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嘈杂音自前院飘过，荡入主院寝屋。
侍女们来来去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稳妥有序，乔予宁端坐铜镜前由着梳洗侍女打扮，眼眸凝着镜中的少女容貌，还是有些恍惚，她竟然真的回到了十七岁这年。
思忖间瞥见侍女手中的鎏金簪子，她微抬手止住，“簪花点缀即可。”
锦言走入时侍女正好点缀上最后一瓣花瓣，瞧见铜镜中的倒影她眼眸亮了好几亮，娇嫩柔艳的花瓣缀于青丝，嫩绿山椿簪于玉冠侧，多姿花瓣点缀却不显俗气，反而衬得少女容颜娇俏，叫人挪不开眼。
“都到了？”乔予宁掀眸。
“尚未。”锦言想到昨日递出的两道请柬，道：“听闻牧家姑娘还没启程。”
乔予宁淡淡地嗯了声，“意料之中。”
牧家世代武将出身，为了避免功高震主甚少与京中世家往来，更别说是皇子公主们。
“是否需要再派人去请？”
乔予宁回过神，摇摇头。
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弥补，不急在这一时。
她站起来，“程惟在哪。”
“前院。”锦言来时正好遇到。
乔予宁精致眉眼往上挑了下，笑出了声。
装都不装了。
前世还知道装模作样地等她一同露面，这一世看出她有异常之处，干脆也不装了。
锦言担忧地看着她，清脆笑声中隐隐可闻苦涩的自嘲之意，“公主……”
“予宁！”
一忧一喜嗓音同时响起，忧虑嗓音被雀跃声线压下。
伴随着嗓音而来的还有阵阵小跑声，乔予宁循声看去，就见好友蒋霁提着裙摆小跑而来，她身着一袭浅绿衣裳而来，恰似道清风拂过满园春色。
清朗嗓音唤起了深处记忆，她笑着迎上去，“来了也不叫人知会我，我好去迎接咱们闻名遐迩的大才女。”
“少打趣我了。”蒋霁牵起她的双手上下前后打量着她的装扮，神情惊艳，“倒是你，打扮的如此明媚，也是少见。”
“不喜欢？”乔予宁故意问。
蒋霁啧了声，“自然喜欢，谁不想自己好友是个大美人，一起出门多有面儿呀。”
乔予宁失笑，笑着笑着嘴角往下掉了些许。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活泼的蒋霁了。
前世蒋霁听从家里的安排，嫁于宋家长子，男女之情于两人而言都是身外之物，他们之间也只是为了延续家族的荣光，此后多年蒋霁居于后宅中，蒋家举家辞官离京时，已身为人妇人母的蒋霁选择了留在京中，但在宋家的处境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前世乔予宁监国时找到她，问她是否要与自己同行。
簪着妇人发髻的蒋霁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幼女，没有过多的考虑，颔首应下。
再后来蒋霁带着女儿进了宫，辅佐乔予宁身旁。
乔予宁庆幸。
庆幸她的父兄是蒋照和蒋言朔，新帝登基后下旨拘禁前朝官员，抄家，流放，斩首，却并未对蒋霁动手，反而斩断了蒋家和宋家的姻亲，由蒋照将其与女儿带回了蒋家。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不开心了？”蒋霁问。
乔予宁：“哪里有。”
“你可骗不过我。”蒋霁算是少有的十分了解她的人，想起适才在前院碰到程惟，挑眉：“是咱们帝婿莽撞惹端阳公主不悦了？”
乔予宁愣了会儿，面对着好友的眸子，不知该从何说起。
蒋霁了然，“想想也是，只有咱们驸马才能唤起你的七情六欲。”
爱恨嗔痴，皆绽露于面。
“是吗？”乔予宁低头。
蒋霁颔首，她此前对程惟不了解，只知道他是靖安候流落在外的第三子，最开始的时候也疑惑过好友和他之间的往来都太过于巧合了，但是，“自打程惟出现后，你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早些时候我都害怕你会随着太后去了。”
乔予宁抿唇，静默不语。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遍体鳞伤。
以为上天终于眷顾自己，不曾想都是幻影。
程惟对她，没有情爱。
只有利用，只有欺骗。
她微微眨眸，掩下眼眶中郁色，道：“不说他了，我们过去吧。”
蒋霁看出她心情不好，就没有再提及程惟，往前院走的一路上都在和她言说着近段时日京中的趣事，余光瞥见到身影，眉梢意味深长地挑动了下，“哦，还有件事。”
“嗯？”乔予宁见她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某处，疑惑循着目光看去，看到树荫下与程惟对立而站的身影，四下还跟着几位世家子弟，她眼眸闪了闪，“何事？”
“我听人说，贵妃娘娘打算给六殿下迎个贤内助。”蒋霁道。
乔予宁若有所思，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为了拉拢朝臣，贵妃确实起了给他娶妻的心思。
不过，“他还有旁的事情要做，不会答应的。”
“听闻他确实没有答应，说是心不在此。”蒋霁边说边瞥了眼好友，低语道：“该说不说，我总觉得他对你有意。”
“不要胡言。”乔予宁皱眉，“他是我兄长。”
蒋霁吐吐舌，“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六皇子徐慕怀非帝王之子一事，世人皆知。
也均知晓他是贵妃娘娘还在宫外时育有的孩子，帝王南下微服私访时遇到已然是寡妇的贵妃娘娘，一见倾心，不顾百官劝阻下旨册封其为美人，封号颖，并允其将幼子带进宫中，不过短短半年后她一跃而起，位居四妃之首。
