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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051 回京


    夜色缓缓褪尽, 天际先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浸了牛乳的轻纱, 漫过连绵的队伍。


    主帐内,枕上青丝微乱,佳人眉眼轻阖,呼吸绵长柔和,睡得安稳恬适,眉目舒展, 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一夜好梦。


    萧共秋早就醒了,郡主将他抱得很紧, 长腿搭在他的下腹,手放在他的腰腹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如同整个人睡在他身上一般。


    那种燥热却又舒爽的情绪遍布全身。


    萧共秋就这么清醒的侧眸, 目光柔和的看着。


    天未亮时, 外边传来阵阵声响,但没人来叫他们。


    大概是太子交代完事情, 要回京了。


    一国储君是不能离开盛京太久的。


    除了国事,还有安全。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巳时了,萧共秋不得不收回目光,抬手小心翼翼地将人的脑袋、手、腿一一往外移, 还不忘扯过本属于他的被子, 塞进张流徽的怀里。


    张流徽醒时,已经是正午了。


    眯着眼,确认帐内就剩下她一人时, 心虚的松了口气。


    昨晚萧共秋让她别摸了,可她觉得很好玩。


    那一贯无波无澜把律条刻进骨子里,犯罪者一家说得顽固不堪,受害者家说的好官,京中小娘子称的芝兰玉树,都不在了,他眸子晦暗不明,染上几分欲色。


    摸一下,他还喘一下。


    喘得老好听了。


    张流徽玩得上头,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之后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有意识地去忽略,去想其他的事情,那令人脸红的画面总是会从各个角落挤进来,对她张扬笑道:“想忘了我,做梦吧!”


    尤其是那灼热的呼吸,贴得极近的脸庞,近得能看清他瞳孔内倒映着的她。


    是那样的清晰。


    张流徽扯过被子遮住脸,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透着羞怯与心慌,如葱段般的玉指紧紧攥着被子,朱唇轻启,却欲说还休,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娇羞扭捏的模样,让进来的南星很是不解。


    “咳咳。”


    张流徽掀开被子,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被子,又理了理自身的睡袍,最后捋了捋头发。


    南星诧异,一扫那白皙脖颈上的痕迹,默默垂下头。


    郡马还是厉害的,昨晚差点都没进房,现在都留下痕迹了。


    梳洗时,张流徽看到铜镜中脖子上那淡红的星星点点时,身体微微晃动,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停的互相摩挲着,眼神飘忽不定,“南,南星,快帮我遮住!”


    “是。”


    南星没有在这个时候多说,她和郡主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虽然嘴上说的厉害,真遇上那比谁都害羞。


    张流徽在铜镜前照了许久,找了各种奇葩的角度,确认都看不见后,松了口气,说:“走!我们去找太子哥哥,我还要找他算账呢!”


    皇舅舅让太子哥哥做的事,他能不知道吗?


    知道还这么坑妹妹。


    南星一顿,在张流徽气愤地表情中,吐露出了真相:“郡主,太子殿下寅时就离开了。”


    “什么!”


    这么早!


    好好好,张流徽气笑了,知道她要去找他算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干脆躲着是吧。


    要不是萧共秋,昨晚她就去质问了。


    等等,萧共秋和太子哥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


    张流徽狐疑地看向帐外,昨晚还吃醋的人,就能和太子哥哥一起来哄她吗?


    她知道了!


    吃醋是假的!


    好啊!


    张流徽咬牙,眸中跳动两簇怒火:“南星,收拾东西,去苏州城!”


    军备处这么大个地方,也得迁移,至于迁移到哪里去,那就不是张流徽考虑的了,太子来这也不只是为了得民心,新的军备处选址才是重中之重。


    张流徽走得很快,忙完事飞快赶回来准备和郡主共进午餐的萧共秋,看着空荡荡的主帐,愣住了。


    一士兵经过,见是萧共秋,忙上前问:“郡马,可是什么东西拿掉了?需要我找人帮忙吗?”


    萧共秋恢复神色,眸中却难掩惊慌,有些快速道:“郡主呢?”


    士兵挠头:“郡主午时就带着人离开了啊,郡马不知道吗?”


    萧共秋露出微笑,“知道的。”


    在士兵满脸困惑中,萧共秋又说:“那你知道郡主去了何地吗?”


