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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谢无烬平生头一回尝这种滋味, 交待的又凶又快,低头看见嫂嫂红肿着眼睛,半是心疼半是懊恼, 手忙脚乱忙去扯帕子, 催她吐出来。


    又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进净房,将她放进温热的水里,自己也跟着跨了进去。


    两个人洗得干干净净,用锦被裹在一起, 互相依偎着取暖。


    “嫂嫂,你当真原谅我了吗?”


    谢无烬还是觉得这一天如做梦一般,他捧着她香软的脸,亲了又亲,怎么都亲不够。


    又将她发髻散开,从鬓角一直吻到发尾, 犹如一只不知餍足的犬, 在她浑身上下标记气味。


    “你不恼我骗你了?你也知道我老早对你的龌龊心思, 纵然这样,也愿意接受我吗?”


    顿了顿,尤觉得不真实:“嫂嫂心里真的再没有不痛快了?要不、要不你打我两下, 骂我两句,我心里反倒踏实些。”


    他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了她不快。


    姜窈望着他那副模样,心中一软,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粗硬的发丝, 动作温柔而耐心:“原谅你了,不恼你了,也接受你。”


    “不过……”


    “不过什么?”谢无烬“腾”地一下坐起来,满脸紧张,生怕她后面跟着不好的话。


    “不过,从今往后,你什么都要与我说,不可以再骗我,瞒着我。”


    “自然自然!”谢无烬高兴得双目放光,忘乎所以,立刻扬手起誓,“我谢无烬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若负嫂嫂,便叫我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又觉得不够,立刻道:“叫我打仗时万箭穿心,马革裹尸,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死后入不了祖坟,做孤魂野鬼,永生永世飘荡在人间,不得轮回——”


    姜窈心里一痛,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要立这样的誓!”


    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已经没办法再失去他一次,光是听到那些字眼,便觉得心口被人扎透,喘不上气来。


    “好,不说不说。”


    谢无烬望着她眼底的恐惧与痛楚,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来,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掌心,带着哄慰的意味。


    “就算死,也一定不死在嫂嫂前头,我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顿了顿,又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目光认真:“但是嫂嫂,我说过不骗你的,所以也得告诉你,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你三更去,我五更便到。”他在她额头前落下一吻,“所以嫂嫂,只当是为了我,你也得长命百岁,活得长长久久,好不好?”


    姜窈泪眼朦胧,喉头哽咽,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无烬高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病容都因此褪去了几分。


    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又蹭又嗅,仍觉不够,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啮咬,手也没闲着,到处乱揉。


    姜窈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埋在他胸膛里推他,声音却软绵绵的:“别弄了……季公子还在外头等着你呢。”


    “让他等着!”谢无烬头也不抬,声音闷在她颈窝里,耍赖一般。


    片刻又像想到什么,慢慢往下,跪在她身前,抓着她两条玉腿,喉结乱滚:“嫂嫂……”


    他结结巴巴。


    “方才嫂嫂那样对我,我真是快活透了……这次,换我服侍嫂嫂,可好?”


    ……


    季云庭站在院子里,从日头高悬等到夕阳西沉,从满怀期待等到百无聊赖,又从百无聊赖等到焦躁不安。


    来回踱了不知多少个圈子,院门口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光来了,谢无烬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季云庭差点不敢认。


    此人面色红润,眉眼含笑,连走路都带着几分飘飘然,整个人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一般,哪有半分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模样?


    “好你个谢无烬!”季云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连连冷笑,“从前在军营里,我还当你是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正经人,没想到重色起来竟是这副德行!白日宣淫,亏你做得出来!”


    又叹:“县君也真是凄惨,怎么就栽在了你这等登徒子手上!”


    他越说越气,几乎要将这么多天的担忧与怨念一并而出,语气全是挖苦:“还有,你那动静我都不想说,满院子估计都听见了!谢无烬,你的世子威严还要不要了?”


    谢无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要妻子,要什么威严?”


    季云庭一噎,瞪着谢无烬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半晌,一甩袖子,才憋出一句:“罢罢罢,与你这等人谈不到一块!”


    顿了顿,敛去脸上戏谑,正色道,“如今你美娇娘在侧,再无后顾之忧……我们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谢无烬笑:“那就要看我那个便宜爹,什么时候坐不住了。”


    “也快了。”季云庭将折扇打进手掌心,“顾怀璋近来处处压制于他,那老东西怕早就心生怨怼,又加上你这个好大儿在旁边煽风点火,他不可能坐得住!”


    “也罢,我回去便去整顿兵马,三殿下那边也只等你一声令下。”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季云庭抓着谢无烬的肩头,用力按了按,“我且再问你一遍,这件事,成了,你我封侯拜相,好不风光,败了,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谢无烬道。


    他答应过嫂嫂,从今往后,什么事都不会再瞒着她。


    所以就在刚刚,他已将欲起事之事和盘托出,并挑明前因后果,其中厉害。


    他本以为嫂嫂会害怕,会劝他三思而后行,可她听完,沉默了片刻,只同他说了一句话。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若你能成事,自是皆大欢喜,可若不成,哪怕穷途末路,妾也愿与君共赴。”


    谢无烬震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此刻站在日光下,刺目的光线灼得他眼眶发胀,仿佛要落下泪来。


    他缓缓攥紧双拳,像是要将某种决心嵌进骨头里,目光沉毅。


    哪怕为了嫂嫂。


    此举,也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腊月十九,天降大雪。


    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而过,将整座京城都裹进茫茫素白之中,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麻雀掠过,如撒盐一般落下一小片雪沫。


    姜窈从被褥间伸出一只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雪花,那雪化在指尖,凉丝丝的。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一具滚烫身躯覆上来,将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


    谢无烬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天还没亮呢,嫂嫂再睡会儿。”


    姜窈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轻声道:“要变天了。”


    窗外乌云低垂,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像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谢无烬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唇贴在她的鬓角,一下一下地吻着,带着痴迷的眷恋:“嫂嫂今日便乖乖待在郑家,什么也不要管,就像平常一样等我回来。”


    姜窈点头。


    谢无烬松开她,起身穿衣,刚系好腰带,便感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温热面颊贴在他后腰上。


    “怎么了?”


    姜窈抿唇摇头。


    谢无烬转过身,温柔地握住腰间那双交叠的手,将她整个人都带进怀里,又问一遍:“怎么了?”


