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血蛊
溪水潺潺流过,月色如银。
林珑捧着一朵褪色的海棠花,送到无名面前。
世界失去了颜色,唯有她依然明妍美丽,她才是那朵最生机勃勃的花,叫人心神不定,无法移开视线。
无名凝视那朵花良久,最终避开了视线,“该走了。”
见他不要,林珑顺手将花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扶起了一旁的魏娘子。
三人向着后山山洞走去。
溪流下方,人声渐渐喧嚷,火把的光在水面跃动。
“他们找过来了!”
前方的无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飞速往这边包抄过来。
“你们继续走。”
他退到后方,打算拦截这群追兵,视线落在那朵无人问津的垂枝海棠上,片刻后,他将花捡了起来,用仅有的一点灵气保存好,小心收进了袖中。
而后,长刀出鞘。
对着围上来的白布脸道,“来吧。”
林珑和魏娘子一路上山,也许是那些白布脸都聚集在村里的缘故,这一路上没有再遇到阻碍,只是山路难行,难以求快。
快到山顶时,天边已经泛白,一夜将要过去了。
“前面就是山洞了。”魏娘子道。
轰!
惊雷炸响,整座山剧烈摇晃了两下,大块山石向下滑落,两人站的位置整块向下滑去,林珑一把抓住了山壁上虬劲的山藤,两人才没直接摔下去。
她将半个身子悬空的魏娘子拉了上来,魏娘子惊慌盯着天空,“林姑娘,你快看!”
林珑回头看去,蛛网状的裂纹布满了天空,伴随着惊雷阵阵,裂纹寸寸扩大,仿佛有人在从外面将这个世界给敲碎。
“阿黄的梦境正在被吞噬,坚持不了多久了!”
天昏地暗,山崩石裂。
在崩裂的碎石间穿行,简直是在赌命,林珑头一次怀念起能用法术的好,凡人之躯在天地崩毁的伟力面前,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和魏娘子用手挡着头,一步步接近前方的山洞,四周不断有碎石滚落,天色骤然又暗一分。
一块碎裂的天穹掉了下来,天上出现了一块数尺大的空洞,从洞口传来巨大的吸力,下方的事物不断被吸入那洞中。
山体摇晃得更加剧烈了。
明明洞口就在前方,走一步都变得万分艰难。
梦境被摧毁只在顷刻之间!
这样下去,林珑不知她们是先会摔死,还是会被吞入梦界变成傀儡,她手臂和腿上又多了不少擦伤,一回头,却看到魏娘子眼中一片坚韧。
她什么都没说,但林珑知道,她连死都不怕,一路上咬紧牙关,只想见阿黄一面。只要再坚持一下,很近了——
前方的道路轰然崩塌,山洞就在前方,路却断了。
就在林珑傻眼时,一道金色光束冲天而起,那金光从村子角落发出,将天空的裂口封住,蔓延的金光如穿针引线,将碎裂的天穹强行缝补了起来。
那金光蔓延处,隐约出现了一道巨型佛像的影子。
梦境的崩毁之势被强行阻止,天光荡荡,脚下出现了一道金光铺就的路,这股纯粹圣洁的力量,不做第二人想,一定是兰因。
还以为他在梦境里失踪了,关键时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身上想必有什么厉害的佛门法宝,才能释放这样强大的力量。
借着佛光铺路,林珑拉着魏娘子冲进了山洞中。
“呜……”
洞中有一缕微弱的光,林珑看到了躺在了草丛里的阿黄。它趴在地上,尝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看起来虚弱极了。
它太老了。
努力活了二十多年,它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魏娘子蹲在它面前,阿黄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只有尾巴还在努力摇晃。
“阿黄。”魏娘子摸着它的脑袋,让它借力靠在自己手臂上,强忍着泣音,“好狗狗。”
“呜汪。”
阿黄叫了一声,借着她的力气支撑起身体,三条腿缓缓在地上挪动了几步,用爪子刨地上的土。
但只刨了几下,它就没力气了,在魏娘子怀里喘气。它毛绒绒的脑袋贴着她的手臂,热烘烘的,又黑又圆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那双眼睛里,浸满了眷念。
林珑在旁边,帮忙挖开了那个土包,拂去一层土灰,见坑里堆着的都是一些褪色泛旧的小玩意,棉娃娃、断了一截的发绳、木头小马、旧妆盒……
魏娘子眼泪滴滴落入土中,“这都是我的旧物。”
往日年月,小狗收集着主人不要的东西,将之珍藏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这个秘密,只有狗子自己知道。
守着这些东西,就像是守着小狗一辈子的财富。等到垂垂老矣,将死之时,也能带着主人的味道安心死去。
阿黄圆圆的眼睛看着魏娘子,眼神渐渐呆滞,瞳孔涣散,尾巴垂落在她的手臂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下来。
魏娘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抿着唇眼泪流个不停。
林珑坐在一旁,内心被一阵悲伤浸染。她看了看外面昏黄的天空,金线光芒正渐渐变得黯淡,不知兰因还能支撑多久。
无名曾跟她说过,如果做梦者死在梦中,梦境就会结束。还留在梦境中的人可能返回现实,也可能跌入其他梦境。
她们没能唤醒阿黄,顺利返回现世,阿黄死在了梦中,死在了它主人的怀里,按理说这个梦境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是——
外面就是梦界,她还能打开那扇门吗?
就在凝神思索时,空中的金线骤然绷断,黑洞处的金光黯淡,一只三眼蜈蚣撞破金光,从黑洞探出头来,几乎在瞬间,两只触角探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她头皮一紧,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蔓延全身。她能感觉到,那蜈蚣看到了她,它正在找她!
三眼噩妖突破佛光封锁,强行闯入了这个正在消亡的梦境,它上一秒还远在天边,却在一眨眼就到了林珑面前。
和这条巨型蜈蚣面对面这一瞬间,林珑的恐惧值达到了顶点,她想尖叫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想逃跑,却手脚发木,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完了!
完了!!
千钧一发间,一道惊鸿刀光斜里斩过,噩妖猛地往后一缩,黑衣人挡在了她面前,冷声道:“滚。”
“离她远点。”
见他赶到,林珑眼眶一热,有点想哭。
蜈蚣颇为忌惮缩回数尺,空中闷雷阵阵,不见那人,却闻其声,“守梦人,你又来坏我好事。”
那邪性至极的童音,是界主的声音。从云层天顶传来,传遍整个梦境。
“小小梦境,倒挺热闹。”
“你们想阻止此梦境沦入梦界,却不想想本座要一条狗的梦境干什么?将你们困在这梦中,限制住的是你们的实力。”
随着他话音落,空中金线零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无形的黑色锁链,锁住了散逸的灵气,将正在崩散的梦境强行困锁住了。
他将这只三眼噩妖放了进来,在这个凡人梦中,如同蛟龙入海,对其他人都是碾压的存在。无名和兰因的实力都受到压制,谁还是它的对手?
半空中,三眼蜈蚣身如游龙,与无名对峙。
无名手中长刀泛着森冷寒光,即使凡人之躯,依然悍然迎了上去。
林珑注视着空中的战局,为无名捏了一把汗。她又忍不住思绪乱飞,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界主是怎么发现他们在这个梦中的呢?按理说小黄狗的梦,只是无数不起眼的梦境中的一个。也许是在梦界自发吞噬梦境时,才被他察觉,这也解释了为何先触发了梦境吞噬之后,他才出手锁住了梦境。
这个梦境能承载的力量有限,所以连他的真身也进不来,能塞进一个噩妖已经是极限了。
但他真的能这样洞察秋毫,从无数微不起眼的凡人的梦境里发现他们吗?还是——有人能给他通风报信呢?
界主的化身是个佛童,而这梦境里也不止一个和尚。还有一个在菩提寺出事之后,就再度活跃起来,恰恰好好在梦境中作恶的假和尚。
这念头闪过时,铜铃声恰好响起。
山洞深处,一道晦暗的红光闪过。
“小心!”
林珑扑倒了魏娘子,躲过了这利刺索命一击。
“阿弥陀佛。”嘴角噙着一抹阴笑的邪僧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实力不怎么样,反应倒是挺快。”
林珑道:“那可不,防的就是你这种阴险小人。”
邪僧:“小姑娘,我要的是聚阴之体,你要是惜命的话,就躲远点。”
“你要的不是菩提舍利吗?是因为打不过佛子,所以不敢去要吗?”林珑吐槽,“你要的东西还真多。”
如果说恐惧也有比较级,那一定是直面蜈蚣精最为可怕,被三眼蜈蚣那么一吓,眼前的邪僧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人的适应力就是这么强大,在这梦境里一通逃命,林珑心里郁积着一肚子气,嘲讽道,“还是你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主,任由你的主子差遣你,要你为他办事?”
“多嘴!”
邪僧眼底蒙着一层阴翳,胸前的佛珠散开,化为七个滴溜溜旋转的血滴子,向着林珑飞了过去。
这东西见血封喉,沾一下就能削下一根指头。
林珑眼瞳一缩,在危机面前本能激发,靠着一波超常发挥,在面前几块竖起的山石柱前左绕右绕,躲开了这几个血滴子。
石柱崩碎,满目灰土。
邪僧身法诡异,化为一道残影,转眼已到了林珑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要找死,贫僧就成全你。”
他的指甲透着一层浓紫,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毒物,林珑只觉得喉咙一阵火烧般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的反应更验证了林珑的猜测,她从嗓子眼挤出两个字:“走、狗。”
邪僧勃然大怒,手上力道猛地收紧。
这时,旁边传来微弱力道,他偏头一看,竟是魏娘子扯着他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笑话!”
区区蝼蚁,竟然敢,邪僧一脚踢开了魏娘子,忽觉心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支灵气凝聚的小箭插在他心脉处,鲜血一点一滴渗出。
林珑举着手中的短弓,大口喘气,嘶哑着嗓子道,“死吧你。”
从刚才想到邪僧可能会出现时起,她就在想着该怎么保命,思来想去,只能示敌以弱,趁机暗算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所以她才故意激怒这家伙,只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狠,上来就掐她脖子,是真想让她死。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林珑摸着痛楚非常的喉咙,忍着眼泪,心想,为了她娘,为了找到那不知所谓的渣爹,这一趟来菩提寺,可真是吃大苦了。
真是好惨。
倒地的邪僧睁大了双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阴沟里翻船,被这小修士暗算,这灵箭没入心脉,断了他的命门,已是回天乏术了。
“啊!”
“啊啊啊!”邪僧双眼暴睁,吭哧吭哧喘气,他怎么会死,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惨白的眼睛蒙上一阵红,浑身的血液都流入了两只眼睛里,那两眼充血涨大,在他咽气瞬间从眼眶中脱出,化为两只血蛊,冲着林珑的眼睛飞了过去!
刚才被这邪僧掐得差点断气,又用仅有的一点灵气射出这一支灵箭,眼看血蛊飞到面前,林珑已经没了躲开的力气。
她在魔界时,听说过血蛊这种邪性手段,一旦入体,可以吸尽人的气血精魂,化为养分,供邪修借身还魂。
这种手段龌龊的家伙,连死都死不干净。这么一想,杀了他还不如不杀,她不想成为邪修复活的容器啊!
就在她要急出眼泪时,一道修长身影闪入洞内,身形瞬闪,玉白的手掐住了两只血蛊,手上用力,将两只蛊虫碾成了碎末。
林珑心神一松,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痛,尤其是喉咙到心口位置,不知是不是邪僧手上的毒沁入了皮肤,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烧得脸上也滚烫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无名,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惨了,她不会是哑了吧?!
而且无名不是在和三眼噩妖缠斗吗?怎么突然到山洞里来了?
他不说话又很生气的模样,是几个意思?
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她大概是真的中毒了,一动脑子,头就更晕了,摇摇晃晃往下一倒——
黑衣人瞬间闪到了她身边,将她接住了。
林珑迷迷糊糊倒进了这人怀里,脑子里闪过最后的念头是,无名身上怎么会有一股冷香味?
这幽幽的冷桂香,恍惚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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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南柯
“这位姑娘的伤势不重,只是毒入肌理,一时难解,还需要些时日……”
“多久?”
“这……”
“我等已经竭尽所能,毒素也没有扩散,只是、只是这姑娘这几日会有嗓子肿痛,难以言言,待我等炼制出解药,便无恙了。”
“仙君勿怪啊!”
“呜呜……”
林珑是在一群老头哭哭啼啼的声音中醒来的,睁开眼看到一群光头围着她哭,还以为她已经死翘翘了,这群人围着她哭丧呢。
和尚们还穿着一身白色僧衣,真是太有氛围了。
不过令他们畏惧的,分明是站在一旁的青衣男子,萧无梦墨青的云袖垂在地上,周身冷气嗖嗖直冒,快把和尚们都吓死了。
林珑裹紧了身上柔软的小被子,试着开口,“你——”
嘴才张开,喉咙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刀割一般的痛感让她眼角冒出了生理性泪花,她赶紧闭上嘴,不说话了。
围在一旁的和尚见她醒了,一脸欢天喜地,“姑娘,你可算醒了,可还感觉哪里不适?”
林珑要是还不醒,仙君的威压,都快把他们给压垮了。
见他们问得殷勤,林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医僧道:“这是邪毒残留,贫僧们约莫三五日间就能便研制出解药,你先稍安勿躁,这几天不要说话,别伤着了嗓子。”
她点了点头,眼神移向一旁的萧无梦。
仙君神色稍缓,和尚们如蒙大赦,赶紧告退离开,琢磨解药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珑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着他,此时才体会到说不了话的痛苦,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却说不出来。
“想问什么?”
她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无名呢?”
萧无梦轻嗤,“你倒是关心他。”
哪怕中了毒,说不了话,还要问他怎么样了。
林珑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差,她默不作声,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因为中过了毒,在梦境里又一阵折腾,小脸也有些煞白。
萧无梦身上那股冷沉气势敌不过她一个眼神,偃旗息鼓般收了下去,吐出一句,“他死不了。”
她不说话了,眼神开始乱瞟。
这房间看起来干净整洁,陈设十分简单,只有桌椅、矮柜和一张床,书桌靠在窗边,干干净净摆着几卷佛经,屋内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里是菩提寺。”
林珑霍然睁圆了眼。
他不禁挑了挑唇,周身寒气尽消。
“安心待着,这几天准你做最喜欢做的事。”
林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她最喜欢的事?
“你说呢?”
对上他含着几分笑意的眼,她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睡觉,但比起睡觉,其实她现在更想做另一件事。
“进来吧。”
随着萧无梦的话,门口两个拎着食盒的小和尚行了礼进来,食盒打开,香气四溢的食物香味让她的口水一下就冒出来了。
林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萧无梦真不是会读心吗?怎么知道她想吃东西了?
她坐起身,将床边的小桌子支起来,眼巴巴等着开饭。
不一会儿,面前摆上了一碗白粥,一碗甜藕粉、还有小葱炖豆腐,炒白菜,看起来都是寻常菜色,香气扑鼻。
佛门的饮食清淡,摆在不知躺了多久饿得不行的林珑面前,那也是绝顶美食。
小和尚躬身退下,林珑拿起筷子,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看仙君,他怎么不走呢?
