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退后一步撞上萧无梦,让林珑的心重重一跳。
她意识到在这被封闭起来的佛殿里,萧无梦对于她而言才是最危险的。
“仙、仙君,咱们有办法出去吗?”说话太急,她差点咬到舌头。
萧无梦环视殿内,“这是幻境。”
又是梦境又是幻境,林珑心道这界主真是个阴险小人,自己不敢露面,净在梦界中安排这些阴损手段。
不过片刻间,那香气越来越浓了。
她用袖子捂住鼻子,但无济于事,那香气仿佛无孔不入,皮肤上也沾染了那挥之不去的浓香,人觉得晕晕乎乎的,身上越来越热,颈边出了一层细汗。
殿中响起了奇怪的笑声,笑声层层叠叠,在耳边回荡。
“哈哈哈。”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无空与色,不如两欢愉……”
这殿中除了一座高大的欢喜佛塑像以外,还有许多高矮不一的木制佛像,因为颜色暗淡,刚才那尊金身塑像吸引了注意,没注意到四周,仔细看才发现,这些木雕像都是男女一对,以各种不同的姿势搂抱在一起。
林珑只是粗略一看,更觉气血上涌,燥热难忍,浑身哪里都难受。
“若梦界之外,可破……”
“只能等时间……消失。”
萧无梦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林珑用仅存的理智努力思考,大概理解他说的是这种幻境平时随便破,但在梦界中,受到梦界力量加持,就不那么容易了,只能等它到了时间自己消失。
可这还要等多久?
她的脑子都化为了浆糊,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出于本能往殿中唯一的活人身边靠近,她迷迷糊糊黏了上去,对方的体温比她稍低,靠上去特别舒服,让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她的手胡乱地摸索,扯开了对方身上一层外衣,可一层剥开里面还有好几层,弄得她满头大汗。
忍不住嘀咕:“怎么穿得跟根笋似的……”
对方一动不动,任由她和自己里衣上的几颗纽扣折腾,半天弄不开,干脆用上了牙齿,这儿啃,那儿咬,四处点火。
她实在闹腾地过分了,萧无梦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林珑,我是谁?”
“你是——”
她一双杏眼半睁着,卷翘的睫毛微垂,眸光潋滟朦胧,透出与平时不同的缱绻,说话声音也黏糊糊的。
在她吐出“无名”两个字之前,萧无梦俯下身,吻住了她花瓣般娇艳的唇。
“唔唔。”
骤然被陌生的气息侵袭,林珑睁大了眼睛,她被萧无梦环在怀里,唇上被反复碾压,有什么东西敲开了她的齿关,和她柔软的纠缠。
她的腰一阵阵发软,若不是靠着对方的臂弯,她根本站不住,脸上像烧起来一样滚烫,她感觉自己要化了。
好一会儿,对方才松开了她。
林珑还有些发蒙,脑子晕乎乎的。
“舒服吗?”他低声问。
“舒服。”
她舔了舔嘴唇,甚至还想更舒服一点。
萧无梦注视着她嫣红的唇,眸光越发深沉。
“那你想?”
“我想……”林珑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脸在自己面前几经变幻,一会儿是萧无梦,一会儿是无名,一会儿又变成了陌生的脸孔。
她想……
她想干什么来着?
即使意识不太清楚,脑子里还是盘桓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她费力想了半天,磕磕绊绊说,“找、找爹。”
萧无梦一怔。
“你想找你的亲人?”
她点了点脑袋。
“找到渣爹,问问他,为何要抛弃我娘?”她像是牛皮糖一样黏在萧无梦身上,无意识说着话,“既然不喜欢我娘,为何不跟她说清楚,还要生下我?”
萧无梦脸色渐渐凝重。
林珑仰头看着他:“这些年,我和娘……过得很辛苦。”
萧无梦的手上力道微松,表情有些晦暗。
“唔。”
“难受……”
林珑挣开他的手,扭动了两下,却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两人这样贴着,本来就热,更在心里加了一把火。
对方却突然离她远了些。
“林珑。”
“我可不是你爹。”
她正难耐之时,有什么东西凑到了嘴边,她下意识啃了一口。鲜甜的液体涌入口中,她咕咚咕咚吞下了两口。
过了会儿,那种从心底不断冒出的燥热感消退,脑子竟然清醒了不少。
她晃了晃头,看清了眼前的处境。
她正在这大殿的角落,斜对着欢喜佛的方向,身后是一排摆放木佛雕的柜子。
她胡乱坐在地上,层层轻纱的裙摆铺了一地,背靠着柜子,萧无梦和她对坐着,原本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衫不知被谁弄乱了,领口扯得大开,里衣的扣子也揭开了几颗,布料都被揉皱了,露出的笔直锁骨上,还有两圈可疑的齿印,连脖子上也有暧昧的红痕……
林珑看得目瞪口呆,仙君这样模样,像是被人蹂躏过一样。
“这、这是我干的?”
“你说呢?”萧无梦神色淡定。
她猛地摇头,不,一定不是她!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呀。
可这大殿里除了他们两又没有别人了,林珑不敢面对自己弄出来的“杰作”,眼睛四下乱瞟,忽然想到,她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从闻到那阵香气起,她一直是浑浑噩噩的,这会儿却觉得清醒得很,脑筋也转得很快。
她轻轻嗅了嗅,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视线嗖一下落到萧无梦身上,很快看到了他袖口的血迹。
撩起他的衣袖一看,果然有道咬伤,伤口咬得很深,还在往外渗着血。
看到那一圈齐整的牙印,林珑有些心虚,也不问是谁干的了。
除了她还有谁?
除非是萧无梦突然发狂,自己啃了自己一口,但看他分明非常冷静,墨色眸子幽深如井,可隐约又能见到其中燃烧的一缕幽焰。
林珑视线向下时,更确信了他不像表面这么平静,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吓到了,起身想离他远点,却没提防一阵腿软,站都站不起来,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对方压抑的闷哼传入耳际,林珑吓了一跳。
“别动。”
那双臂牢牢抱着她,萧无梦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低哑,引得耳朵一阵酥麻战栗,林珑僵着身体,不敢动了。
只有紧紧贴着他,才意识到他此刻有多不平静,他脖子附近出了一层细汗,喉结不停滚动,都昭示着他忍得很辛苦。
“仙君,你……”
“要不你也喝我的血试试?”她提议。
萧无梦笑了,“你觉得有用?”
她之所以能清醒,是因为萧无梦血中蕴含精纯灵气,这与他的修为有关,喝几口下去,压制住了那香气中的毒性,估计也只能让她暂时维持清醒一段时间。
“那我该怎么……帮你。”后面的话在他越发难以忍耐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小了下去。
“你爹是什么人?”他突然问。
林珑惊了一下。
“你刚才说,要找到你爹。”
“……”
林珑意识到自己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说错了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她应该没说出魔界有关的事,这秘密她捂得死死的,宁死也不会说。
她见萧无梦眉心深拧,忍得很辛苦,似乎想借此转移注意力,便道:“我也不知道,娘只说他是厉害的修士,让我找到他。”
“你很恨他?”
“哼,他才不配。”林珑道,“娘应该恨他吧,他是个大渣男。”
她的情绪很宝贵,不想浪费在一个身份不详的人身上。
说话间,她觉得身上又热了起来,明白他的血效果正在减退,不由皱起眉,“这个幻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知。”
“那……”
他还能忍吗?
“若在幻境中迷失,放纵沉沦,最后只会精气尽干而死。”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笑声、喘息声再次变大,佛殿正中的佛像开始迷幻晃动,幻境又开始发力了。
林珑捂住耳朵,不听不看。
按理说,她该离萧无梦远远的,他可能控制不住而伤害自己,可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如此克制冷静,反而赢得了林珑的信任,让她下意识选择依靠他。
比起萧无梦,她害怕这佛殿里突然冒出什么鬼怪来。
“仙君……”
片刻安静后,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咚。
咚咚。
在周遭暧昧的动静中,他的心跳声在耳边如擂鼓,存在感十足。
时间流逝变得无比缓慢,林珑不知这漫长的折磨何时才能结束,不知她和萧无梦谁先忍不住,直到看到他的口鼻处淌出了血。
“仙君!”
林珑只觉触目惊心,难道是因为放了血给她,才会导致他这样吗?
“无事。”
他轻描淡写擦去血迹,“放心,不会让你有事。”
林珑想说:现在是担心你有事的时候!
她没想到萧无梦现在还想着她,内心有些触动。她忽然觉得,萧无梦也不那么可怕了,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也不忍伤害她的男人。
“仙君,我帮你吧。”她说。
萧无梦眉梢松动,深深凝视她一眼。
林珑避开他的视线,抬手放在他的腰带上,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了他的衣带。若不帮他,林珑怕他憋到会七窍流血而死。
就在她下定决心时,忽然殿中一阵佛光亮起。
她听到声声梵咒,大殿中的佛像应声龟裂,化为粉尘,那阵浓郁到熏人的香气散去,穿着一身洁净僧衣的兰因站在殿门口:“阿弥陀佛,两位没事吧?”
林珑连忙站起来,察觉到自己身上惊人的燥热正在退去,手脚也重新灵活起来,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这短短时间,萧无梦竟然把自己整理好了,看不出半点凌乱,对她说,“走吧。”
见他衣衫齐整的模样,林珑莫名脸一红:“好。”
众人汇合,才知他们各自遇到了不同的困阵,好在兰因精研阵法,是这方面的行家,众人才避免了被困死的结局。
接下来一路没再遇到什么阻碍,他们终于来到了住持所在的禅院。
刚靠近的禅院,便听到内中传来一阵骚动。
“住持!”
“快跑啊,住持他疯了!”
“快去通知其他人,住持杀了好多人!”
几人对视一眼,看来他们来得正是时候,竟然赶上了前住持悟绝发疯现场。
“前方就是原初梦境。”
“快走!”
无视了周围混乱逃跑的僧人,几人往里冲了进去。
禅房之外鲜血流了一地,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禅房门敞开着,在书院见过的那妇人跪坐在地上,抱着呆呆站着的阿书,声声泣血:“悟绝,你真的要杀了我们母子吗!”
林珑将视线投向对面站着的,疑似她爹的男人。
此人穿着灰色僧衣,很高且瘦,脸上皱纹很深重,一副心事重重、常年忧思的模样。他手上拿着刀,还在滴血。
他沉声道,“你不要逼我。”
“让你还俗就是逼你了?”妇人道,“你一心想要做你的住持,不认我们娘两,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也不管,是你在逼我!你逼我将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事到如今,大家撕破了脸,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看你满口念着佛祖,是不是能耐有杀妻灭子!”
悟绝脸色乌青,眼皮抖个不停,刀尖的血迹不停滴落。
林珑见了他,失望非常。
娘等了一辈子的男人,竟然是这个模样?
她倒宁愿是自己找错了人,毕竟娘说过,她等的男人是太一宗修士,这一点住持并不符合……
就在这时,悟绝拿着刀暴起,向着妇人头上砍去!
“快阻止他!”
南柯仙子飘身上前,“杀了他,梦境可解!”
他们这一路险阻重重,终于见到了原初梦境中的界主,主要是杀了这里的他,如同破去梦境的梦核,梦界自然消失。
在南柯看来,这是绝佳的机会。
她一掌将要拍出,林珑却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她觉得哪里不对——在菩提书院碰到这对母子,那时的妇人性格懦弱又歇斯底里,一边害怕丈夫,一边打儿子。
一转眼,她又跟变了个人似的,跟悟绝大闹起来,甚至以死相胁。
她的个性怎么转变这么快?
再看阿书,面对发疯的爹娘,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如同一个冷眼的旁观者,那双眼睛,阴冷得令人心悸。
在南柯仙子一掌拍向悟绝时,林珑看到,阿书的唇角翘起了细微的弧度。
她猛然想到,“前住持就是界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确认,是住持引导他们这么认为的,而住持,早已被梦界所控制。
所以,这个消息很可能是界主主动透露给他们,目的正是为了这一刻,让他们出手杀了悟绝。
虽然不知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但林珑觉得,既然是界主想要他们做的事,那悟绝就肯定不能杀!
“等等,别杀他!”
她冲上去想阻止,但来不及了,南柯一掌拍碎了悟绝,他的尸身如灰土一样消散,一颗残破的、如同菩提子一样的小石头从他尸身飞出,飘在半空中。
菩提舍利!
兰因出手想要夺回舍利,不料有人更快了一步。
那人一抬手,半颗舍利受到牵引,落在了他手中。
他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此物终于落入了我手中。”
是阿书。
他拿到舍利的那一刻,周身腾起一阵黑雾,他脚下踩着一团雾气,化为了林珑最初见他的模样。
唇红齿白,笑容邪魅。
这才是真正的界主。
舍利融入佛童体内,使得他气势大涨,“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感谢诸位,杀了这老贼,让我得偿所愿。”
“哈哈哈。”
他一笑,梦界之内地动山摇,禅院化为灰土崩塌。
南柯仙子被他扬手拍飞,跌落在地,灰头土脸,这根本不是什么原初梦境,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
“你们,都得死。”他红唇吐出几个字,看不见的庞然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挤压着五脏六腑,林珑顷刻就吐了一口血。
她心道不好,界主拿到舍利,实力大涨,要将他们全都弄死在这里!
“林珑。”关键时刻,萧无梦依然冷静。
“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她不明白。
“他终于现了身,趁着他操纵梦界,找机会进入真正的原初梦境。”萧无梦用自身灵气护着她,帮她缓解身上的压力。
逆鳞在鞘中嗡嗡震响,迫不及待想要出鞘砍人。
然而他没有动,只是专心护着林珑,在梦界与界主动手毫无意义,他随时可以变化遁走。
“怎么进?”
林珑只觉压力山大,萧无梦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可以。”
萧无梦意有所指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你拥有‘神语’,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只要她想。
这句话无名对她说过很多次。
她灵光一闪,忽然有了头绪,如果她可以随时开启离开梦界的门,那么她是否同样也能打开进入界主原初梦境的门呢?
不知道这人是谁时,她无从想象,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让她有了具象的认识。
“林珑,别发呆!”
前方界主抬手轰来一掌,兰因化出禅杖,挡在她面前,以杖相抵,依然后退数步,呕出了一口血,锡环震得哗哗作响。吸收了舍利的界主,更为克制兰因,他根本不是对手。
唯有拥有逆鳞的萧无梦,还能跟他过上两招。
林珑取下神器手镯,强迫自己凝聚精神。
她心知这是唯一的机会。
萧无梦会替她挡着,她无须担心。
“开门。”
“开门,快开门!”
她在心中默念,神器发出一阵微光,一扇洁白的门扉在众人面前开启了。
“进!”
萧无梦眼神一厉,横斩一刀,护着她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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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进入门扉时,林珑有点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跟自己说话的是无名,刚才萧无梦跟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太像无名了。
很快梦境变化,他们落到了界主的原初梦境之中。
眼前所见,还是住持禅院的景象,但更为破败,天空暗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那是血肉腐烂的气味。
禅院门口,堆着一堆堆的枯骨,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正中斜插在地上的一根长矛,长矛顶上,挂着一颗头颅。
这颗苍老的头被长矛刺穿不知多少年,已经有风干的迹象,依然是那副悲苦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哭声。
这颗头,正是之前见过的悟绝大师,见过他提刀杀人的摸样,更觉得此时此刻的表情,配上他这面相才没有了那种违和感。
“呜呜呜……”
“我悔……我好悔啊……”
“呜呜……”
“阿弥陀佛。”兰因叹息着上前,“悟绝大师。”
头颅停止了哭泣,似乎对悟绝这个名字有所反应,他睁开眼睛,沉沉叹息一声:“既然你们来到这里,说明那孽畜已经拿到了菩提舍利,唉——”
“天意!”
“天要亡我菩提寺!”
头颅呜呜痛哭,他哭起来如同山谷凄厉回荡的风声,震得人心头发颤,情不自禁的想跟着他一起哭。
“别被他影响。”萧无梦手按在林珑肩上,轻声提醒。
林珑本来都要掉眼泪了,听他这么一说便收住了。
兰因收起锡杖,上前对着悟绝的头行了一礼,额心梵印亮起,夹杂着佛力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大师,醒来。”
那呜呜哭声停止了,头颅盯着兰因看了半晌,哭到浑浊的眼睛骤然清明:“圣王,你是圣王?!”