    姜窈埋首在他腰间,闷声道:“你一定要回来。”


    谢无烬沉默了一瞬,伸手抚过她的发顶,指尖慢慢穿过她的发丝,声音温柔又格外笃定:“当然,嫂嫂,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从此再也不分开。”


    转身走向门口。


    侍从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双手奉上一柄长剑,谢无烬伸手握住剑柄,摩挲上面的纹路。


    侧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姜窈站在晨光与雪光的交界处,乌发披散,眼眶微微泛红。


    谢无烬将长剑用力握回手心,回过头,大步踏入了茫茫风雪中。


    ……


    保和殿里,地龙烧得正旺,萧逸又在杀人。


    他坐在丹陛之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扯着刚从殿柱上拽下来的红绸,死死勒着一个老太监的脖颈。


    “大伴,你是除了太傅,朕最信任的人,所以……为什么要背叛我?说,你那些书信到底是寄给谁的!”


    老太监面色青紫,眼珠暴突,双手徒劳地抓着颈间的绸缎,指甲在锦缎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昏君……”


    “什么?”萧逸像是没听清楚,把耳朵贴过去。


    “昏君……暴君!”


    老太监双腿乱蹬,靴底磨着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断断续续。


    “你当年在位时,就因为一个噩梦,杀掉了一个叫阿芜的宫女……你可还记得!”


    “有这号人吗?”萧逸用金簪挠挠头,笑道:“朕记不得了,想来,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她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的师妹!是我这辈子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老太监吼道。


    萧逸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扩大,乐不可支。


    他慢悠悠解开了老太监的裤带,看着那处残缺,恶毒戏谑:“啧,你这等阉人,也配有亲人吗?”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太监看着外头的银装素裹,从喉咙深处震荡出笑声,“新雪立,旧主亡……萧逸,你活不长啦……哈哈哈哈……”


    忽然猛地朝萧逸扑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沾血的牙齿龇在外面,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就算我死,也要将你拖入地狱里!萧逸!我在下面等你!等着你!”


    他枯瘦的十指死死攥住萧逸的衣襟,指甲陷进皮肉里,带着一股濒死之人爆发的可怖力气。


    萧逸骇了一跳,手中红绸脱手,整个人往后跌跌撞撞地爬去。


    抽出龙椅下方的长剑,发了疯一般地朝那具已经半死的身体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


    满地都是鲜血。


    萧逸拄着剑,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血迹,声音淡漠的喊:“来人来人!给我收拾干净……朕饿了,备膳!”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个个将头埋进地砖里,浑身抖如筛糠,没有一个人敢动。


    “备膳,听到没有!”


    萧逸用力朝一个小太监刺去,剑刃穿透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那小太监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便软软倒地,其他人立刻吓得惊散逃跑。


    “跑什么?跑什么!”


    萧逸手中长剑乱舞,癫狂大笑,断肢掉了一地,血溅在萧逸的脸上,温热黏腻,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滴落。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锦衣卫爬进来,甲胄上全是风雪与血沫。


    “陛下!皇城此刻已被团团围困,羽林卫半数倒戈!陛下您快逃吧!”


    萧逸不解:“谁反了?”


    锦衣卫扑地道:“定国公谢铮,反了!”


    *


    萧逸不明白。


    好端端的怎么会反了呢?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谢铮那老匹夫怎么敢反他?


    萧逸拖着长剑,一步一步走出殿门,外头大雪狂舞,无数宫人正四散奔逃。


    有人撞翻灯笼,有人跌坐雪中,哭喊声、尖叫声、与逐渐逼近的甲胄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雪裹挟,传向四面八方。


    他逆着人流往前走。


    手中那柄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汉白玉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沿途宫人看见他,如同见了鬼,纷纷尖叫避让,他抓住一个正欲逃窜的小太监,逼问:“皇后呢?顾蘅在哪?!”


    那小太监颤巍巍指着一个方向,萧逸松开他,大步而去,果然看到那个身着凤袍的身影。


    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人从寝宫中拖了出来,正欲说什么,转身,却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肩头落满了雪。


    “太傅,太傅!”萧逸惊喜出声,抱怨道:“你来得正好!那些人说定国军反了,谢铮那个老匹夫,真是活腻了!”


    “太傅快些将羽林卫调过来,将那些叛贼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他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红潮,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叛贼人头落地的场面。


    忽然顿住脚步,脸上笑容缓缓僵住,心中涌起不安:“太傅……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顾怀璋没有应声。


    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不过匹夫之勇的谢无烬,竟能做到这一步。


    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整个定国军,连负责拱卫京畿的皇城司,也早已被他渗透成了筛子。


    他安排在宫中的人手,昨夜一夜之间被拔除了大半,城防营中的心腹,今晨也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


    顾怀璋垂眸,望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天子,他似乎至今仍不知局势已然倾覆。


    忽而觉得有些疲倦。


    若当年太子未死,他又怎么可能会选中这个脓头草包?


    若是太子当政,今日,也必然不是这等死局。


    “羽林卫半数已投诚定国公,皇城四门皆已落入叛军之手,臣之兵力还在业州,无法及时赶到。”


    “臣手中已无可调之兵。”


    望着萧逸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顾怀璋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江山易主,大势已去,不可违也,陛下——受降吧。”


    “不可能!不可能!”萧逸猛地后退两步,咬牙发抖,“怎么可能呢?朕才当了几年皇帝!朕还没当够!朕不能死!朕绝对不能死!”


    他的声音越发尖锐,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扑上前,抓住顾怀璋的衣袖,乞求道:“太傅神通广大,你定然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朕!救救朕!你是朕最信任之人,朕只能指望你了!”


    顾怀璋脸上没什么情绪。


    萧逸表情逐渐冷却,转而化作凶狠,抓住顾蘅的发髻,将刀锋抵在她脖颈上:“太傅!你给朕想办法!”


    “长兄救我!”顾蘅惊呼,眼泪簌簌而落。


    “太傅,阿蘅是你的亲妹妹!你也不想她死,对吧?”


    萧逸冷笑,手上发力,长刃顷刻就会割开顾蘅的喉咙。


    顾怀璋容色淡漠,甚至没有看顾蘅一眼,只道:“若我是你,便会束手受降,而不是如陛下这般,挟持妇孺,作困兽之斗,如此,或可留个全尸。”


    身后传来整齐的甲胄之声,无数兵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逸望着那些对准他的箭矢,知大势已去,忽然惨笑一声。


    “太傅放心,朕是不会动阿蘅的,她是你嫡亲的妹妹,朕如何会叫你伤心?”