她想了想,把离得最远的那叠菜往萧无梦那边推了推。她知道这些菜看起来很可口,仙君要是想吃的话,她也不会介意的,不就是加双筷子的事吗?
萧无梦:……
他看了林珑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珑:?
他到底想不想吃,真是搞不懂。
因为喉咙痛,她吃得很慢,快吃完时,房门口冒出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刀豆见房里没人,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师姐,你还好吧?”
林珑边拿着小勺吃藕粉,边眨巴着眼睛看他。
幸亏刀师弟是个话痨,不用搭话也能自己叭叭说个不停,“你可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仙君有多吓人,在路上碰到他,我都怕他把我给吃了。”
林珑:……
她都昏迷好几天了?几天?
“师姐,你都昏迷三天了!”刀豆道,“这次可真是惊险,进了那梦境,我和师姐就失散了,我凑巧跟在佛子身边,佛子在村中发现了藏匿在地下的阵法。佛子说那是邪僧布下,要吸干整个村子所有人的精血用的,那之后,我就跟着佛子一起破坏阵法……”
“师姐,你知道吗?村子里到处都是那些脸上盖着白布的坏逼,那白布一盖跟死人一样,吓死我了,我和佛子好几次都差点让他们给砍伤了!”
林珑头一次体会到师弟话痨的好处,都不用她问,他知道的那点事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一点不剩的全倒出来了。
原来邪僧在下一盘大棋,魏娘子只是他其中一个目标,也许是想用她来做阵眼,谁能想到他倒霉栽在了自己手里。
师弟一口一个“我和佛子”,若不是她了解师弟,还真以为他出了多大力呢。
“帮佛子破坏了阵法,我们本打算去找你,但是界主出现了,佛子拿出了一尊金身佛像,小沙弥说那是什么‘圣王像’,看起来十分珍贵,佛子将佛力灌注佛像中,阻止界主破境而入,保护住了梦境。”
林珑点点头,这都和她见到的大差不差。那之后呢?她关心的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可就凶险了!佛子的佛力耗尽,梦境碎了一角,界主将那只三眼噩妖放了进来,然后将梦境封锁。我们藏在一户农家之内,我看到仙君出手震碎了封锁梦境的锁链,守梦人和那噩妖搏斗,他将大蜈蚣砍成两截,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无名受伤了?!
林珑吃完了最后一口藕粉,急得放下碗,怎么就受伤了?严不严重?
见她着急,刀豆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
他只是远远看着,根本没看出所以然来,反正最后蜈蚣死了,锁链解开,仙君取出一颗莹白的珠子,他们就从梦境中出来了。
林珑越想越是不对,如果说无名和噩妖打斗受了伤,那进山洞救她的人是谁?她没闻到无名身上有血腥味。
她在山洞中光顾着对付邪僧了,也不知外面无名和噩妖打完了没,难道打得有这么快?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奈何没办法开口说话,比划起来又太过费力,刀师弟当时不在山洞,怎么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说不了话的不方便之处,她把被子一盖,丧失努力沟通的斗志。
“师姐。”刀师弟本来不想打扰她休息,又忍不住说,“我听说,仙君和佛子起了些争执,好像是因为你……”
林珑眼睛瞪圆。
师弟:“师姐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林珑:话说一半什么意思?萧无梦和兰因还能吵起来?兰因他敢吗?
她的小脑瓜里转过许多问题,最终抵不过汹汹袭来的困意,蜷在被子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日头西沉时,林珑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都睡软了,遂起来走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桌上摆着笔墨和书册,眼睛一亮。
她说不了话了,还能写啊!
就在林珑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时,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像兰因的声音。
她想起师弟的话,蹑手蹑脚走到房门边,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听得更清楚了些。
“仙君,梦界对她而言过于危险,您为何非要带她进梦界不可?”这是兰因的声音。
“本君自有打算。”萧无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漠。
“兰因不明白。”佛子道,“先前她中了邪僧的毒,险些出事,应该让她好好休养。对付界主,拯救菩提寺纵然再困难,兰因就算死,绝无怨言,但不必连累她。”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这还是她认识的兰因吗?他不知道萧无梦为何非要带上自己不可,林珑却是知道的。因为萧无梦身上纠缠着的那些东西,不知为何只有她才能化解。
他们两只能算得上互相利用,但这很难跟佛子解释清楚。
见仙君不说话,佛子又道:“若仙君执意如此,请借出灵犀入梦珠,让兰因独自进入梦界。”
“你对上界主,有几分胜算?”
“不敢言胜,唯有尽力一搏。”
“呵。你要将阖寺上下的性命都赌上,本君不会拦你。”萧无梦冷嗤一声,“至于林珑,她的事,轮不到佛子操心。”
林珑将身子探出去一些,只能看到走廊拐角处佛子白色僧衣的一角,一向客气的佛子语气肃冷下来:“仙君不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萧无梦的气息一沉。
林珑心里哇了一声,佛子居然敢这么跟萧无梦说话,腰杆子可真硬啊!他就不怕萧无梦动手吗?接下来他们两不会大打出手吧?
她看热闹看得起劲,完全没有他们是为谁而争执的自觉。一时激动,将门稍稍推开了些,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萧无梦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绕过佛子,往这边走了过来。
一看到他移动的墨青衣摆,林珑立刻往后一缩,把门一关,还没缩回床上,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萧无梦走了进来,林珑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假装刚才偷听的不是她。
其实,他和佛子也没聊什么绝密话题,她就是有点害怕萧无梦,大概是出于小魔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在写什么?”身后传来萧无梦的声音。
林珑将刚才画好的几页图给他看,这可是她精心作画的内容,加上了文字注释,她还试图比划加以补充。
“不必,我看懂得。”
林珑:真的?
萧无梦挑眉看着画上的简笔画和柴火人,对她的画技抽象有了新的认识。他指着那歪扭的房子,“这是魏娘子的家。”
房子边趴着两个圆形和四条斜线凑成的阿黄,它身边画着一个正在流眼泪的火柴人,“这是魏娘子。”
“你想问她怎么样了?”
林珑连连点头,萧无梦简直神了,这他也能看懂。
“受了些惊吓,回云山村休养了。”
他随手翻到下一页,这次画面变成一座佛寺,寺庙外画了一个大圈,庙里画了几个火柴人,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萧无梦挑了挑唇,“你想问,菩提寺已经被梦界吞噬,我们怎么会在菩提寺内?你醒来后为何不在云山村?”
林珑:真是神了!
他到底是怎么看懂的?
萧无梦在林珑背后站着,声音不疾不徐,“菩提寺并未完全被吞噬,外寺一片区域有人撑起了结界,是住持带着一部分寺僧逃了出来。我们离开梦境后,就收到了住持传讯,便来此跟他们汇合。”
他又翻到下一页,手指一顿。
这一页画着一个细长的火柴人,配上四肢,像一根站着的竹节虫,旁边写着一个“萧”字,画的是谁,不言而喻。
唉呀!
这一张忘拿走了!
她起身想抢回来,萧无梦一个灵活的旋身便躲开了,她忙将手上的另一张纸给他看,但萧无梦很是介意,“本君在你心里就长这样?”
林珑心说,你这就是挑刺了,所有人我都只能画成这样,画你已经格外尽力了。
对上她漂亮的琥珀杏眼,萧无梦大发慈悲放过了这幅抽象画,看向她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写着:“梦境里,仙君在哪?”
这是林珑心中最大的疑问,在阿黄的梦境里,她就没见过萧无梦露面。村子就那么大点地方,刀豆也说,只在界主出现后见到过他,那他在梦境里都在忙些什么?
萧无梦淡淡一瞥,发现林珑正好奇地盯着他。
因为说不了话,她比以往安静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灵动,让人一眼看出看出她在想什么。被她这样聚精会神的看着,会有种被她格外看重的错觉。
萧无梦道:“你这样,倒也不错。”
林珑:?
他几个意思?觉得她这样说不了话很好?
堂堂仙君,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呢?
林珑偷偷在心里鄙视他,却见他将那副“竹节虫仙君图”往袖中一塞,悠然离开了。
居然还偷她的画!
萧无梦,真没素质!
*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林珑和刀豆被小沙弥请了出来,说是住持要见他们所有人。
她已经听萧无梦说了,在梦界吞噬菩提寺时,住持带着一部分寺僧逃了出来,暂时栖身在还未被吞噬的外寺范围,这里以前是寺院香客们的住处,有不少厢房。
此处就在梦界边缘,按理来说相当危险,但住持和僧人们不愿离开,他们一辈子生活菩提寺,死也只想死在这里。
住持坚持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等兰因回来。
如今萧无梦来了,住持便召集大家伙,一起商量进入梦界的具体对策。
临时的方丈禅室,聚集了不少人,林珑和刀豆是最后到的,慈眉善目的住持坐在主位,一旁坐着萧无梦。
佛子站在住持身边,在坐几位一起逃出来的高僧,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非常引人注意的修士。
这位女修穿着一身仙气渺渺的白裙,颇有些盛气凌人的傲慢,她冷傲视线扫过进来两人,英气的眉蹙起,“我等聚集在此商量要事,怎么还有不长眼的闯进来?还不出去?”
林珑小声问刀豆:“这谁?”
她在菩提寺可没见过比丘尼,看这位一头茂密乌黑的长发,应该也没出家呀。
“她是南柯仙子。”刀豆在寺中显然没少打听八卦,“是从其他宗门赶来,襄助菩提寺的。”
梦界的凶险,光有修为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这位南柯仙子,据说曾三度出入过梦境,还斩杀过一个小梦界的界主,对梦界有相当的了解,才敢只身前来。
对无梦仙君,她尊重有加,但这两个太一宗的小弟子怎么配与他们一起议事?
南柯仙子虽然长得漂亮,年纪和萧无梦差不多大,辈分摆在这里,脾气更不小。这一句斥问,吓得刀豆立刻往师姐身后躲。
放在平时,林珑说不定会阴阳怪气她两句,但她现在说不了话,也不是非要在这里凑热闹不可,还不如回去睡觉呢,转身就要走。
“回来。”萧无梦道,“谁让你走了?”
林珑瞟了一眼那仙子。
南柯仙子脸色更黑:“仙君这是何意?难道斩杀界主,还需要这等弟子帮忙?”
萧无梦淡淡道:“是又如何?”
南柯仙子上上下下将林珑打量了一番,也没看出她有何特殊之处。
倒是住持受不了了,咳了一声,道:“各位,先议事吧。”
他开口,南柯仙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众人坐定。
老住持睁开眼睛,林珑看了他一眼,倏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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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梦界
“如今梦界占据大半个菩提寺,数千寺僧身陷其中,陷入梦界之人,先是沉睡梦中,昏迷不醒,而后身体被渐渐抽干,化为一具干瘪的尸体。若不破解梦界,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们唤醒,阿弥陀佛……”
老住持摇头叹气,林珑完全没听进去他在讲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住持的眼睛上。
住持年纪大了,眼睛习惯性眯着,眼瞳有些浑浊,但林珑还是看到了,他眼里映着一座座佛塔,就和那天她看到佛寺的倒影一模一样。
住持眼里为何映着梦界?!
林珑看得一愣一愣的,可看周围的人都神色如常,他们哪一个不比她修为高深,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
难道她是中毒后产生了幻觉?
但她看其他人又再正常不过了。
其他人都没注意她的神色不安,唯有萧无梦多看了她一眼。
“此次梦界规模之大,乃仙门前所未见。”南柯仙子道,“关于那界主身份,各位可有什么想法?”
几个和尚对视,欲言又止。
佛子道:“诸位尊长,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兰因认为,咱们不该有所隐瞒。”
住持犹豫半晌,重重叹息一声,“刚开始有弟子入梦时,有人曾听到他们说过梦话,说是为了过往的一桩冤孽,讨债而来……这要全寺上下给他陪葬啊!”
他扶在椅子上,老态苍苍,示意兰因帮他说下去。
兰因缓缓讲述了这桩菩提寺的密事,“事情要从前任住持盗走了菩提舍利说起……”
林珑瞪大了眼睛,菩提寺的舍利丢了?!
还前任住持,起码得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前任住持偷走舍利这么大的事,居然瞒了这么久,不愧是口风最严的和尚们。
听到后来,连萧无梦都挑了挑眉梢。
三百年前,前菩提寺住持悟绝被发现与云山村一位村妇私通,还生下了孩子,事发后悟绝杀了妻儿,还杀害了不少寺僧,当时不少僧人都说住持疯了。他杀害妻儿后盗走了舍利,从此不知所踪,成了一桩菩提寺的一桩悬案。
林珑想起那唇红齿白的佛童,那界主看起来邪性十足,要说他犯过杀戒她信,要说他疯了,她怎么有点不信呢?
她感觉这家伙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坏。
住持还在叹气,“当年悟绝师叔犯下大错,一念入魔,数百年隐遁无踪,得了舍利,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菩提寺……”
他抬眼看向众人,冲兰因招了招手,“兰因,你近前来。”
那昏聩的眼中,眼神黯然,只有佛寺叠影重重,林珑心觉不详,想喊住兰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完了!
“佛子。”
她急得要站起来,萧无梦开口了,兰因侧过头,恰好躲过了从老住持眼中疾射而出两道的雾黑。
南柯仙子大喊一声:“不好!他成了噩妖傀儡!”
就见老住持身上冒出大量黑雾,眨眼间将所有人吞噬。
林珑心道她果然没看错,老住持就是有问题。可除了她,怎么就没人发现呢?这下好了,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大家都要掉进梦界里了。
无尽黑暗中,她在不断下坠,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让她没被四周狂乱的罡风吹走。落地时,她被人护在了怀里。
淡淡的冷桂香在鼻端飘散。
四周重新亮了起来,林珑睁开眼睛,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长身玉立的书生,穿着一身素袍,顶着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幽邃清冷,看自己的眼神也无比熟悉。
她试探问了一句:“仙君?”
问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的嗓子好了!
转念一想,既然进了梦界,梦里的她能说话倒也不奇怪。
眼前书生微微颔首,还真是萧无梦。
林珑立刻从腰包里摸出了一面小镜子,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她还是她,只是换了身打扮,长发梳成辫子,头上戴着书生帽,手里拿着一卷书,摇身一变,也成了某个学院的学生。
她看看四周,面前是座红瓦高墙的院子,屋檐下筑巢的燕子飞来飞去,隐约可以听到朗朗读书声。
一旁拱门的门匾上,写着“菩提书院”四个大字。
“菩提寺分内外两院,外院住着不少俗僧、信众还有寺庙所雇的杂役,他们大都来自附近的村镇,负责照料着寺外的百顷农田。”
“这一间书院,就是为这些凡人的子女所设。”
林珑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无梦卷着手中的佛经,书生的手削瘦如白玉,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
林珑:?