兰因道:“大师,当年在住持禅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悟绝大师的头颅悲叹一声,“说起来,都是贫僧做下的孽,如果尝尽苦果,也是报应不爽……”
“当年,我下山游历时,一时动念,犯了戒律,与那云山村的女子春风一度……”悟绝道,“没想到不久后她就怀上了身孕,我一错再错,将人偷偷接到了菩提书院住下。这期间我备受煎熬,几番纠结之后,我下定决心,以佛寺为重,割舍尘缘。”
林珑撇了撇嘴,什么“以佛寺为重”,渣男的借口罢了,而且他还是出家人破戒……
“我让那女子打掉孩子,又给了她一笔钱财,让她自行离开。没想到她竟瞒着我偷偷生下了孩子,还以此子来要挟我,要我还俗,跟她过日子,养育孩子。”
“可是大师不愿舍弃住持之位。”兰因道,“于是你拒绝了她。”
“是。”悟绝道,“她不敢真的与我翻脸,也不愿带着孩子离开,如此僵持下来,因我之优柔寡断,孩子渐渐长大了。到了这个地步,我既无法狠下心对付他们,也不想还俗,便给这孩子一个外寺弟子的身份,让他随了母姓,就在菩提书院读书……谁知此子有自己的主意,他不入书院,一心想要修仙,不知在哪结识了邪修,入了邪道,我竟对此一无所知。”
林珑想起那个出现在云山村的邪僧,看来他和界主的合作早就开始了,也不知他当年是怎么被一个孩童是怎么说服那邪僧的。
“那孩子胆大包天,小小年纪就敢潜入寺中盗取菩提舍利,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本想教训他一顿,却万万没想到,他用毒刃偷袭我,使我动弹不得,然后割下了我的头颅。”
悟绝的头剧烈颤抖起来,时至今日,还能回想起被亲子活活割头的剧痛,“他以邪术操纵我的肉身,在寺中大开杀戒,还打开了地库之门,要盗走舍利。”
“我一生以铸下此番大错,难以挽回,哪能眼看着舍利被这孽子夺走,为菩提寺引来灾祸?我强行神魂出窍,先他一步将舍利困在了我魂体之内。”
“圣王舍利护住了我的魂体,那孽子取不出舍利,无计可施,便将我的魂体一分为二,一半扔在外面守门,一半永远留在这原初梦境中,日日悔恨着过往……”
“既然你们来了,说明我那一半魂体已毁,那孽畜已经得逞了?”
兰因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罪过,罪过啊!”
“圣王,请您务必杀了这孽畜,夺回舍利……”
悟绝闭上眼睛,流下两行血泪,化为无数飞灰,带着无尽悔恨,消散在了风中。
住持头颅消失之后,禅房两扇大门敞开,白衣佛童盘膝坐在房中的蒲团上,他身边躺着他娘亲,早已气绝多时,血都流干了。
原来三百年前,不是住持杀妻灭子,而是阿书杀了爹娘,小小年纪如今如此阴狠,真叫人不寒而栗。
从进入梦界开始,他们虽然一路遇险,但界主从未亲自出面阻止,这本就不合理。如今才知这都是他的阴谋。
但他们还未失败,他们成功进入了真正的原初梦境。
禅房中,佛童睁开眼,邪气四溢,“吾有舍利护身,你们就算来到此处,也破不了这梦境——”
话音未落,只听龙吟一声,一道龙怒刀影轰然斩下!同时响起的还有锡环声声,圣洁佛光将整个梦境照亮。
谁也不想同他废话,萧无梦和兰因同时出手了。
凭借着舍利护体,界主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
林珑看得焦急,有心想帮忙,拿着短弓瞄了半天,却不敢出手,这三人动作太快了,她根本无法瞄准!
“没用的。”南柯仙子在一旁道。
自己引以为傲的判断被所界主利用,仙子自信傲人的风采不再,仿佛一息之间老了几十岁,“他留在原初梦境中的这道分.身,原本并不强悍,但菩提舍利给了他坚不可破的防御,除非用八道不同属性的灵气同时将其击中……”
此时上哪去找八道不同属性灵气?
但凡修士也好,所用的武器、法宝也好,都是属性越单一,实力就越强,南柯仙子就是单风灵根,对这场面一筹莫展。
却不料林珑听了,眉梢一扬,“你不早说!”
“仙子,请你借我一阵风。”
“你——”
“看好了。”
借着南柯仙子的风势,林珑飞上半空,她举起短弓,扬声喊:
“风!”
“火!”
“雷!”
“冰!”
每喊一声,就有一根不同属性的灵箭凝聚在她的弓弦之上,她的衣裙和乌发在风中飞舞,眉眼间自信神采飞扬,漂亮得宛如仙女。
“金木水土,招来!
随着她扬声一喝,八道灵光呈包围之势上下左右封锁界主,菩提舍利的力量瞬间被削弱。
萧无梦抓住机会,纵身跃起,刀光迎头斩下!
佛童脸色骤变,想躲却被九道锡环牢牢困住,躲避不及,被一刀斩成两段,梦境轰然崩碎!
“成功了!”林珑握着短弓欢呼一声。
随着这个原初梦境的崩毁,界主身影化为无数粒子飘散,在半空中时又拼合成佛童的模样,他看着林珑,似笑非笑,“你倒是比我想的有用呢,我的好女儿。”
林珑霍然一震。
“期待下次再会之时。”
他手一挥,地动山摇。知道梦界保不住了,他毫不犹豫,抬手毁去了整个梦境,自己趁机隐匿进崩毁的灰土中,化为一丝烟尘。
身后刀势紧追而至,然而他一旦遁入梦界,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无迹可寻了。
萧无梦凝眉收刀,掌心入梦珠光芒璀璨,“走!”
众人身影被入梦珠笼罩,瞬间脱离。
不过眨眼之间,庞然梦界化为了无数烟尘。
……
半日后。
“林珑,我有话跟你说。”
林珑刚喝完了一碗粥,南柯仙子忽然来访。
随着界主消失,梦界消散,菩提寺上空的阴云散去,庄严的佛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那些在梦界中变成傀儡、被噩妖所吸干的弟子已经殒命,余下的寺僧们劫后余生,那位叫单心的俗僧,也在几位长老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可住持昏迷不醒,大夫看过后说他性命垂危,极有可能醒不过来了,菩提寺的重担压在了佛子身上,他想必有很多事要处理。
自梦界出来后,林珑就没见过他。
她跟着南柯仙子走到禅院僻静处,南柯对着她低下头:“之前在梦界,我为我的傲慢向你道歉。”
她自持经验资历丰富,却被界主算计,若不是最后有林珑出手,险些害了所有人。她的得意自满,在不显山不露水的林珑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在梦界中的表现,她还不如这个小辈。
“前辈,言重了。”林珑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她还会道歉。
“你也不必跟我客套,此次算是给我的一个教训。”南柯道,“算我南柯欠你一次,日后定会找机会还你。”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了。
林珑也要离开,却见院门口,佛子缓缓走了进来。
“林珑。”兰因带着一身疲惫走到了她面前,“听说你和仙君明日便要启程回去?”
“道谢的话就不用了。”林珑点头道,“你记得咱们之间的约定就好。”
兰因眉眼柔和,温声道:“好。”
“那我以后就是菩提寺的座上宾了?”
“是。”兰因道,“过去种种,既往不咎,往后你便是菩提寺的贵客。”
林珑喜滋滋,她除去一桩隐忧,在修真界终于可以畅行无阻了!她见兰因态度极佳,不再像往日那般针锋相对,又见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仿佛要被压垮。
梦界虽然散去了,但菩提寺还存在混乱中,近乎一半的寺僧死在了梦界之中,这其中有他的视为亲人的住持,还有他爱戴的长辈以及视为兄弟的同门,他一下失去了这么多,还要强撑着整顿寺务,撑起菩提寺。
想到这,林珑都有些同情他了。
她决定,放下以往的仇怨,不找佛子报仇了。
“那我也原谅你了。”她真诚道。
心想她可真是心胸宽广,菩萨来了都得被她感动啊!
兰因眸光微动:“但我不会放弃度化你的念头。”
林珑:……
好家伙,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见她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兰因微微一笑,只觉在她身边,才能稍稍消减身上的疲惫。
“关于那界主……”他并未忘了正事,“梦界消散时,我听到他叫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林珑抢着道。
“我明白,他自始至终没有暴露身份。”兰因道,“我让人查阅了三百年前的案卷,查到当时前住持确实让外寺长老收了一个孩子入门下,登记他的俗名叫做——闻青书。”
林珑愣了一下。
“而这个名字,恰好与太一宗那位掌门同名。”
“当真?”
林珑有些不可置信,兰因的意思是说,悟绝的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太一宗掌门?!可掌门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吧。
不过……娘说过,负了她的人是太一宗修士,也许他离开菩提寺后不久又去了太一宗,凭借心机和手段当上掌门,那慈眉善目的面目只是他的伪装?
她听说掌门今年正好三百岁,他与仙君是同龄人,年龄也对得上。
“离开仙宗之前,我曾与青崖子掌门交谈,他说他幼年长在佛寺,如今还能随口念诵佛号……”
“这么说,掌门就是界主?!”
“很有可能。”兰因并未一口咬定,“我已将此事告知仙君,但他并不相信,他说青崖子无论如何不可能是界主。”
林珑心道,萧无梦肯定不能信,他和青崖子关系比一般师侄还要亲厚,根据她的观察,青崖子是整个太一仙宗跟萧无梦关系最为亲近的人。
而这个青崖子,很可能是她爹。
她有些恍惚,她爹这就找到啦?
可她这个爹,不仅是个渣男,还是恶贯满盈、位高权重、善于伪装的阴险小人,BUFF都要叠满了……
“林珑,你……”
“多谢你告诉我。”林珑道,“有些事我想自己去验证。”
兰因并未对她的身世寻根究底,而是道,“此事我也会再悉心查证,一旦查实,我会将此事公诸于众,号召全修真界共同对付他。”
关系到菩提寺的血海深仇,林珑没有半点立场劝他,反而觉得就该如此。只是太一宗掌门的身份非同一般,必须要谨慎调查,不然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道,“若有一天你想离开太一宗,想找个地方歇脚,菩提寺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好。”
林珑点点头,总觉得兰因变了不少,这大概就是挫折让人成长吧!
*
时间转眼过去了七日。
自从菩提寺回来后,林珑就待在自己的院子宅着,躺平休息。她没想到菩提寺的事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回来之后,她摇身一变就成了“化解菩提寺危机的英雄”,宗门上下都在传,说她是如何深藏不露,本事非凡,才能得到仙君的赏识云云。
此次虽然化解了菩提寺的危机,但依然没有查明界主的身份,还让他给跑了,这些人竟然这么能吹。
那些溢美之词,林珑听了都要脸红。
再加上之前她给掌事写过好梦符,掌事随口夸了一句效果不错,竟也跟着传开了。刚回来的几天,上门求符的人快把门槛都给踏破了,甚至有人花一万灵石求她一张符,简直夸张。
还是她灵机一动,躺下装病,闭门谢客,这才渐渐清静下来。
灵石她是想赚的,不过还是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吧。现在这么热闹,她连想去验证掌门身份的机会都没有。
初夏的阳光透窗而入,林珑坐在桌边,无聊拨弄着桌上的瓜子。
不久后,柳若眉带着一包小点心来看她了。
两人闲聊一阵,柳若眉道:“师妹,那天你说掌门有可能是界主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梦界之事甚为隐秘,林珑只告诉了柳师姐一人,希望她能帮忙出出主意。
“为什么?”
“咱们太一宗是仙门第一大宗,掌门之位已是尊崇至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比起在虚无缥缈的梦界做那界主,做掌门不是更风光吗?而且,掌门为人和蔼,实在不像是你所描述的恶徒。”
林珑叹了口气,青崖子风评太好,这事要是说出去,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不会信。
“你让我查掌门的身世,我打听到掌门幼年时因家贫被亲戚寄养在菩提寺,但他不肯出家,年纪稍长些就被前掌门带回了太一宗,别的就打听不出来了。”柳若眉道,“我想,这可能只是巧合。”
林珑瘪着嘴,无精打采靠在桌上。
她爹的身份成谜,无名也杳无音讯,白跑了一趟菩提寺,叫她忧愁。
“对了,师妹,比起这件事,你不如多关注下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柳若眉犹豫片刻,小声道:“师妹,你是不是偷偷诋毁过仙君?”
林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跟人说,仙君是个……秃头?”师姐小声提醒。
“阿嚏!”
她猛地打了个喷嚏,想起来了!
那还是她刚来太一宗没多久,魔君催着她打听萧无梦的消息,她一通胡编乱造,记得有一次她曾经编造过:【魔君阁下,据打听,无梦仙君患有不为人知的隐疾,他脱发严重,是个秃头地中海,若能当众扯下他的假发,一定能让他出丑。】
写完她还跟刀师弟嘀咕了两句,让另一个弟子听去了,还说她竟敢诋毁仙君如何如何。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并没有什么后续,怎么又让人给翻出来了?
“总之,我听说仙君对此有些意见,你小心……”
“林珑,仙君召见。”正说话,鹤童的声音传来。
林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她和萧无梦在梦界中也算得上患难与共了,他怎么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师姐担忧的视线中,跟着鹤童去了仙宫。
仙宫云雾飘渺,一如往昔。
林珑拿不准萧无梦打算干什么,在梦界中,他对她表露了那样的心思,现在突然又要找她的麻烦?
“岚羽,你知道仙君找我干什么吗?”踏入仙宫大门,她忍不住问。
“你说呢?”鹤童的包子脸表情严肃,“你说的那些话,仙君已经知道了。”
“那都是谣传!”她义正词严道,“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
“你自己跟仙君解释吧。”
“嘤,小岚羽,怪我年少无知……”林珑边嘤嘤,边手痒地捏捏他的包子脸,感慨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岚羽小脸憋得通红:“快放开本童子!”
“林珑。”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珑手一颤,不自觉松开了。
鹤童化为白鹤,飞快逃走了。
林珑磨磨蹭蹭走到萧无梦面前,“仙君,你听我解释。”
“造谣仙门大长老,该罚。”
“那能罚轻点嘛?”她小心翼翼和他商量。
“可以。”
林珑神色一松,他竟然这么好说话。
萧无梦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回寝殿,唇角微微挑起,“就罚你每日为我梳发,罚期百年。”
林珑嘴都张大了。
多久?
百年?!
她能不能活一百年还不一定呢!
“仙君,百年是不是太久了?”
“想减罚?看你表现。”
“……”
寝宫内,浅浅桂香缭绕,安宁洁净一如往日。
林珑偷看萧无梦,看他似乎心情还不错,觉得这事不是没得商量,关键还是要讨好他,哪天他心情好,说不定这罚就免了呢。
正琢磨着,忽听“喵”一声,脚边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低头一看,大胖橘猫在她脚下打着滚蹭来蹭去,喵喵叫着撒娇,嗲得不行。
林珑蹲下身,抱着它好一顿揉搓,大橘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似乎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她看了一眼萧无梦,正对上对方柔和的视线,“去吧。”
林珑的心莫名漏了一拍,“嗯”了一声,跟着猫走了。
走出寝殿,她还有些莫名。
好好的,她心慌什么呢?
就算萧无梦对她……也许那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出了梦界,他好像也冷静下来了,没再提这件事。
胖猫带着她走过几道回廊,熟门熟路从栏杆的缝隙挤出去,到了一处小瀑布池塘边。
她一看,这不是萧无梦用来养鱼的池塘吗?
原本那条七彩鱼弄走之后,池塘里的鱼没有了竞争压力,成天吃吃喝喝晒太阳,一条条肥得不行,躺在池底懒得动弹,比咸鱼还咸鱼。
这样的生活,林珑深深羡慕了。
“喵。”橘猫对着她叫,又趴在池塘边目不转睛的看鱼。
林珑明白了,它这是叫她来捞鱼的。
她摸了摸橘猫柔软的背毛:“你都这么胖了,伙食一定很好,放过它们吧,这可是仙君的心头好,你以为仙君为什么要养着这些鱼?”
胖橘似乎听懂了,蹭了蹭她的裙边。
“噗。”
话音落,笑声传来。
白鹤落在身旁,化为鹤童的模样:“你说仙君为什么要养鱼?”
林珑道:“自然是因为喜欢。”
鹤童摇了摇头,“仙宫之中,从以前起就不养任何活物,除了那些鹤,它们是被灵气吸引而来,赶都赶不走。”
“那是为何?”她不解。
“因为你。”鹤童道,“不知你跟仙君说了什么,他才说要养鱼,还吩咐我好好照料,在此之前,仙君从未对什么东西上心过。”
林珑一怔。
*
林珑在仙宫胡乱逛到了傍晚,回到寝宫时,萧无梦正坐在桌前等她。
她想起了白天说罚她的事,自觉拿起桌上的梳子,帮他梳头发。
解下发冠,他的长发散开,披在肩头。梳子一梳而下,如同流水般顺畅。
林珑觉得自己以前脑子抽了,怎么会编造出萧无梦是个秃头这种谣言?