    萧逸抬起头,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眼睛里,冰的刺骨,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记得那一年冬日宴,也是这般大的雪。


    他那时极不受宠,父皇在亭台阁设宴,但因为他的宫殿太远,所以姗姗来迟,正撞上刺客潜入。


    那黑衣人手持利刃,朝他步步逼近,他慌得跌坐在地,桌案上的酒水菜肴泼了一地,满身狼藉。


    萧逸以为自己要死了。


    便就在这时,顾怀璋犹如天降,为他挡了那致命一剑。


    他仍然记得,那日太傅的面容,他肩头落满了雪,手持长剑,背对着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一剑,便将那刺客斩杀于阶下。


    然后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而恭敬:“殿下受惊,贼人已然伏诛。”


    萧逸握住那只手,只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可靠的手。


    可如今,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漫天大雪,他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不再向他伸手了。


    萧逸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笑了一下:“今日,真冷啊。”


    比往年的冬天都要冷。


    “太傅,朕其实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萧逸道,“太傅当年,为何要挡下那一剑呢?”


    萧逸了解太傅,太傅冷静、自持、毫无破绽,永远将利益得失计算得分毫不差。


    可当年自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魄皇子,救他,毫无价值不是吗?


    他望着顾怀璋,执拗道:“所以,为什么呢?”


    片刻后,顾怀璋道:“陛下忘了么,当时穿的是谁的衣衫了?”


    萧逸一怔,想起来了。


    那一日,他去宫中赴宴,宫里的太监欺压他惯了,连一件厚些的冬衣都不肯给,他穿着秋衣走到御花园时,遇到了太子。


    太子看不过眼,替他教训了那些太监,又将自己身上崭新的衣衫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原来太傅当年,是把朕认错成了太子了。”萧逸苦笑。


    也对,太子芝兰玉树,又是最有望继承大统之人,谁会不想讨好呢?


    萧逸却不死心,道:“那太傅当年在朕书卷上落下的朱批呢?”


    顾怀璋淡淡:“臣为几位皇子的朱批都是一样的,陛下那篇策论,臣并未看内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逸垂下眼帘,这些年悬在心头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解开了,等来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无穷无尽的空落。


    他自嘲道:“朕那些皇兄们都是眼高于顶之辈,自然不稀罕太傅对他的夸奖,唯有朕……唯有朕……”


    “朕不怪太傅,一点都不怪。”


    “即便当年将朕认作太子,太傅救朕,也是事实。”


    萧逸放下长刃,任由宫人将顾蘅扶下去,笑道:“太傅可知,朕此生最大的愿望?并非要这天下,也并非做这帝王,而是,朕想要一位兄长,一位像太傅一样的兄长,可以保护朕,庇佑朕。”


    “太傅知道吗,朕羡慕阿蘅,羡慕燕青……朕原本想将这江山分一半给太傅,朕从小被人遗弃,好不容易有了太傅,朕害怕再次被抛弃……”


    “朕如太傅所愿,成了一个昏君,太傅,朕还令你满意吗?”


    转念一想,又苦涩一笑:“不过这样也好,也好。”


    萧逸跪了下来。膝行到顾怀璋面前,将那柄长剑握进顾怀璋的手中,又牵引着那只手,抵在自己的颈间。


    “就用朕的头颅,为太傅再铺一次路罢。”


    言罢,双手猛一用力。


    剑刃划颈,热血喷涌,萧逸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倾倒。


    大雪纷纷扬扬,一片一片,覆盖在他渐渐冷却的身体上。


    *


    谢铮站在巍峨的宫殿之前,仰头望着那片被鲜血与飞雪染红的苍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日,终于来了。


    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皇城四门尽入掌控,宫中内应悉数响应,连那几个素日里与他作对的老顽固,今日也一个个乖顺得像条狗,匍匐在他跟前。


    正自得意,却见远处一行人马踏雪而来,为首那人一身银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谢铮!尔敢祸乱朝堂,弑君篡位!今日,孤便要诛杀你这逆贼!诸位将士,可愿随孤拨乱反正、重整山河!”


    竟然是燊王?


    他不是个痴傻之人吗?


    可此刻的他英姿勃发,与当日殿中的疯子根本是判若两人。


    “殿下演技不错,竟将我也骗去了。”谢铮震惊之余,不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殿下知道定国军有多少人吗?殿下身后的这些兵马,拿什么来拨乱反正?”


    正巧谢无烬策马而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阵列,铁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冽寒光,旌旗猎猎,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声如滚雷,震得雪沫飞扬。


    谢铮大喜,转头对着三殿下扬声笑:“殿下看看,如今皇城内外尽在我手,殿下还是快些下马伏诛吧!”


    大手一挥。


    “来人,给我拿下!”


    没有人动。


    那些原本该听他号令的兵士,一个个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谢铮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回身皱眉,正要发作,却见谢无烬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谢铮立刻扬眉迎上去,却见谢无烬住步,掀袍,竟跪在燊王马下。


    “谢铮狼子野心,意图谋反,臣临危受命,不敢有负圣恩!今日携定国军、皇城四司、京畿三营各部将领,誓死效忠三殿下!”


    身后,无数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随世子,誓死效忠三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逆子, 你说什么?!”


    谢铮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即又扑上前去, 用剑指着谢无烬的咽喉, 剑尖发颤。


    谢无烬对着燊王拱手一礼:“这等乱臣贼子,无需殿下亲自动手,今日,臣替殿下清理门户。”


    说罢,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的血光映在谢铮眼里。


    仅仅两招,谢铮的剑便挑飞,断成两截,插.进雪堆里。


    谢铮踉跄着后退,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 杀人无数, 为何怎么连剑都握不住了?


    谢无烬目光平静。


    谢铮则怒火中烧, 正欲再上前,忽然感到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猛地弯腰, 呕出一大口。


    鲜血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是不是觉得周身无力,经脉逆行?”冰冷的长剑横在了他的颈间,谢无烬居高临下道。


    谢铮脸色大变,“药……是那药……逆子!尔敢害我!”


    他扑将上去,想要掐谢无烬的脖子,可浑身无力, 只能狼狈栽倒在青年靴前。


    谢铮咬牙不解:“我是你父亲,我当了皇帝,你便是太子!你跟着他,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你疯了不成!”


