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少女指尖朝着眼眸刺来,利落中不乏狠戾,程惟眸底掠过厉色,身子往后仰的同时稍稍侧身,躲开攻击,捏着她下颌的指节稳稳锢住纤细手腕。
少女白皙肌肤漫起绯色,眸中愠怒渐显,行事作风也好,表露出的性子也罢,都与她往常做派万分不同。
乔予宁不是喜欢生气的性子,任何事情落在她的眼前,就算是天即将塌下来,她都能够从中寻觅到好的那面,而后欣喜地告诉亲近之人这个发现。
恰如今日,如果是平日里的乔予宁,澄澈杏眸滴溜溜转动,而后会察觉到来人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就会如释重负,不是像眼下这样要取了自己的性命,一起下地狱。
更别提她动作利落果决,不带半点儿犹豫,面上不仅生怒,清亮可见底的瞳孔中甚至带了些许恨……
“你恨我?”程惟略带笑的言辞中夹杂了些嘲讽,身子往下压了几分,利用剑柄挑起她的下颌,迫她直视眼眸,喑哑嗓音中带着刺:“我都不恨你,你又凭什么恨我。”
嘲弄语气回荡耳畔,乔予宁气血翻涌,他竟然敢问凭什么。正要大呼他的名字质问忽而想到此时还不能与他翻脸,当不成同行之人也不能在明面上将他推到敌对面。
思忖多时,她深呼了口气,“你持剑绑架我,我还要给你好脸色吗?”
程惟不信,他指腹擦拭过沿着少女脖颈缓缓往下坠的血滴,大片干涸血色映衬入眸,将男子眼眸都染上了绯色,若有所思地道:“公主不是易怒之人。”
乔予宁自然不是易怒的性子,但也着实藏不住想讨伐他的心,意有所指:“你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又凭什么觉得你了解我。”
停顿少顷,她低低笑了声,眼睫轻抬:“还是说,你是我的身边人。”
程惟皱起眉,眸子汇聚凝视着少女,她似乎认出了自己,又似乎没有,杏眸中的光影若隐若现,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剑,松开紧攥着纤细腕骨的同时稍稍使了点劲儿,跃身离去,偌大林子中只余下男子沉如死水的回声。
“今日到此结束,改日再议。”
“公主!”
男子声音还没有散开,惊慌焦急呼唤声响起,盖住了他的声音。
锦言匆匆赶来,一眼看到娇嫩脖颈上的红痕以及蔓在四下的血迹,瞳孔骤缩:“奴婢护——”
“没事。”乔予宁截断她的歉意,前世她受过比这还要重的伤,眼下不过是小伤而已,“你再来晚点儿它就自愈了,回去涂个药霜就行。”
停顿了下,她回眸看向早已空无一人的林苑,问:“适才你跟在我后头,怎么突然没了踪影,我也没有听到声响。”
锦言想起适才遇到的黑衣男子,皱眉:“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马忽然不受控制落慢了身位,等意识到您已经离我有段距离时,有个黑衣男子拦住了奴婢的去路。”
“看出是谁了吗?”乔予宁追问。
锦言摇头,“身型嗓音剑法全都不熟,不像是京中人士,剑法颇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味。”
乔予宁若有所思。
锦言:“可否要派人追查?”
“不要打草惊蛇。”乔予宁攥紧缰绳,道:“日后还有再见的时候。”
锦言怔愣少顷,紧忙策马跟上她的步伐。
夜色催更时分,乔予宁才回到公主府,门口的侍卫迎上来接过缰绳的同时告知驸马已经在前院等待多时,等着她一同用晚膳。
她步伐停顿了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侍卫道。
乔予宁眉梢微微拧起,侧眸扫了眼低眸顺眼的侍卫,而后径直朝后院走去。
院中打扫的下人们撞见这一幕都有些困惑,不明白帝婿到底何处惹到公主,他们还是头一遭见到公主如此生气。
没有她的吩咐,他们也不敢前去告知程惟,就连来来回回热菜的侍女们也不敢多言。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程惟漠然。
按照他估摸的时辰,乔予宁早该回到才是,但却迟迟没有见人影,他叩着桌案的指节停了下,候在后头的李轩当即明白他的意思。
眸前闪过少女纯白致妖的面容,程惟门清定然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回想近些时日,似乎没有何处是有不妥的地方。
不多时,身后传来急促步伐声。
“她一炷香前已经回府。”李轩附耳低语,也意识到乔予宁的不对劲,心中泛起了疑惑,“是哪里出了岔子?”