是了,还未认识他之前,大长老在她脑海中,就是个白胡子老头的形象,那头顶的毛自然是不剩几根了。
想着想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镜中的萧无梦挑了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
林珑打量着他精致的眉眼,说起来,萧无梦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尤其是一双眼睛,黑如墨玉,静如幽井。
这双眼睛,哪怕是长在女子身上,也是极其动人的。
想到这,她心念一动,撩起他半截头发将他半张脸一遮,只露出眼睛,“仙君,你有没有想过扮做——”
镜中的那双眼一动。
林珑手中的梳子啪一下掉了下去。
太像了。
这一瞬间,她以为是无名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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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林珑一直以为,萧无梦假扮成无名,必然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起码改换了容貌,才能做到几乎以假乱真。
但她这一无心之举,让她发现萧无梦跟无名长得有多像,尤其是这双眼睛,方才这瞬间,萧无梦随意投来的一瞥,竟让她产生了一种跟无名对视的错觉。
只是无名的气场凌厉,充满警惕,雷厉风行,而萧无梦看起来懒散随意,能不动不想动,两人气质上截然不同,这是让她始终没把两人联系在一起的原因。
林珑心中猛地冒出一个猜想,让她不管不顾的放下手,绕到前面撩起萧无梦的衣袖,这截手臂肌理匀称,修长有力,肌肤光洁,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她预想中的那道咒印。
“怎么会……”
“嗯?”
“不小心手滑了。”为了掩饰慌张,林珑俯身捡起梳子,同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无名和萧无梦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萧无梦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人格分裂的迹象。
林珑一阵头疼,快要被这两个人彻底给弄糊涂了。
接下来几天,林珑留在了仙宫。日子再次清闲下来,每天无事可做,除了萧无梦每天都要她梳头发,不然他就睡不着以外,也没有别的事做。
只是她以前没发现,萧无梦居然这么黏人。
她在软榻上躺着发呆,他就在旁边看书,也不知是看书还是看她,每次回神就能对上他的视线;她去池塘喂鱼,萧无梦在一旁看风景,然后若无其事的牵着她一起回去。
仿佛回到了浮生梦境中的日子,那时书生也是这样。萧无梦说这是他真情流露,林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还真的是。
时间一长,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也不像之前那样怕他了。
只是她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她要想办法验证掌门到底是不是那个界主,可这段时间,掌门一直没有露面,她也找不到机会。
这一日,她坐在仙宫廊下,看仙鹤们在不远处梳理羽毛,再看远处,白云悠悠,微风轻拂,神树蔚然成荫。眼前风景,真如仙境一般。
她托着下巴欣赏,忽然注意到神树的树干处,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像是一条巨大的伤疤,她眼睛一眯,一下站了起来。
记得上次来仙宫时,她也曾看到这条裂缝,那时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次她揉了揉眼睛,那蛇形蜿蜒的裂缝仍然没有消失,并不是她的错觉。她从台阶上一蹦而下,直奔神树而去。
以往和萧无梦一起来时,周围涌动着浓雾,他说神树四周有复杂的阵法,而她一路跑过去却畅通无阻,她现在知道了,阵法和结界只是拦着萧无梦的,并不伤害其他人。他被怨念缠身,离神树近一些,也许有镇压怨气的效果。
一旦萧无梦离开仙宫,就有性命之危,这才是他百年不出仙宫的原因。
林珑一路跑到神树下,神树的枝叶茂盛,洒下点点灵光,那些灵光浮在她身边,像小行星一样环绕着她,和她十分亲近。
她再次从神树身上,感受到了那股默默无言的亲近感,离它这么近,她仿佛能感应到神树的呼吸,因而更为这道裂缝感到触目惊心。
神树的枝叶茂盛莹绿,但是树干却是一种接近干枯的褐色,那道树皮开裂的缝隙,约莫有一指深,隐约可见深绿色的灵液在其中流动,除此之外,树干上还有许多斑驳痕迹,呈散乱的圆形,像虫蛀出来的。
不过这都是陈年旧疤,唯有这道裂缝,就像是裸露的伤口,不知为何无法愈合。
不知神树有没有感觉,她触碰树干时,心中涌起一阵心疼,仿佛和神树感同身受一般。
“神树已经近万岁了,它老了。”
身边传来人声,林珑回头看萧无梦站在她身边,玉簪束起一半长发,一半披在肩头,青衫如雪,站在一旁如芝兰玉树,仙姿飘然。
她愣了一下才道,“仙君的意思是……”
“千年前,神树曾遭受过一次虫灾,一种叫灵暝虫的毒虫将虫卵寄生在神树的树根中,使得神树一度枯萎,成虫孵化后又啃咬树干,吸食灵液,夺取神树的养分。为了对付这些毒虫,我爹娘守护神树,寸步不离,花了几百年,才彻底灭杀了毒虫,让神树恢复生机。”
林珑才知,原来萧无梦住在这,是因为他爹娘一直守在这里。神树不让他离开是护着他,而他也在接替爹娘,守护着神树。
“可惜,虫灾令神树元气大伤。也是在那之后,修真界才有了噩妖为患。”
因为神树原本可以更精妙的控制灵气,防止梦境中灵体成妖,而那之后,它只能任由灵气散逸,没有余力进行梳理。
萧无梦幼时,曾感知到神树有灵,可随着年岁推移,无论他再怎么尝试用神识沟通,神树始终静默无言。只在他状态不好时,留下了一个结界困住了他。
他探查过这道裂缝,并非是外力所伤,而是因为神树衰老,自然裂开的缝隙,仙宗几位长老聚在想了不少办法,也无法修补。
萧无梦觉得,神树之灵似乎陷入了沉睡。
他仰头看着这棵高大的灵木,“娘飞升之际,留下灵犀入梦珠给我,就是担心梦境出事,如今她的担忧已然成真。虽然我们化解了梦界之危,但天下之大,这样的界主还不知有多少。”
林珑才知,原来他也有忧虑。
“那个界主……”她憋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不可能是青崖子。”
“为什么?”
“当年师兄决心卸下掌门之位,离开仙门,闭关潜修。他询问师父何人可托付掌门之位。原本师兄并不看好自己的徒弟,觉得他过于平庸,但师父却说,掌门之位不如交给青崖子,说他长袖善舞,个性圆融,本性向善,虽然做不成什么大事,守成却是绰绰有余。”
林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离渊老祖,只差一步飞升,师兄是前任掌门,他们都觉得青崖子不是坏人,连萧无梦自己和他相处这么多年,都和他建立了信任。
萧无梦是基于对他的了解才说出这番话。
但他这么说了,林珑心中还有些不服气,万一呢?
万一你们都看错他了呢?
不过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她心里还有别的问题,“仙君,之前佛子曾说过,一般人无法自由出入梦境,那界主为什么能将整个菩提寺都拉进梦界?”
就算是梦境吞噬,他也不至于一口吞下整个佛寺吧?她觉得,这个界主是不是实力太强了?他做到这一切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得到佛子的舍利。
萧无梦眉心皱起,“他手中有一项法宝,与灵犀入梦珠不相上下,都是天品法宝,他能扩张梦界,全靠法宝之助。”
“什么法宝?”
他摇了摇头。
林珑心道,他们连界主的身份都没摸清楚,又怎么知道他有什么法宝?更别说萧无梦百年来都被困在仙宫,没办法出去……
等等,他这消息是从哪来的?
从梦界得到的消息,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追踪界主多年的无名。
会是他说的吗?
他跟萧无梦的关系,也许不像她想的剑拔弩张。
……
又过了几天,青崖子来拜访仙君,林珑找到了机会。
她等青崖子跟萧无梦聊完之后,请他到了偏殿,和他闲聊几句。
青崖子十分和善,这次他们解决了菩提寺的危机归来,他更对林珑多了几分欣赏,拉着她说个不停:“林珑啊,你这次立下不小功劳,你想不想进入内门?朱雀峰主有意收你为徒——”
“掌门,我在外门挺好的。”
她的视线瞟向放在桌上的安神香,萧无梦的寝殿内常有这种香味,青崖子早已习惯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林珑在其中加了一点让人昏昏欲睡的迷药,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就有了困意,哈欠连天起来。
“奇怪,我怎么这么困……”
等青崖子伏在桌上睡了,林珑闭上眼睛,默念着“开门”。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白色门扉。
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林珑发现,自己对梦境的掌控能力,比她想的还要强。
她怀着旺盛的好奇心,跨入了掌门的梦境之中。
青崖子到底是不是界主,又或者是界主的化身,是否是她爹,就让她自己来看个究竟。
*
“昨夜可真是惊险,幸亏三师弟反应快,不然我就死翘翘了!”
“二师妹,你平日练剑少偷点懒,把家传剑法练好,也不至于次次输给三师弟了。”
“大师兄,你——”
树荫下,几个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正在闲聊,两男两女,看起来都相当年轻,朝气蓬勃。
林珑开门进来的地方,在一块大石头后方,她从石头后方探头看去,打量这群男女,一眼就看到了倚靠着树干,抱着刀的沉默男子。
他的长发束成马尾,身材修长,从树叶缝隙间洒下的阳光照亮他过分俊朗的眉目,微垂下的眼睫显出难得一见的柔和。
无名!
林珑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会在青崖子的梦境里看到无名?这些人身上穿着的分明是太一宗内门的门服,而他隐约是这群人的中心,他们以他为中心松散地站着。
难道无名也曾是太一宗弟子?这些人都是他的师兄妹?
和他们在一起,他显得很放松。这样的无名,连她也很少看到。
“师兄师姐,我有个提议。”年纪最小的师妹道,“咱们在梦境中行侠仗义,诛杀噩妖,等于衣锦夜行,无人得知。咱们不如起个响亮的名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这个主意不错。”大师兄摸着下巴,“叫什么呢?”
“噩妖杀手?”
“暗夜侠客?”
“嗯……”大师兄额头落下几道黑线,师弟师妹们起名字的水平还真是,不敢恭维。
“无梦,你说呢?”
“是啊,三师兄拿个主意吧!毕竟我们是靠着三师兄的入梦珠才能出入梦境的。”
几人都看向靠着树干的男子。
林珑的心猛地一颤,她清清楚楚听到,这位大师兄叫他“无梦”而不是“无名”!
无梦。
萧无梦。
曾经的太一宗弟子、灵犀入梦珠的主人,除了萧无梦,还有谁?
在几人的注视之下,男子缓缓开口,“守梦人。”
“守梦人?”大师兄琢磨片刻,“不错。”
“我也喜欢。”
“以后我们就叫守梦人了!”
几人兴奋的讨论着这个新名号,藏在石头后的林珑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紧紧盯着那树下的男子,他抱着刀的姿势,挺得笔直的背,哪怕是凝神思索的神态,都和她熟悉的无名一模一样。
可是他的容貌,又能与印象中的萧无梦重合,只是更为年轻气盛一些。
原来这就是她好奇已久的,无名面具之下的那张脸。
无名和萧无梦是同一个人?!
这信息量太大,林珑好一会儿无法思考,脑子里闪过许多和无名相处的画面,她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这、这说不通吧?
“谁在那?!”
正努力消化这惊人的消息,无名直起身,猛地往这边看了过来,“出来。”
林珑吓了一跳,满脑子的混乱被吓得飞灰湮灭,她被发现了!这个梦境的无名,不对,萧无梦可不认识她,说不定会把她一刀给砍了!
就在林珑硬着头皮准备出去时,不远处草丛里有人尴尬笑了一声,站了起来,“萧无梦,你还是一如既往敏锐啊。”
“闻青书,又是你。”五师妹双手叉腰,“你怎么老是偷听我们说话!”
“我,我就是路过。”年轻的青崖子磨磨蹭蹭走了出去,“因为好奇,所以才听一听。”
“哼,你就是羡慕我们师兄妹感情好!”五师妹毫不留情揭穿他,“掌门只收了你一个徒弟,你孤家寡人的,很无聊吧?”
青崖子一脸让你说中了的表情,“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守梦人’,我也想加入,能不能加我一个?”
林珑缓缓擦了擦额头的汗,吓死了,差点以为她暴露了。
对了,这是青崖子的梦境,没有他才奇怪了。
没想到掌门年轻时是这个样子,他跟刀豆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这可不行。”二师姐道,“我们守梦人要入梦境铲除噩妖,若修为不够,只会拖了我们的后腿。”
“再说,我们师兄妹五个感情好,不接纳外人!”
青崖子让她两句话杵得脸色涨红,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憋出一句,“离渊师祖有意收一个关门弟子,你们家三师弟是靖灵元君之子,天资又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师祖必然会收他,到时他可摇身一变,变成你们师叔了!”
“什么?!”大家都很惊讶。
“嘿嘿。”青崖子道,“无梦,我可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可是,四师兄一直很崇拜离渊师祖,而且四师兄也很优秀啊!”
“对了,四师弟人呢?”
“昨夜就没看到他,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闲话,青崖子有事离开,林珑正准备偷偷跟上去,眼前出现一阵雾气,场景一变,变成了一处廊檐下。
林珑在柳监院的梦境中见过这种情形,这应该是青崖子的回忆片段。
细雨霏霏下,还是刚才见过的那几人。只是他们眉宇间都染上了愁容,不再是之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大师兄怎么样了?
“还没醒来。”
“自从前几天我们杀了合力那只三眼噩妖后,大师兄就陷入噩梦中,怎么也叫不醒,怎么会这样?”
“二师姐!”
二师姐扶着额头,被青崖子和五师妹搀扶住,“我,我好像也……一直看到一些奇怪的场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你们这……”青崖子似乎也有些头疼。
萧无梦拿着刀从拐角处走来,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三师兄!”
“无梦!”青崖子挤上前,“离渊祖师收你为徒了?”
他微微颔首,对师弟师妹们道,“以后,你们不准再进梦境。”
“可是我还想做守梦人!”
“别傻了,丫头。”青崖子道,“看看你们大师兄都变成什么样了,那梦境是你们随便去的地方吗?”
萧无梦下巴紧绷,语气有些自责,“我不该贸然将入梦珠拿出来给你们用。”
二师姐道,“三师弟,这不能怪你,进入梦境斩杀噩妖,是我们一起商量决定的。”
青崖子道:“师姐,现在得叫他师叔了。”
二师姐:……
“那梦境中的噩妖怎么办?”她问。
“我来解决。”
萧无梦握紧了刀,将自己从爹娘洞府中带来的几瓶灵药放下,大步离开了。
二师姐和五师妹追上几步,又有些踌躇的停了下来。
她们知道萧无梦说一不二,应该不会再允许她们进梦境了,而且没有入梦珠,他们根本进不去梦境。
“可我们正在追踪一只噩妖,它十分狡猾,三师兄——师叔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放心啦,离渊祖师刚收的徒弟,不会让他有事的。”
萧无梦走后不久,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嗤。
几人同时看去,一个气质有些阴郁的男子站在角落,笑声中似乎蕴含着不满。
“四师弟,你笑什么?”二师姐问。
四师弟靠着廊柱,撇开了脸。
“以前我们去梦境,你每次都找借口不去。”五师妹道,“如今大师兄和二师姐都出了状况,你是在嘲笑我们吗?”
“我没这么闲。”他冷冷道。
“那就是笑我说的话了?”青崖子凑上前,他一向看不惯这个家伙,总觉得这人阴恻恻的,“无梦师叔凭本事被离渊祖师收入门下,你有意见?你嫉妒了?”
四师弟眼神猛地一沉。
“谁不知道他有个飞升的娘,祖师不收他,还能收谁为徒?”
“呸,真酸!”
四师弟沉着脸,转身走了。
“秦殊,你小子就是样样不如他,在这阴阳怪气有什么用!”青崖子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秦殊这个名字让林珑猛地一震,脑子像被人用锤子锤了一下,不等她细想,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空旷的大殿上,白发长须的男子高坐上首,声音在殿中回荡:“无梦,你说,你害死了你的师兄妹?”
“是。”一身黑衣的萧无梦跪在下方,“请师父责罚。”
青崖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又不敢拉他起来,“无梦,咳,师叔,这也怪不了你啊!你已经说了不让他们进梦界,是他们趁你操纵入梦珠时,偷偷跟着你进了梦界,最后死在界主手中……”
萧无梦垂眸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他这模样,让林珑想起了那天在河边见他咒印发作时,也是这种表情,看来这是他的心结所在,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师兄妹。
所以,他才刻下了自罪之咒,不肯原谅自己。
“你入梦界,是为了斩杀噩妖,在此之前,也无人得知频繁出入梦境会使人疯魔,此事不能怪你。”
这位祖师倒是挺明理的。
林珑浮在半空,看着下方的萧无梦,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肯定无法原谅自己,他们师兄妹看起来感情很好。
“师父——”
他刚要说话,有个小弟子急匆匆进来,“师祖,不好了,那个叫秦殊的弟子在四处张贴榜文,控诉仙门不公,不仅收徒暗箱操作,还说、还说您徇私,您的徒弟萧无梦害死同门,而您一心包庇……”
“放肆。”离渊祖师脸色阴沉,“他人呢?”