“萧兄、林姑娘,你们怎么还在外面,讲经要开始了!”同窗在探出脑袋喊了一声。
“先去看看。”
“嗯。”
两人一起往经堂走,见经堂内人头济济,都快坐满了,这些书院的学生们相当活泼,交头接耳,热闹非常。
他们就像是真的生活在这里,也把林珑和萧无梦当成了认识很久的同窗好友。
“萧兄,今日要讲《论语》,你可提前温习了?”
“萧兄自然是不消说,林珑怕是难了,昨日还在课堂上睡觉呢!”
同窗们三三两两笑了起来。
林珑心说,都做梦了,她怎么还是学渣人设呢?不是都说梦是反的吗?怎么萧无梦的人设就这么稳呢?
她心中不服,偷瞥对方一眼,见他眼中蕴着浅浅笑意,也正看着自己。
她一时有些尴尬,没话找话,“既然是佛寺开的书院,这地方叫经堂,怎么还教论语?”
以前在菩提寺时,她一路跟着兰因,也没怎么跟外寺的人打过交道。
“这书院是凡人所办,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因为开在佛寺之内,经书儒书都教一些,这些学子都是凡人,所学也甚杂。”
听他随口而谈,林珑就纳闷了,他怎么什么都懂?
儒师还没来,学生们拿着书卷讨论上课的内容。林珑发现她跟萧无梦的座位竟然还是同桌,坐下后,看着闹哄哄的学生们,真有种重回学生时代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仙君,这些人还活着吗?”
“这些人的梦境被梦界吞噬,界主驱使噩妖吞噬他们的气血,这些人在现实中多半已经死了。”他语气淡漠。
单这经堂之内,就有好几十人,他们还这么年轻,就无知无觉死在了梦里。
再想想笼罩整个菩提寺的梦界,光寺僧就有足足数千人,跟这些人共处一室,意识到他们不简单是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才知界主的残忍。那家伙害死这么多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红绳,想到那时红绳对界主莫名的感应,心说可千万不要是他。
接受爹是个渣爹已经够不容易了,要接受亲爹是个嗜血杀人魔,可就超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而且从她和界主两次见面的情形来看,那佛童眼里根本看不进任何人,第二次还想放噩妖对付她……
他们此刻身在梦界,界主已经察觉到了吗?他会不会就在某处看着他们呢?
她有些不寒而栗。
这时,经堂里安静下来,一身黄袍的儒师走了进来,这位儒师一脸严肃,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讲《论语》。”
林珑:zzz。
完了。
她揉了揉眼睛。
就这么一句,困意立刻就上来了,虽然学校的氛围令人怀念,但讲台上只要一站人,就使人犯困。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全世界最催眠的地方。
林珑悄声对同桌道:“仙君,我睡一会儿,老师点名叫我。”
萧无梦:……
是谁在梦里还要睡觉?
然而她真的趴下就睡了,萧无梦望着她的睡颜,见她一条辫子搭在手臂上,玉腮粉面,艳如云霞,一时沉浸忘神。
可惜没睡一会儿,黄袍儒师就开始点名。
“林珑。”
林珑:zzz。
“林珑——”
儒师的声音大了些。
满屋子学子们回过头来看热闹,儒师的视线锐利如刀,林珑猛地惊醒,对上儒师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怎么不叫我?”她悄声道。
“林珑。”儒师道,“子在川上曰,下一句是什么?”
林珑眨了眨眼睛,她哪还记得什么曰,当了几年社畜,学校里教的那点东西早就忘光了。此时突然被点名,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她瞟向萧无梦,心想这人不会是故意想看她出丑吧?就见他面前的书摊开着,对着她的正是那一句,“子在川上”。
她赶紧答了上来。
儒师脸色不愉,“圣人教导我等,要珍惜时间,勤加学习,大好时光,你竟用来浪费在睡觉上?”
“您这话说得,不睡觉哪有精神学习呢?”林珑道,“圣人难道不用睡觉吗?”
儒师脸更黑了:“你还狡辩?可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那不是正好,反过来想,退一步不就是顺流而下吗?为什么非要倒着来呢?”
“你——荒谬!”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儒师按着太阳穴,差点让她气得半死。
林珑老老实实收拾书本走出去,谁料萧无梦也站起身,道:“学生刚才帮她作弊,自请跟她一起出去反省。”
儒师:“……你也滚!”
林珑走到经堂外,外面鸟语花香,燕子在廊下低语,荷塘里的莲花开得正好,她余光看到萧无梦袖着手慢悠悠走出来,忍不住问,“仙君刚才怎么不叫我?”
萧无梦挑了挑眉,没说话。
林珑还以为他别有深意,四下看了看,悄声道,“莫非仙君是故意的,咱们要趁此机会暗探一番?”
四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那前主持有关的线索呢。
随着她凑近,两条辫子调皮地在身侧晃动,淡淡清香沁人,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萧无梦藏在袖中手指的屈动,眼神微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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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婚事
正值上午,书院里一片安静。
经堂内,满座学子都在讨论林珑刚才的一通谬论,儒师还在维持秩序,两人趁机离开,要四下查探一番。
这间书院在菩提寺外寺只占了一小部分区域,除了几间上课用的经堂,就是学生们睡觉的寮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从这间不大的书院绕出去,书院外是一条下山的路,踏着青石板下山,面前一座石桥,石桥下的水流平缓,小河两岸住着人家,平房低矮,门口晾晒着不少衣物。
这里住着依附外寺生活的凡人,有人正在河边浆洗衣物,孩子们活泼的笑声由远及近传来,两人走下台阶时,七八个孩子从巷子里蹿出来,好奇打量两人。
这些孩子有高有矮,挤在一起,被他们簇拥在前面的那个孩子,个子最高,有些瘦弱,也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他们都不敢上前,小孩子对大人有些天生惧怕,但眼神里又透出想接近的渴望。
林珑从腰包里翻出几颗糖豆,蹲下身招呼他们过来。
孩子们你推我挤,那高个子走上前,冲着林珑腼腆一笑,刚要拿走糖豆,忽听身后传来喊声。
“阿书,快回家吃饭了!”
端着木盆的妇人从不远处的房子里走出来,孩子们顿时一哄而散。
那孩子快步跑了回去,远远看着,妇人不知一句说了什么,又笑了起来,摸了摸孩子毛糙的头,让他进屋去了。
林珑捏着一块糖,塞进了自己嘴里,见萧无梦看着他,伸手问,“仙君吃吗?”
她以为萧无梦不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他却伸手拿了一颗尝了尝。
“好吃吗?”她好奇问。
“尚可。”
林珑有点不信,说着“尚可”,怎么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糖看?分明就是很喜欢!装什么呢?没想到他竟然喜欢吃甜的,她赶紧将剩下的糖豆收好。
她就剩这么一小包了,给孩子们还舍不得,可不想被他抢走。
萧无梦挑了挑唇,没戳破她的小心思。
方才那妇人在门口收晾晒的衣物,林珑走过去和她搭话,聊了几句,便说讨碗水喝。
妇人看了看他们两的打扮,一脸了然,“从书院里跑出来的?”
林珑不好意思笑了笑,露出可爱的一对梨涡。
妇人端起木盆,“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她一起进了门,青瓦灰墙盖起的三间房,陈设相当简单,不少东西看起来都有些旧了,充满了岁月磨洗的痕迹。
“家中简陋,随便坐。”
妇人招呼一声,进了里间厨房。
林珑坐在一把竹椅上,那椅子晃了晃,其中一条椅子腿竟然缺了一截,也不知是怎么弄坏了,她好一会儿才找着了平衡。
刚才见过的孩子从另一间房探出头来,招了招手,他就过来了。
她分给对方一把糖,问:“阿书,你爹呢?”
阿书道:“爹去田里了。”
这孩子长得眉目清秀,说话轻声细气,从一把糖里拿了一颗吃,还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颇为腼腆。
看刚才的情况,他像是那些孩子里的孩子王,个性却跟想象有些不同。
“姐姐,你们是书院的学生吗?”
“嗯。”
“爹说,再过两年,我也能进书院读书了。”他眼睛里透出明晃晃的渴望。
林珑心道,这孩子竟然这么有上进心,未来的学霸呀。
不过学霸不应该和萧无梦更有共同语言吗?但他从刚开始就没看过仙君一眼,更不敢跟他搭话,好似有些怕他。
好像小孩子天生懂得趋利避害,哪怕是变成书生,萧无梦也带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说话间,妇人端着水出来了,林珑连忙道谢。
妇人道:“来都来了,就留在我家用饭吧。”
林珑正要推辞,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从门口进来,阿书立刻站起来钻到对方怀里,“爹!”
壮汉爽朗一笑,虎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阿书,瞧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阿书一脸懵地从爹手中结过一物,低头一看,掌中竟是只毛绒绒的小鸡仔。
小鸡窝在他掌心,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旽。他用指头摸了摸小脑袋,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他捧着小鸡,兴匆匆跑到后厨去了,“娘,你快看!”
厨房传来妇人轻快的笑声。
这一家子的气氛愉快,叫人不忍心多打扰,两人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走出阿书家,林珑道:“仙君,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萧无梦等着她说。
“我觉得那孩子跟他爹娘长得一点都不像。”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他年纪还小,长大后面相可能会有改变。
她耸了耸肩,“再到别处看看吧。”
接下来几天,两人将书院附近逛了个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这里的人都自如的在梦界中生活,仿佛他们本来就生活在这里。
这里安宁祥和,宛如世外桃源。
几天逛下来,林珑的精神都放松了,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恐怖凶恶怪物,没有暗中潜藏的危险,甚至连周围的人都分外友善,而课堂上的各种课业,抄一抄学霸同桌的就能解决问题。
远离了烦恼纷争,仿佛又回到了在太一宗外门混吃等死、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坐在书院石头垒成的小花坛边,问萧无梦:“梦界不是应该危机四伏吗?为什么这个梦境看起来一点危险都没有。”
“有时没有危险,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没想到仙君也是谜语人。”
“……”
在第十五次尝试走出菩提寺失败后,林珑意识到了不对。他们被困住了,困在这个“桃源”里,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日常,她却渐渐感到迷失。
她常常在课堂上趴着睡一觉,下午四处闲逛,一天就过去了。
她和书院里的人都混熟了,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附近的居民关系更加亲厚,用同窗的话说:“长得讨喜就是好,你光靠着这张脸,都能饿不死。”
每次出门,大家纷纷招呼她来家里吃饭,要多热情有多热情。晚上在外面散散步,在河边抓萤火虫,围在一起烤鱼吃,一夜就这样愉快过去了。
在这种氛围下,她一日比一日松弛,但她还记得提醒自己,她是来找渣爹线索的,必须要完成和魔君的交易。
每天她都会摇一摇腰间的梦铃,梦铃悄然无声,时间也在梦铃的晃动中悄然流逝。她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恍惚觉得,她好像就是书院的林珑。
这念头一闪而逝,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忍不住找到萧无梦,“仙君,咱们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
“注意观察,找到梦中与众不同之处。”
“可我没发现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这个梦境太寻常了,寻常到里面只有凡人,哪有什么奇特之处?
“咱们不是进了梦界吗?为何会落到这个梦里?”
她以为的梦界,是噩妖横行,危机四伏的地方,没想到进入梦界后却是这种情况。
“这个梦境,是界主创造出来的梦中梦,或者可以它叫‘浮生一梦’,此梦跨度极长,可经过凡人的一生。想要在这梦中发现特异之处,需要足够的耐心,它可能五年、十年才会显现。”
她傻眼了,“难道不能强行破开这个梦境吗?”
萧无梦伸出了手。
林珑不解,这双手筋骨匀称,白皙修长,好看是很好看,但为何要给她看手?
“这是凡人之手。”他提醒。
林珑恍然,难怪在这里她还是她自己,萧无梦却被限制在凡人书生的皮囊里,原来是界主为了压制他,不让他出手强破梦境。
“身在浮生一梦,记忆会逐渐模糊,若有一日连我也忘了我是谁,就要靠你了。”
林珑顿感压力山大,界主都不觉得她可以破解这梦境,没对她动手,萧无梦怎么能靠她呢?
草长莺飞,乌飞兔走。
转眼过去了七年。
这一年,林珑经过一再留级,终于从书院毕业了。其实是她一门心思想赖着不走,直到书院都受不了,山长亲自找她谈话,问她不是说过要去修仙吗?为何还留在书院不走,长生大道要去苦修才能得来啊。
林珑才想起来,她说过想成为修士来着。
但是,她原本是为什么修仙?
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脑子里不知为何有段记忆,隐约记得她好像做过修士,在一个灵气四溢的地方,身边有师姐和师弟,但仔细想时,又十分模糊。
模糊到让她觉得,那好像是梦中的事。
她还没去修仙,怎么就有关于修仙的记忆呢?
有时她会自我开解,那说不定是她的前世梦境呢,除此之外,她偶尔会有一种自己忘了什么的感觉,不过,既然想不起来,那一定不重要吧。
“林珑,恭喜结业!”
“恭喜啊。”
同窗们簇拥着她,萧无梦在前面等着她,他站在两杆瘦竹旁边,人如竹瘦,有些闲散地站着。
“萧夫子。”
学子们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很多。
这几年,萧无梦已经成了书院的夫子,在学子中有很高的声望,都道萧夫子为人高洁,不好接近。作为书院出名的美男子,这些年上门劝他娶妻的媒婆快把他家的门槛给踏破了,依然没能说动他。
林珑望着他,这些年她和萧无梦的关系几经变化,从“萧兄”到“萧哥哥”,再到“萧夫子”,不变的是,萧无梦始终是她在书院里关系最近的人。
她渐渐忘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她承认自己有点依赖对方,同窗时,全靠萧无梦给她抄课业。
等他当上夫子后,更能光明正大在他课上呼呼大睡,林珑已经不记得七年间,其他夫子和讲师找自己麻烦时,他纵容过自己多少次,因为有萧无梦,她的日子才过得这么无忧无虑。
见了他,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后退,反而快步跑了过去:“夫子!”
夫子好像有不老的容貌,七年间都没什么变化,他问:“之后有何打算?”
林珑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萧无梦笑了,他手上卷着一卷书,长身玉立,问道,“要不要嫁给我?”
林珑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萧无梦的语气里带着点随意,像是在开玩笑,可他的眼神又透着认真。她脑子有点乱,心跳变得很快。
周围书生们都起哄起来:
“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诚不我欺啊!”
“难怪夫子多年不娶妻,原来是在等着林珑呢。”
是在等着她吗?
她看着萧无梦,脑中忽然闪过一系列凌乱的画面——奢华精致的仙殿之中,他高坐主位上,长袖如云垂,自己站在阶下,对他恭敬行礼,叫他“仙君”;他抬手之间,云霞起落,灵光涌动,无数仙修弟子在他面前跪拜,而她远远在一旁看着……
许多画面提醒她,她和萧无梦之间有着巨大的身份差距,可七年的相处,萧无梦早已成为她最熟悉的人。
她脑子一片混乱时,又听到人群欢呼声,对上萧无梦隐含着喜悦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在不知不觉间点了头。
接下来时间如同流水一样飞速而过,他们很快定下了婚期,婚礼由山长主持,所有事情都不用她操心。
直到萧无梦请人将婚服送来时,她才意识到,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办魂仪的前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在河岸边散步。
“林珑!”
