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素没有说话。
学长就站在她的旁边，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功夫，他已经好自然地接手了她后续的安排和所谓的“照顾”。
是什么原因来着？
容素思来想去，总记得他们在这座城市重逢之前还没有这么亲昵的关系，似乎更多是因为时女士的那几句叮嘱，让时秀安就这么自发自觉地将自己拢到了“自己人”的范围里。
距离工作室完工还有相当一段时间，明薇百忙之中也没忘记给容素交代点正经事。
游戏的基础文案大纲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她这边接下来也可以收拾收拾，提前准备开工。
“老板家底厚实还是有好处的，是不是？”
时秀安在旁笑着调侃一句：“感觉接下来学妹要认真忙好一阵子了，怎么样，需要帮忙提供日常工作餐吗？”
和明薇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忙着和她嘀嘀咕咕聊工作的容素闻言抬起头，十分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女孩一脸状况外的样子。
时秀安垂眸看着她，也只是轻飘飘地笑。
“没什么。”他说。
“就是有点担心学妹自己一个人会不会好好吃饭。”好心的学长如此说道，“顺便也是在想，要不要兼职一下外卖小哥的工作，一对一专送的那种。”
“真夸张啊，”容素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这样也太麻烦学长了。”
“有嘛？”明大小姐低头摆弄手机，百忙之中不忘抽空嫌弃一下，“我倒是觉得他闲得很，不如就这么定了吧，要不然我没办法天天去找你，也没办法确定你是不是又在凑合活。”
三餐接送和日常跑腿，时家金尊玉贵的少爷被支使成了个卖苦力的零工，本人瞧着却是没有一点反感抵触。
明薇没插嘴，怕是也想起来了她那个堪比城中荒地的潦草住处，看着就是个不方便的。
有些事情，她想自己动手但是实在分身乏力，找别人代劳又信任不足，也就一个时秀安，能在这种事上勉勉强强能凑合着用。
时家和顾家当年的联姻动静不小，有些人，有些关系，对容素来说可能稍显尴尬，连带着对这位学长也是尽量回避的态度；可站在明薇的立场上，这些事情在她眼里，又会得出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判断。
至少就目前来说，时家没有抵触容素的意思。
而在这个基础上，还算听话的时秀安也能是个可以信赖的对象。
没办法呀，明薇叹着气想，她的素素实在是太柔弱、也太可怜了……没有身份，没有底气，明面上唯一可以依靠的养兄还是个善于掩饰的疯子，除了自己这个朋友，她接下来还能依赖谁呢？
不过明薇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她嚣张归嚣张，可眼下还没有能和顾家继承人互掰手腕的本事，加一个临时盟友进来，同样很有必要。
她默许了时秀安的“建议”。
至于容素，在两位友人堪称强硬的好意面前，她显然没有多少可以拒绝的余地。
……
“那就这么定了？”时秀安笑意温和，眉眼间隐约透着某种奇妙的心满意足，“学妹有早起的习惯吗？如果觉得冒昧的话，只送中午和晚饭也可以。”
容素轻轻叹气：“我现在说觉得冒昧，能连这两次也不送吗？”
时秀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摆明了一副刻意没听见的姿态。
啊，懂了。
容素便很从容地点点头，这种去爪家猫一样毫无底线的驯从让明薇忍不住微笑起来，并因此感觉到一种异样充盈的幸福。
她想着，真可爱啊。
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素素，真可爱啊。
借着道别的机会，女人艳丽的嘴唇轻轻贴过好友的脸颊，在苍白的肌肤上停滞了许久后，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别担心，素素。”她柔声说道。
“你在这儿就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会让你哥哥找到你的。”
容素眨眨眼看着她，笑容很是乖巧。
她说：“好呀。”
……
从很久之前容素就知道，拒绝对自己来说，算得上是个奢侈的东西。
不要反抗，不要挣扎，更不能拖延，这种以保护为名的粘稠又沉重的好意，偶尔闪躲一两次已经是侥幸，往往学会安然接受才是最后最合理的结局。
再次踏入那栋老旧的建筑时，时秀安的心态已然比上一次稳定了许多。
女孩的手上还拎着时家送出去的礼物，沉甸甸的名贵珠宝压住了她急于离开的脚步和回避的视线，她现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已经不会出现此前那样过分客气的回避。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跑了一天，你也辛苦了。”