    谢无烬轻轻笑了一下:“跟着你,名不正言不顺,你今日反了萧逸,明日便照样有人反你,那岂不是让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停了停,剑背在他脸上重重拍了两下,嗤笑:“更何况,太子之位,我可不稀罕。”


    谢铮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冷汗连连:“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和燊王早就串通好了!便是借我谋反之名,好做实燊王拨乱反正之功!才能名正言顺!”


    谢铮难以相信,眼前这人有这样深的城府。


    “好好好!我谢铮戎马多年,却成了你这黄口小儿手中棋子!可怜!可笑!”


    谢铮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谢无烬,你敢弑父?”


    “就算你成了事又如何,以后天下人也会戳你的脊梁骨!骂你是狼心狗肺之徒,你一辈子都休想抬起头来!”


    谢无烬不怒反笑,谢铮不由脊背发凉:“你、你笑什么?”


    谢无烬缓缓抬起手,揭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美如铸的脸。


    “谢铮,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你儿子吗?”


    他将面孔贴近,语气嘲讽:“我们之间,有一分相似吗?”


    谢铮四肢僵直,久久不能回神:“你、你……怎么可能!那我儿子呢?我儿子谢无烬呢!”


    青年直起身,目光冷冽如霜:“你的儿子,不早在十三年前,便被你杀死了吗?”


    “不可能!”谢铮大叫,“我没杀他!”


    “你真的没有吗?”青年勾唇冷笑,一字一顿道,“十三年前的上巳节,谢无烬与其母亲去外祖家省亲,行到云荡山麓时遭到一伙劫匪,二人双双坠崖,谢大人都忘了?”


    “那不是我做的!”谢铮怒吼。


    “是大夫人做的,却也是在你的授意下做的不是吗?否则,再借覃氏一百个胆量,她也不敢谋害世子与定国公夫人不是吗?”


    青年咄咄逼人:“是你,道貌岸然,既贪图云氏的温柔与财帛,又打心底里瞧不起她商贾女的身份。”


    “是你,利欲熏心,看中了覃氏家族的助力,将她抬来做平妻,纵容她在府中嚣张跋扈,磋磨那对母子。”


    “也是你,明里暗里地提点覃氏,替她挑出利害,让她为自己的儿子将来打算,好除掉那对碍事的母子!”


    顿了顿,他目光如刃,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碾出:“所以,谢无烬,就是你杀的!”


    谢铮双腿一软,倒地不起。


    谢无烬的目光越过谢铮,落在了远处那片苍茫的雪幕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的山洞。


    少年膝行到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裤脚:“沈砚,我们做个交易。”


    “我帮你冒充我,成为定国公世子,你替我杀一个人。”


    他问:“杀谁,大夫人?”


    “不,她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少年摇头,牙齿狠狠咬在唇上,直咬出血来:“是谢铮。”


    少年眼眶大睁,目眦欲裂,那恨意伴着鲜血呕出来,声音在涯壁上回荡,至死都没能瞑目。


    “我要你替我杀了谢铮,为我母亲报仇!杀了他!”


    “沈砚,替我杀了他!杀了他!!”


    谢无烬回过神,望着眼前那个瘫倒在雪地里的男人。


    曾经高高在上的定国公,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匍匐在他脚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祈求他绕过自己。


    “还有什么遗言?”


    谢铮怔住。


    谢无烬将手中剑握入臂弯里,轻轻擦拭,摇头:“罢了,有我也不想听了。”


    下一刻,剑没头骨,鲜血喷溅。


    侍从无声上前,奉上一杯酒,谢无烬接过。


    “我沈砚,今日践诺。”


    酒液缓缓倾倒在雪地上,渗入白雪,几乎与地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谢无烬,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九泉之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忽然一阵狂风,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人终于放下了执念,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在场的将士们纷纷面露惧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唯有谢无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在风中狂舞的飞雪,像是隔着十三年的光阴,遥遥与那少年对视了一眼。


    片刻,狂风悄然散去,天地复归平静,谢无烬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大步离去。


    *


    京中发生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定国公谢铮谋反,搅乱朝纲,好在燊王临危受命,镇压反贼,泰山封禅,告祭天地,改帝号为“承乾”,大赦天下。


    封禅当日,泰山之巅云霞翻涌,有五彩祥云凝聚成龙形,盘旋良久方散。


    民间纷纷传言,说旧帝萧逸在位时倒行逆施,乃是黑蛟转世,专为祸害苍生而来。


    这些年天灾不断、战乱频仍、苛政如虎,皆是这条黑蛟在吞噬国运。


    而如今新帝承天之命,乃真正的真龙天子,那五彩祥云便是上天降下的印证,自此往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平盛世将至矣。


    第二桩事,便是东境爆发战乱,原是顾怀璋推行新政期间,因峻法苛政,终于酿成大祸。


    朝野震动,新帝当即下旨,命宁安武侯谢无烬率军前往镇压,谢无烬领命出征,不过半月,便以雷霆之势扑灭了这场燎原之火。


    捷报传回京师,新帝大喜,特封谢无烬为镇北大都督、太子少保,赐金券丹书,荫及三代。


    一时之间,谢无烬之名威震朝野。


    第三件大事,便是这镇北大都督谢无烬与郑家县君的婚事。


    新帝亲自主婚,特封县君为嘉宁郡主,赐凤冠霞帔、玉带蟒袍,另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


    大婚当日,京城万人空巷,迎亲队伍从镇北大都督府一直排到郑家别院,绵延数里,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红绸漫天飞舞,鞭炮声震耳欲聋。


    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挤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上都趴满了人,就为观看这史无前例的大婚。


    都督府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相隔数条街的顾府,此刻却是门可罗雀,凄凄惨惨。


    昔日朱门大户,如今连门前台阶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府内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更衬得这偌大的宅邸空旷得可怕。


    从小伺候的老奴跪在院中,老泪纵横:“公子……奴不明白啊!您的新政哪里有错?”


    “那些氏族门庭煊赫,盘根错节,是社稷之蠹虫!您不过是想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明明是新帝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竟然要全家流放,且赐公子车裂之刑……奴,不服啊!”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顾怀璋神色淡漠,“哭什么?”


    浩浩荡荡一群家眷从内院涌了出来,为首的是顾夫人。


    这位向来雍容华贵的女人,此刻一身素衣,发髻松散,脂粉未施,衬得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走到顾怀璋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冰冷,指着他:“都是因为你!败坏门楣!若不是你,我顾家缘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顾怀璋神色淡漠,只是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母亲应该庆幸,若不是我将萧逸的头颅捧给新帝,这一大家子,都得同我赴死。”


    “你、你……”顾老夫人气的脸色发白,“逆子!”