“阿书?”
叫住她的,正是阿书。
昔日那瘦弱的孩子,转眼也长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几年他猛长个子,都快赶上林珑的身高了。
“听说你要离开书院了?”他问。
“说不好。”她摇了摇头,原本是想离开书院四处看看,但现在要办婚事了,嫁给了萧无梦,她暂时就不会离开书院。
“那你还能继续借我书和笔记看吗?”
“嗯。”
“太好了。”
前几年,阿书到了可以上书院的年纪,爹娘带着他拜谒山长,那一日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去,垂头丧气的回来。
不知为何,山长对阿书十分不喜,不让他进书院读书,可怜的孩子只能靠着从林珑这里借经书和其他学子的笔记看。
阿书求知若渴,每次都要把书翻到滚瓜烂熟才舍得归还。
“阿书,你到底怎么得罪了山长?”
这个问题在心里憋了许多年,担心刺痛孩子就一直没问。山长成天笑呵呵的,能容忍她在书院混这么多年,脾气不可说不好,怎么会单单容不下这个孩子呢?
阿书低下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林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珑也不好追问,她看着阿书,隐隐觉得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了。
时间很快又过了一天,黄昏降临,婚礼要开始了。
林珑坐在桌前,桌上的铜镜映出一张桃腮芙蓉面,嫁衣穿在身上,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但心慌一阵接一阵,却说不上原因。
是因为要嫁人,所以太紧张了吗?
房门打开,笑眯眯的媒人站在门口,“林姑娘,时辰到了,姑爷来迎亲了。”
刚要盖上盖头,媒人道:“姑娘身上这串铃铛瞧着与嫁衣不配,不如换上这如意结吧?”
说着,就要去取她挂在腰间的梦铃。
林珑低头,忽而心念一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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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梦醒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一串小铃铛,一时想不起来为何戴着这个小玩意,但媒人要将它拿走时,那种心慌感又来了。
她将铃铛取下来,摇了摇。
寂然无声。
媒人唉哟一声,“这铃铛都坏了,连声都不响呢。”
林珑将铃铛攥进手里,问:“大娘,您最近做梦吗?”
“大娘我一觉睡得可踏实了,从来不做梦。”媒婆笑呵呵回答。
几句闲谈下来,媒人也没纠结配饰,扶着林珑送进了花轿里,那轿子摇晃着上了路。带着她绕着书院转了一圈,在鼓乐声中又回到书院里。
路上她掀开帘子偷偷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萧无梦坐在马上挺拔的背影。很快,轿子停下,她被扶进了幽静的院子,房门一关,媒婆也走了,一切鼓乐喧闹声远去。取下盖头,四周一片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林珑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梦铃,这串小铃铛白玉质地,触手温凉,触碰它时,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此器炼成时,我为它取名‘玲珑’”。
她摸着一颗颗小铃铛,房门被推开了。
穿着一身红衣的萧无梦走了进来,他平时爱穿墨青、浅灰,这样浓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俊雅拔俗,让人移不开眼睛。
林珑看着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这七年的记忆。
同窗数年,她在课堂上偷睡,醒来时总能发现他在看着自己,被夫子责罚时,他总是很‘讲义气’的陪自己一起……书院的每一条道路,都留下了他们两的足迹。荼蘼花架下一起看过花开,书院竹林里守她睡过大觉,春花秋月,秋雨冬雪,萧无梦的身影塞满了这几年记忆。
她脑子里闪回无数记忆时,萧无梦已经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了。床被微微塌陷感,让她恍然醒神。
“怎么自己把盖头取下来了?”书生模样的萧无梦,亦有着一点书生对礼法的固执。
林珑道,“热。”
他似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该喝交杯酒了。”
一旁的桌上放着两只精巧的酒杯,盛着浅浅的薄酒,他将其中一只递给她,自己拿了另一只,认真注视着她。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一身火红的嫁衣,明眸皓齿,唇含丹朱的模样,有多动人,眼睛里像是沁着水光,楚楚动人。
“过了今夜,你我便成了真正的夫妻了。”
此情此景,让林珑脸颊发烫,但她端着杯子的动作,却有些迟疑。
“怎么了?”
“仙……”
她握紧藏着袖中的梦铃,差点叫出口。
萧无梦不明所以,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有心事?还是……不愿嫁我了?”
“不是,我……”她吞吞吐吐,有口难言。
萧无梦道:“既不是反悔,先喝了酒,咱们再慢慢商量。”
他将酒杯递过来,林珑却不能与他成礼,她忍不住道:“仙君,这不对!”
萧无梦愣了一下。
林珑干脆放下酒杯,站起身,“仙君,快想起你的身份!想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这婚事不能成!”
她隐隐有种感觉,现在她还能通过梦铃想起过去,一旦真的完成了婚契,他们两都将彻底陷入这梦中,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她望着酒杯,心有余悸。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若不是梦铃,他们就要彻底迷失在梦里。
萧无梦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林珑指望他回想起来,谁知他道:“不想嫁我,你竟编出这种理由。”
林珑:?
你还是高高在上、不动凡心的无梦仙君吗,怎么变成了恋爱脑了?
就在无计可施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闹洞房了!”
“夫子,咱们来闹洞房了!”
“你放心,咱们不打扰,给了红包咱们就走!”
林珑赶紧冲上去打开房门,见书院的大家都簇拥在门口,一脸喜气洋洋,时至今日,林珑仍然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直到她看到乐呵呵站在最后的山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山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将山长拉到一旁,低声问他,“那一年阿书来书院,您为何不让他入学?”
山长一脸懵,“哪个阿书?”
“……啊,我想起来了,是桥边那家的孩子。”
“说起来,那孩子真是聪明,一点就通,过目不忘……”山长道,“可惜啊可惜,他不愿来书院念书,觉得咱们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他想离开菩提寺,去求仙问道,他想当神仙!”
“这孩子啊,凡人求仙哪有那么容易?迈不过菩提寺这道坎,也进不了仙门,不知他为何这么执着,小小年纪,就陷入执迷,唉。”
“你刚才说什么?不让他入学?”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想起了林珑的问题。
“没事了,谢谢山长。”
林珑的心怦怦直跳,一直以来,她在寻找梦境的特异之处,可始终没有发现,现在终于找到了,虽然还有些搞不明白,但问题一定就在阿书身上。
“诶,林珑,你去哪?”
“洞房花烛夜,你怎么还往外跑呢?!你这姑娘!”
山长气得揪胡子,林珑顾不上其他,出了书院,一路往桥边跑去,外面下着濛濛小雨,没一会儿便打湿了她的鞋子。
深夜寂静,狗吠蝉鸣声不闻,所有人都睡了,一片漆黑中,唯有桥边的小屋还亮着灯。那盏温馨的灯火给她指明了方向,她很快跑到了房门前。
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阿书,所有能想的办法我们都已经想了。”
“我们拜托菩提寺大师请来仙门的仙长,他说你没有仙根,不能修仙。你这孩子,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原本你喜欢读书,一心只想着进书院念书,为何突然间改了主意,要去修什么仙?”
“阿书,你到底是怎么了?”
……
隔着门板,阿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沉,“你们不懂。”
爹娘面面相觑。
“肉体凡胎,终为束缚。以凡人的眼界,怎么懂得仙人的好?”
“既然没有灵根,那就造一条灵根,也不是什么难事。”
“阿书,你想干什么?”
“啊!”
林珑破门而入,鲜红的血迹正流到脚下,阿书的爹娘躺在地上,他正徒手将他爹的心脏掏出,“父心母血,亦能汇灵!”
抬头看见林珑,他眸中邪光凝聚,“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刚刚想起——”
想起什么?
林珑不解,阿书一抬手,地上的血迹化为数条长鞭,冲着林珑猛抽过去!
七年时间断了修行,足够她忘了术法怎么用,一时竟然无法阻止,关键时刻,有人拉着她猛地后退一步,长鞭在地上抽出几道深深的痕迹,甩出的泥点沾湿了她的裙摆。
一击落空,他也不甚在意,随意甩了甩手中的血迹,看向站在林珑身后的男人,这才显露出些许不甘。
“萧无梦。”他道,“就差一步。”
“你输了。”萧无梦淡淡道。
他身上那股书生气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日的高冷从容。
“本座虽输,你也没赢。”阿书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侧的林珑,“梦乃心境,骗人难骗己。”
他笑了两声,看向林珑,“本座送你的梦,你还喜欢吗?”
他的眼睛浓黑一片,额头一点朱砂,分明就是之前见过的界主。
“欢迎来到梦界。”
哗啦。
浮生不复,梦境崩碎。
林珑在一头雾水中迎来了一片黑暗,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仍然是佛寺景象,也不知是哪位菩萨的大殿,清净朴素,菩萨半垂着眼睛,似在注视殿中的一切。
她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的记忆碎片,现世的,梦中的,混成一片杂乱,她忍不住双手按住额头,头一阵胀痛。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她的太阳穴,清凉的灵气自穴道注入,如同一道洗尽浊流的清泉,让她意识清醒不少。
“可好些?”
“嗯。”
林珑边答应着,边有些尴尬的移开了视线。之前在梦境中,两人忘了身份,险些结成夫妻,如今四目相对,想起梦中的事都觉得荒唐,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些回忆一幕幕,叫人难忘。
如今萧无梦清醒过来,不会觉得难以接受,有辱他仙君的身份吗?
他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见她好些了,按在太阳穴的手顺势抚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浅浅发香飘散,他仔细地将她的几缕乱发理顺,眼中一片认真。
仿佛他还是那个彻夜帮她抄经,应付夫子检查的书生。
林珑的心跳错了一拍,两颊泛起红霞,她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之前一样面对萧无梦了,她不由后退一步,“仙君,梦境最后是怎么回事?怎么会……”
“那是界主设下的赌局。”
“他以身入局,抽取一丝意念放入梦境一具躯壳中,将之变成凡人,若他先压制不住动了邪念,是他输了,若我先动了念,则是我输了。”
“输了……会怎么样?”
“这梦境本就是为你我编织的陷阱,你说会怎样?”
“可他为什么非要和你赌呢?”
林珑不明白,按萧无梦的说法,浮生一梦本来就是陷阱,有没有界主,他们都有被困住的风险。
“此人自恃高傲,想要借此证明比我强。”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那阿书只是界主的一抹意念,他从小就有着过人的聪慧,本来一心想着进书院读书,后来却突发奇想要去修仙,大概就是因为他这种人永不满足的野心。
“仙君既然知道,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呢?”
“梦境限制,我不能说得太多。”萧无梦道,“你做得很好。”
若非林珑在最后关头恢复清醒,阻止了婚仪继续,那先动念的人其实是他,这场赌局输的人就会变成他。
林珑眨了眨眼睛。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什么,说起来,还是萧无梦炼制的法器救了他们。只不过,如果说界主的欲念来自他永不满足的野心,那萧无梦的欲念是……
视线上移,再次和他对视。
“确实很遗憾。”萧无梦道,“婚仪没能继续下去,没喝上那杯酒。”
林珑的脸腾地红了,不用摸都知道烫得吓人,但更多的是无措,心想他一定是被梦境影响太深,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男人却还不放过她,上前一步,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头一次她看懂了那双幽邃眼眸中的情绪,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如同沼泽深潭,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她慌得视线乱瞟,说不上来对萧无梦是什么情绪,原本防备他、惧怕他,可脑海中印下的七年,在这之外,好像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菩、菩萨在看着呢。”
她慌慌张张的后退,又被他环住了腰身,冷香袭身,“他爱看,就让他看。”
说着,俯下身来。
林珑纵然没有经验,也知道这时候会发生什么,她脑子里乱得很,这时候冒出来的,竟然是无名的脸。
无名……
之前听说他受了伤,也不知怎么样了。
“师姐!”
刀豆冒冒失失闯进来,林珑寻得机会,连忙一溜烟跑了出去,刀师弟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杀气席卷而来,背后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仙、仙君——”
他不过是喊了一句师姐……
“师弟,你怎么在这?”林珑拉着他飞速离开,留下萧无梦一人站在佛殿中,刚才他察觉林珑在走神,这种时候,她在想着谁?
嫉妒如一把邪火,烧得人心肺如蚁噬。
他沉了脸色,跟着两人走了出去。
林珑跟刀豆一番交谈,才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进入了梦界。
刀豆他们被住持的黑雾卷入梦界,进来后遭到几只噩妖的包围,佛子和南柯仙子的联手拖住噩妖,他们才得以暂时脱出包围。
梦界中佛寺连绵不断,根据他们这几日的见闻,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现世中菩提寺本身的面积,呈现成百上千的佛塔相连的壮观景象。
他们一路杀了不少变化形貌的梦妖,占据了一座天王殿,在四周布下阵法,暂时安置了下来。
“你是说,你们进入梦界才几天?”
“对。”
“师姐,这几天你到底去哪了?佛子整整几日没有合眼了,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梦中的事,林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低下头,梦铃还好好悬在腰间,伸手摇了摇,依然不响。
“师姐?”
“唉,一言难尽。”
刀豆惊讶,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能把他师姐这样从来没烦恼的人,也逼得开始长吁短叹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仙君,不敢问,实在是不敢问。
随后,一行人在正殿汇合,萧无梦没细说在梦境中的情况,只说遇上了界主一抹意识,想法破除了梦境。
林珑更不想提梦中的事,面对兰因频频投来的视线,她有些烦躁,佛子到底在看什么?难道还怀疑她和界主有什么来往吗?
不过……
和尚们猜测界主的真身是三百年前失踪的前住持,她和这位住持从来没见过面,更无任何纠葛,他对自己的态度却很奇怪,一开始他想杀了自己,进入梦界后,他又似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然在梦境中,他绝对有机会杀了自己。
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他不会真是自己的便宜爹吧?
林珑摸着手腕的红绳,有些走神。
“总之,仙君回来了,是个好消息。”
“咱们先在此地休整,探明周围情况,找到住持禅院的方位。”南柯仙子道,“在我布下的阵法范围内,界主察觉不到我们的动向,能力不足者,务必留在阵法之内。”
她不屑的视线扫过刀豆和林珑,暗示意味颇为明显。
不过这师姐弟两个各走各的神,就没一个在听她说话。
入了夜,天王殿一片寂静。
林珑躺在客房的床上,终于脱离了梦境,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梦境结束了,记忆却不会消失。
闭上眼睛,梦见萧夫子;睁开眼睛,又忍不住想无名现在怎么样了,为何进了梦界,他还不出现呢?
既然在魏娘子的梦境相遇,就说明他应该在梦界附近,要遇到他应该很容易才对。
难道他是受伤过重,所以来不了梦界了吗?
她仰面躺着,又叹了口气,开始发愁,曾经她是多么无忧无虑,现在却生出了这么多烦恼。连引以为傲的沾枕头就睡的本事都不管用了。
朦胧间,她好像听见了吹叶笛的声音。
无名?!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是无名吗?