封妃当日，帝王下旨封其子为皇子，排行第六。
好友嗓音中满是雀跃，乔予宁心知她的脾性，就喜欢这些有的没的，给自己寻些乐子，无奈道：“我已经成亲了。”
“就是因为你成亲了，那头藏在心里的老虎才会隐隐作现。”蒋霁挑眉。
乔予宁：“……”
蒋霁：“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碍于世情的男子在女子另嫁他人后，终于意识到女子对自己的重要，这一回他将不顾世情的阻碍，也不顾他人的阻拦，立志要夺回女子，与她长相守。”
乔予宁嘴角一张一合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少看点。”
“不行，我是俗人。”蒋霁拒绝。
乔予宁忍俊不禁，恍惚觉得自己老去的心态都被她的言辞勾回了年轻的时候，“你……”唇瓣微启之际余光对上男子带着笑意的灼灼眼神，多年未见之人忽而相见，她嘴角也跟着上扬了几分。
伫立于一侧的程惟见状，眼眸微微眯起。
“若是贵妃娘娘知晓六皇子心悦你的妹妹，”他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意味深长地道：“六皇子觉得贵妃娘娘会如何。”
“三公子似乎忘了，我不过是个异姓皇子。”徐慕怀视线凝着廊桥上亭亭玉立的少女，清风拂过扬起缀于青丝上的花朵，隐隐带来微许清香，“我和予宁与其说是兄妹，更像是青梅竹马。”
更何况就算真的是兄妹，又能如何。
言语落下，跟来的世家子弟们神思凛起，一时之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四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满是尴尬，但仔细一看又带着些许听闻皇家秘事的兴奋。
“那又如何。”程惟神色如常，轻描淡写道：“殿下似乎也忘了，予宁心悦之人，是我。”
徐慕怀侧眸，男子胜券在握之态看着实在是刺眼，他眸光暗了些许，神情中藏着些苦涩，言词却不显：“若不然，你还有资格和我站在一起吗？”
程惟薄唇冷了些许。
他掀起眼眸望着拾阶而下的少女，阴沉嗓音危险：“她是我的妻，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的算。”
“她是你的妻，又如何。”徐慕怀早在他们大婚前夕就已经想清楚，因为瞻前顾后他才会失去触手可及的一切，“今日是你的妻，明日说不定就不是了。”
闻言，程惟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穴位鼓起。
他看着乔予宁走近，看着徐慕怀如同变戏法般变出道匣盒，听着徐慕怀言说匣盒中是他们年少时在宫中看到的孤本抄录书，尤记得乔予宁十分喜欢，今日特地着人寻来了孤本赠与她。
他看着乔予宁微微仰头笑靥如花，看着徐慕怀伸手揉了揉她的青丝，两人间宛若罩着道迷雾，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任何人都难以踏足进入。
程惟冷笑。
好一个青梅竹马，好一个两小无猜。
蒋霁察觉到危险气息四起，稍稍侧眸就瞥见道黑脸，紧忙打圆场道：“我家兄长也是如此，年少时我提到的物件他如今都还记得，到处在寻呢。”
“自然。”徐慕怀道，“若是在乎，便会将她的一言一行记在心中，更不用说是她的喜好。”
气息凝了一瞬，蒋霁扫了眼好友的面色又看看程惟的神情，两人今日的矛盾似乎要比往常深，徐慕怀再插手指不定十天半个月好友都会陷于不悦之中，更何况今日还是她的千秋宴——
忖了会儿，蒋霁递了个眼神给程惟身后与自己相熟的何家次子，何家次子心领神会，道起自己与妹妹间的趣事，时不时响起的嗓音吸引到了与宴宾客的注意，纷纷将注意力落到了此处。
但徐慕怀显然没有要停战的意思，跟随他前来的男子稍稍一觑，心领神会，道：“不知驸马准备了何物赠予公主，也可叫我们开开眼。”
久久不语的乔予宁闻言终于将目光侧向程惟，就算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但她仍旧记得程惟当年送了什么给自己。
纯金打造的桂花鎏金簪。
程惟亲自造的，停留在桂花上的雨蝶是他一道一道刻出来的，栩栩如生。
这一回映入眼帘的，仍旧是记忆中的桂花鎏金簪。
徐慕怀眉梢微微挑起，看向乔予宁：“我记得你似乎不喜这些身外之物。”
他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顷刻间将目光聚焦到乔予宁身上。
“不会吧，驸马怎么会不知道公主的喜好？”
“但我确实有听说过公主不喜欢这些，是以也没有送这些。”
“我觉得吧，重要的不是喜好，而是要看赠礼的是谁。”
“你我肯定和驸马不同，驸马送的指不定公主会喜欢呢？”
耳畔响起这道微小嗓音，乔予宁眼眸闪了下，前世的她看到这道桂花鎏金簪时，确实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在听程惟提及这是他自己亲手制作的簪子时，她只觉得雀跃，当即反驳了徐慕怀的言语，道她很是喜欢，由着程惟将其簪到自己头上。
程惟取出簪子，递到她跟前，言说着乔予宁记忆中的言辞，缱绻眼眸多情，汪洋中仅有她一人身影。
四下响起羡艳的惊呼声，乔予宁回神，眸中映出男子，与她对视纠缠，她轻笑了声，回应徐慕怀：“六哥没有记错，我确实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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