    不是知道吗?


    士兵眯着眼,整张脸的五官都皱巴在了一起,却还是照常回:“不知道,郡主的事怎么会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


    萧共秋脸色难看,绷不住的难看,他怎么会和眼前的士兵是一样的!


    郡主一定是忘记同他说了。


    对,一定是。


    萧共秋给自己洗脑后,脸色好看了些,还不忘给士兵解释说:“你做得很好,以后要是还有人问起来,也要这么说,郡主的消息不能让外人知道。”


    萧共秋走了。


    士兵更懵了,他本来就不知道啊,就算有人问,他也是不知道的啊。


    打他骂他剥皮他都是不知道的啊。


    最多受不了了,胡乱编造一番。


    士兵不解,可能这就是大官的做事方法吧,难怪他还只是最底层的小兵。


    士兵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继续去做事了。


    萧共秋离开后,一边回苏州一边思索,他身边虽然跟了郡主派来的侍卫暗卫,但他们这些人忠于郡主,郡主不想说的,他问他们也不会回答。


    但好在,苏州事未了,郡主不会离开。


    放下心,萧共秋快马朝着苏州城前去。


    ……


    张流徽带着人来了苏州城,这次自然不是住那鬼气森森的鬼宅了,找了家酒楼包了下来,然后换上一身既彰显郡主的威仪又不失亲和力的裙装。


    发髻简单,所簪却华贵。


    豆绿色暗花绫裙,袖口绣着银色缠枝纹,一直翡翠簪子绾住半头青丝,见到百姓时微微浅笑,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遇到运石的徭役弄摔了推车,忙上前扶了一把,把徭役吓了一大跳,“郡主!很重!”


    张流徽轻轻一笑,“没事,我力气大。”


    张流徽轻轻一扶,发丝未乱,推车稳住,一动不动。


    徭役张大嘴,震惊溢于言表。


    让人帮忙扶着到指定地点,而张流徽已经如同一个蜜蜂遇到花蕊,进了采石厂,这里绑着运一车石头,那里扶着累得要倒了的人到一边休息,又让神医门的‘神医’们帮忙治疗……


    张流徽可忙了。


    忙到最后,在他们用晚膳时,站在那大声道:“日后每日会有神医门的弟子驻守在此地,直到苏州修路完毕,诸位有个什么病痛的,不要忍着一定要看病!所有费用郡主府会帮大家给的!”


    “还有,大家的吃食不会少,不用想着省一份口粮带回去给家人,这一月各地都会有免费的餐食,足够每人吃饱的!”


    “……”


    张流徽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在一众百姓的道谢声中离去。


    这种事情,连着发生了半月有余,张流徽踏遍几个旱灾发生的主要城池,一顿彰显皇室善意,这才罢休。


    趴在马车内,随着马车摇晃,月间坐在她身边手法老道的给她按摩,“郡主,您真的不去雾灵山了?”


    “那自然是要去的。”张流徽闭眼假寐,语气慵懒:“雾灵山事关重大,不过皇舅舅没直说那就证明事情还不严重,至少没有我非得去的情况,那就晚会儿吧。”


    这些日子,萧共秋天天送殷勤,每日站在屋外把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她讲,啰啰嗦嗦,却也做到了他说的坦诚。


    就是……有点太坦诚了。


    现在每晚不听那些睡前故事,她都睡不着。


    “哎……”


    张流徽幽幽叹气,这习惯真的很不好。


    萧共秋要赶回盛京复命,大理寺久没主事人,事情堆积了一堆,全都等着萧共秋回去处理。


    大理寺卿年岁颇大,底下的人只敢上禀一些不太让人生气的事情,那些他们看了都气得几天吃不下饭或者愁得几天吃不下饭的情况,怎么敢给大理寺卿看的。


    别把人气死了。


    那真是罪过。


    这样,堆积的案件是一件又一件,属于大理寺少卿的案桌堆满了,边上还放了好几个木箱子,里边全是。


    萧共秋拖不得了。


    在苏州除了遗留问题时,从盛京飞来的信鸽就没断过,最严重的时候,一天能见到四五只信鸽。


    大理寺有这么多信鸽吗?