片刻后,林珑披好衣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四周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休息了,她走出殿门,想去找是谁在吹笛。
天王殿周围都是高大参天的柏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笛声消失了。
她凭记忆选了一个方向,刚要踏入树林,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珑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萧无梦冷着脸,“去哪?”
“我……”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咬着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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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悟性
林珑几乎可以确定,萧无梦被‘浮生一梦’影响了,这种影响现在还未消退,以至于他会这样失态。
她微微后退一步,“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萧无梦神色又冷又沉,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林珑虽然有些小聪明,擅长耍嘴皮子,那是在对方没有真正动怒的情况下,趋利避害的本能提醒她,眼下不是耍小聪明的时候。
她抬脚往回走,“好困,我先回去了。”
没等萧无梦说话,她一溜烟跑回房里去了。
萧无梦在寒风中矗立良久,那笛声并未再次响起,才在寒风中回了房间。
翌日。
众人休息充足,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说来讽刺,他们在现世中担心做噩梦引来噩妖,在梦界反而能闭眼安眠,一觉睡到天亮。这个梦界的晨昏变化、季节气候都与现实中的菩提寺一样,若不是被噩妖追杀,这里就如同放大版的菩提寺。
大殿内,兰因凝神开口,“此前计划未定,我等就意外进了梦界,经过一番波折,总算能在此汇合,今日大家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的对策。”
南柯仙子道:“佛子,我要向你确定一件事,你确定这位界主,就是前任住持悟绝?”
他们之前不知道住持已被梦界控制,是来拖他们下水的,他说的话不一定可信,甚至有可能是故意混淆视听。
兰因道:“应该是真的。舍利丢失一事,除了我,只有住持和几位长老知道,若要骗人,大可以拿出一套更有说服力的说辞,更何况,我能感应到微弱舍利的气息,就在梦界之内。”
菩提舍利是他死后所化,也算是他的一部分。
这样说,倒是令人信服。
只是……
“你们说悟绝与村妇私通,被发现后入了魔又盗走了舍利。就算是他恼羞成怒,将一切都怪在菩提寺头上,想要复仇,为何会选在三百年后动手?”
三百年,除了修为高深的和尚,菩提寺的人都换了几代,早已不是他在时的那批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没几个了,再复仇又有什么意义?
“也许他之前不能完全掌控力量,要控制梦界,才耗费了时间。”一位大师猜测。
“我看他是野心作祟,想控制梦界对抗人世,只因熟悉菩提寺才从菩提寺开始下手,阿弥陀佛。”另一位大师道。
几人各自发散想法,南柯仙子看向一直沉默的萧无梦,他似乎心思不在此处,“仙君有何看法?”
片刻后,萧无梦才道:“梦界生成的景象,是三百前年的菩提寺。”
“仙君如何得知?”
他们一路来除了噩妖,还没见过这个梦界中的“活人”。也就是那些被梦界吞噬,被抽干了气血的寺僧,按理说,他们都会变成梦界之中的傀儡。
他手里拿着一卷佛经,并未翻阅,而是捏着其中一张纸,“这种刻印经书的纸张,是用皮料和草料混合所制,正是三百年前的工艺,早已被淘汰。”
众人皆赞叹他心细。
萧无梦看向坐在角落的林珑,昨夜那不愉快的气氛延续至今,从进来起,她就一直躲避自己的视线,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这样看来,界主确实是悟绝无疑了。”南柯仙子道,“界主在自己的梦界,相当于无敌的存在,而且他拥有无穷的变化,可以化为一朵花、一颗石头,别说对付他,想找到他都不容易。”
大师们露出凝重表情,默念佛号。若不是对界主束手无策,他们也不至于让佛子外出求援,只是当初以为最大的困难是进不去梦界,如今进来了才发现,这难题才刚刚开始。
“对付他,仙子可有什么好办法?”兰因问。
“在梦界中,我们绝无胜算。”南柯仙子道,“若在现世找到他的化身,倒是容易对付。”
“这么说,我们不该进来?”
“这倒不是。”仙子道,“杀了他的化身,只是削弱他的力量,他的本体还在梦界,很快就能恢复。”
“可仙子又说,咱们在梦界根本找不到他。”
“是。”南柯仙子道,“界主虽然变化多端,但梦界中有一样东西是始终不变的,它是构成这个梦界的基础。”
众人都看她,论及梦界,他们这些佛法高深的高僧都不如她了解得多。
南柯仙子却看向缩在角落的林珑,“林珑,你可知道?”
她实在不理解仙君为何要将这弟子带在身边,故而想要为难她。
林珑确实不懂,但她和梦境打过几次交道,也不是一无所知,猜想道,“莫非是界主自己的梦?”
众人恍然。
是了,界主最初就是自己梦境的主人,通过操纵自己的梦境吞噬其他人的梦,逐渐发展壮大起来的。
“这个原初梦境,在梦界中的位置是固定不变的。”南柯有些不爽,这小弟子竟然能答上来,“如同蛇之七寸,人之心脉,只要找到它,化解这个梦境,梦界就会消失。”
“数百年前,云州两宗有梦界现踪,最后也是我与守梦人协力,找到那个梦境,才将梦界摧毁。”
听到“守梦人”三个字,林珑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南柯仙子竟然认识无名?
“不知仙子能否与守梦人联系?若有他在,咱们胜算又多一分。”兰因道。
“唉,那几位守梦人两百年间消息全无,生死不知,如今不知还剩几位,更无从联系了。”
几位?
守梦人原来不止一个吗?
她一直以为,无名从来是一个人。想起当初遇见界主时,他说“你的同伴不如以前”,是说其他守梦人?
他们都去哪了呢?
“仙君可知守梦人的下落?”
“不知。”
“既然如此,也不必执着于寻找。”南柯仙子道,“咱们在梦界中处于劣势,尽量避免与众多噩妖交战,以找到原初梦境为要。”
“如果说原初梦境是界主做的第一个梦,那地点很可能在住持禅院。”兰因道。
虽然现在梦界菩提寺变大了,道路更加错综复杂,但整体的布局并未改变,禅院的方向应该也没变。
如此一来,目标就清晰了。
众人商定稍作休整后出发去住持禅院,南柯仙子还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她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林珑和刀豆,掩去眼中一抹算计之色。
去往禅院的路上,巨树参天。
像是来到了某处茂密的森林,高大的树木遮挡了阳光,只有些微的光线漏下来,路边却反常冒出各种各样的花枝,姹紫嫣红,美得如同童话世界。
在众多花朵中,有一朵最为漂亮,重重叠叠的紫色花瓣色泽梦幻,簇拥着漂亮的白色花蕊,像蝴蝶触角一样微微卷起,像是等着人去触碰。
林珑情不自禁走近了一些。
几乎是刚挪动脚步,萧无梦就拉了她一把,“别靠近。”
林珑一个趔趄,站稳了之后开始挣脱他的手,“我知道。”
她不会傻到去碰梦界里的东西,只是觉得好奇看一看罢了,但萧无梦握着她的手腕像铁箍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他指尖凝聚灵光,落在紫花上,那朵花上蒙蒙白光消失,显出原形来。原来这是一朵桶状巨花,这花呈暗红色,上面有血管一样的脉络,散发着一股腥臭逼人的气味,仿佛肉上生了脓包破了,那臭味能将人熏晕过去。
而桶状花序中间,生着一圈又圈细密的牙齿,花朵底部,还有一些没化掉的骨头和血水,臭味正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这竟然是一朵精心伪装过的食人花。
这个深度,刚好够一个人掉进去,然后被那细密的牙齿啃食干净。林珑下意识后退一步,虽然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依然被它的真面目吓了一跳。
“仙君……”
她轻嘶声,萧无梦这才放开了她,手腕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红痕。
林珑轻轻揉了揉手腕,萧无梦刚才抓她那么用力,明显紧张过了头,他真是受了梦境影响吗?
刀师弟小声问:“师姐,你跟仙君……”
离开天王寺之前,林珑忍不住把‘一梦浮生’中发生的事说了,刀师弟听得啧啧称奇,原本还不觉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仙君对师姐,好像是有些过于在意了。
凭借他在外门多年的八卦经验,一定有问题!
两人说着几句悄悄话,随着众人穿过密林,路上又遇到不少充满攻击性的植物,被众人联手化解,走出丛林,景象开阔,房屋整齐罗列,有炊烟飘来。
他们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救命!”
“救命啊!”
不知从哪里传来闷闷的呼救声,众人四下找了一圈,最后还是刀豆趴在一口枯井边,“井里有个人。”
众人凑过来,见这井又深又黑,隐约能看到最底下有个蹲着的人影,正是他在求救。
和尚想将人救上来,南柯仙子道:“梦中的都不是活人,界主制造的傀儡罢了,没有救的必要。”
“可是——”
那井中人道:“我、我是活人啊,求求你们救救我,我的腿好像摔断了!”
“阿弥陀佛。”一位大师道,“也许梦界中还有活人,我等岂能见死不救?”
“大师,你怎么知道你救的是人是鬼?”
南柯仙子心想,这群和尚真是事多,这种没用的仁慈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兰因却道,“长老说的没错,被梦界吞噬的弟子中,有一部分只是陷入昏睡,并未死亡,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死在梦界里。”
“佛子,这更有可能是界主用来害死我们的陷阱,梦界之中,连梦妖的实力也会大为增强,变得尤其善于伪装,此人可能就是梦妖伪装。”南柯道,“不管是不是……我们应该尽快找到原初梦境,路上若是耽搁,只会害死更多人。”
她说的很有道理,让兰因陷入了犹豫。
“佛子?是佛子吗?”那人喊道,“我不是妖,我是外寺的僧人,我叫单心!”
俗僧只有简单的寺规,不受具足戒,也没有法号,都是叫俗名。但外寺光俗僧就有上千人,兰因并不认识这位俗僧。
倒是林珑听到外寺,耳朵动了动。
她和萧无梦之前就被那个梦境困在外寺,却不记得见过这个人,她瞥了一眼萧无梦,立刻撞上他的视线。
她心猛地一跳,连忙往刀豆身边藏了藏。
萧无梦对井里的人毫不在意,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那个梦境的后劲有这么大吗?
萧无梦的变化太明显了。
让仙君乱了心神,也许这就是界主的目的,那为何她没有受这么深的影响呢?
难道是因为萧无梦的修为比较高?
“师姐,我觉得不是。”刀师弟道。
“那是为什么?”
“感情这种事,跟修为没关系,都是谁越动心,谁就越在乎。”刀豆颇有把握道,“受梦境的影响深,肯定是因为太在意。”
林珑的心让刀豆几句话彻底搅乱了。
另一边,兰因和南柯仙子已经争执出结果。
兰因觉得既然仙君说了梦界生成了三百年前的菩提寺,但井底的人认识佛子,说明他并未被植入三百年前的记忆,此人说不定还活着,他们不能放任不管。
但在施救之时,又遇到了难题。
这口井附近竟然隔绝了灵气,他们随身所带法宝,包括自己本身的灵气都无法触及井底,没办法用术法将人给拽出来。
更不妙的是,这人喊着喊着,竟然没动静了,好像刚才的几嗓子是他的回光返照,他也许是被困井中太久,已经非常虚弱。见有人来救,心神一松就晕过去了。
这井又深又狭,只容一人通过,井壁湿滑,井口长满了青苔,他这一晕,放绳子下去救人的办法也行不通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修为真灵境以上的大能,竟然让一口井给难住了。
“不如稍微离远一些用灵器凿到地底,再从地道挖进井中救人?”
“大师也不想想,这隔绝灵气的范围,方圆数里都受影响。以您这把年纪,在地底能挖多远?用不了灵气,如何凿穿井壁救人?”
“施主,你——”
她说话太不留情面,令大师有些难堪。
“我们本就不该浪费时间救人,界主创造梦界,难道安了几分好心?怎么能让我们这么简单救人?”
她说完,见一旁林珑欲言又止,鄙夷扫过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林珑本来没想说话,被南柯仙子一言提醒,“先前我和仙君见过界主的一道意念,此人十分好胜。梦界既然是按他的想法来构建,我想,救人出井,未必是真的要让他出来。”
“我记得佛经中有个小故事,两人辩论,禅师问,如何不用绳索将人从千尺井中救出来?另一人反问,‘谁在井中?’”
“禅师答不上来。”
“回去后禅师请教师父,师父唤他名讳,他答应一声,师父道,‘你这不就出来了吗?’”
林珑说:“我想,只要喊他一声,他答应了,便可从井里出来。”
说完,几个和尚齐刷刷看着她。
她被看得后退半步。
“施主是慧根之人。”
“是我等着相了。”
“多亏施主点拨啊。”
几位大师恍然大悟,甚至有一位胡须都白了的向她弯腰行礼,“若非施主,我等今日入了执迷矣。”
“不知施主可想加入菩提寺?”
林珑连连摇头,当初佛子秘密把她关在藏书阁,其他长老也不知道,她被迫看了几本佛经,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大师们救人心切,一时没有想到,她正因为读的书太少,恰好看过这个故事,所以马上能想起来。
这就是读书少的好处。
但她可万万没有出家的打算,光是不能吃肉这点,她就每天都得犯戒。
一转头,看到兰因投来欣慰视线,心道不好,这下又让佛子燃起了希望。他一定觉得他的努力起了作用,迟早能把她度化。
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她往萧无梦身边挪了挪,提醒兰因别忘了她太一宗弟子的身份。
萧无梦垂眸,冷笑一声。
这时候又想起他来了?
片刻后单心转醒,一行人果真用这办法救出了他,继续往前走,前方的景色越发熟悉。
河流蜿蜒,石桥架在河上,远处一座书院遥遥在望,上书“菩提书院”四个大字。
林珑一阵恍惚。
“佛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单心被救出来后,兰因给了他一颗丹药,服下后暂时能行走,他挠着头,“我在外寺住了二十年,从未见过什么书院,真是怪了!我只是睡了一觉,外寺怎么变成了这样?我那婆娘、孩子都不见了,吓得我一路往外跑,就掉进了井中,不知过了多久……”
林珑不敢看萧无梦,所谓近乡情怯,到了这地方,她就想起那场未完成的婚礼。
不知不觉间,又躲得离他老远了。
正当单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时,河边忽然跑来了一群小孩,那群孩子追着一个身材格外瘦小的孩子堵到了河边。
“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也不看看你打得过谁。”
“小杂种!”
那孩子蹲在河边抱着头,其他孩子一人一口啐在他头发上,他也不敢动弹,从双手抱头的姿势往外看,一双眼睛压抑着痛苦,阴沉沉的。
林珑讶异出声:“阿书?”
“不对,界主!”
………………………………………………………………………………
第37章 第 37 章
林珑浑身戒备,忘不了梦境中的血腥一幕,不知这家伙又要干什么了。
一旁兰因道:“他身上没有邪念附身。”
林珑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有些怪,所以眼前的这个并不是界主化身,而是真正的阿书?
这孩子的遭遇和梦境中不同,梦境中他十分受孩子们欢迎,在这里成为了这群孩子欺凌的对象。
如果说梦界还原了三百年前的菩提寺,那这孩子此刻的遭遇才是真相?他其实并不受欢迎,处境还相当凄惨?