“有人看到他下山去了,说是太一宗令他失望,他走了……”
“他放屁!”青崖子忍不住骂道,“我去把他追回来!”
……
眼前晕开一团烟云,回忆就此结束。
青崖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偏殿的椅子上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人老了,就是念旧……”
怎么不梦点好的,净梦到这些糟心事呢?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
他走之后,林珑才从殿中的阴影处走出来。这次入梦看到青崖子的回忆,推翻了她的全部猜想。
看来青崖子真的不是界主,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完全没有展露任何阴邪的心思,倒是那个秦殊……
她猜想,青崖子最后也没追回他,他就此离开了太一宗,而关于他制造的流言,应该被离渊祖师彻底压了下去,以至于几百年后,此事已经无人提起。
秦殊。阿书。
真正悟绝住持的孩子,会不会是此人?
他离开菩提寺后不知所踪,也许是混入了太一宗。
她从那个秦殊身上,感受到了跟界主相似的气息……
还有萧无梦。
他在青崖子的梦里,跟无名太像了,像到林珑甚至无法区分他们,但如果他就是无名,为何他手上没有那道咒印呢?
而且、而且——
如果他就是无名,他干嘛要假扮成无名?
不行,太烧脑了。
CPU要烧干了。
林珑不得不停下思考,她决定当面找萧无梦问个明白。刚迈出偏殿,一只云雀停在了她面前,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是传讯鸟!
林珑一愣,火速把鸟往袖子里一塞,见四下无人,不由松了口气。
魔界的鸟竟然会飞进仙宫,该说魔君还是有点本事的吗?
梦界事了后,她将菩提寺发生的事简单糊弄了一遍,把消息送去了魔界,没想到魔君的消息来得这么晚。
她可不敢在仙宫看魔君给她的消息。
她揣着鸟,四下没找到萧无梦,只找到了正在湖边赏鱼的鹤童,便请他转告仙君,说自己想起来有急事要找柳师姐,要回外门一趟,便急匆匆离开了。
*
仙宫某处房间内。
漆黑的房中,烛火静静燃着。
萧无梦对着镜子,镜中映出一道黑衣身影。
无名所处的地方,是陈设简单的室内,他坐在床上,枕头靠着斑驳的墙面,脸色有些发白,嘴唇隐隐透着紫色。
那日斩杀三眼蜈蚣,他不慎中毒,休养至今,还未复原。
“这具身体的复原能力变弱了。”萧无梦道,“你的时间要到了。”
“还有多少时间?”
“不再出入梦境,不与人交手,安心休养,灵识可保十年不散。”
“那与死了有何区别?”
“你本来就不算活着。”萧无梦冷声道。
无名漆黑眸中压着沉沉阴翳,并未反驳他的话,只是问,“她怎么样了?”
“哪个她?”
“你明知我问的是谁。”无名道,“她心里想着我,你很嫉妒。”
“我会照顾好她。”
无名的手握成拳,没有反驳,而是道,“萧无梦,你也该面对过去,一直逃避又有什么用?”
“我并未逃避。”
“是么?”无名讽刺道,“你这一次去菩提寺,做成了什么?又让他给溜了?”
“此人身份已明,很快就能查到他的踪迹。”
“谁?”无名按住了放在床边的刀柄。
“他是菩提寺前住持之子,也是林珑的父亲。”
“不可能!”
无名有些激动,萧无梦则显得冷静得多:“她在控制梦境上显示出非凡的天赋,很可能遗传自她父亲,不然如何解释?”
“但……”
“这次摧毁梦界,她出力不少。”萧无梦道,“界主已经认出了她,我猜测,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有这样惊人的天赋,现在梦界被摧毁,他很可能想找回女儿,帮她重建梦界。”
无名过往和界主交手时,曾推测他手上有某种能控制梦境的法宝,加上他自己的天赋,此人成了百年来他们碰上最为棘手的对手。
但是法宝总会损耗,从无名的情况推测,界主手中的法宝定也耗损不少,林珑对他就变得尤为重要。
“我找借口将她留在仙宫,就是为了从他爹手中保护她,他藏不了多久了。”
“我想见她一面。”
“见了又有何用?”
“跟她说清楚。”无名道,“告诉她真相。”
以前他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跟她说明,但是这一次贸然进入魏娘子的梦,使他耗损严重,无法恢复过来,断绝灵气对旁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而言,是相当致命的。
但他并不后悔,若那时他没有及时出现,林珑很可能被那三眼噩妖所伤,那时,界主还没放下对她的杀心。他庆幸自己及时赶到,哪怕因此付出的代价巨大。
“我跟她说明白 ,她会忘了我,接受你。”
“没这个必要。”萧无梦面容冷硬。
“就当是我的……最后一个请求。”无名道。
……
林珑很快回到了外门的小院,她将那只云雀放在桌上,雀鸟声啾啾,没一会儿,魔气自它身形冒出,在半空中凝成了魔君的半身像。
“林珑,菩提寺的事,你做的不错。”
林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自己胡编乱造的汇报中得出做的不错的结论的,不过菩提寺的事闹得这么大,在修真界的眼线稍微打听下,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魔君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不急。”魔君道,“灵犀入梦珠——”
“魔君,咱们一码归一码。”林珑道,“若魔君先前的承诺还不能兑现,又怎么让我尽心尽力为您办事呢?”
半空中的魔像凝视着眼神灵动的姑娘,开始画饼大计,“待本君拿到入梦珠,得到控制梦界的力量,魔界必将崛起,待本君吞并人间,你将成为第一大功臣!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没有?就连魔界的权柄,本君也可以分你一二。”
“林珑,你可知本君有多看重你,你可不要让本君失望啊!”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林珑对魔界股权分红大饼半个字都不信,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只固执想得到答案。
她倒是有些搞懂了魔君的目的,他让自己去菩提寺,就是想知道梦界到底有多大威力,他想借助梦界来壮大魔界的力量,好跟仙门百家抗衡。
“你——”魔君压下怒气,“关于你爹,本君听说,他曾是太一宗修士。”
林珑:?
用你说?
“本君还听说,他姓秦。”
“当年他曾以秦殊之名,游历魔界,那时他自称是个散修,想要加入魔界。”魔君道,“那是头一次有仙修想加入魔界,那时魔族都以为他疯了,本君也如此以为,因而拒绝了他的求见之请。”
“这年头的仙门奸细都这样大胆?本君可不会被他所骗,不过他倒是挺有本事,在骗了里母亲后,还能活着从魔界离开。”
当时魔君以为,几个大魔围攻,这男人必死无疑,可他竟然从魔界全身而退,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魔君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傲慢,他并不知道秦殊就是菩提寺界主,他现在想寻找的人,就是当年自己亲口拒绝的人。林珑也不可能告诉他。
秦殊。
还真是他。
“林珑,本君限你一个月之内偷取入梦珠,否则——”
“师姐,你在吗?”
“师姐?”
“君上,我有点急事,咱们待会儿聊。”门口传来刀师弟的声音,林珑果断将云雀一捂,魔气迅速消散。
刀豆走了进来,“师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你来得正好。”林珑将云雀放飞窗外,让魔君郁闷去吧,反正天高皇帝远,他还能冲到仙门来找她麻烦不成?
“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秦师兄要见你。”刀豆目光闪了闪。
“秦师兄?”
林珑对秦泯印象不错,在剑冢时,师兄帮了她的忙,若师兄有事要找她,她也不好拒绝,“走吧。”
“师姐……”
“还有事?”
“没,没事。”
两人从小院出去,林珑满脑子都是心事,心想秦殊如今是什么模样,按年纪来算,他也应该有三百岁了。
梦界消散了之后,他又会去哪呢?
他的伪装功力一定非常厉害,这么多年没被人发现踪迹。
想着想着,没注意师弟带着她越走越偏了。
“师姐,到了。”刀豆小声道。
林珑回过神,秦泯就站在前方,他脸上带着笑,“林珑,你来了。”
有一瞬间,林珑感觉不对劲。
也许是刚刚才在掌门的梦境中见过秦殊的缘故,她忽然觉得,秦师兄的气场和秦殊有些相似。原本师兄是温润稳重的,可他此刻的眼神里,却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邪性。
林珑不禁后退一步。
“师兄,我有点急事——”
“你果然很敏锐。”秦泯笑容温润,气机却锁定了林珑,令她如同足陷泥潭,动弹不得,“我的好女儿,你一眼就能认出我,叫我这做爹的很是欣慰。”
林珑手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秦泯、秦殊一字之差,他还真是秦殊!
想到他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观察着自己,她就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你、你想做什么?这里是太一宗。”
她试图呼唤神器,然而她和神器的感应似乎被切断了,周围升起薄薄的雾气,景色开始雾化,她知道,对方要带她进梦境了!毕竟那里他才好发挥实力。
她求助的视线看向旁边的师弟,却见刀师弟站在一旁,浑身抖如筛糠。
“指望这只小小梦妖救你,太天真了。”
“他怎么敢违抗我呢?”
什么?
刀师弟是梦妖?!
来不及惊讶,周围彻底黑了下来,林珑彻底失去了意识。
“跟我走吧,我的好女儿。”
………………………………………………………………………………
第44章 第 44 章
菩提寺。
兰因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潜修。但他心里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样平静,自从那天得知界主可能是青崖子后,他心里就非常在意,总担心会发生些什么。
也许他不该这么早告诉林珑,关于界主的身份,毕竟他还未完全确定。要是林珑因此采取了什么行动,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兰因越想越是心神不宁。
“佛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兰因霍然睁开眼睛。
小沙弥急匆匆走了进来,“我们找到当年负责外寺的管事长老,他正闭关修炼长生经,我们请他仔细回忆当年三百年前的事,他说,当年负责登记的僧人可能弄错了。当时有两个孩子同时来登记,悟绝大师俗家姓闻,但他送来的那个孩子却是随母姓的,叫做秦殊。”
兰因猛地站了起来。
“佛、佛子?”
“速将此事告知太一宗!”
“是。”小沙弥见他如此紧张,连声答应,“佛子,您要去哪?”
“我亲自去一趟仙宗。”
“佛子,可是——”
……
林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空旷的大殿内。
这殿宇高耸,高高的弧形穹顶上点缀着星辰,雕刻着星轨图案的窗棂透射高远的天光,置身穹顶之下,就仿佛在观望星空,甚至更为梦幻。
她前方几十米远处,高高的白玉石阶上,一座白色王座矗立着,秦泯坐在王座之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繁复法袍。
他这打扮,真有些一界之主的模样了。而林珑不能接受的是,他把自己带回来,就这么扔在地上,自己高高坐着等她醒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和腿,坐直了和那男人对视,这宫殿太大了,隔着这么远,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隐约感觉是秦师兄的模样。
她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用自己的脸吗?”
这地方太空旷了,她说话还有好几重回音。
上首的人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的脸。”
佛童的形象、阿书的模样、当年太一宗的弟子秦殊,都不是他的脸,唯有秦泯才是他真实的长相。
林珑顿时觉得更膈应了。
她爹竟然假扮成她师兄混在她身边在这么久。
她环视四周,“这里是哪?”
那梦界不是已经消散了?哪里又冒出这样一座宫殿来?
“你以为本座掌控的地方,就只有区区一处梦界?这里才是本座的行宫,整个仙门百家加起来,也不过本座的一方梦界之大。”
听着他吹嘘,林珑忍不住撇了撇嘴。
原来这家伙狡兔三窟,还有许多巢穴,看来这三百年他是真没闲着,多少人的梦境都让他给霍霍了。
林珑从一开始对渣爹没有好印象,在菩提寺见过那些死于梦界的寺僧,他们在睡梦中抽干气血,死后变成干尸,死状凄惨,就更加对这人没有好印象了。
此人心狠手辣、天生邪恶、野心勃勃,坏得不要再坏了。
“呵,你懂什么,本座是赐予了他们永生。”
“永生?”
“人有生老病死,他们活在梦境中,再也没有烦恼和痛苦,只要梦界永续,他们就能永生,这岂不是比在污浊的人世活着更好?”
“他们应该感谢本座,是本座帮他们达成了遥不可及的追求!”
林珑已经无语到了极点,她果然永远无法理解这种人,更庆幸自己没有在他身边长大,被他洗脑成同一类人。
“梦就是梦,你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还要拉别人一起沉沦。”林珑摇了摇头,“梦幻泡影,一戳就破,上一个梦界是怎么消失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秦殊脸色阴沉下去,“你是我的女儿,不站在我这边,反而帮他们说话?”
“一开始你还想杀了我呢。”林珑问他,“你真的把我当成女儿吗?不是因为发现了我的利用价值,才改主意把我带回来?”
秦殊沉默不语。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看起来虽然弱,但比他想的更加聪明通透。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他站起身,“如今,你是我的女儿,日后将继承我的界主之位,在梦界之内,除我之外,你便是身份最尊崇之人。”
“待日后本座消灭了仙门和魔界,梦界将成天下正统,到那时现实还是梦境,又有什么区别?我将成为创世之神,而你,将为神女。”
林珑一脸神游状听他逼逼。
她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当了多年的社畜后,对所有的画饼都免疫,除非让她看见实质性的好处,否则她都只当这些话是放屁。
秦殊见她不为所动,正要叫人来,林珑转动眼珠,直视着他,“我想问你一句话。”
“说。”
“你离开魔界之后,心中有哪怕一刻想起母亲吗?”
秦殊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回忆。
林珑眼瞅着他,估摸着他连母亲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他们已经百年未见,而这百年他从未想过回魔界找他们,满脑子都是他的野心和大计。
林魑月女士,你为了这样一个男人陷入疯癫,苦等百年,真是划不来啊。
她暗自摇头。
“待我拿下魔界,自然会把你母亲接来享福。”他道。
“可她已经要死了。”林珑道。
“待我占领梦境,踏平魔界,复活她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摆了摆手,不甚在意,“来人,将少主带下去。”
“你就留在这里,安心学习怎么做好少主,其他的事不必你管。”
说着,便令人把她带了下去。
……
正如秦殊所说,这个梦界大的出奇,她找机会逛了一圈,都没把这个王宫逛完,而且她不管去哪都有一群人跟着她,说是界主吩咐保护她,但其实就是监视,她做任何事都在这群人的监视之下,而他们就是秦殊的傀儡,脑子里只有监视她这件事,完全不知变通,也没办法套话,林珑空有口才使不出来。
更过分的是,秦殊给她制定了夸张的学习计划,要她每天卯时起,子时睡,一天十八个时辰不休息,轮番换着老师给她上课,从修行法门到为君之道到天文地理,恨不能把她培养成当世无双的全才。
林珑这辈子都没这么卷过,被折腾得欲生欲死,每天都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来。
这段时间秦殊没有再出现,也没有要她做什么,仿佛他把她掳来梦界,就真的是为了培养她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林珑尝试了几次逃跑,然而在这个梦界里,她不知为何唤不出那道门,明明之前在菩提寺她能轻易做到。
她感觉到这里有一股力量压制了她的能力,她想到萧无梦提过的“法宝”,也许秦殊的法宝就藏在这里,只有找到它,自己才能逃出去。
可这些日子,她尝试四处寻找,却是一无所获,连她手上的神器都被这个谨慎的男人封印住了。
直到有一天,她耍了个小聪敏甩开监视的人,在迷宫般的宫殿内七扭八拐,找到一间小房间,刚要进去,一道飒爽的身影从上方落下,横剑挡在门前,“此乃禁地,不可往前。”
林珑看了她一眼,一愣:“二师姐?”
那姑娘皱了皱眉,“谁是你师姐?”
“不是……”
眼前这人,分明是在青崖子回忆里见过萧无梦的师姐,她下意识就喊出来了。但她显然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变成了梦界的傀儡之一。
“抱歉,我认错人了。”
“属下甲二,负责看守此地。”二师姐态度稍缓,“少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林珑试探问,“你还记得,你来梦界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少主,您在说什么?属下自幼时起就梦想为界主效力,好不容易进入宫中……”
林珑听不下去了,秦殊竟然连他们的记忆都修改了,让他们认为自己生活的梦界是真实的,真是不做人。
越是这样阻拦,她越觉得这房间不对劲,她能感受到这房间里泄露出来的,一股清澈的灵气,同时有种令她觉得相当亲切的感觉。
这令她很在意,必须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不说别的,这高强度的学习课程下来,都快把她给逼疯了。
她装作误入此处,对此兴致缺缺的模样,看似很快就离开了,实则偷偷绕了一圈又回来,在房间门口附近放了一把火。
待二师姐去查看火情时,她偷偷从窗户翻了进去。
这小房间内没有其他陈设,正中立着一杆立柱,立柱上方悬浮着一个绿色的小盒子,她感知到的清澈灵气,正是从这小盒子里散发出来的。
不知为何,林珑的心突然跳得飞快,一种冥冥中的感觉告诉她,她和盒子里的东西必有渊源,她感知到了它亲切的呼唤。
她将手伸向小盒子。
然而还没触及到,立柱飞速旋转起来,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一道红色结界若隐若现,一闪一灭如同某种警报。
林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想跑,却有人先一步进了房间。
“看来,还真是不能对你放松警惕啊。”
在她触碰这道结界时,秦殊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他身化黑雾,可以在梦界任何地方出现,林珑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既然是他的法宝,不可能不精心保护。
“我……”
这房间狭小,林珑的后背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秦殊步步逼近,“留在这里,乖乖做你的少主不好吗?”