    顾怀璋笑笑,慢悠悠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家眷。


    “顾家交到我手上时,已然没落,我让他又风光了十余年,够了。”


    顿了顿,看向顾老夫人,“如今新帝让你们居于业州,那里是顾家根基所在,余荫也足够照拂顾家子弟百年,令他们吃穿不愁。”


    “母亲,这天下有多少世家大族,一朝倾覆便满门抄斩、鸡犬不留。我顾家能保全血脉,已是天大的造化。”


    顾怀璋抬头,背手而立:“这世道变幻莫测,谁也不能预料今后之事,百年之后,顾家的富贵,靠他们自己去挣吧。”


    他说完,孤身往门内走去。


    身后,顾老夫人望着青年萧索的背影,嘴唇哆嗦,眼眶红透。


    她抓着旁边老嬷嬷的手臂,声音发颤:“阿笙,我是不是做错了?”


    “若我当年,肯多给他一分疼爱,若在他父亲那样逼他的时候,我能给他一点庇护……或者在那个小书童死的时候,我能伸手帮他一把……”


    顾老夫人的声音落下去,心口痛的难以自抑:“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这样冷心冷肺,这样狠的心肠……”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走吧。”她搭上老嬷嬷的手,一步一步,缓缓朝门外走去。


    家眷鱼贯而出,门楣上那块悬了百年的顾府金匾,轰然坠落,砸成了两半。


    内室里,顾怀璋沐浴焚香,又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仪表堂堂,富贵不能言。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偏爱这颜色,大抵是因为,每一回穿它,她的妻子,总会用格外温柔的目光望着他。


    爱屋及乌罢了。


    仆从双手颤抖的捧出一只青瓷瓶,却迟迟不肯递过去,匍匐哭道:“大人,这奇毒服下后五脏俱焚,痛苦至极……您真的确定吗?”


    顾怀璋接在手里,神色平静。


    的确是痛苦了些。


    不过,却可以保面目不腐。


    大抵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他希望哪怕到了黄泉之下,也是以最好的颜色等她。


    顾怀璋拔掉玉塞,道:“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我说过,会给她送一份大礼,你去,把顾蘅找来,我有话对她说。”


    ……


    都督府,红烛高照,喜帕轻扬。


    姜窈被搀扶着拜了天地,又被人群簇拥着送入洞房,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几个全福妇人一边撒帐一边说着吉祥话,笑声盈盈,满室喜庆。


    正热闹,门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减了许多,与满室的红色格格不入。


    顾蘅。


    萧逸的皇后,顾家的嫡女。


    新帝虽未处置她,还尊了她一个公主的封号,将养在宫中,可京城上下都知道,顾家已经倒台,故而没有人亲近她,也没有人愿意亲近她。


    顾蘅走进来时,周围的谈笑声像是被一刀切断,众人纷纷垂下目光,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之物。


    顾蘅没有理会,只道:“郡主,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姜窈缓缓将手中的却扇移开,示意她们下去,喜房中便只剩下二人。


    顾蘅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姜窈伸手扶了她一把,“娘娘……您还好吗?”


    “娘娘?”顾蘅愣住,忽而苦笑,“好久没人这么喊我了。”


    顾蘅垂下眼帘。


    她并不喜欢萧逸,相反,十分厌恶这个嗜杀成性的夫君,当皇后那些年,她每日都在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就被那个杀了。


    她夜夜噩梦,白日里还要替那个昏君处理后宫,料理他作下的烂摊子,心力交瘁。


    当初进宫,顾蘅是自愿的,为的就是能充当兄长的眼线,成为兄长出色的妹妹,父亲眼中合格的女儿。


    可惜。


    她至今才明白,原来哥哥心里最重要的人,根本不是她,也不是母亲,更不是顾家,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顾蘅看着姜窈,一时间五味杂陈。


    若是父亲知道,他精心培养的顾家家主,到死都在为这个女人铺路,想必也是死不瞑目。


    不过,如今计较这些已经无用了。


    顾蘅连连冷笑,她从小被规训培养,就是要用自己的骨血助兄长爬到更高处,而如今兄长已死,顾家倒台,骤然失去方向,忽然觉得无趣又疲倦。


    “这是兄长托我给你的。”


    顾蘅将东西掷出去。


    “他说,若往后,谢无烬负你,或者,他给不了你想要的自由了,便带着这东西去业州,找祝霖。”


    是一个令牌,外加一枚玉色扳指。


    顾蘅不愿多说,转身便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会忍不住会说出恶毒的诅咒来。


    门外晴光大好,光线太过刺目,顾蘅只觉得眼神胀痛,竟生生逼出了眼泪。


    她想起方才,于他兄长手中接过那扳指时的震撼。


    兄长不说她也知道,那扳指里藏着一张藏宝金箔,指路前朝太子章埋下的倾国之财!


    你竟就这么给了姜窈?


    “兄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手下有兵,又有如此雄厚之财,当初若是肯避回业州,留得青山在,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便是自立为王,也不为过!”


    顾蘅望着兄长那张漠然的脸,声音抖的几乎拼不成完整句子。


    “可你都做了什么!”


    “你竟然让祝霖带着你最得力的一支队伍去了业州,除令牌外不可调动,只留给姜窈?”


    “你为了那个外人铺路,那我和母亲呢!顾怀璋,你将我们又置于何地!”


    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落在远处,他想到顾温瑜。


    胞弟临死都在为妻子着想,为她备下和离书,又将家中财产尽数变卖,换成银票供她保身。


    他初时只觉胞弟愚蠢至极。


    既然要走,何必拖泥带水?既要放手,何必又留念想?


    可如今,他所作所为,与当年胞弟何异?倾其所有,只为她谋了一条后路。


    他的妻子聪慧,定然能明白他的用意,若有一日,她想离开,只要将藏宝图呈给新帝,便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到那时,哪怕谢无烬位高权重、深得信赖,可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新帝也一定会允她所求。


    届时再让祝霖护着她,寻一处山明水秀的落脚之处,晚年她与傅昭虽谈不上荣华富贵,却也衣食无忧,逍遥自在。


    只是,在心底里,顾怀璋还是千千万万个希望,谢无烬能不负她。


    希望,这条后路她永远也用不上。


    他看向顾蘅,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阿蘅,是为兄对不住你了。”


    顾蘅怔愣,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兄长,从来都是冷硬如铁,从不曾对她有过半分温情,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软话。


    对不住这三个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


    顾怀璋望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道:“若是下辈子有机会,为兄不会让你入宫。”


    “这顾家的兴衰荣辱,不该用你的后半生来换,是父亲与兄长,对不住你。”


    顾蘅捂住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了半生的呜咽。


    离开之时,她还是侧头问他。


    “兄长……你悔吗?”