他眼中的恨意惊人,压着沉沉的阴鸷之色。
看到了林珑这群外来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并不求助,只是抱着头挨打,沉默得像一团阴云。
打骂不还手,那群孩子就越发大胆,有人用脚踢他,有人用手拽他的头发,口口声声骂他“小野种”。
林珑忍不住问:“你们为何要骂他?”
领头那孩子道:“他爹都不要他,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我知道。”另一个孩子得意道,“我娘说,他是他那不要脸的娘跟野和尚生的,生下来就不要了。”
孩子们的恶意来得这么简单,被辱骂的阿书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
大师们连声叹气,想要上前阻止。
南柯仙子道:“诸位大师,样样都要管,咱们何日才能到住持禅院?”
还未说完,兰因已经上前将那些孩子赶走了,阿书阴沉的看了几人一眼,没有说什么,一瘸一拐往桥边小屋走回去了。
单心道:“说起来,我来到这里几天,倒是听说了一些传言,说那孩子……是住持的。”
话音落,几人齐刷刷看向他。
单心以为说错了话,连连抽自己的嘴巴,“都是流言、流言,住持六根清净,德高望重,怎么会有孩子呢?”
“别急。”兰因道,“将你听到的流言仔细说说。”
“前面就是我家了,各位来我家坐坐吧,我慢慢说。”单心道。
他迫切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急于在佛子面前表现,还以为说错了话,见佛子不见怪,才放下心来。
关于阿书的事,他知道并不多,就听了几句闲言碎语,这孩子一直跟母亲生活,关于他爹是谁,众说纷纭,但不少人都说是内寺的僧人。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许有人看到了什么,这流言中最离谱的,甚至和住持扯上了关系。但他不知道这里是三百年前,流言说的住持,并不是现在他知道的那位。
“如此说来,这孩子可能是界主的儿子?”
“这……可能吗?”
“传言悟绝杀了妻儿,我始终不解,哪怕事情败露,他有必要下这样的狠手吗?是不是有什么事刺激了他?”
林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阿书竟然是悟绝的儿子,这么说,在浮生一梦之中,界主的意念落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是不是,一听就知。”
萧无梦抬手,两道灵符从他手中飞了出来,一张化为纸鹤飞出窗外,另一张悬浮在空中,不多时众人便听到了交谈声。
“站住,你又野到哪里去了?”
“哑巴了吗?”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屋内,阿书刚回到房中,就迎来了妇人的一顿数落,他面无表情,好像没听到一样,也可能是听得太多,已经习惯了。
他无视了妇人往房间里走,却被她一把按住了肩膀,按在墙上。
瘦弱的肩膀撞上墙壁,疼得他眉头一皱,“你到底有没有听娘说话!”
阿书别开了头,声音压得很低,“书院。”
他娘眼睛一红,一巴掌招呼在他脸上,“你还敢去!山长把你扔出来的时候你忘了?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去丢人现眼!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打了孩子,她却忍不住哭了起来了。
她生产之后身体虚弱,做不了重活,他们母子两个活下来有一口饭吃就不容易了,那男人又不管他们,这孩子心心念念还想进书院读书,可她哪里付得起束脩的费用?
好几次阿书溜进书院偷偷旁听被发现,被山长拎着扔了出来,被全书院的人围观,她的脸都丢光了!
这孩子从小就倔,十分不听话,让她操碎了心。
她狠狠掐着阿书的肩膀,掐的他痛到弯腰,孩子痛,她的心也痛。她打过人,歇斯底里的骂过一阵后,又忍不住把孩子抱在怀里,哭诉道,“阿书,娘只有你了,连你也要不听娘的话吗?”
阿书在她怀里僵着脊背一动不动,任由母亲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背,漆黑的眼中透不出一点光亮。
“明日你爹说会来看我们,你记得好好表现,多跟他说些好话。”
“若他同意还俗,带上我们娘两离开这里,日子就会好起来。”母亲眼中闪动着光,“哪怕他不同意还俗,也让他给我们些银子,不然咱们怎么活下去?”
见孩子一脸阴沉,她又哄道:“要到了银子,你不就能去书院了?”
阿书转动眼睛看她。
“我恨他。”他缓缓说。
母亲抱着他,流着泪道:“阿书,娘也是没办法,他现在厌弃了我,只能靠你了。只要你爹还俗,还有谁会说你是野种?”
“你多求求他,让他可怜可怜我们,全靠你了,阿书……”
……
房中安静下来,这段话让众人陷入沉默。
兰因道:“看来明日就能知道他是否是悟绝的孩子。”
林珑忍不住问:“明天来的悟绝,会是界主吗?”
“不是。”萧无梦回答,“梦境重塑了过去发生的事,这里的悟绝多半只是灵气塑造的傀儡。”
“那咱们何必在这里等着?”
“贫僧认为,多了解些界主的往事,能咱们也有帮助。”兰因道。
南柯仙子虽然多有不满,但和尚人多,她的意见得不到采纳,只得同意在这里多留一夜。
这倒让单心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偷偷拉着兰因问:“佛子,咱们能从这地方鬼地方出去吗?”
兰因将手上的菩提珠串取下,交给单心:“你安心在此等着。”
“我必会竭尽所能。”
*
入了夜,书院一片寂静。
躺在床上的林珑再次听到了叶笛的声音,她抱着被子坐起来,看了看窗外,想出去的心蠢蠢欲动。
可万一萧无梦又把她拦住了怎么办?
她趴在窗台上,像只警惕的小动物左右看了看,晚风微凉,四周一点声息不闻。
萧无梦睡着了吗?
想想船上见过的那副场景,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林珑不由叹气。
“师姐。”
“……师姐。”
墙边传来小声呼喊。
林珑将脑袋探出去,刀豆就蹲在一旁的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鸡腿,手里还拿一个油纸包,献宝一样递给她:“师姐,你吃吗?”
打开一看,是香气喷喷的南瓜饼。只是放了一段时间,已经凉了。
“你从厨房里偷出来的?”
刀豆连啃了两口鸡腿,一脸饕餮样,腮帮子都塞满了,“师姐,我实在是饿了,就去厨房看了看有什么吃的。”
别说,师弟还挺有良心,半夜偷吃夜宵都惦记着她。
只是,他怎么这么饿?晚饭时明明吃了不少,没记错的话,他足足吃了三碗米饭。按理说在梦中饥饿只是一种幻觉,吃进去的也只是灵气而已,刀豆突然这么能吃,还挺奇怪的。
只是林珑心中装着别的事,没留心这份异常,“你来的时候,可惊动了仙君?”
“我哪里敢啊。”刀豆道,“我从那边经过时,那边没有动静,仙君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林珑啃了一口南瓜饼,连连点头:“少吃点。”
刀豆手脚并用的离开了。
林珑将饼往身上一揣,偷偷溜出了房间。
初夏的夜微凉,小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林珑跟着叶笛声出门,一路无事发生,大魔王萧无梦没突然出现,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等绕到书院后方的竹林,她看到了一道修长人影。
人倚修竹,颀长潇洒。
“无名!”
林珑快速跑过去,视线从他手上的柳叶落到他身上,他总是穿着一身黑,加上夜色遮掩,根本看不出他身上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无名的视线随着她转来转去而移动。
“刀豆说你跟噩妖打架时受伤了,伤哪了?”
“一点皮肉伤,已经好了。”
“当真?”
他颔首。
林珑有几分不信,当时的局势想必非常凶险,可是这男人嘴硬又爱装酷,要他自己承认受伤,难如登天。
她眼珠一转,问:“你学会吹叶笛了?不让我教你吗?”
无名靠着竹竿,双手抱胸,姿势随意,“学这个很简单。”
林珑轻哼一声,她连要求都想好了,竟然错失了一个折腾无名的好机会!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来梦界的?”
面具下,无名的眉梢微挑,“跟在你们后面。”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林珑不解。
“没必要。”他淡淡道。
他似乎习惯了一个人,这些来到梦界的人,也不被他视为“盟友”。但南柯仙子说过,他曾经有过同伴。
她拿着油纸包,分了一个南瓜饼给他:“吃吗?”
无名看了一眼她油腻腻的手。
林珑附送一个甜甜的笑容,“可甜了。”
他接过南瓜饼,吃了一口。
“我说的没错吧?”
她在一旁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着,听说吃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她估摸着无名的心情,小心翼翼问,“我听说,以前有好几位守梦人,是真的吗?”
无名看了她一眼:“真的。”
“那他们人呢?”
“死了。”
气氛一时静默。
林珑送到嘴边的一口南瓜饼都啃不下去了,她放下手,问,“是界主害死了他们?”
他点了点头。
林珑有些明白了,为何他对噩妖和界主有着这么深的恨意,界主是他的仇人。
“他们与我师出同门,我的师兄、师妹和师弟,都死在梦界。”
“……”
难怪他总是孤身一人,经历过同伴之死,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牵连,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成了心结。
难怪当初看到界主时,那样言辞激烈让她走。
他手上的咒印,师姐说过那是自罪咒,是因为他死去的同门吗?
林珑心情复杂,一口一口啃着南瓜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头一看,一阵恍惚。
她怎么看到身后高大的竹子长出了眼睛,那眼睛上下两排,一共四只。那猩红的眼睛盯着她,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噩妖!
四眼噩妖!
林珑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竹叶化已经为薄薄的刃片,向着她飞了过来!
身后一道刀气划过,形成了一道气浪,将刃片汇成的刀片海往两边劈开,林珑只觉得利风刮过左右,无数竹叶从两侧飞过,她却毫发无伤。
然而这只是开始,周围所有竹子都活了过来,它们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在地上移动,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幻化出的树藤和连绵不断的叶刃不断向两人袭来,哪怕是再连绵的刀气,也无法阻挡这样巨量的攻击。
她额头出了一层汗,腕间忽然一阵温热,一阵绿色灵光自袖间冒出。
林珑福至心灵,喊了一声:“盾!”
手镯化为四面盾牌,将她密不透风保护了起来。
看来仙君没有夸言,神器就是神器,虽然它平时看起来其貌不扬,能摆烂就摆烂,关键时刻还是有大用。
见她安全,无名放了心,长刀纵横,与噩妖缠斗起来。
刀光在月下如同流银,竹林掀起层层碧涛,无名身形缥缈,踏着竹浪起伏,刀光斩落间,就是数道竹影。
那大开大合的刀势,看得林珑眼都舍不得眨。
太帅了。
她曾在电影院看过的顶级影视片,都比不上无名此刻的表演。
然而,这时候她也不能干看着啊,这可是只四眼的噩妖,是他们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的妖物。无名分散了火力,她不需要这么厚的盾了,神器随她的心意而变,再次化为短弓飞到她手中。她握着弓,观察着噩妖的行动。
四只猩红的妖兽之眼正锁定半空中的无名,显出明显的狂躁,所有的竹叶对准了无名,更多竹叶冲着他倾泻而去。
无名手挽刀花,将薄如刀刃的竹叶全挡了下来。
以那根高大的竹子为中心,其他竹子围着它行动,这一片竹林就像是活着的整体,就他们严严实实困在了这里。
林珑心中有数,灵箭化现在弓弦之上。
“火字诀!”
箭尖之上,腾地冒出火光。
似乎感受到威胁,噩妖转动眼睛,看向下方。
林珑翘起唇角,还没完呢。
“风字诀!”
弦上再现两根风灵汇聚而成的风箭,两风一火三根箭搭在弦上,并未对准噩妖,而是对准了离她最近的一根竹子。
火势瞬燃,再加上两根风箭一刮,火立刻猛了起来。
再厉害的噩妖,它本体属木,也惧怕火烧。本来呈合围之势的竹林转眼就被烧出了一道缺口,更多的风灌了进来。噩妖发出一声怒吼,幻化出无数道树藤,对着林珑狠狠抽了下去,这几下,势必要抽碎四面盾,抽碎她的筋骨!
林珑抬起头见漫天的枝条狂舞,而更高天之上,一道金色梵印压了下来,佛语庄严,噩妖的气势瞬间去了大半。
佛子和众位大师从天而降,借着火势和噩妖缠斗起来。
无名落在林珑面前,将她抱了起来,躲开了铺天盖地抽下来的树枝。一阵飞沙走石的动静,林珑已经腾空飞了起来。
无名带着她从竹林的豁口飞了出去,想带她离开战场。
林珑:“你的八字灵诀真好用。”
无名没有说话,面具之下神色难辨。
一阵幽香沁入鼻端。
林珑在他怀中,闻到了熟悉的桂香气。
她抓住对方的手,无名低下头,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眸色格外幽暗。
林珑脑子一时灵光,“你不是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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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暴露
黑暗中,看不到无名的表情,但明显感觉到他的动作一滞。
他将林珑放在了路旁,声线低沉:“为何这么说?”
林珑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完全不同于无名冰冷的触感,而且被她握着这么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每次靠近他,他都很紧张。”
“紧张也是会习惯的。”
说着,他反握着林珑的手甚至多用了几分力,和她贴的很近。
“当真?”
“你说呢?”
“我不信。”林珑只迟疑了一瞬间,“除非你把面具取下来。”
“你见过我长什么样?”
“……”
可恶。
她还真不知道无名长什么样。
林珑觉得,此人不是无名,可他对无名的事特别了解,语言之间不露一点端倪。若不是无名对她反应与一般人不同,她很难察觉。
她将对方的手腕翻过来,看到手腕间的那枚红痣。
林珑呼吸一滞,用力在痣上擦了两下,这东西竟然不是画上去的,擦了半天,完好无损。就在她想着是不是要抹点口水试试的时候,对方道:“看够了吗?”
那片冷白的肌肤被擦得通红,林珑有些不好意思,但真有人模仿得这么像,连痣都一模一样吗?
她想了想道,“给我看看伤口。”
“刀师弟说亲眼看到你被噩妖所伤,才过了一天,伤口应该还在吧?”
对方默不作声。
林珑心说,哼,让我抓住漏洞了吧!
“伤口不便给你看。”
“为何?”
“……”
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林珑跟着往下看,黑衣包裹之下是隐约可见精瘦的身材,她困惑的视线往下看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难道无名是伤到了这里?
不会吧。
那他岂不是不能人道了?
她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对方无语道:“伤在腿上。”
“那有什么不能看的?”
林珑松开了他的手,按在他腿上,“这里吗?”
她的眼神认真关切,柔软的手按上结实的大腿,对方的眼神渐深,语气带着一股酸味,“是不是只有对他,才让你如此在意?”
林珑愣了一下。
他这是承认了自己不是无名?那刚才一番辩解又是为什么?
正疑惑,从单心的住处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只见河边一排房屋应声倒塌,烟尘飞舞,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倒塌的砖瓦中冒了出来。
那是一颗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头颅,五官放大了近百倍,但还依稀能看出是单心的脸,眼睛紧紧闭着,下方生出两道漆黑的泪沟。
他在哭。
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天地,像是呜呜北风在山谷呼啸,随着他的痛苦哭声,一圈圈白色可见声波向外荡开,被声波碰到的所有物体顷刻化为齑粉。
顾不上说别的,他道声:“不好。”
“那是什么?”