林珑从秦殊身上感觉到了相当危险的气息,她后背冒汗,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不想做什么少主。”
秦殊眼神一沉。
“你也知道,我胸无大志,只想做咸鱼,就算你找再多人来教我,我也学不明白,不过是在白费功夫。”
“我秦殊的女儿,岂能自甘弱小?”秦殊道,“有机会做人上人你不做,非要屈居人后,被人瞧不起?”
林珑心道,渺小有渺小的快乐,你懂个屁。
但也只是心里想想,她也不敢太顶撞秦殊。
她不相信秦殊有多为她着想,他逼迫她不眠不休的学各种东西,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不逼你一把,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潜能?”
秦殊目光落到那盒子上,眼中邪性四溢,“只是,你未免也太不听话了。”
回过头来,他邪性的黑眸嵌着一圈红边,身上有股要将人吞噬的危险感,令林珑浑身发颤。
“乖女儿,既然给你自由你不要,那我只好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了。”
窗外,原本骄阳漫天的天气骤然暗了下来,仿佛风雨欲来。
……
“少主,今日我们先学宫中的规矩,从坐开始。”
狭小房间里,面容紧绷的傀儡站在林珑面前,手拿一根细鞭,“肩要挺,背要直,手平放在腿上,保持住,不准动。”
啪——
“少主,听清楚我的话,不准动。”
林珑挨了一鞭子,痛得肩膀抽了一下,马上又挨了一鞭。她只能咬牙忍耐,生生定住自己,不再动弹,但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她懒散惯了,坚持一刻钟便筋骨松软,坐不安稳,但后面这傀儡虎视眈眈,下手狠辣,她不得不咬牙坚持。
自那天偷偷潜入那间房间被秦殊发现,他直接将她的修为封了一半,连带着神器被封,让她难以发挥,又打不过这些傀儡,被重重监视之下,更无法逃脱。
如此被秦殊看管着,学着各种规矩、还被他派来的人轮番洗脑,过了不久,林珑简直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忽然领悟到,这或许就是秦殊的目的——他要通过这种手段把她变成只知道听命令形式的傀儡!
他手下这些傀儡是梦境中被他控制,而自己因为不会做梦,也不会在梦中被他控制,就通过这种手段强行给她洗脑,让她成为一个“听话”的少主。
不得不说,他这手段确实很有用,一开始让她恐惧,然后让她听话。让她不敢对秦殊说一个“不”字,胆敢顶撞他一句就会挨打,几番毒打下来,她在秦殊面前瑟瑟发抖,对他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又是一日“教训”过后,林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摸过墙壁上的刻痕,整整二十五道,说明她被掳来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天。
梦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致,不知现世过去了多久,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哪怕萧无梦对她表白过心迹,她也不确定他会冒险深入梦界来救她,而无名更不知道情况如何。她在太一宗唯一亲近的只有柳师姐和刀师弟,可刀师弟……
房中阴暗,林珑双手抱着膝坐在床边,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孤独、害怕,这梦界像是一只横在头顶的巨兽,阴影正一点点将她吞没。
她偏头看向窗边一点点暗下去的光线,感觉内心的光与火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正发呆,窗边忽而一道黑影掠过。
林珑缓缓眨了眨眼睛。
接着,外面又传来两声闷响,好像是监视她的被敲晕了。窗户被从外面敲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一跃而入。
林珑呆呆看着他进来,眸子转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呆滞。
等他点燃了房中的蜡烛,林珑才认出了他,如梦方醒,“无。!”
无名站在床边,仔细端详她,看到她衣服都遮不住的鞭伤,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杀气弥漫开,咬牙道,“那个畜生——”
“无名,你怎么找到我的?”
“有个小梦妖偷偷给我引路。”
是师弟!
林珑心念一动,刀师弟一直不敢现身见她,估计是怕她恨他,但林珑知道,梦妖被界主控制,他根本无法反抗秦殊,就算没有师弟骗她出去,秦殊想带她走,也没人拦得住。
想到师弟,她又想到师弟说过的话。
“师弟说你被那三眼蜈蚣所伤,你中毒了吗?如今休养好了吗?”
她一时焦急,抓着他的手臂看来看去,无名任由她转着圈打量了一圈,“毒已经解了。”
“可你脸色不好……”
她按着无名肩膀的手被他握住,感受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还有明明在她触碰下僵硬的肢体,却还是克制着不动,任由她摸来摸去。
她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在借此确认他真的是无名。
无名牵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面具上,“想看吗?”
林珑愣了一下。
她在青崖子的梦境中,几乎可以确认无名就是萧无梦,可她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无名和青崖子回忆中的萧无梦一模一样,但她接触下来,又觉得萧无梦和无名是两个人,令她非常混乱。
她懂了无名这个举动的含义,他要在她面前揭开自己的真面目。
以前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份来历避而不谈,现在却改了主意,也许他已经知道了萧无梦假扮他被发现的事。
看来他和萧无梦之间定有联系,关系比她所想的更加深厚。
她的手有些抖,无名视线牢牢锁定她,握着她的手,按在了面具后的暗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被取了下来。
林珑眼睛眨也不眨,仔细盯着这张脸。
“你已经发现了,我的体温低于常人。”他牵引着她柔软的手,又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隔着衣服摸到他饱满的胸肌,才觉得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他身材是真的好。两人相对,脸都烧红了起来。一个是本能反应,一个是不好意思。
林珑能感觉到他掌下的心脏在微微跳动,但那种跳动缓慢而微弱,不像是心脏,而像是别的什么……
“萧无梦的刀术天赋继承自他飞升的娘亲,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爹萧玄止也是不世出的天才,只是他的天赋并不在修炼上,他沉迷炼器,喜欢捣鼓稀奇古怪的法器,将大量的时间都用在了炼器上,因而修为远远比不上夫人,这一点,连他夫人也难以理解他。”
“萧玄止在炼器之道上的天赋也传给了儿子,只是萧无梦年少时仰慕他娘,沉迷练刀,心怀侠义,直到他的师兄妹死在梦界,他受到的打击深重。连他自己也因为频繁出入梦界,染上了大量怨气。再找到消除怨气的方法之前,他无法再进入梦界。但他并不甘心,于是转而研究起了炼器之道。”
无名语气平淡讲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在此道上天赋惊人,他想,既然活人出入梦界会沾染怨气,那傀儡呢?梦界中有大量傀儡,他们都不受怨气影响……
他反复尝试,用了很多办法,想要炼制成一具厉害的人形傀儡,最后,他以自己的心血为引,以自身灵气化为经脉,以仿制的灵犀入梦珠为心,制成了我这具傀儡。”
林珑看着他这张和萧无梦一模一样的脸,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本不是人。”无名道,“受他的心血影响,我拥有他的记忆和感情,与他同好恶,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当年杀了萧无梦师兄妹的界主报仇。”
当他“活过来”或者说被制造完成那一刻,制造他的人强烈的情感占据了他的心,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恨和悔充斥着大脑,他接受了萧无梦的记忆和人格,明白自己是为复仇而生,因而他在手臂上刻下了咒印,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忘仇恨,不忘自己为何而生。
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在梦境中过了百年,杀了不知多少噩妖后,他有时也会陷入迷茫,迷茫自己到底是谁。
他究竟是他,还是萧无梦?
无名说完,神色平淡的看着林珑,仔细看才能看得出隐藏在那双黑眸下的不安。
林珑的手还按在他心口,她的手落在哪里,哪里就惊人的滚烫,但他的心跳声依然很微弱。
那时秦殊说过,萧无梦仿制了两颗灵犀入梦珠,一颗放在七宝阁,镇守宗门,原来另一颗在他这里,成了他的心脏。难怪他能在梦境中穿梭自如,靠的是这颗入梦珠。
“随着时日推移,这颗入梦珠的灵气日渐衰弱,一旦它灵气散尽……”
林珑的心蓦地一跳。
“我们先离开这里!”
无名摇了摇头,“我无法带你走。”
他在林珑的床边坐下,“你该知道,两颗入梦珠同时诞生,七宝阁的入梦珠灵气将尽而损坏,那我这颗——”
“让萧无梦把真的那颗给你!”她不假思索的说。
“不止是心脏,我的身体支撑百年,已经到了极限。”他道,“人寿有穷,器物也有使用期限,我——”
“你不是器物。”林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认真说,“你就是无名。”
他诞生于百年之前,继承了萧无梦的记忆和感情,或许一开始时,他是萧无梦的傀儡,但是百年过去,他和萧无梦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是因为他被怨气折磨百年,性情发生了变化。”
“我不管,你就是无名。”
无名怔了一下。
他唇角微微提起,“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傀儡,遇到你之后,我才成为了自己。”
………………………………………………………………………………
第45章 第 45 章
无名一句话,让林珑怔在了原地。
一直以来,无名对两人的关系刻意回避,林珑也有所感觉。
如今知道他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更明白他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真的时间无多,才会对自己敞开心扉。
林珑心中一时酸涩,想到以后就看不到他了,忍不住红了眼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无名望着他,心生不忍,“你可以把我当成百年前的萧无梦,不管是百年之前,还是现在,无论处在哪个人生阶段的萧无梦,都会被你吸引,喜欢上你。”
“而你喜欢的,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萧无梦而已。”
“你——”
瞥见他露出一抹苦笑,林珑揉了揉眼睛,心知这件事一时说不清楚,但她长久以来的困惑已经解开。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何事?”
“我见到了那位二师姐,她成了秦殊的傀儡……”她将事情说了一遍,看到无名越皱越紧的眉梢,声音也小了下去,“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恢复?”
无名继承了萧无梦的记忆,几位师兄妹的事,是他们心中共同放不下的心结。
“人已死了,你见到的只是界主根据他们生前记忆塑造的傀儡,人死无法复生。”
林珑却觉得,那位二师姐似乎跟其他梦境傀儡有些不一样,但她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
“当初秦殊和你们做同门时,应该还没有那么厉害吧?他就已经是界主了吗?”
“那时应该还不是。”无名回忆道,“他素来不合群,很少参与我们进入梦境的行动,但想必那时他就应该在打梦界的主意。”
“可你说,他是害死你师兄妹的仇人……”
“当年,大师兄、二师姐和五师妹偷偷跟着萧无梦进入梦界,却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为之自责不已,一直想找到这界主报仇。”
“为此萧无梦频频出入梦界,数次与他交手,将他打成重伤,但几次他凭借着操纵梦界逃遁,萧无梦始终无法给他致命一击,最后一次追踪界主失败,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哪怕手握入梦珠,也无法再进入梦界。”
“他只能将自己关起来,研制能替代他的傀儡。那时秦殊已经离开宗门,而他被离渊祖师收入门下,离渊理解他的心情,并未过多阻止他。”
“等到我替代他进入梦界,再和那位界主交手时,发现他功力大涨,和先前大不相同,之后我与他斗了这么多年,始终未能战胜他。”
“现在想来,恐怕是秦殊离开了太一宗后,找到了进入梦界的办法,而当时那界主被萧无梦打成重伤,他趁机取而代之,由此开始了他的野心之路。”
反正梦界之中,界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或许原来那位界主用的也不是自己的脸,他们一直未能发现。
林珑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这样说来,秦殊不是当初害死他师兄妹的仇人,那界主早就被他给杀了,但这么多年下来,双方的仇怨也发展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更别说他还把萧无梦的同门都弄成了傀儡。
而秦殊进入梦界的机缘,在于他离开太一宗之后。
从时间上推算,那段时间正是他去了魔界,认识她娘的时间,难道,他从她娘身上得到了什么?
可林珑再清楚不过了,她娘只是个普通魔族,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她抬头看向无名,“你说你没办法带我走,却还是出现在我面前,说明你有了别的打算。”
“嗯。”
“我和萧无梦沟通过了,他来救你的难处在于我们无法定位你在梦界中的位置,而我和他意念相通,他可以感受到我在梦境的经历,也可以感知到我的位置。”
“所以,你来这里是提供定位,让他找到我?”
他点了点头。
“梦界与现实时间流速不一致,萧无梦要进来,起码还需要几天时间。”
“这几天我会留在附近,我会想办法制造一些混乱拖住秦殊,让他顾不上你。”
林珑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问,“如果有东西能替代你的心脏,你能多活些时日吗?”
无名见她全神贯注看着自己,心中一悸,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萧无梦离不开灵犀入梦珠,他如今全靠着那东西压制怨气,保住性命。”
“我说的不是入梦珠。”林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语气轻柔,吹气如兰,凑在耳边低语,像是细小的钩子钩得他心潮起伏,耳廓泛上了一层红,手按在床边,深陷了下去。
他勉强将心思集中在林珑说的内容上,“你是说,你找到了秦殊藏起来的法宝?”
“那法宝看守严密,我想它一定很厉害,不输于灵犀入梦珠。如果我们能将它偷出来,不仅能替代你的心脏,还能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无名沉吟片刻,“我去查看情况,我回来前,别轻举妄动。”
林珑点点头。
见他拿起刀要走,又忍不住拉住他。
无名从来没见过她这么依恋自己,心里明白她此时的处境定然令她害怕,可她还是在为自己着想,心中深恨秦殊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疼。
他本来以为,他只是萧无梦制作出来的工具,承载了他的仇恨,只要完成使命,不需要再有多余的感情。
到这具身躯腐朽之时,他自然就会消散。
名为无名,去时无迹。
世间本就不存在他这样一个人。
可此刻在林珑面前,他心中生出了许多留恋,对于自己就要消失这件事变得有些不甘心了,他多想再活些时日,陪着她,哪怕只能在梦里……
一直以来,他都在回避自己的心意。终于忍不住回身,将她抱在怀里。
以往抱过她几次,都是出于救她或者帮她的心思,此时抱着她,却是心无旁骛,不怀任何想法。
他以前无比渴求她,只想离她更近一点,现在能这样抱着她,什么都不想,竟觉得此生足矣,再无所求。
他垂眸看着林珑,她的脸颊微粉,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扇动他心不静,意难止。
他暗自握住了拳,林珑并不知道,秦殊这个梦界藏得极深,外面还有几层梦境的障眼法。如果要一层层破解进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唯有他以自身为引,将萧无梦直接“拉”进来,才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
不然,林珑不知还要在秦殊手中受多少折磨。
但这样做的代价是……
原本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这么做,以为秦殊是她父亲,多少会顾念些父女之情,亲眼见到她后,他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无名低下头,在她额心轻吻了一下。
动作无比郑重。
随即挑起一个笑,“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唇很薄,唇线优美,笑起来时很好看。林珑看得呆了一瞬,点了点头。
无名这才松开了她,翻窗而出。
林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半晌,视线落在窗台上,这才注意到上面多了一件东西。
是一朵绽放的垂枝海棠花。
*
无名现身后,又过去好几日。
林珑的处境依然和之前一样,但这几天秦殊确实没再出现为难她,不知无名给他找了什么麻烦。
林珑既担心他,又希望能顺利他能顺利弄到秦殊的法宝,这样才能帮他想办法续命。
这一天,她正在背宫中的规矩,身后两个拿着教鞭的傀儡监视着她,不容她有半点松懈,秦殊这个变.态,制定了足足五百多条宫规,细致到见他时头应该低到什么角度都有明确的规定。
林珑背得头脑发晕,忽然心口一阵绞痛,她手中厚厚的宫规啪一下倒在了桌上。
身后紧绷着脸的傀儡立刻扬起了鞭子,却见她倒在桌上,脸色惨白吗,额头冒出细汗,紧紧咬着嘴唇,似乎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傀儡都被吓到了。
他们是奉命监督少主,以界主的为人,若少主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少主,你怎么了?”
“唔——”
林珑捧着心口站起身,她能感觉到,无名出事了。
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无名现在的状态,也许是太过担心,又或者是她有了什么变化,自从接触过那个盒子之后……
“少主,你去哪?”傀儡匆忙阻拦。
“滚开,我要去见我爹。”
“按规矩——”
“我现在很难受,若见不到我爹,出了什么事,你们负责得起?”她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傀儡们对视一眼,没有再阻拦她,但依然跟在她身后。
林珑顾不上别的,直奔那间小房间。
她感觉到无名在那里!