    “若当日你肯放手一搏,或许这天下就尽在你手,今日娶郡主的,是你,而非那谢无烬,你悔吗?”


    “不悔。”


    顾怀璋将毒药饮下,轻轻一笑。


    哪怕真的错了。


    他这一生,也只言痴不言悔。


    *


    天刚擦黑,谢无烬便将满院子闹腾的宾客都轰了出去。


    期间,季云庭吵着嚷着要闹洞房,被他一个眼色示意,几个亲卫便笑嘻嘻地将人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远远还传来季云庭骂骂咧咧的声音,骂他重色轻友,忘恩负义。


    谢无烬充耳不闻,一整颗归心似箭。


    他几乎是快步走着,又觉太慢,干脆提起袍角,一路小跑。


    到了新房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迟迟没敢伸手去推。


    他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领,低头看这一身大红喜袍,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


    “我现在如何?”


    谢无烬问旁边的侍从,几个侍从相视而笑,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通。


    什么“都督玉树临风天人之姿”,“今夜怕是连神仙都比不过去”之类。


    谢无烬越听越不自在,眉头一拧,摆手道:“休要编排你家主子,去,取铜镜来!”


    铜镜很快送到。


    谢无烬左右端详,将袍子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抻直,又将冠帽扶正,端端正正地扣在发髻中央。


    前后左右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一丝歪斜,又凑近了细瞧,连鬓角一根不听话的发丝都用指尖抿了回去。


    直到镜中人影一丝不苟、毫无破绽,他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烛火摇曳,芙蓉帐暖。


    女子一身大红喜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玉兰花,等着他去采撷。


    他的嫂嫂,成了他的妻子。


    谢无烬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明明滴酒未沾,此刻却觉得脚步虚浮,头重脚轻。


    他一步步走近。


    几步之遥,这么短的距离,可他却整整用了六年之久。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沈砚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方红盖头下方,正要掀开, 又觉唐突。


    转身走到一旁的铜盆前, 认认真真地洗了手,又掬了把水拍了拍脸。


    蹬掉靴子,赤足走回,跪在她膝下:“嫂嫂,我来娶你了。”


    言罢, 这才捏住那方红纱的一角,揭了盖头,仰头看她。


    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含波,唇点朱红,玉颜白皙, 眼波流转间, 美得心惊肉跳。


    “真美。”沈砚喉头乱滚, 忍不住感叹:“天上观音也不如嫂嫂,弟弟的魂儿心儿全要叫你勾了去,你说, 这该如何是好?”


    姜窈被他这番话闹得满面飞红,轻嗔他:“油嘴滑舌,哪里学的这些浑话?”


    话虽这么说,能被自己喜欢的人这般痴迷,姜窈也不能免俗的春心大动。


    微酡着脸,将那一点羞意藏在烛光里,比满室的红烛还要动人。


    沈砚看的浑身烫热, 皮痒难耐,哪里还忍得住,扑上去一把抱住她,低头便捉她的唇来亲。


    “嫂嫂,真的是你?没被人调换,也不是在做梦……”


    他将她唇吸的粉嫩嫩.水.淋淋,口脂吃得干干净净,犹觉不过瘾。又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啃到她白皙的颈子,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记。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统领三军的大都督,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活像只饿了十多年的狼崽子,逮着她便啃得没完没了。


    姜窈被他弄得又痒又羞,推他胸膛嗔道:“别……还没喝合卺酒呢。”


    沈砚这才如梦初醒,哦哦两声,手忙脚乱松开她,去桌上取酒。


    两只瓢形的酒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用红线系在一起。


    沈砚端起一杯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成婚。


    第一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彼时她年纪尚小,不知情爱滋味,懵懵懂懂地完成了那场婚事。


    而这一次,眼前这个夫君,是她自己选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这唱词里“结发夫妻”真正的涵义。


    红线缠绕在她与他手腕之间,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中轻轻晃动。


    她抬起眼,望着面前这个眉眼含笑、满眼都是她的男人,目光里满是缱绻柔情,轻声唤他:“夫君……”


    “愿与你同饮匏中酒,共结百年期,从此甘苦与共,生死同舟。”


    沈砚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被那句“夫君”砸了个七零八落,头昏脑胀,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他握住姜窈的手,郑重而温柔:“阿窈,你信我,我今生,绝不负你!”


    姜窈望着他,睫毛轻颤,心中欢喜,轻轻点头,只有一个字:“好。”


    酒液方一入喉,美人忽然惊呼出声,原是沈砚那浑人将空杯一掷,一把将她扛上了肩头,大步朝芙蓉帐走去。


    ……


    姜窈被颠得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压进了暖帐里。


    沈砚三下五除二,便将身上的喜服褪了个干净,随手扔出帐外。


    大红衣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伸手去除她头上的发簪。


    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滑过他的指尖,勾缠在指缝,留下丝丝缕缕的痒意。


    直痒到骨头缝里去。


    望着她满头乌发散落在锦枕上,衬着那张白皙面容更加馥郁,沈砚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正要低头吻她,却见嫂嫂满脸是泪,贝齿紧咬着,像是拼命忍着什么,吓了一跳,连忙停了动作,胡乱地去吻她眼角的泪珠。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哪里弄疼你了?”


    姜窈不语,沈砚便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只见自己胸膛上、腰腹间、肋下两侧,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疼吗?”姜窈抖着唇,眼里满是心疼,“阿砚,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砚摇头:“早不疼了。”


    又笑嘻嘻的往她怀里钻:“嫂嫂若你当真心疼我,以后便多依着我,让我时时都能见到你,搂着你,亲着你,那些苦那些难,便都不值一提。”


    话未说完,却忽然僵住了。


    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了他心口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沈砚只觉目眩神迷。


    “帐子没放……”


    姜窈羞得满脸通红,用手捂脸。


    沈砚见她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娇嫩得让人移不开眼。


    觉得又可怜又可爱,只想要发了狠的欺负。


    手探出帐外,随手一扯,锦帐缓缓落下,将满室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嫂嫂,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青年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笑容促狭。


    姜窈意乱情迷,忍不住嗔道:“你别……别喊我嫂嫂……”


    “不叫嫂嫂叫什么?”他声音愉悦,“那叫你……姐姐?”