“此人做了噩梦,那是他噩梦具象化产生的怪物。”
按理说,单心被困入梦界,很快就会被梦界同化,忘了自己是谁。在梦界中的傀儡是不会做梦的,但因为他们的到来,单心清醒了过来。
他因为害怕而做了噩梦,无尽的梦界能量汇聚进他的噩梦中,形成了巨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怪物。
“能阻止他吗?”
刚说完,无名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
“在这待着,别动。”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化为一道灵光,向着那颗巨头的方向飞了过去。
离开之前,他在林珑的手腕上一点,神器再次化为盾,将她护在了其中。那一层层的声浪被挡下,震得盾牌嗡嗡作响。
林珑眼看着他没入那片废墟之中,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他为何可以驱动神器?
还有刚才,她好像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无名”身上溢出,是她看错了吗?
她在盾牌后面观望了片刻,佛子、南柯和几位大师解决了那只噩妖赶了回来,见到河边的情况,俱是一惊。
“不好了,他正在失控!”
“快阻止他,他要自爆了!”
空中巨大的头颅停止了嚎啕大哭,那硕大的脑袋还在膨胀,越来越大,像是被充满气的气球,随时处在爆炸的边缘。
原本这东西哭的动静就已经足够吓人了,现在更是散发着一种要“来波大的”的气息,爆炸之前,空气近乎凝滞。
这怪物吸收了梦界太多灵气,一旦爆炸,单心必死无疑不说,他们也别想活命。这时候跑路已经来不及了,根本跑不出爆炸范围。
情况紧急,他们完全没有可以思考的时间。
佛子回头看了一眼林珑,林珑让他那决绝的眼神看得一愣。
佛子已跃上高空,他念动佛咒,一股圣洁凛然的气息环绕着他。他眉心的梵印发出一阵金光,佛光形成了一个罩子,缓缓将巨大的头颅笼罩其中。
那佛光还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罩子特别罩在了林珑头上,佛子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得可怕,“带她走。”
“佛子!”
菩提寺四位长老齐齐出声,他们已经意识到了,佛子打算牺牲自己救下他们。
佛子才是菩提寺的未来,但他们四人虽然佛法高深,却没有佛子的天生梵印,可以制造这么大范围的守护结界,将爆炸锁在结界之内。
就在结界将成之时,下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刀光,那刀光斩天裂地,将巨大的头颅一切为二。
头颅惨叫着,半边切面伸出无数细丝,试图重新合拢。
但两边伤口上泛出一层金色光芒,怪物像是被烫到一样,惨叫着分开,一片纯金鳞片悬浮在空中,阻止了怪物合拢。
“是逆鳞!”
“太好了。”
长老们从绝望到希望,连声念起佛号,“阿弥陀佛,幸亏有仙君出手,佛子有救了。”
林珑仰头盯着那块金色鳞片,“逆鳞?”
“仙君的佩刀,逆鳞刀,你不会不知道吧?”南柯仙子道,“当年仙君一刀斩魔龙,以龙牙位刃、龙鳞为鞘,打造了这把逆鳞刀。”
“见此刀如见仙君,你竟然不知道?”
“真的叫逆鳞……”林珑喃喃出声,看着青衫人飞上半空,横刀再斩,将两半的头颅斩成了四半。
四颗头颅发出穿透耳膜的痛嚎声,还是四重奏,搅得人脑浆沸腾。
林珑本来在思考,差点让这声音震碎耳膜。她连忙捂住耳朵,看到四位长老同时凌空飞起,口中念动佛咒,幻化出四只佛掌,向着四颗怪物的头压了下去。因为仙君大大削弱了这怪物,他们才有了代替佛子镇压它的机会。
“阿弥陀佛。”
“佛子,我等来压制此物,你们速速离开。”
兰因睁开眼睛,也知道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迅速结印,掌心洒下佛光笼罩,助四位大师压制此物。
只要他们能将这东西彻底镇压净化,就还能保住单心一条命。这也是萧无梦没有直接将这东西砍碎的原因,它与单心性命相连,若直接砍碎,他就会死。
有了众人通力合作,才让镇压他有了可能。
林珑眼睁睁看着萧无梦收刀,向着她飘逸飞来。
林珑的心砰砰直跳,她意识到刻意隐瞒的真相将在此刻揭开,她两次遇到的“无名”到底是谁。
当对方拿出那把刀的时候,他就没打算继续隐瞒。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放肆的揉捏他的手,怎样在他面前真情流露,把他当做无名对待。
她又是懊恼,又是生气。
萧无梦落在了她面前,将刀收起。
那漆黑长刀中镶嵌着一枚金色鳞片,犹记得不久之前的梦中,这人将刀塞进她怀里,让她拿着保护自己。
“跟我走。”他道。
林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萧无梦上前一步。
林珑握住手腕玉镯,默念一声风字诀,一阵清风将她裹住,借着风力,她二话不说撒丫子狂奔,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萧无梦指定是脑子不正常了,不然为何要装成无名骗她?
还不跑她是傻吗?
“仙君——”一旁南柯仙子道,“您这弟子未免太过胆小,竟然临阵脱逃。”
萧无梦没搭理她,径直追了上去。
事已至此,怎么能让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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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意
林珑一路撒丫子狂奔,然而她没跑太远,就被挡住去了去路。
单心噩梦唤出怪物的动静,已惊动了附近所有的噩妖和梦妖,前方路上妖气冲天,噩妖在半空中呼啸,更小一些的梦妖们环绕在噩妖身侧,形成了一道妖气漩涡,阻挡了去路。
前狼后虎,林珑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身后萧无梦等人已经赶到,四位大师留在了原地镇压那只怪物,只有兰因和南柯仙子赶了上来:“这梦界中的噩妖数量太惊人了。”
弱小的梦妖形成了一片灰色云雾,噩妖从云雾中往下俯视他们,只露出一只只猩红的眼睛,粗略一看,数量足有几十只之多。
林珑步步后退,撞上了身后的萧无梦。
她惊得一蹦,对方沉声道:“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林珑不解。
他好像要自己配合什么……
但看他腾空而起,长刀在手,衣袂烈烈翻飞。
“师姐,这边这边!”
林珑正仰头看着天上,低头找了半天,才发现草丛里冒出一颗脑袋来,正是刀师弟,师弟灰头土脸,竟是不知从哪挖了条地道挖到这来的。
“快过来。”刀豆猛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跟着他逃跑。
林珑犹豫。
刚才萧无梦的意思,好像是要她帮忙,她要是就这么跑了,不是卖队友吗?面前这么多噩妖,这种时候卖队友,会遭报应的吧!
就算是她,良心也有些过意不去。
可是。
这绝佳的跑路机会她也不想错过……
这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她抬起头,天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月光,那漆黑的弯月占据了整个天幕。
那道青衫飘逸的身影,孑然立于天地之间,一身凌冽孤寒气,纵刀斩下!
长刀向天,势无可匹。
漆黑的月刃划破天幕,林珑眼前骤然一黑后又恢复明亮,妖气之云被刀锋所斩,散了个干净,围在周围的梦妖在哀鸣声中消亡,藏于云后的噩妖们来不及跑,被从天而降的黑月刃一刀斩为两截,妖血喷溅,哀嚎不止。
剩下一部分四下四下逃窜。
萧无梦负手立于天地间,衣袂飞扬,眼神睥睨,隐约可窥当年一刀斩龙的风采。
这一刀的气势,天下间有几人能挡?
都是修士,没人能不被他气场所慑,林珑也看得呆了,她心想,要是早知道萧无梦这么厉害,她应该直接跑,他哪里还需要队友呀?
“林珑。”
试图钻洞逃走的林珑再次被点名,脖子一缩,她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了,扬起短弓,对准了空中四散的噩妖。
可这么多,该射哪一只呢?
这念头一动,手中的神器有所感应,她忽然领悟到了新的招式。
于是一箭射出,那一箭升到最高处,一分为亿,化为漫天箭雨,追着那些噩妖射去。这些妖物虽然平时实力强悍,却被这一刀斩尽锋芒,此时逃跑起来也是顾头不顾腚,让箭雨射下来许多。
林珑不由得意:“不愧是我!”
又领悟了厉害的新招式。
转念一想,这是不是就是萧无梦的意思,想让她临阵悟招?
抬头见萧无梦从空中落下,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她又不禁后悔,刚才怎么没跟刀豆一起跑了。
萧无梦走到她面前,逆鳞悬于他身侧,显得相当乖顺,不同于刚才大展神威的模样。
见林珑还在后退,萧无梦神色骤沉。
林珑心一颤。
却见他眉心猛皱,向着她倒了下来。
“仙君?”
“仙君!”
她闻到了一阵血腥味。
*
半个时辰后,一处破败禅院中。
林珑坐在院子里一块破石头上,郁闷地拔着周围的野草。萧无梦以惊人一刀将拦路的噩妖驱散后,竟然倒在她身上,吐出了一口血。
众人都慌了。
不久前才找到了这处破旧无人的院子,将人安置好。兰因为其诊脉,却查不出病因,察觉他身体状态不佳,只能等他醒来再做打算。
林珑心道,都怨气缠身了,状态能好吗?换做是普通人估计爬都爬不起来了,他还敢深入险地。
顶着满身的debuff还能开大,萧无梦真不是一般人。
不过,这并不是她该烦恼的事。
按理说,萧无梦假扮成无名骗了她,她应该生气才对。可是,双方的地位摆在这里,她哪敢对萧无梦发脾气?
魔族卧底的身份就像是定时炸弹,让她在对方面前底气全无,耍耍小聪明就罢了,怎么跟他叫板呢?
竟是有气也发不出来。
林珑不由忧愁地叹了口气,总感觉这一趟来后,她的烦恼越来越多了。
裙摆窸窣轻响,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
南柯仙子板着一张脸看着她:“仙君还未醒来,你就只会跟个废人一样坐在这叹气?”
林珑知道这位仙子对她很有意见,她在这坐着也不行吗?
“趁此机会,你和你那师弟去前面探探路,看看住持禅院还有多远。”
“……”
“怎么,不想去?”仙子挑剔道。
林珑腾地站起来,“我这就去。”
“这可是你叫我走的。”
“?”
南柯仙子正皱眉,她一溜烟就没影了。
正愁该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她就来送枕头了,贴心还是仙子贴心啊。
这破旧禅居外荒草丛生,林珑走了没多远,刀豆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师姐,走这边。”
林珑跟着他从半人高的杂草丛往前走,纳闷道:“你怎么跟个野人似的待在外面?不跟我们一起?”
刀豆道:“师姐,我留在那人憎狗嫌的,我待不住。”
林珑心说也是,想到自己的情况比师弟也好不到哪去,不由又叹了口气。
“师姐,你、你……”
“你好香啊。”
他动了动鼻子,露出痴迷神色。
林珑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瞎说什么你?”
刀豆唉哟一声,这一下敲得可不轻,让他脑瓜子嗡嗡的,他抱住头,委屈道:“师姐,我说真的。”
“以前师姐身上没有这种好闻的香气。”
林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分明没味道啊。
明明不久前才用过清洁咒。
“以前师姐没这么心烦。”刀豆道。
那好闻的味道,是从林珑唉声叹气后才出现的。
说起这个,林珑的表情转阴,将萧无梦假扮无名骗她的事说了一遍,刀豆听得目瞪口呆,感叹仙君可真会玩。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林珑怎么也想不明白。
刀豆见她十分困扰的样子,想了想道:“师姐,你对无名是什么感觉?”
“感觉?”
“无名自然是哪里都好。”
“那仙君呢?”
“仙君……我有点怕他。”
“这不就结了。”刀豆道,“因为师姐你对无名态度好,仙君也想要你的好感,所以才假扮成无名。”
林珑心说,怎么说的萧无梦在跟无名争宠一样?
“可是……”
“啧啧,仙君陷进去了啊。”
刀豆早就看出萧无梦对师姐态度不一般,只是师姐当局者迷,一时接受不了罢了。
作为师姐的迷弟,他忍不住感慨,师姐不愧是他师姐,竟然连仙君都能拿下。
林珑想起梦中的书生,下雨时,他为自己撑伞,自己淋湿了一半,春日里,为了给自己摘一朵长在崖壁上的紫莲,脚扭伤了休养了好几天。
所以他是真的……
林珑站在原地,纷乱的思绪占据了大脑。
刀豆蹲在一旁,已经饿到开始啃草了,他觉得师姐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让他很想啃上一口。为了保持理智,他试图跟师姐聊天。
“师姐,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无名是假扮的吗?”
“没有。”
她确实察觉有些细微的不对,但是萧无梦假扮的无名,从身高到动作都与他几无二致,甚至连声音都刻意模仿,几乎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对她的触碰反应不同,她几乎发现不了端倪。
这让她不禁疑惑,萧无梦和无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对无名怎么会这么了解?
她仔细回想,确认那天从魏娘子家离开,一路护送她们上山的那个是真的无名,“你确定无名那天真的受伤了吗?他到底伤得怎样了?”
刀豆挠着头努力回想,还真让他想起一些细节,“我想起来了,他被那大蜈蚣的钳子钳伤了肩膀,一刀把那成蜈蚣砍成了两截,我好像看到他身上流了不少血。”
林珑的心一沉。
他以凡人之躯斩杀三眼噩妖,有多不容易。那蜈蚣被界主当成坐骑,想必是厉害的,说不定还有剧毒。这样想来,他没进梦界说不定是件好事,不然以他嘴硬又逞能的个性,不知忍着伤要吃多少苦。
但转念一想,他要不是伤得动不了,又怎么会不来?
想到他不知躲在哪一个人疗伤,就难免有些为他心酸。
“师姐,咱们还走吗?”
见她站在原地,脸色凝重,刀豆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你说仙君被怨气缠身,撇下他不管真的好吗?”
“他骗我,我还要管他?”
魔君给她的任务只是让她弄清楚菩提寺发生了什么事,可不是让她拯救菩提寺的危机。
她知道南柯仙子让她和师弟探路,就是看不惯他们,想让他们出去送死,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离开梦界,向魔君复命,换取有关她爹身份的线索。
“不回!”
*
破旧禅房内。
萧无梦躺在窄小的床上,脸色微白,无边的黑雾在他周身涌动,如同来自深海的漆黑海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房中有兰因留下的治愈手印,这佛印散发着淡淡光芒,却对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无能为力。
佛子和南柯都看不到他身上的怨气,唯有林珑可以。
随着怨憎之气越发张扬舞爪,床上人皱着眉醒了过来,那些无孔不入的怨气缠绕住他的四肢,攀附向上,灌入他的口鼻,试图将他溺死。
“滚!”