一路急奔,绕过前方花坛,已经看到了那间房间的轮廓,便看到两人正在门前交手,正是无名和秦殊!
林珑心顿时一提。
她知道无名现在的状态,还强行和秦殊交手,不是加速他的身体损坏速度吗?
交手双方也同时注意到这边动静,无名凌厉一刀砍向秦殊,逼得他后撤,同时从怀里掏出一物,向着林珑扔了过来。
“接着!”
林珑下意识往前一扑,将一个木制盒子接在了怀中。是那个放在立柱上的盒子,秦殊的法宝!
无名竟然将它抢到手了!
这盒子拿在手中,林珑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她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法宝跟她有关系!她能感觉到,盒子里的东西在呼唤她。
她刚要揭开盒盖,秦殊如鬼魅般到了她身边,一掌拍向她胸口,劈手要夺回盒子。
林珑修为被封,拼速度和反应根本拼不过他,她余光看到那位傀儡二师姐正往这边冲过来,似乎是想要帮忙。
她眼珠一转,将盒子往二师姐那里一扔。
“林珑!”
秦殊厉喝一声,转向那傀儡,却不妨林珑已经将盒子打开一线,盒中的宝物光芒照亮了二师姐的眼睛。
二师姐如同被定在原地,怔住了。
不过是一瞬之间,秦殊已经夺回了盒子,身形快如雷霆,猛地掐住了林珑的脖子,呵斥道,“别动!”
无名的刀挥到一半,生生止住了,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是你女儿。”
“呵。”秦殊冷笑,“我连爹娘都杀,又怎么会怜惜一个女儿?”
他手上用力,林珑脸色涨紫,呼吸困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感觉到秦殊浓烈的杀意……但是,她想告诉无名,秦殊不会杀她,她和那盒子里的东西,一定有所关联。
“把刀扔了。”
林珑想摇头,但秦殊太狠了,掐得她两眼发黑,动都动不了。
一声轻响。
无名把刀扔在了地上。
“守梦人,和本座斗了这么久,你竟然爱上了本座的女儿。”秦殊嘲讽道,“这就是天意吗?”
“别伤害她。”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无名身后,傀儡们已经围了上来,他们目露凶光,面对没了武器的无名,杀心毕露。
“当年你救不了你的师兄妹,如今你照样救不了心上人。”秦殊道,“守梦人,你在我面前,永远是失败者!”
他知道眼前人是萧无梦,但知道得没有那么真切,他认为两人是类似化身的关系。
“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要不是靠着你爹娘,你哪有今天的地位?当年离渊祖师又怎么会收你为徒?!”他越说越是激动,林珑快要被他给掐死了。
她怀疑哪怕自己还有用,这人情绪激动之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放开她,我任你处置。”无名道。
“我放不放,你都无路可跑了。”
秦殊将林珑扔在地上,一步步朝着无名走了过去。
无名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只是看着一旁的林珑,林珑从他的眼神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要!”
“林珑。”身后的傀儡一拥而上,无名道,“不管过多少年,这颗心对你的感情不会变。”
刀刃加身时,他的身体骤然变得虚无,入梦珠绽放的光芒笼罩了整片空间,所有人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而他所站的位置,一道白色的门扉凝聚成形,人影还未进来,刀锋先至!
这一刀之凌厉,将来不及反应的傀儡拦腰砍成两截,连秦殊也被刀锋所扫,手臂拉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萧无梦夺门而出,二话不说,逆鳞再斩!
黑月般的刀光划破天际,几乎将整个梦界化为两截。他一刀逼退秦殊,将林珑抢扶了起来,而后并不恋战,退往门扉。
他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
无名燃尽了入梦珠残余的灵气,以自身为坐标,让他能精准找到林珑的位置,将人给带走。
不然在梦界中缠斗起来,他们都不是秦殊的对手。
身后门已开,萧无梦将林珑拉进门中,秦殊反应飞快,纵身而上,“休想走!”
他一把抓住了林珑的手,要将人抢回来。萧无梦脸色一变,就在这时,秦殊身后出现一道剑光,他不得不猛然侧身!
这一剑劈空,萧无梦对上了二师姐清澈的眼睛。
“走。”二师姐对他说。
萧无梦眼眸一颤,惊讶不已,然而此时容不得他思考,他拉着林珑退回门中,秦殊的掌风轰在消失的门上。
“萧无梦!”
他俯身将地上的盒子捡起,里面的灵物依然完好无损。
“将人带走又如何?”
“林珑将永远在我的掌控之下。”他看着自己的手,那锐利的指甲泛着隐隐紫光,“本座在此等着,你带她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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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她为何醒不过来?”
“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把‘锁’,锁住了她的意识,让她无法清醒。”
“阿弥陀佛,让贫僧来试试。”
“……”
林珑听到有人说话,感觉自己的意识沉沉浮浮,如同陷在深海里,清醒不过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身下躺着柔软的大床,织物沁凉的触感接触皮肤,滑滑的,很舒服。
可她就是醒不过来。
她脑海里飘着很多画面,都是记忆中的自己,前世每天麻木的上班,这辈子从魔界到修真界,在太一宗过上了理想中的退休生活。
但回忆中最多的是,在梦境中遇到无名的那些日子,初遇时,他冷傲得不行,之后几次遇见,不是言语挖苦,就是逼着她学什么八字灵诀,然而每一次遇险,都有他在身边,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能化险为夷。
看到他,不管处在什么样的困境,心就安稳了。
但是……
在秦殊面前,她亲眼看到无名引动入梦珠的力量,消失在自己面前,那块银色面具掉在地上,无人问津。
她知道,世上没有无名了。
一想到这里,林珑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浸泡在沾水海绵里,又酸又涨,干不掉的水都化为眼泪流了出来。
她醒不过来,却感觉自己在哭,哭得枕头湿漉漉的,又粘在脸上,有人帮她轻柔的擦干净。朦胧中,她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让她心里一紧。
好像那人的叹息,也叹得她心慌一样。
她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注入体内,灵气充盈全身,感觉很舒服。
“为何她还不醒?”
“锁是心结,她心结难解,唯有解开心结,才会醒来。”
“……知道了。”
日月轮换,时间沉沉浮浮。
又不知过了多久。
林珑感觉到黑暗中有人轻触她的脸颊。
“是我输了。”
“我把他还给你。”
“……”
说话的人,好像是萧无梦。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给她什么?
她不安的动了动睫毛,像被胶水糊住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始终醒不过来。她莫名有些焦躁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她努力挣扎着想醒过来,识海中忽有一缕绿色灵光亮了起来。
“孩子。”
“你是谁?”
这缕绿光柔软不刺眼,团成一个圆形光球,不断有绿色的荧光从圆球身上散逸,化为灵光消失。
“呵呵。”光球笑声慈祥,“不用管我是谁,我来帮你解开心结的。”
“心结?”
“无名之死,你无法释怀,导致界主留在你身上的‘锁’力量陡增,无法解开。”
这些日子,她的意识一直模模糊糊,对情绪的感知也不分明,听到“无名之死”几个字,她心口骤然一痛,那种想流泪的感觉又回来了。
“莫慌莫慌。”光团道,“我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真的吗?”
“其实这很简单。”光团闪了闪,“无名就是萧无梦,萧无梦就是无名,只是经过百年噩梦和怨气折磨,他的性情大变。只要帮他解怨,他就能回归本我,你熟悉的无名自然就回来了。”
林珑心里并不觉得他们两同一个人,没有吭声。
光球似乎明白她的想法,道:“你不必纠结他是不是,你把他当成无名,他就是无名。”
“你是说,让我把萧无梦当成替身?”
“这不公平。”
不管是对无名,还是对萧无梦而言,都不公平。
“呵呵。”光球慈祥笑了起来,“感情的事,哪有公平?说来说去,不过是‘你情我愿’四个字。”
林珑对感情一向懵懂,不知该怎么反驳它。听它的语气,跟自己的长辈似的,忍不住问,“你是谁?怎么会跑进我的识海里?”
问完她灵光一闪。
“你是秦殊的那个法宝?”
她记得两次接触那木盒,盒中灵物带给她的感觉,就与这团灵光相似。
“孩子,你去神树下挖个坑,自然会明白……”
“什么?”
让她去挖坑,真不是坑她吗?
“你该醒了。”
那光团化为一片绿叶形状,轻飘飘落在她的灵台上,林珑只觉得封锁四周的“锁”哗一声断裂,四下里光芒大亮,神识一片清明。
她睁开眼睛,看到萧无梦守在她床边,他眼底的青黑浓重得不可忽视,和以往那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同,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你……”
“多久没睡了?”
萧无梦握着她的手,眼底泛着几条血丝,“你终于醒了。”
林珑坐起身,她意识到自己躺了很久,但周身灵气充盈,完全没有躺久了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醒来之前,有人跟她说过什么,让她去一个地方……
可是醒来之后却有些想不起来了,她要干什么来着?
“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她抱着被子,记忆还残留着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屋,稍微行差踏错就会被抽上几鞭子,忍不住抖了抖。
萧无梦眼中划过一丝心疼,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刀师弟呢?”
“那……那位二师姐?”
他摇了摇头。
当时的情况千钧一发,二师姐在最后关头出手,萧无梦也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师姐有可能还保有意识这件事,无疑是个好消息,令他多年的遗憾有了弥补的希望。
“无名呢?”她轻声问。
“……”
“你只想着他,不想看到我。”半晌,他轻嗤声。
“我……”林珑想解释一句,但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恨我吗?”
“是我让他以自身为坐标,通过入梦珠感应定位到你的位置。”萧无梦冷声道,“是我让他去死的。”
林珑嘴唇轻颤,知道这不能怪他。
从无名的话里,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他们两商量好的计划,他们是为了把自己从梦界中救出来。
她无法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而且看萧无梦这个样子,他这段时间一定十分煎熬。
她记得自己在昏睡中曾感觉到一阵暖光,那暖光融入身体后,绿色光团才出现。如果她的感觉没错,那暖光的力量,是来自灵犀入梦珠。
萧无梦用入梦珠的力量帮她解开‘锁’的压制,所以他看起来才这样憔悴,像是好多天没有休息过了。
林珑心中不是滋味,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无梦见她毫无反应,神情更冷了几分,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身形晃了晃,转身要走。
“等等。”林珑叫住他,“你、你去哪?”
“你不是想见无名?”
“我还能见到他?”
“为何不能?”萧无梦道,“他本就是我制造的傀儡。”
联想梦中听到的那些话,林珑明白了,萧无梦是想再造一个无名给她!可是以他现在的状态……
她忍不住掀开被子下床,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宽大的袖子撩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她就很介意,从萧无梦身上传来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将袖子掀开,手臂上满是刀痕,旧伤新伤,触目惊心。
林珑的心一颤。
无名说,萧无梦用自己的血和灵气塑造了他的经脉和真元。
以他当时对界主的仇恨,他要制作出一个实力足以跟界主抗衡、不输于自己的傀儡,恐怕是掏空了自己的气血,才将之塑造成。
如今两颗入梦珠都没了,他唯有以自身血肉和真入梦珠来制造一个“无名”,那几乎相当于以命换命!
她越想越是心惊,“仙君,你别乱来。”
“怎么,你不想见他吗?”
“我……”
她还在组织语言,这犹豫的模样落在萧无梦无疑是肯定,他心中一刺,微微闭目,甩开林珑的手,大步离开了。
林珑连忙追出去,她刚刚才醒来,之前被秦殊一番折腾,脑筋转得比较慢,可萧无梦都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走了。
才追出去几步,一只云雀停在了她脚边,啾啾叫个不停。
林珑:……
真是阴魂不散的魔君。
她看看四周,萧无梦把她带回了仙宫,四下无人,也没见到岚羽。她只好将云雀踹进怀里,带回了寝殿内。
借着入梦珠补充的灵气,她制造出一个小型结界,将她和云雀笼罩起来,避免魔气外泄。
这还是在梦界学会的灵诀。
魔君虚影出现在结界中,照例先发了一通火,维护他魔君的威严。
经历过秦殊的折磨,这些对于林珑而言已经不痛不痒了。
魔君:“林珑,亏你还这么悠闲,入梦珠怎么还没到手?!”
林珑:“君上,我已经在努力了,再给我一些时间……”
魔君:“看来你是不想管你娘的死活了!你可知魔界正遭逢巨大危机,梦界正在吞噬魔界,三天之内,你盗不到入梦珠,本君就将你娘扔进梦界中去!”
林珑还要说什么,云雀吧唧一下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魔君的虚影消失了。
林珑心情更加沉重,她知道那男人的野心不会停止,他一心想要吞噬两界,让梦界终结现世,让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梦境,以此来成就自己成神的幻想。
他在菩提寺受挫之后,将目标转向了魔界,先吞噬魔界和人间,再图谋仙门的话,恐怕真的没人能阻止他了。
他掌控的梦界将变成比仙门百家加起来更强的势力,那他将真正的天下无敌。
以秦殊的冷血程度,他根本不会顾及娘亲的死活,不能指望他吞噬魔界,独独留下娘的性命;而以她对魔君的了解,魔君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肯定会跑路。
魔君跑路,不可能会带上她娘。
在跑路之前,他还寄希望于自己能偷到入梦珠,让他打个翻身仗。
她该怎么办?
难道指望着她去拯救世界吗?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乱麻,忽然一道声音响起,“神树,去神树下……”
神树!
她猛地想起来,那光团曾说过,让她去挖神树。
林珑顾不上别的,直奔神树下,手边没有工具,就找了块尖锐的长石头开挖,挖得满头大汗,手臂一阵酸疼,手都开始发抖了,挖出了一个深坑,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到底要她挖什么?
她挖的地方对不对?
林珑毫无把握,完全是依照直觉行事,但神树也没阻止她,点点荧光落在她身上,给她补充了力气。
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挖。
身边白光一闪,白鹤落在身边,化为人形。岚羽一张包子脸相当严肃,“你才刚醒来,不好好休息,在这挖什么?”
林珑刚要说话,她挖出的坑忽然冒出一道光芒,将她吞没其中。
“林珑?!”
“仙君,出事了!”
……
“夫人,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男女都无所谓,长得像你就好。”
“孩子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我最近卜问天道,卦象显示,百年之后,世有大灾,灾应在一个‘梦’字。”一道清冷的声音道,“不如就叫他‘无梦’。望他能化解灾劫,守护世人。”
林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间典雅的房间里,一青衫女子坐在桌前,面前铺开画卷,正在画靠在窗边的男子。
男子容貌惊艳,堪称天人之姿。
他看着桌边的女子,笑道,“夫人的境界,真是令为夫佩服。”
林珑看着那张跟萧无梦七分像的脸露出笑容,有点恍惚。
她在画像上见过这个男人,这是萧无梦的爹,萧玄止。
“并未我境界高,天下太平,我们这个小家才能安宁。”靖灵仙子低头,轻抚自己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夫人……”玄止真人想靠近她,靖灵忙道,“夫君别动,我这画才画了一半呢。”
萧玄止露出无奈笑容,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了。
林珑像幽灵一样飘在房间里,认出这是那间画室,靖灵元君就是在这里留下了无数萧无梦他爹的画像。
只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正在神树下挖洞吗?
正百思不得其解,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她回到了神树下,身边还站了一个人,看清这人,她骤然变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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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林珑先是让神树边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孩子。
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长相,她面色古怪。
这孩子,分明是小时候的萧无梦。
说起来让人羡慕,有些人从小就这么好看,萧无梦三、四岁的时候,皮肤白得像会发光,隐约能看出以后的神仙样貌。
他小小一只蹲在树下,愁眉不展,小脸紧皱,似乎有什么烦恼。
林珑意识到自己正飘在空中,萧无梦看不见她,像以往每次进入梦境一样,她看到的大约是某人的回忆。
是谁呢?
她有一瞬以为是萧无梦,但是他的记忆里怎么会有自己没出生的画面?所以应该不是他。
“你知道什么是飞升吗?”
他忽然开口,把林珑吓了一跳。
很快她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在跟神树倾诉他那无人可说的烦恼。
“娘说她很快就要飞升了,爹说飞升就是到天上去做神仙,是一件好事。”他的语气低落下来,“但我知道他在骗我。”
“娘离开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她会抛下我和爹……”孩子背靠着神树坐下来,“我看到爹躲起来偷偷哭,他一定很舍不得娘。”
沉默了良久。
他小声说:“我也是。”
林珑的心微微触动,哪怕他后来地位再高,再不可接近,小时候也是个舍不得母亲的孩子。
小孩靠着神树,嘀嘀咕咕几句舍不得娘亲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林珑飘在树枝边,看着他的睡颜出神,哪怕在睡梦中,小小眉梢依然皱着,难以舒展。
她没法跟小无梦说话,也无法对这梦境产生什么影响,不一会儿就无聊了,将神树的树枝当成秋千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荡了一会儿,忽然看到茂密的树枝之中,一颗绿色的果子正在凝聚。
她不知那是什么,只看到神树所有的灵光都在流向那颗莹绿果子,果子的翠绿色泽越来越浓郁。
渐渐地,这颗果子长到了拳头大小,果子内部不知有了什么变化,表皮如呼吸一样规律起伏,伴随着枝叶的流光脉动,她产生了一种在看神树生孩子的错觉。
就在这颗果子长到成人心脏那么大,沉甸甸压在枝头,估计很快就要瓜熟蒂落,下方一阵黑雾升腾起来。
林珑低头一看,树下的小孩做噩梦了!