    姜窈知他是故意的。


    也不知为何,她对这个称呼格外招架不住,每当他这样唤她,她便觉得心头像是被轻轻挠抓,又痒又麻。


    就像是一种隐秘的提醒。


    提醒她,眼前之人是她的弟弟,是那个她救回来的少年。


    可弟弟当初年纪那般小,如何会对姐姐生出那样的心思?


    定是她无意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撩拨了他,勾引了他,才会叫他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这种隐秘的禁忌感,竟比叔嫂那层关系还要叫她心神荡漾,美人羞得不敢看他,只能情难自己地将双月退悄悄靠拢。


    男人的膝盖却抢先一步,“姐姐,可是情动了?”


    姜窈听到他语气里的揶揄,整个人红了个透,难为情的别开脸去。


    “姐姐,躲也没用。”沈砚剥一寸,吻一寸,只觉得哪哪都香软,哪哪都满意,声音带着撩拨般的低哑。


    “以前疼你护你,总想着要等到成婚那日才算名正言顺,每次都是浅尝辄止,可叫弟弟忍得好生辛苦……”


    剥完了,又忍不住打量眼前这具身体,只见她玉骨冰肌,肤若凝脂,从眉眼到腰肢再到足尖,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勾人。


    仿佛造化偏爱,将世间所有的好颜色都倾注在了她一人身上。


    指尖掐在她腰窝上,把她往下拽,紧紧贴合:“可今日,我与姐姐既做了夫妻,便没有再忍的道理了。”


    “等会任姐姐哭也好,叫也罢,今日都得做到底的!”


    “你……你……”


    姜窈只觉得这人平日里瞧着端方稳重,怎的到了床上竟是这般没脸没皮,什么浑话都敢往外冒。


    她又羞又恼,伸手抵御,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反剪在枕上。


    “姐姐,遮什么?哪哪我没见过呢?”沈砚眼睛往下,直盯得目酣神醉,口舌生津,忍不住舔唇笑,“况且姐姐资本这般好,又能遮住什么?”


    “不、不许说了!”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可那红透了的耳尖和颈侧,却将她那点羞赧出卖得一干二净。


    “姐姐不愿听,我却偏要说!”他不由分说地将她两膝彻底顶开,又捉了她一条玉腿架在肩上,整个人欺身而上,“姐姐生得这般美,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为你神魂颠倒,可终是让我抱得美人归!姐姐好好看看,我是谁?”


    “我是当年你发善心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少年,是觊觎你、肖想你、惦记你整整六年的沈砚,如今成了你的夫君,可以完完全全占有你。”


    他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贴上心口,“姐姐,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的多辛苦?等得茶不思饭不想,心肝脾肺都牵着疼,你摸摸,这里是不是在为你而跳?”


    掌心下那颗心脏正有力急促地跳动着,像是要将积压了多年的情意一股脑儿都倾诉给她听。


    “姐姐,早知今日,当年第一次见你时,就该将你囚在身边,夜夜缠绵,也省得我白捱了这么多年!”


    姜窈听的面红耳赤,连脖子根都染上了胭脂色,抽手要躲,却被他握得更紧,求饶道:“阿砚……你别再说了……求你了……”


    “好好,不说了。”沈砚轻轻一笑,知道若是再逗弄下去,性格贞烈的嫂嫂怕是要当场咬舌自尽,故而见好就收,只道:“接下来,咱们便把过去那些年欠下的,今夜一并补回来,姐姐,你可准备好了?”


    姜窈胳膊挡在脸上,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若蚊蚋,却算是应了。


    却忽然停住。


    姜窈等了片刻,不解地睁开眼,却见沈砚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本小册子,正捏在手里翻看。


    她定睛一瞧,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扑上去就要去抢:“不许看!还给我!”


    沈砚笑着将胳膊抬高,任她怎么够也够不着,另一只手将她按在怀里,扬了扬那册子,挑眉:“这是什么?”


    “姐姐藏了什么好东西在枕下,也不与为夫的分享分享?”


    姜窈羞得不能自己,小声争辨:“这不是我的……是……是成亲时喜娘塞进来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将脸埋进他胸膛里去。


    “是吗?”沈砚翻开一页,看着上头交叠的小人儿,俊俏的眉梢一扬:“原是这个……啧,还能这么干?”


    姜窈无地自容:“还给我。”


    “姐姐看过了?”


    “没有!”姜窈用发红的耳尖对着他,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没看……”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每翻一页,姜窈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又羞又慌。


    她忍不住偷偷偏过头。


    烛火映在青年脸上,那张本就俊美如铸的面容此刻染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更添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靡艳之色。


    青年微微侧目,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将她逮了个正着。


    姜窈心头一跳,慌忙翻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枕头里,羞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不多时,一具热腾腾的身体贴了上来,从背后环住她,声音烫的人心慌:“姐姐,弟弟都学习完了,可以开始了。”


    姜窈心头一颤,又听他道:“姐姐可饿了?若是饿了渴了,可要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一声轻笑。


    “否则,等会可就没时间吃了。”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落在瓦檐上,发出清脆声响,渐渐雨势扩大。


    庭中那株白玉兰正盛放,雨点打在那粉白花瓣上,花瓣承不住那越来越多的雨水,片刻便将积蓄已久的雨露尽数吐出。


    直到天光大亮,暴雨方初歇。


    沈砚一夜未眠,却像吃了大补仙丹,生龙活虎、容光焕发,眉眼间尽是风流得意。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系好腰带,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个蜷缩在被褥里的人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守在廊下的丫鬟:“晚些进去伺候,不许吵醒夫人,听见了?”


    丫鬟垂首应了,待他走远,才敢偷偷抬头,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抿着嘴笑。


    日上三竿时,小丫鬟才敢端着热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屋里点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也遮不住那股淡淡的淫.靡气味。


    丫鬟目不斜视,走到床边,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只见榻上睡着一个美人,乌发散落,铺了满枕,女子一条玉臂露在锦被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连手指头都累极了。


    丫鬟看得脸颊发烫,心中却道,怪不得都督大人如此,这样一位美人儿,莫说是男子,便是她一个女子看了,也觉得骨头要酥上几分。


    姜窈起身梳妆,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刚要拢发,却一眼瞥见镜中自己颈间那片星星点点的红痕。


    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密密麻麻,更别说遮掩在衣物底下的,更是触目惊心。


    这副模样,怎么出去见人?