程惟若有所思地盯着桌案上已经变冷的菜肴,菜肴下的油水凝结成团,看得人心烦,静默了会儿,他起身漫不经心道:“她不重要,明日不要出岔子即可。”
李轩有点担心,“按照她今日的脾性,就怕她会给您找茬儿。”
程惟眸子往下沉,不语。
“您要不——”李轩心一横,也不顾叮嘱,提议道:“哄哄她?”
程惟瞥了他一眼。
李轩默默住嘴,不再多言。
与前院不同,正院已经熄了灯,程惟拾阶而上走到寝阁门口就被锦言伸手拦住,他侧眸,嘴角往上扯了下,眸中半点笑意全无。
锦言道:“公主已经歇下,还要委屈驸马今夜宿在书房。”
程惟剑眉挑动,若有所思。
他不作停留,回身往书房走。
李轩跟上他的步伐,走到书房门口要随着进去,书房门扉倏地合上,他差点儿就撞了上去,回神过来后嘶了声,默默退了两步守在门口。
程惟合衣卧于榻上,心情郁沉,十分不爽。
乔予宁的不对劲是下半夜起的,此前她心情愉悦,就好似如同她所言,只是做了个梦,梦醒后就变了模样。
一场梦,还不至于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乔予宁不是个与人相争的性子,久居于太后宫中不问世事,恬静柔和到与世无争的地步,似乎有意将自己藏于深处,不愿他人过多探究。
一个被迫困于天命中苟且偷生的公主,怎会大肆于世人前张扬,就连拒绝蒋言朔,言词中也尽是委婉。
想到蒋言朔曾经的求娶之言,程惟冷呵了声,忽而间,他灵光闪动了下。
乔予宁邀蒋言朔前来,莫非是想让他吃味?
忖到这点,程惟眼眸微微眯起,薄唇渐渐往上扬了几分,沉郁心思也渐渐散开。
夜色自外倾洒而入,萦萦坠于男子俊俏面容上,深邃五官在月色的映照下薄情尽显。
久违的,程惟梦中出现了乔予宁的身影。
是他第一回见到乔予宁的时候。
他们的初见并非乔予宁记忆中的时日,而是两年前的端午佳节。
少女生了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一袭素衣立于树下,淡雅光影照在她鹅蛋似的脸上,如薄瓷的面容皎洁细腻,瞳仁水光潋滟,斑驳灯火似乎变成了璀璨繁星。
她眺望着不远处的热闹,汹涌人群往来络绎不绝,大多数女子多是结伴而行,她们半蹲在河畔两侧,掌心拨动着湖面将祈福花灯推向远方,而她独立于热闹之外,四下的欢呼雀跃与她皆无干系。
侍女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会儿,摇摇头,极其微小的举动,他觑见了少女眸中萦过微许的暖阳。
她嘴角上扬细小弧度,静静地感受着四下汹涌热情,神情中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纤细身影被罩在烛火下,身后晕起淡淡光圈。
就算是只是窥看他人的幸福,也能够从中汲取养分。
望着这一幕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颤动了下,似要伸手轻触,又似克制,微眯眼眸晦暗不明。
与他一同观着这幕的友人嗓音惋惜:“也是可怜人。”
可怜吗?
他嘴角微勾,恰似讥讽。
不见的。
他听到自己开口:“相比起惨死于刀下的亡魂,她有何可怜之处。”
就算是不受宠的公主,也是公主,还有时日有地方可以叫屈,而那些斩于刀刃下在奈何桥徘徊不前的亡魂,除了他们的亲人,还有谁会记得为他们伸冤。
友人闻言,微微叹息。
“决定好是她了吗?”
他嗯了声,“就她了。”
世人皆知的公主殿下,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靖安候府三公子,程惟。”友人递了个玉佩给他,“已经在官府做了登记。”
他看着印刻在玉佩上的字迹,缓缓拢回掌心。
“半个月后,靖安候府见。”
程惟眼睫微抬,再次看向楼宇下高耸入云的松柏树,不过这回,树下的少女不知所踪,目光环过四下都没有再寻到她的身影。
但他不急。
他与她,他们总有再见的那日。
程惟紧阖眼眸掀开,窗牖外晨光熹微,鸟啼悦耳。
思绪转了几转,他方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掀开被衾起身。
候在门外的李轩同一时分推门而入。
“什么时辰了。”程惟嗓音喑哑。
“卯时二刻。”李轩捏净湿帕递过去,“主院似乎也已经起身了。”
程惟不冷不热地嗯了声,“命他们盯紧前院。”
“夜里已经吩咐下去。”李轩言罢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多言。
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程惟看在眼里,帕子擦净掌心随手扔回铜盆,“若是她坏事,也不必留情。”
李轩有些迟疑,“公子……”
“我还不至于忘记我的目的。”程惟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昨日还是受乔予宁影响过多,思绪纷杂瞻前顾后,神色冷淡道:“日后按计划行事,不必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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