堂堂仙君,披头散发躺在床上,赤红着眼,广袖下苍白劲瘦的手背暴起青筋,显出难得一见的狼狈。
不久前,他还未彻底清醒时,已经感应到神器远去,他知道,林珑走了。
怨气并不受他控制,在他发怒之后,反而在吸收他的情绪后变得更加强大,凝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覆了上来。
一百多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一股近乎没顶的心灰意冷,他从未放弃过与梦魇的斗争,背负着这些不属于他的绝望、憎恶,夜里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无数的哭嚎,看到许多扭曲的画面,陷在令人窒息的情绪泥潭中,难以入睡,无法平静。在长久地折磨中,无尽的情绪如潮水,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他早就已经透支了自己,只是无人知道。
在进入梦界后,他受到梦境的压制尤为严重,浮生梦境中,他真情流露,最后尽付一梦。
他留不住林珑。
她宁可接纳虚无的守梦人,也不愿靠近他。
萧无梦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浓厚的黑布盖了下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归于平静。
无边黑暗覆盖下来……
“仙君!”
萧无梦霍然睁开眼,见林珑一张俏脸发白,紧张地看着他,“萧无梦,你别死啊!”
她的眼神清澈,里面写满了担忧。
“到了这个地步,何必再骗我?”
“啊?”
“仙君,你在说什么?”
林珑歪了歪头,怀疑萧无梦已经被噩梦折磨疯了。
萧无梦狭长的眼眸微凝,这才意识到眼前的林珑不是自己所见的幻象,而是真的。
“回来干什么?”
“仙子让我去探路,不过我迷路了。”林珑不好意思笑了笑,露出浅浅梨涡,“忘了告诉她,我路痴。”
他们两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林珑本来决定要离开梦界,可她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宗主反复叮嘱要她跟仙君寸步不离,她也答应了。
她走了之后,萧无梦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万一他就此陨落了,谁还能对付得了界主?梦界不停扩张下去,修真界还会存在吗?她就算和魔君完成了交易,到时还有哪里是咸鱼的净土?
林珑越想越是慌张,她一向是如此没有大局观,这时才慌了,幸亏她走得并不远,连忙赶回来。
回到破屋,看到的场景却让她吓了一跳。
整个房间被铺天盖地的怨气充满,萧无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无人色,怨气正在侵蚀他的七窍,而他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林珑真以为他死了,吓得心跳骤停,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哆嗦。
幸好这些怨气很怕她,她一靠近,那些黑雾纷纷缩了回去,怨气消失无踪,只剩下零星的几根触手还在不停的摇摆,不过已经不成气候。
见萧无梦睁开了眼睛,会呼吸,还能说话。她才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好。看他这样,连对他的惧怕也减弱了几分。
“仙君,你吓死我了。”
“不是不管我了?我的死活,又与你什么关系?”他好听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哑意,黑眸中掠过一丝自嘲。
林珑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无梦,他流水般的乌发铺了满床,衣襟皱了,脸色苍白,凌乱中透着脆弱。
明明是不可一世的强者,这模样竟叫她有几分心疼。
于是在对方伸过手来牵她的手时,她也没有挣脱。
和她双手交握,那些还在折腾的黑雾终于消停了,房间里的怨气潮退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珑靠着床坐在地上,右手被他垂在床边的手牢牢握着,干巴巴道,“仙君想多了,离开仙宗时掌门的嘱咐,我一直记着。”
“呵。”
“本君若死了,不是正如你意。”他道,“你就能和无名在一起了。”
林珑心道,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怪呢?
她怎么就要和无名在一起了?
而他还自认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这语气,仿佛她看过的狗血古装剧里,夫人说自己死了就便宜了小妾一样,问题是这身份也不对吧!
林珑想劝他别瞎想了,都这样了,还是好好歇着吧。
“林珑,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我的心意吗?”
“什、什么心意?”她心跳快了起来,结巴道。
“浮生梦境中,我所作所为,皆是我心之所想。”床榻上,萧无梦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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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虽然已经被刀豆点明,听到他亲口这么说的时候,林珑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因为紧张而心跳飞快,大脑被这句话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无梦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微闭了闭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林珑见怨气都消退得差不多了,觉得自己差不多该离开了,然而萧无梦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想知道做噩梦是什么感觉吗?”他问。
“?”
他再次闭上眼睛,两人交握的手泛起一阵微光,林珑眼前出现了一副诡异的场景。
灰暗的天空,破旧的旗帜在半空飘荡。
穿着灰色囚服的囚徒们在寒风中排成队,前方是高耸的绞刑架,囚徒们瑟瑟发抖,道两旁站着戴着白色面具的行刑者,手中兵刃泛着冷酷的寒光。
林珑站在囚徒队伍中,手脚冻得通红,寒风一吹,牙齿缝里都在发抖。林珑瑟缩成一团,望着那高高的绞架上,人被挂上去拉得老长,淡淡的腥臭味飘散在空中。
前方有人嚎哭了起来,不顾一切想跑,却被那些拿着刀戟的面具人用利器钉在原地,那些绝望的囚徒想用利器自尽,却被毫不留情砍断了手脚,在惨叫声中挂上绞架,生生绞死。
林珑心说,让她体验噩梦,也不用一上来就整这么刺激的吧,她一点也不想死啊!
她抱着手臂,畏惧地看着那绞刑台,四周被围得密不透风,她这具身体更是弱得可以,被冻得几乎僵硬。
前方无情的流水线进展迅速,很快她就被推了上去。
粗糙的麻绳套上脖子,林珑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席卷全身,而后窒息感上涌,喉咙和肺部开始剧痛,她感觉到自己在挣扎,眼前的景色开始虚化,而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林珑,醒醒。”
林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呼吸,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断掉一样剧痛,喉咙痛,肺部也很痛,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感觉到新鲜空气的存在。
那种被活活勒死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让她坐起身,后背出了一层汗。
等她偏过头,看到叫醒她的人,不由愣住了。
这是她上辈子在孤儿院时照顾她的护工阿姨,阿姨头发花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只小小的、又黄又瘦的手,手心还有几道划伤,那时她才五六岁,总是很容易就弄伤了自己。
记得有次她的手被园子里的铁丝戳了一个洞,血流了很久才止住。
“刘阿姨……”
刘阿姨见她懵懵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阿姨。”
林珑从被子里坐起来,抱住她的脖子。
刘阿姨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没事了。”
林珑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才哭了两声,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刘阿姨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用口型道:“别出声。”
林珑瞪圆了眼睛,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阿姨才道:“外面很危险,别出去,不能被那些东西发现。”
小小的林珑抱着被子,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她已经本能感觉到了害怕。
刘阿姨用被子把她牢牢包住,林珑出了一身热汗也不敢动,只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望着门上方的副窗,那窄窄的玻璃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往里张望,现在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心里慌慌的。
刘阿姨又叮嘱了两句,让她别出声,悄悄出门去看别的小朋友了。
林珑抱着被子靠着墙不敢动,没一会儿,外面的天就黑了下来,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她的意志。
她浑身热汗,手脚发麻,但依然不敢动,仿佛动了就会触发什么咒语,招来恐怖的魔鬼。
这时,门口传来咔嚓一声响。
林珑寒毛都竖起来了。
刘阿姨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林珑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放松,将被子稍稍松开一些,把热气送出去。
刘阿姨拿着勺子喂她喝粥:“乖孩子,喝慢点。”
林珑一口口喝着粥,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抬头一看,副窗上,一张惨白的脸正注视着她,眼底拉出长长的乌黑痕迹。
林珑吓得尖叫一声,扑进刘阿姨怀里,身体抖得像筛糠。
好一会儿,外面又没了声音。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只见那白面人正拿着一张人皮往自己脸上套,片刻后,他就套好了脸皮,那张普通人的脸紧紧贴在窗上,用口型对她一字一句的说:“我要进来了。”
啊!
林珑吓得头皮发麻,想向刘阿姨求助,可抱着她的根本不是刘阿姨,而是另一个脸皮融烂,长着两圈牙齿的怪物。
“啊啊啊!”
林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尖叫。
……
她被活生生吓醒了,醒来后又是另一个噩梦。
林珑在各种不同的噩梦中,经历了不同的恐惧,她梦到自己被杀死、被按在水里淹死、跳楼摔死……
她发现这些不同的噩梦最折磨人的不是花样百出的死法,而是身体会记得死时的感受,痛苦会被叠加,一次比一次死的痛苦,仿佛在梦里经历了一遍十八层地狱。
最后一次,她被一个鬼追了几百米,不小心一脚踩空,睁开眼时还没从梦中彻底清醒,一转身扑到了萧无梦身上,“呜呜,好可怕!”
萧无梦一怔。
他只是通过共感术将自己以往的感受传递了一丝给林珑,噩梦会根据她害怕的东西来生成,萧无梦看不到她经历了什么,甚至为了避免刺激到她,他用了一丝灵气。
但她竟然吓哭了。
萧无梦有点后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低沉,“没事了。”
好一会儿,林珑才起身,退开两步,控诉道:“你故意的!”
她本来打算走了,经过这么一吓,她哪里还敢出这个房间门?天快黑了,外面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起码这里还有一个活着会喘气的萧无梦。
这一定是萧无梦算计好的,这人贯会用这种伎俩!
萧无梦:……
他没有辩解,侧身让出位置,“上来。”
林珑摇了摇头。
“又不是没睡过。”萧无梦平静道。
“……”
林珑的脸有点红,在浮生梦境中,有几次她在夫子的房间抄写课业,抄着抄着就睡着了,醒来就躺在夫子床上。那时身在梦境,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
她站在床边,僵持住了。
萧无梦也没催她,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透着苍白,长睫微垂,眼底一片明显的青黑,显得十分倦怠。
林珑想起那一连串叫人窒息的噩梦,自己经历的只是冰山一角,他已被别人的这些噩梦纠缠了一百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果这时候她离开了,那些怨气又卷土重来,他连一夜的安宁都没有。
一方面她的害怕感还未消退,一方面她确实有些同情他了……
林珑想了想,磨磨蹭蹭躺上了床。
她尽量靠在床边,离他远一点,但他身上那淡淡的桂香还是无孔不入,呼吸可闻。林珑现在知道了,这是仙宫寝殿里熏的安神香气味,百年时间,这熏香把人都腌入味了。
哪怕他扮成无名,这冷桂香气依然出卖了他,叫林珑发现了端倪。
想到这,她忍不住问,“仙君,你和无名到底是什么关系?”
房中一片寂静。
萧无梦并未回答她。
林珑胆子大了些,还要再问时,他道:“安静,睡觉。”
“……”
也许是他这会儿显出与平常不同的虚弱,林珑的胆子大了不少,不仅没安静,小嘴还接着叭叭:“仙君,我一直觉得,你带上我,只有因为我对你有利用价值而已。”
她对于当工具人没什么意见,毕竟她也在利用萧无梦找到她爹,说起来,他们只能算是互相利用。
她只是不明白这种利用关系怎么就变了质。
说着说着,她眼皮渐沉,心道这安神香的效果也太好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林珑不知道,她随意的一句话,在某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如同一把小刀扑哧扎入心脏。
萧无梦睁开了眼睛。
那暗室之中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荡。
“如你所言,我只是在利用她。”
“你一定会后悔的。”
正如无名所说,他骗谁也骗不过自己。
但他并不后悔,一开始他是存了利用林珑的心思,可浮生梦境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这次林珑选择了回来,他更不会放手了。
仇,他要报。
喜欢的人,他也会用尽一切争取。
萧无梦看着身边的姑娘,她的脸颊微红,睡颜恬静,在她身边,一切都是如此安宁,所有的风暴都平息下来。
难得有一夜,他可以平静的休息。
可他却一点都不想睡,情愿就这样守着她的睡颜直到天明,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月暗星移。
萧无梦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无名,无名。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再提起这个名字?
*
一大早,林珑偷偷从萧无梦房间溜了出来,被噩梦折腾了大半天,这一觉她睡得神清气爽,醒来时萧无梦竟还没醒,林珑心想他可能是太累了,轻手轻脚出来,自以为没惊动他。
她从门缝溜出来,顺着破败的围墙,才走到墙根边,就碰上了兰因。
一身白衣的佛子抬头看了过来。
林珑刚想装作没看到他,对上他的视线,不得不客气跟他打了声招呼。
自从那日兰因说不追究她在菩提寺所作所为,林珑对他就少了几分敌意,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一路上也机会没说上过几句话。
“佛子这是在……扫地?”看清他手里的笤帚,她有些傻眼了。
他们只是临时借住在这,再说这破地方有什么打扫的必要吗?
“只是贫僧的习惯。”兰因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因心不静,故而在此打扫。”
“哦。”
林珑也没问他为何心不静,绕过他想要回房。
“林珑。”
“佛子还有事?”
“其实,贫僧……”他握紧了手中的扫把,“我——”
“林珑。”
萧无梦自墙根那头走了过来,他换了身烟绿色长袍,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在这干什么?”
“碰上了佛子,闲聊几句。”她回过头,“仙君,你好些了吗?”
他颔首,看向兰因,“本君已无事了,梦界凶险,不宜耽搁。佛子,咱们该出发了。”
见他们并肩而立,兰因握着扫把,掩去眼里的失落,半晌道:“好。”
萧无梦恢复的比想象中快,四人稍作整理,再次踏上了路途。
路上,南柯仙子依然对林珑两人颇有意见。
“让你们二人去探路,结果什么都没探出来,要你们何用?”她嫌弃道。
萧无梦眉一皱,林珑抢在萧无梦前头开口了,“仙子,其实我和师弟都很佩服您。”
“梦界如此危险,其他修士都不敢来,唯独您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相助,您的侠义之心,仗义之举,放眼全修真界,也是无人可及。”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真诚,仙子听了,表情有所缓和。
“我和师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出来长长见识,希望仙子也能不吝赐教,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林珑如此识趣,南柯仙子被捧得相当舒服,她来菩提寺,就是因为自己去过梦境,资历深厚,所以想来表现一番。谁知一个萧无梦、一个兰因,都是惜字如金的个性,连个和她商业互吹的人都没有,仙子心中憋闷,只好发泄在两个小弟子身上。
她心说这小弟子是个知好歹的,林珑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大方开口,“前方岔道显然是为了故意迷惑我们,依我看,正中这条路是为正路。”
身后佛子一指左侧那条路,道:“贫僧感应到西方有舍利的气息。”
南柯的脸白了。
林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南柯猛地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往萧无梦身后一躲,萧无梦似有意无意将她护住了,“咱们就走西侧这条路吧。”
仙子愤怒一甩袖,大步蹋向西方那条路。
林珑对着她的背影道,“仙子,我所说都是真心话,您实在犯不着跟我这样的小人物过不去。”
前方南柯脚步一顿,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走过一段小路,前方又是佛殿。
这一路来,殿宇相连,他们不知路过了多少佛寺,看各种各样的佛像都要看麻木了。
然而踏进这间佛殿,林珑还是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香气。
佛寺里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林珑皱了皱鼻子,“南柯仙子呢,怎么不见了?”
“这佛殿有蹊跷。”
她回过头,发现岂止是仙子不见了,殿内大门骤然紧闭,佛子和师弟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她和萧无梦两人。
再看殿中最大的那尊佛像,一男一女仰面相拥的法身姿态,分明是一尊欢喜佛!
林珑看了一眼,便觉口干舌燥。
她意识到不妙,后退一步,重重撞上了萧无梦结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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