    她红着脸,心里把那个始作俑者骂了个一遍,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那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床笫之间一遍遍地唤她“姐姐”,她被他折腾的哭叫连连,他嘴上心疼她,哄着她,可攻势却不减反增,恶劣至极。


    从前她只知道阿砚天赋异禀,昨夜才真真领教了什么叫过目不忘,自学成才。那本册子他只翻了一次就全记住了,花招百出,层出不穷,从帐中到桌案,从桌案到窗边,直将她翻来覆去地煎了一整夜,越想越羞人。


    好在那些小丫鬟都识趣的,昨夜并未近身侍候,否则她今后真是没脸见人了。


    午时刚过,沈砚便风风火火地打马回了府,草草扒了两口饭,碗筷一撂,便将姜窈拦腰一抱,又压回了帐子。


    姜窈捶他胸口:“你怎的还有力气……”


    沈砚像只大狗一般埋在她颈窝里,又蹭又吸,只觉得连肺腑里都沁出她的香甜来,闷笑道:“为夫有没有力气,姐姐昨夜不是领教过了?”


    姜窈羞得去捂他的嘴:“浑人!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娘子,快给我亲亲。”沈砚舔她手心,又将她按在枕边,低头去啄她的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今日早朝,为夫光想着你,底下大臣奏的是哪家水患、哪处边防,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下朝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


    姜窈别过脸去,耳尖泛红嗔道:“还不怪你自己,满脑子都是这档子事!”


    “是怪姐姐太勾人。”他俯下身,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姐姐,今日天光尚早,咱们有的是时间。那册子上没试完的高招,我今日定要弄个痛快。”


    姜窈吓了一大跳,翻身欲要逃跑,却被他一把捞回来,拖进被窝里。


    她又羞又恼,抬脚去踢他,“你这浑人,也不怕纵欲过度,伤了身子骨……”


    “姐姐没听过一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一口叼住她的唇,含糊笑道:“怕什么?若是能死在姐姐身上,弟弟也是乐意至极。”说罢,便一路折腾,直到月上中天。


    姜窈累得在他怀里昏睡,沈砚却毫无睡意,他侧过身,单手支颐,盯着她看。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也是这样,在无数个深夜仰望着同一轮月亮。


    可那时,月亮高悬,与他而言遥不可及,而如今,他摇尾乞怜,用尽手段,终于得偿所愿,拥抱了他的月亮。


    他成了她的夫君,成了她此生最亲密的人,再无人可以越过他去。


    连傅昭也不能。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玉兰花枝被打的簇簇轻颤。


    沈砚胸口滚烫,快活的想要流泪,俯身,近乎虔诚地吻着她的背脊。


    “阿窈。”


    “你终于只属于我沈砚一个人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番外会写:1、男女主婚后日常甜蜜一篇。2、女主重生回到男主少年时期,拯救美强惨少年(狼形人外)一篇3、顾家兄弟相争,(钙饭)。我会在标题和提要上写清楚,大家按需购买观看~~


    感谢所有小天使的一路陪伴,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评论等等,给了一个初学者莫大的鼓励,我会好好总结经验,开启下一本,希望下一本也能够和大家一路同行~~


    下一本《妻妹入我怀》,因为对于一个小作者来说,前期收藏非常非常重要,所以在这里跪求大家有空的话,可以点一点收藏!非常感谢,《妻妹》我已经做好大纲了,这篇番外写完我会很快开文~~~


    这里放下《妻妹》的文案:


    【国色天香·坏心眼妻妹x高攻低防·伪君子姐夫】


    沈清妩生得冰肌玉骨,姝色无双,却只是沈家身份低微的庶女。


    嫡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沈清妩心里清楚,她最好的出路,不过是被嫡母配给哪个高门庶子。


    为父兄仕途铺路,一辈子仰人鼻息,困死在那一方深宅大院里。


    沈清妩不甘心。


    她要用这通身好皮囊为自己今后搏一个好前程。


    沈清妩选中的人,便是表亲萧家二房嫡子,萧行止。


    萧行止此人鲜衣怒马,俊才风流,是健康城出了名的浪荡子。


    沈清妩与他逢场作戏,欲拒还迎,内宅手段还没用尽,便将那人迷的神魂颠倒,恨不得将命都给她。


    那夜她精心布局,勾他入了罗帐,虽未做到最后,但身子也算许给他了。


    怕他赖账,情动之时,她故意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


    第二日给萧家老太君请安时,那鲜红的齿痕却出现在那位克己复礼,端方君子的大阿兄身上。


    与她缠绵一度的竟另有其人,沈清妩直觉天旋地转。


    她这位大表兄,自小聪颖,十九岁三元及第,名动天下,也是现任的萧家家主,萧胤淮。


    她那些闺阁算计,在这位矜贵冷漠的权臣面前,简直如小儿嬉戏,不堪入目。


    更何况萧胤淮还是嫡母为嫡姐看中的议亲对象,若是能成,算起来,她还得唤他一声姐夫。


    沈清妩慌得手脚发软,匆匆行过礼后夺路而逃,萧行止见她面色有异,提袍追过来。


    可沈清妩眨眼便不见,任他如何呼喊,都不见踪影。


    却根本想不到,心上人此刻正被自己嫡亲的兄长按在假山上,尽情舔吻狎玩。


    *


    沈清妩自诩聪明,终是折在了这位高不可攀的大阿兄手上。


    她原以为按照大阿兄的为人,知道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要么将她交给嫡母处置,叫她身败名裂,要么一纸发卖,眼不见为净。


    沈清妩甚至已经做好了跪地求饶的准备。


    谁成想,那个在众人眼中不近女色,严肃冷硬的萧大人,竟以此要挟她一步步跨越雷池……


    排雷指南:


    1、双C,但女主会跟不同男人周旋,会有不到最后一步的亲密关系。


    2、男女都不是善茬,道德感若隐若现,几乎没有。


    3、男主和女主的姐姐只是议亲,没有其他关系,但文内会有情节,男主逗弄女主,会以“伪姐夫”的身份逼女主做一些不可说的事情。


    4、人前不熟,人后做透。


    5、猎人与猎物身份倒置


    6、女主有“春潮症”,体质特殊,会因紧张等各种原因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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