“娘……”
“别走……”
黑雾凝聚成形,化为狰狞的噩妖形态,锐利的爪子掐住了小无梦的脖子,开始吸食他的恐惧和气血。
萧无梦脸色惨白,拼命挣扎。
林珑让这变故吓到了,她想帮忙,然而她现在只是一片虚影,连萧无梦的人都碰不到。
眼看他就要被噩妖掐死时,神树上那颗果实提前落下,灿灿灵光驱散了噩妖梦魇,果实的光芒一暗之后,落入了地里,眨眼就不见踪迹了。
林珑估摸着果实砸进去的地方,就是她挖坑的地方。
但她一时也没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神树保护了萧无梦。
小孩也跟她一样茫然,摸了摸脖子,摸到了一手的血,轻嘶一声,手按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血顺着他的动作渗入土中。
地里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飞快从土里飞了出来,在天边划出一道灵光,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沉沉一声叹气响起,四周又归于寂静。
小孩回身看着神树,轻声问,“是你救了我吗?”
神树枝叶婆娑,静默无言。
林珑想凑到那地下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飞走了,然而眼前画面氤氲,回忆又发生了变化。
她依然飘在神树下,站在树下的,却变成了一个小少年,大约十岁的样子。他手抚着神树,默不作声。
从这个视角看去,她终于明白了,这是神树的回忆!
萧无梦说过神树曾遭虫灾,他爹娘为了守护神树,就将洞府安置于此,所以神树也一直在注视着萧无梦,它也在保护着这个小少年,算是回报那对夫妻的恩情?
“没想到,元君飞升后不久,玄止真人便撒手人寰了,可怜的孩子,就这么成了孤儿。”
“他们夫妻对太一宗照拂良多,仙宗理当收养这个孩子。”
“话是这么说,哪一峰来收?元君夫妇偌大一座洞府,留下多少珍宝?这些珍宝若尽数归一峰所有,岂不是让人眼红?”
“为这些珍宝,各峰怕不是要打起来……”
林珑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感慨人心在哪里都一样,夫妻一死,留下孩子,惦记遗产的人就纷纷冒出来了。
小少年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我已决定将爹娘留下的法宝捐入宗门宝库,归宗门所有,我不入十峰,只在内门做一门普通弟子。”
一席话说得众人脸色各异。
有人为法宝落不到自家而遗憾,有人为他们的心思被一个孩子看透而惭愧……
掌门问:“无梦,你真的考虑好了?”
萧无梦点点头:“入仙门后,我与其他弟子无异,只是希望爹娘的这处洞府,掌门能代为封存,勿做它用。”
掌门颔首:“理所应当。”
……
林珑明白了,所以萧无梦一开始加入太一宗,只是一个普通内门弟子的身份,那几位师兄妹就是内门中与他交好的几个弟子。
他将爹娘留下的珍宝捐赠给宗门宝库,既不得罪十峰中任何一峰,也避免了有心人的算计,他自己只留下了入梦珠和爹娘那艘宝船。
一直到成年之后,他才被离渊祖师收入门下,后来又当上长老,才住回了爹娘的住处。
小小年纪,就这么通透。
就算是这样,还是冒出了一个秦殊,嫉妒他嫉妒到着魔。
人群散去之后,萧无梦独自回到房中,洞府内东西都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他做事向来细致,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
书桌上,摊开着一张纸。
纸上字迹雅秀飘逸,林珑凑上去一看,竟然是一封绝笔信,落款写着“萧玄止”。从墨迹褪色的程度来看,应该有好几年了。
她看着房中收拾齐整的东西,猜测这大概萧爹留下的遗书,他有话想说,又不想让孩子看见,这矛盾的心理促使他将遗书藏了起来,也可能他觉得等孩子长大一些,再看到这封信比较好。
萧无梦大概是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这封遗书,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遗书,漆黑眼眸看不出波澜。
林珑飘过去看了看内容,萧玄止写道:
“……昔年我和你娘相识相爱,山盟海誓时,也曾说过此生不负,生同衾死同穴。但我心里明白,靖灵天赋卓绝,是数千年来有望飞升的第一人,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要飞升上界,我绝不阻她走这通天大道。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靖灵闭关不久就突破,飞升在即,她说在上界等我们一家团聚,我却知道,我这此生注定飞升无望。因为我本对修行无甚兴趣,只是为了你娘,才勉强自己。
她走之后,我必然万念俱灰,谈何飞升?
孩子,我曾经以为,我做好了准备,等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才发现,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豁达,我舍不得她离开,却无法恨她背弃誓言,因为我始终爱她,盼她不管有我没我,都要过得好。
这些日子我意志消沉,难以振作,觉得人生已无意义,可又不忍丢下你一人。我想等到你成年,但请你原谅父亲,没有她,活着的每一天于我都是折磨。昨夜,我做了一个美梦,梦到你娘来接我了。我想,我该走了。
孩子,照顾好自己,守护神树的责任便交给你了。
萧玄止,绝笔。”
林珑看得心情沉重,传言说萧无梦的爹娘是一对恩爱夫妻,只是他娘最后选择了飞升求道,而他爹最后郁郁而终,还留下了这样一封信。
不知萧无梦是什么感受,他后来说他讨厌梦、讨厌梦境,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正琢磨着,眼前的回忆如琉璃崩碎,她面前又出现了那团绿色光团。
“怎么又是你?”
“孩子,现在你可知我是谁了?”
“……您是神树?”林珑猜测。
“呵呵。”光团抖动了两下,“没错,那你再猜猜,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珑说不上来,没想到活了一万岁的神树是这种画风,但她也有感觉,神树频繁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应该和自己有关。
“孩子,我活了一万岁,已经又老又朽了。”光团煞有介事的咳了两声,“当年暝虫之灾,使我元气大伤,无法控制流向梦境的灵气,这才有了之后的噩妖之灾。”
“在发现自己无法恢复后,我决定将我这万年树之精华凝成树种,让老的死去,神树新生,化解这一场未来的灾祸。”
林珑恍然,“那颗果子——”
“没错,那颗果子就是我以树髓凝成的种子,没想到种子形成时,那孩子做了一场噩梦,引来一只强大的噩妖。
他爹娘守护我多年,于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但当时我的力量都用来凝聚种子,本体虚弱,分不出多余的力量对付噩妖,只好提前催熟了果实,这才能分神驱赶噩妖。
不料提前落地的灵髓懵懂无知,一落地就从种子中钻出,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徒剩了种子的空壳埋在地里,多年无法生根发芽。
而我因为凝聚树种耗尽力量,不得不陷入了沉睡,直到你来到仙宫,靠近我时,我才被你身上的力量唤醒。”
林珑眼睛微微睁大,她听懂了。
“您是说,我就是那道灵髓。”
“没错。”神树道,“万年灵髓为神,种子为躯壳,方可生长出一棵新的神树。”
“灵髓脱离,不知所踪,这差错令我措手不及……孩子,你去哪里?为何才回来?”
“我……”林珑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她根本没有身为种子的记忆,她记得自己的前世,也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母体中被孕育,和林魑月开始了这一世的母女缘分。
“你说你是魔族,你身上可有魔气?”
“有啊,我——”
“那是你在魔界生活了百年沾染上的魔气,你是灵体,魔气附着在你身上不散,让你误认为你是魔族。”
“这怎么可能?”
“我问你,你身上是否魔气十分稀少,近乎于没有?”
林珑:……
确实如此。
不然她也不会成为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卧底进太一宗的魔族。
“你若真是魔族,在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为何没有半点不适?甚至连萧无梦这种级别的修士也看不出你的魔族身份?”
“我见过自己的原形——”
“孩子,那是你的灵体形态罢了。”
林珑彻底语塞。
“神树乃天地造物,生于自然,所以你生来有八条灵根,任何属性的灵气都可以为你所用。”
“可是,我记得自己是娘亲所生,还记得自己的前世。”
“所谓前世,大概是你做的梦,神树之灵连通不同的世界,只要你想,你可以梦到任何一个人的梦。”神树道,“而你出生的记忆,大概是被人所篡改。”
“我见到你,便知你状态不对,你的灵髓只有一半,另一半让人给取走了。”
一句话林珑让如蒙雷击。
她明白了!
秦殊保存的那个木盒,那盒中是她的灵髓!
所以她每次接近木盒,都觉得里面的东西和她同源,好像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当年秦殊来到魔界,发现了灵髓,产生据为己有的念头。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取走了灵髓的一半,而后篡改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以为自己是魔族,安心待在魔界,不影响他的计划。
而她娘一直以来疯疯癫癫,说不定同样也被秦殊影响了。
她身为神树之灵,天生就有自由穿越梦境的能力,因为梦境本身就是由神树的灵气构成的。
秦殊也因为得到了一半灵髓,离开魔界后,在梦界混的风生水起。
可她还是有些不明白,秦殊为什么只取走一半的灵髓呢?联系起他最近一系列操作,大概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吾身为神树,万年积累形成的灵髓,是万物之灵。你从种子中脱出,化为灵体。灵体本身无形,却拥有超强的可塑性,你认为自己是种子,便可长大为树,你认为自己是人,就能化为人形。”
“你无意中进入了人族之梦,经历了人的一世,所以认为自己是人。灵体便化为婴孩降生于世。你所说的那人,见到了身为婴孩的你,起了邪念想要窃取你的力量。”
“但你既成了人,大部分的灵髓都融入你的血脉中,他能窃取的部分有限,冒充成你爹,就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剩下的灵髓。”
“而你因为自身缺失的那一部分,成为人之后一直懵懵懂懂,混沌百年,天性还是会被灵物吸引,所以你兜兜转转,依然回到了我身边,我的孩子。”
林珑明白了,秦殊偷走了自己一部分力量,由此成为了梦界之主。而后,他一度想杀了自己,不让这力量为别人所用,一方面又难以抑制野心,想要得到所有的灵髓。
他必然为此纠结了很长时间,在菩提寺拿到残余的舍利之后,他的野心前所未有的膨胀,想要一统两界,于是决定将自己洗脑成他的傀儡,为他所用。
他大概也没想到,无名会不惜一切,让萧无梦将她救走。
“孩子,我失去灵髓,沉眠百年,将枯萎,你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我应该怎么做?”
“取回你失去的灵髓,回到种子里,接替我成长为新的神树。”
林珑心一沉。
她平生最讨厌“责任”两个字,只想自由自在,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让她变成一棵不能动弹的树,滋养这个世界,舍己为人,她自问没有这么高尚,她做不到。
“你是害怕孤独?”神树问。
对于这个早早离家的孩子,神树没有那么了解。
“萧无梦与你之间牵扯甚深,当初他被噩妖所伤,他的血渗入地下,落在了地底的种子上。那本是你的躯壳,所以他和你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他既然对你动情,以后就不会离开你。”
“您是说,他能接受自己爱上了一棵树?”林珑觉得不可思议,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和萧无梦两情相悦,一个人和一棵树互相陪伴,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倒是懂了,为什么萧无梦和无名都喜欢接近她,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神树乃是天生灵物,万物依赖我们生存,和神树之灵结缘,乃是他的福分,他为何不能接受?”神树的语气颇为骄傲。
林珑觉得,不是她疯了,而是这个世界疯了。
“孩子,莫非你不愿意?”
林珑心说,她可太不愿意了。
但她已经察觉到神树的不悦,纵然她和神树之间有着极其深刻的联系,神树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它根本不理解她这颗神树种子。
绿色光球在她面前晃了晃,骤然一道绿色光箭射出!
林珑心神一凛。
她已经有所防备,但要躲这近距离的一击还是来不及,眼看那光箭就要穿透身体,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替她拦下了光箭。
“仙君!”
林珑惊呼一声,没想到萧无梦会找到这里来。
光箭没入萧无梦身体,并未流出血来,而是化为一道绿色的罩子,将她和萧无梦都罩了进去。
随着光罩覆下,林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小铃铛,快醒来。”
“醒醒。”
林珑晕乎乎睁开眼睛,见一个穿着彩色衣裙的姑娘正推她,这姑娘身材娇小,额头长着两根细细的触角,不像魔族,倒像是妖一类的。
但是她了解这个世界,除了梦境中,是不存在妖物的。
难道那根光箭又把她送入了另一个梦境中?
神树究竟想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爬了起来。
小姑娘道:“小铃铛,今天是王上为我们点灵的日子,你平时睡懒觉就算了,今天可不能偷懒!”
“点灵?”
“小铃铛,你怎么了?”小姑娘歪头看着她,“我们一族,要王点灵之后才能化蛹,你忘了吗?”
化蛹?
林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她到底是变成了什么种族啊!
小姑娘不由分说拉着她,“哎呀,来不及了,你快跟我来。”
一路狂奔到大殿,殿中站满了男男女女,他们有的长着触角,有的没有,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直到一道白衣身影步入大殿,殿内立刻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林珑抬头,正对上白衣人的视线。
他戴着一顶洁白的王冠,乌发披散在身后,华服繁复,身后六只梦幻般的翅膀缓缓扇动。
林珑眨了眨眼睛。
她真的是在做梦吧。
萧无梦变成了一只蝴蝶!
殿中的男男女女崇拜的看着他们的王,忽而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冲进了殿中:“王上,不好了!漆甲族进攻我族领地,已经打到灵泉边上了!”
殿中顿时一片凄风苦雨的气氛,有人甚至吓到哭了起来。
林珑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显然他们这一族在什么“漆甲族”面前几乎没有防御能力,众人只会害怕,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
“我等誓死保护王上撤离!”
“王上,快走吧!”
萧无梦站定不动,侍卫急道:“漆甲乃我们蝶族的天敌,只有保全王上,未来才会有更多的族人……”
林珑听着心惊,意思是他们这些人都要被舍弃?
一群人苦苦劝告,萧无梦力排众议:“随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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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林珑在一群人身后,跟着萧无梦出了大殿。
到了殿外,林珑才发现他们身处的地方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叶像是一层层笋,长势参天。在不远处有一处洁净的水池,水池边密密麻麻站着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
林珑仔细研究了一下,觉得他们应该是某种甲虫。
这些家伙密密麻麻一片,别说他们坚硬的盔甲和两只巨大的钳子,光是那强悍的体格,就足以碾压这些纤细的蝶族了。
天敌之所以是天敌,就在于这种碾压性的优势。
而他们的首领,变成了蝶妖的萧无梦,除了特别漂亮以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怎么对抗对面的大军?
“不好了,咱们后方也被包围了!”浑身是血的侍卫前来禀告,“咱们无处可退了!”
众蝶妖,或者说是幼虫宝宝们围着萧无梦瑟瑟发抖,今天他们注定要成为这些甲虫的口粮了吗?
一旁状似长老模样的蝶妖道:“王上,当今之计,唯有前往大树最顶层,找到先祖留下的宝物,方能渡过难关了。”
林珑忍不住凑上去问:“什么宝物?”
长老表情尴尬,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蝶妖一族代代相传,有这个传说。
他们蝶妖族生活在大树底层,生命短暂而脆弱,从未到树顶去过,不知那位上到树顶的先祖给蝶族留下了什么。只听说是一件宝物。
上到树顶的路,也是困难重重。
“我去。”萧无梦道,“你们退回殿中,等我回来。”
“是!”
他又看了一眼林珑,“你跟我一起去。”
林珑:……
在众族人殷切期盼下,她也无法拒绝。
“是,王上。”
于是众蝶妖退回死守,萧无梦带着她穿过殿中密道,往树顶上走去。
林珑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忆,还认不认识自己,想等到无人处旁敲侧击的问一下。走出密道,萧无梦展开了翅膀:“上来。”
林珑:看来是认识她的。
但看他这薄而纤细的翅膀,林珑真怕他承受不起自己的重量,把翅膀压断了。可她现在大概是一只蝴蝶幼虫,又不会飞,走路会大大拖慢进度,还有一屋子人等着救命呢。
她犹豫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萧无梦带着她稳稳飞了起来,巨大的枝叶竖直向天,上层隐约有天光投下来。
他们在密林中穿行,四下一片寂静。萧无梦一言不发,林珑忍不住问他:“仙君,你听到神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全部?”
“全部。”
林珑眼前一黑,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之后,她就知道大概没什么能瞒得过他了,但想起神树那些话,她都觉得尴尬,不知萧无梦怎么想。
“我会守着你。”
“哪怕我变成了一棵树?”