明薇不在，他也不方便开口请客一顿双人晚餐，只能稍显遗憾地在门口准备告别。
“明天见，学妹。”
女孩点点头，笑容一如既往的温顺随和，直到目送学长离去，房门重新关上，她才将脊背贴上了门板，缓缓地长舒一口气。
她还是不太擅长应对社交场合，哪怕周围都是熟人。
稍微缓了口气后，容素开始收拾准备白天交代的工作。
新游戏仍在筹备期，明薇这次的野心很大，比起大学时代那一次的小打小闹，自己这次的工作量可以说是指数级的上升。
电脑屏幕的角落里挂着和好友的对话框，明薇的语气很体贴，提醒她许久没摸过画笔也不着急，可以先开直播画几幅重新找找感觉。
这要求不难，但是前置条件很奇怪。
容素反问的很淡定：“为什么要开直播？”
“哎呀，现在的小学生上网特别多，嘴巴一碰就开始鉴抄，你这边开个直播，也算是能提前回避这个问题。”
她停了停，又开始哼哼唧唧的撒娇，“开嘛开嘛，我一个人天天对着一群褶子怪也很伤眼睛啊，偶尔看看宝宝直播就当审美缓冲了。”
“……”隔着屏幕，容素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明薇那边就接到了新的邀请链接。
很久之前背着哥哥偷偷注册的小号，账号内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发过，直播画面也很简单，一张桌子上只放了绘画的基础设备，女孩子纤细的手指按在数位板上，随笔勾勒出来的也就是最基础的人物速写。
明大小姐的账号在这里待了一会就下线了，直播间没什么新奇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人进来。
倒是容素画着画着开始渐入佳境，笔尖在画布上十分随意地勾扯旋转，起步构图就让人完全搞不清楚要干什么。
直播间零零星星有开始人发送弹幕，大多是些路过打卡加油的，偶尔有些指点江山的，批评画面乱七八糟。
容素对这些文字无动于衷。
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画布上，眼睛眨也不眨，笔尖勾勒的弧度愈发清晰飞快，构图依旧诡异，无序，难以捉摸，可直播间发出来的能正常阅读的文字渐渐变得越来越少，相应地，观看人数却在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迅速上升。
那些混乱的线条仿佛正在描画出某种不可名状的诡谲造物，女孩子细长苍白的手指压在屏幕上，也仿佛是其延伸而出的另一段实质化的触足，道具，媒介……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借着绘画的笔尖作为锚点，在黑与白的线条之中蠢蠢欲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呼涌而出——
“……”
女孩原本流畅描画的笔尖忽然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她倏地抬起身子猛地向后看去，卧室的门半开着，客厅灯光明亮，从走廊到她的身后，空无一物。
可她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仍有些泛凉的脖颈。
这感觉……对容素来说其实不算陌生。
哥哥在的时候，总会这样。
这次怎么回事，幻觉出现的频率变多了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直播间，笔尖又是一顿。
直播间被封停了。
平台给出的理由很含糊，只说违反平台规则，封停12小时。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多的信息，倒是她这个平平无奇的账号，粉丝数量一下子涨了不少。
容素：“……”
这算什么。
她很迷茫地想着。
无心插柳柳成荫？要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想过干这行。
女孩挠了挠脑袋，情绪断了，画画的念头也断了，她索性顺手点开后台翻看私信，大多是些没什么意思的内容，好奇的，挑衅的，莫名其妙陷入狂热情绪的……容素一目十行的扫过去，忽然在某一条内容上停了下来。
她一点也不陌生那个名字，可是这个账号是她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偷偷注册的，顾舒阳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后台点了互相关注！？
对方还在发送新的文字。
你在哪？
他问。
为什么不理哥哥？
为什么不看哥哥？
你明明过得一点也不好，你现在开始不听话了，为什么一直不和哥哥说实话？
回话吧，妹妹。
哥哥知道你在看。
……
这句话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容素已经条件反射地将手机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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