“尽吾余生,不离不弃。”
他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令林珑心一沉,因为知道他承诺的分量。他娘选择飞升,违背了夫妻生死同路的承诺,导致他爹郁郁而终,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在萧无梦心里,承诺的份量何其重?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林珑轻声道:“可是我不想变成树。”
“我知道。”
“但你违背神树的决定,它很生气。”
林珑一颤。
“它打算做什么?”
萧无梦看着高高的树顶,“神树多半是想收回你身上的灵髓,自己再撑上几千年,等待转机。”
林珑:……
她觉得很是郁闷,擅自给出又肆意收回,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站在神树的立场,它多半是在想: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敢违逆我的安排,简直不知好歹。
“那你怎么想?”
“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一点都不顾全大局?”
萧无梦停了片刻,认真回答:“换做旁人,而不是你,我会。但因为是你,我不会这么想,只会想怎样替你承担这份责任。”
林珑被他的话戳到了内心柔软的部分。
她知道萧无梦说的这番话发自真心,他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除噩妖、守护神树,他将责任放在心上,在师兄妹们出事之后,他转而开始炼器,也没有一刻忘记过守护宗门。
仔细一想,他甚至知道了自己是魔界卧底的事。
“我没有做过危害太一宗的事,我保证。”
萧无梦笑了一声,他知道她不敢。
听见他笑,林珑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一直以来,她对萧无梦的惧怕来自自己的身份,她怕被发现魔族奸细身份,因此丢掉小命。
现在得知真相,原来自己根本不是魔族,对他的害怕也消失了。
她安心趴在萧无梦背上,娘亲疯癫、心狠手辣的爹也不是真的爹,而赋予她生命的神树,只想她承接神树的使命。
她在这世上孤立无援,有他陪着,此刻竟然不觉得害怕了。
“仙——”
刚要说话,忽听到一声“呱”的声音,只见不远处一只巨大的蟾蜍蹲在树干上,鼓囊囊的,像胀气的塑料袋,表皮坑坑洼洼,背上长满了小疙瘩。
“两位,能否帮我一个忙?”
“?”
蟾蜍往旁边让了让,只见它身后的树叶上堆着一堆珍珠大小的卵,被一层膜衣包裹着,有些发干的迹象。
“下方的水源被漆甲族和虺蛇占据,想请两位带着我的孩子前往高处,寻找一处干净水源,将它们放下。”
“你自己怎么不去?”趴在萧无梦背上的林珑问。
“我的腿被天敌所伤,走不动了。”
林珑看向萧无梦,以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还带上这家伙的孩子,只会更加困难。
但承担危险的人是萧无梦,她不想代他做决定,小声道,“你做决定吧。”
萧无梦微微颔首:“交给我们吧。”
蟾蜍深深低下头,“多谢。”
于是他背上林珑,又带上了蟾蜍的孩子,继续往上。
林珑觉得,萧无梦好像有些变了。
若仔细想想起他的变化,大概是那次在废弃小屋里,她去而复返救了他之后,他变得平和了不少,因为只要自己在他身边,他就能远离那些无孔不入的怨气。
“仙君,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
萧无梦的背一僵,手渐渐收紧了。
“你说要还把无名还给我,但‘无名’承载的是你当下的心境,你就算再造一个傀儡,也只会是一个新的‘萧无梦’,而不是他。”
“……你想如何?”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嘲意。
“不管无名是傀儡,还是别的种族也好,认识他对我而言都是一件幸事,我会一直记得他,仙君不曾欠我什么,也不需要赔我。”林珑道,“反而我要感谢仙君,若没有仙君,我就不知道世上还有‘无名’存在过。”
萧无梦沉默良久,才说,“知道了。”
林珑是个知足的人,比起从来不认识无名,能了解他、走近他,拥有和无名有关的记忆,对于她而言是幸福。纵然有遗憾,但她也拥有了回忆。
林珑眨了眨眼睛,“我会记得无名,也会重新认识‘萧无梦’。”
萧无梦的肩背一滞,六只蝶翼轻轻颤动。
“好。”
林珑一笑,忽听上方一阵尖啸,抬头一看,三只羽翼漆黑的鸟儿拦在上空,对着他们猛地俯冲而下!
“啊啊啊,快跑!”
现在这种情况,这些鸟对于他们而言简直跟轰炸机差不多,速度又快,鸟喙和鸟嘴伤害奇高,一不留神就能把他们给啄死。
萧无梦扇动翅膀,动作轻灵的躲开了三只黑鸟。
一轮攻击之后,三只鸟竟然打起了配合,从三个方向对他们围追堵截,萧无梦带着林珑和蟾蜍卵,动作不可避免的变慢,不慎让一只鸟啄伤了翅膀,蓝色的血液瞬间流了出来。
林珑心道不妙,紧张观察四周,发现两道分叉树干的夹缝间就有一汪水池,忙道:“你先将我们都放下,专心对付它们。”
萧无梦视线一瞥,心中有数。
翅膀不停扇动,闪着荧光的蝶粉振向四周,黑鸟的动作肉眼可见变慢了,他将蟾蜍卵扔进水池,仍背着林珑,专心往上疾飞。
被鳞粉迷得晕头转向的鸟儿忽啄了一轮,哗啦啦掉落了无数羽毛,有一只清醒过来,向着萧无梦背上的林珑抓了过来!
利爪破空,黑鸟惨叫一声!
林珑惊出了一身汗,低头一看,树叶上趴着一只大蜘蛛,喷出的蛛丝将黑鸟缠住,拖到蛛网里。
大蜘蛛口吐人言:“你们帮了阿蟾,作为回报,我也帮你们一把。”
它打量着林珑,十几只复眼好像在发光,要不是蜘蛛没有表情,林珑怀疑它是在吞口水,毕竟他们蝴蝶也在蜘蛛的食谱上。
有了蜘蛛帮忙,他们继续往上,少了枝叶遮挡,上方的天光越来越亮,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缠人的藤蔓,动作飞快的蜥蜴……几经战斗,萧无梦的翅膀变得破破烂烂,两人终于成功到了树顶。
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在顶上,说是树顶,看起来更像是叶片的顶端,巨大的花蕊簇拥形成了一个平台,平台上躺着一只巨大的蝴蝶尸体。
这只死去的蝴蝶也有六只翅膀,翅膀呈灰白色,上面有眼睛形状的斑纹,乍一看,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只巨大的独眼盯着人看一样,令人后背发毛。
林珑从萧无梦背上下来,打量着它,“这就是传说中能救蝶妖的东西吗?”
怎么看这也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当她伸手触碰蝴蝶时,尸身忽然冒出了一阵白光,白光中无数丝线将她包裹,把她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虫蛹。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困进了蝶蛹中,然而她的意识却飞到了极高处。从高处来看,原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树林,而是一棵向上生长的积水凤梨。
蝶族生活在凤梨的下方,泉池就是枝叶间的一汪积水,附近还生活着蟾蜍、甲虫和别的昆虫,上方则生活着许多鸟类。
每一任蝶族的王,成王之后,都会带着自己的伴侣来到枝叶顶端的花蕊处,□□产卵,然后死去。新生的幼虫在花蕊中孵化,能获得足够的花蜜,稍微长大一些后就会往下爬,回归蝶族,开始新一轮的生命。
蝶族用这种方式来保持族群的延续,所以,她和萧无梦来到这里,其实是来繁殖的??
林珑的脑子一片混乱,然而她就算想做什么,也被困在蛹中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自己在源源不断从那只死去的蝴蝶身上吸收能量。
原本死去的蝶妖,又通过这种方式在自己身上得到了活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生出感悟,对于族群来说,生命从未死去,只是转换了形态,在族群中得到了延续。
这念头一起,虫蛹忽然发出了轻微的裂缝声。
有光透了进来。
她感觉自己的背上很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生长出来了。
而她还处在那种奇异的上帝视角中,能看到萧无梦一直守在蛹边,给她一种难言的安心感。
就在虫蛹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振翅声,铺天盖地的黑色袭来,乌压压一片,都是那些黑鸟!
它们聚集了族群的一大家子,来为死去的那只鸟报仇了。
黑鸟的目标,瞄准了花蕊正中的蝶蛹。林珑心中焦急,可她动不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凶残的黑鸟一轮轮发起攻击,又被萧无梦挡下。
可他一路背着她飞上树顶,本就耗损了大量体力,还要应付数量夸张的鸟群,实在太过困难。数次动用鳞粉,他的脸色越发白了,翅膀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他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了。
可他依然守着蝶蛹,一步不退。
林珑急得差点流出眼泪,视野一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蝶蛹内,她拼命推挤蛹的内壁,想要早点破壳,却无济于事。
直到她不慎划破了掌心,血滴在蝶蛹上,蝶蛹发出一阵光芒。
她眼前一亮。
赶紧咬破了手掌,滴了更多的血在蛹上,蝶蛹的光芒越来越亮。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林珑。”似乎是闻到了血腥气,萧无梦靠着蛹,不赞同的语气,“交给我。”
“我不!都这个时候了,两个人怎么都比一个人有用吧!”
随着她的话,蝶蛹光芒四溢,她终于破茧而出。
华美的蝶翼舒展开,耀眼的光芒夺天地之威,群鸟都被晃成了瞎子,惊叫着四下逃离,一阵扑翅声后,四周安静了下来。
林珑缓缓落在地上,在萧无梦眼里看到了自己惊艳的倒影。
六片蝶翼美得如梦似幻,相比起萧无梦破破烂烂的翅膀,有些华丽过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接收到了族群的记忆,萧无梦要将自身妖力过度到她身上,助她完成最后的蜕变,旧王逝去,新王登基。
大概完成传承,他们就能从这个幻境里离开了。
王冠的虚影正在她头上凝聚,萧无梦脸色凝重,迟迟没有动作。
林珑稍一想,就知道他对这件事有阴影,他娘选择飞升,留下他爹郁郁而终的事给他留下了阴影,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留下自己一个人。
想了想,林珑干脆拉着他的手,在花蕊边坐下,“看,太阳要升起来了。”
萧无梦愣了一下。
树顶的视野开阔,风景极好,第一缕朝阳照亮大地,万物生长。她看着身边的萧无梦,心中有些异样的感受。
“不如咱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
“不管到了什么境地,谁也别丢下谁,好吗?”
“好。”
话音落,忽听一声叹息。
那是神树的声音。
眼前一花,她又回到了神树下。
神树枝繁叶茂,树灵悄无声息,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柔软的清风吹过脸颊,林珑望着神树,好像明白了什么。
神树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它想说的话。它比她想的要温和,并没有收回灵髓,而是把选择权留给了她自己。
“谢谢您。”
“我会好好想一想……”
……
接下来的日子,林珑回到了外门。
魔君没有再找上门,不知是不是逃命去了,她从外界听到梦界不断扩张的消息,每一天都有新的坏消息传来。
得到了舍利碎片的秦殊力量进一步变强,他操纵的梦界在魔界无限扩张,大半个魔界都被纳入了梦界之中。
魔族在对付梦界方面更缺乏经验,哪怕他们个顶个的骁勇善战,一身蛮力在梦界的吞噬面前派不上根本用场,只能眼睁睁看着梦界吞噬自己。
魔界之后,是人间。
比起魔族还能反抗一下,凡人在梦界面前几无抵抗之力,无数人族的城池被占领,成百上千的人陷入睡眠之中。无尽的恐惧在人间蔓延。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久以后真要变成秦殊设想的那样,梦界取代现世,所有人都成了他梦中的傀儡,变成一个完全由他统治的世界。
到时,也就没有梦境和现实之分了。
与此同时,神树开始枯萎了。
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落叶,之后是大片大片的枯死,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有一半变成了枯枝。
神树洒向修真界的灵气越来越少,青崖子带着一群长老每天围着神树打转,研究让神树起死回生的办法,却是无济于事,每天肉眼可见的头发越来也少,眼看就要真的变成秃头地中海了。
这样下去,不用等梦界扩张,修真界自己就会因为灵气枯竭而逐渐干涸。
等神树彻底枯萎,最终就是大家一起死的结局。
惨淡的愁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不管去哪,都能看到众人唉声叹气,外门的两位管事脸上都看不到笑容了。
林珑坐在房间里,对面是柳师姐,一旁坐着兰因。自从她被秦殊掳走,兰因赶来营救,还曾帮她解除“锁”的影响,后来就干脆留了下来。
他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了林珑和神树关系的人。
但这些日子,哪怕是兰因也没有提过一句,让她去接替神树,师姐就更没有了。他们不提,林珑心中的压力却一点也不小。
背负起沉甸甸的责任,原来是这种滋味。
纵然害人的不是她,但她依然觉得,这个世界每一刻都在有人因为她的逃避而失去生命,压得她难以喘息。
“师妹,你别想太多。”柳若眉道,“仙君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林珑没说话。
萧无梦遭受的压力一点也不小,仙门百家都指望他站出来对抗梦界,他深知一切的症结都在神树。
为了她,正埋头研究神树复苏的办法。
兰因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
……
入夜,一片静谧。
林珑来到了神树下,枯萎的神树对外界的感知正在变弱,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她将手按上树干,轻声道,“您说要我接替您的使命,可是我还有一部分灵髓在外面,该怎么拿回来?”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神树被她唤醒,声音又苍老了几分,“要取回来,轻而易举。”
林珑一脸“您说的轻巧,就不能教教我吗?”的表情,神树咳了一声,“我们神树一族,天生能产生灵气,灵气所能达之处,我们的感知也能到。第一步,感知到灵髓,第二步,建立通道,第三步,将之取回。”
林珑:……
真不是在逗她吗?
但她还是按照神树的说法开始行动,闭上眼睛,感知四周的灵气流动,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感知越来越远,她渐渐能感知到远处的动静。
一缕风拂过树叶,一只虫子落在花上。
她的感知像是长出了触角,所探之处越来越远,穿过一层镜面般的白雾,她来到了梦界,又一次“看”到了那座宫殿。
她竟然看到刀豆鬼鬼祟祟在宫殿边出没,一下子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刀师弟、师弟……”她轻声唤。
“师姐?!”刀豆被这鬼一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四下看。
林珑告诉他,“别找了,我不在附近,我要通过你建立通道,把秦殊的宝物偷出来。”
刀豆一向无比信任她,“好,师姐。你说,我该怎么做。”
“你往左走,往前……绕开守卫,对……注意右边有藏起来的暗卫……”
有林珑远程遥控,刀豆小心翼翼避开宫殿所有守卫。
“就在前面的房间!”
刀豆打开房门。
林珑迅速建立起了通道,那盒子猛地飞向刀豆。
几乎同时,秦殊的身影也出现在房间里,他五指为爪,抓向刀豆!
一瞬间,刀豆的冷汗都下来了,这厮动作太快了,他根本躲不开!
眼看要被撕碎的千分之一秒,一道白色门扉出现在他身后,门口传来巨大吸力,将他吸了进去。
刀豆只觉得像是掉进了万花筒里,一阵天旋地转,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师姐?”
梦界宫殿内。
秦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那白色门扉消失的方向,一掌拍碎了困住宝物的结界,眼中戾气陡生。
是林珑,还是萧无梦?竟然隔着结界将灵髓偷走了!
看来,他必须加快进度了……
神树下,林珑睁开眼睛,和目瞪口呆的师弟对视。
刀豆咽了下口水,“师姐,你这是……神功大成了?”
林珑打开了盒子,盒中盛放的是一层碧绿的液体,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这就是……灵髓吗?
大约是因为从自己身上被偷走的东西,她从灵髓中感到无比的亲切感,它相当活跃,想要回归自己的身体。
它告诉林珑:因为它一直在排斥秦殊,所以秦殊无法把它带在身边,只能找地方将它困住,不让它回到她身边。
面对到手的灵髓,林珑犹豫了。
她真的考虑好了吗?
她抬头看向神树,神树降下灵光环绕着她。
“孩子,你可考虑好了?”神树道,“你作为种子回归,你将会沉睡数千年,等你醒来,一切都将回归平静。”
千年……
这个世界化神境的修士也就千岁的寿命,萧无梦已经三百岁,等她千年后再醒来,她熟悉的一切都将不存在了。
也许她可以再等等,没有了灵髓,秦殊扩张梦界的动作也会变慢……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秦殊作为界主,百年来积蓄的力量已经足够他完成他的计划了。
林珑捧着盒子,感觉手中的木盒沉甸甸的。
“师姐?”刀豆小声喊她。
林珑抬起头:“我考虑好了。”
神树:“好,那就——”
“师妹!不要!”
不远处,上气不接下气的柳若眉跑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兰因,还有青崖子一群人,他们都在看着她。
不一会儿,人群分开,萧无梦走到她面前,他语气微沉。
“林珑,你要毁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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