    张流徽不太清楚,总归每天都能看到。


    信从最开始礼貌询问:萧少卿几时归?


    到后面急迫:萧少卿救命啊!


    若不是知道那是官鸽,张流徽也会觉得萧共秋胆子大,当着她的面联络外室。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萧共秋无奈的把每一个密信给她看。


    她才不看。


    张流徽也不想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所以抛弃了萧共秋,她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回京。


    一路风景很好,路遇一处溪水边,还碰见了喝水的小鹿,张流徽忙让人停下车,趴在马车车窗上,仔细地看着。


    先帝在时还有百兽园,里边各种飞禽猛兽都有,花费也是巨大的。


    皇舅舅接手后,看到那连老鼠都不愿光顾的国库,默默下令不得再寻找新的小兽回来养。


    而从小到大一直长在百兽园的,皇舅舅也不能将其放走,它们没有生存能力,放离就是要它们的命。


    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每次百兽园的来要钱,皇舅舅就会把先帝骂一边。


    光明正大地骂,周边的听到的也只能装作没听到,实在是先帝做了太多不是人的事,没有一个真心忠于他的。


    他死了,大家都高兴。


    一路摇摇晃晃,终于,看到了盛京城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清河郡主命


    “诶, 你听说了吗?”


    “什么?”


    “清河郡主回来了!”


    “什么!”


    “我还听说了,有人要造反!”


    “你不要命了!”那人心虚地看向四周, 发现皆竖着耳朵看了过来,忙挥手:“去去去!家里孩子吃饭了吗?就知道看!”


    等把人赶走后,那人又小声问道:“什么人想不通要造反的啊?”


    现在大昭虽还有不好的地方,可却是是在一步步变好,反正她很喜欢现在的大昭,要是有人造反, 她李翠第一个不同意!


    “这种事我哪能知道?”那人蛐蛐一声,揣着手,“我只是听人说的罢了, 不过有郡主在,造反也成功不了啊,你没看后面连太子殿下都出京了吗?就是去办的这件事。”


    太子长大后可以说很少离京,离开也是偶尔或者说很快会回。


    这次不一样, 前前后后算上快有一月, 京中人听闻后皆是好奇,可就是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众人只知道事情不简单。


    “何况,我还听说了, 清河郡主的清河军都从清河郡去往了苏州,那还打了一场。”那人说得直摇头,见李翠皱着眉不说话, 想了下主动道:“据说清河郡主一人救了整个苏州, 不仅一力降伏叛军,还是天神下凡,救苏州万民于水火!”


    “你知道吴大人吗?”


    李翠摇头, 她一个农家子哪儿知道什么大人的,见到当官的都少,反正叫大人准没错,这吴大人是谁。


    那人叹气,还瞪了眼李翠,不争气道:“这吴大人你都不知道?”


    李翠心慌了,说:“我知道的。”


    那人这才收回那怒其不争的表情,把人拉到边上继续悄声说:“当初吴大人被贬,其实是皇上给他派了秘密任务,皇上早就知道苏州有人要造反,吴大人就是去查这件事的。”


    李翠恍然大悟,实则根本不知道吴大人是谁。


    那人没好气道:“你总知道前些日子新封的吉安县主吧?”


    这下李翠点头了。


    “对!这吉安县主姓吴!”


    那人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李翠立马高兴起来了,“我家那口子回来还说了,也真是不容易,一小娘子在那种情况还护了幼弟……”


    李翠说了不少,见她差不多说完了,那人又思索了一番,拍手道:“不止!”


    “还不止?”


    那人点头,“有些事没宣扬出来,是怕吉安县主被报复,当日吉安县主逃出来还给清河郡主送了证据的!不然郡主能这么快招来清河军,将叛军一举拿下吗?”


    “你知道吉安县主和白小娘子交好吧?”


    李翠不敢摇头,这白小娘子又是谁?


    她没说,但被人看了出来,那人没好气道:“和你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白瞎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


    那人一挥袖,气愤地转身就走。


    “诶!”李翠忙讨好的上前将人拉住,这可是那些大官的八卦,在眼前的怎么能让它跑了。


    李翠忙笑了笑,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小郎君,你看,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老妇我保证,绝不会往外说的!你说给我听就当过过嘴瘾,等会儿离开了,我什么也没听到,你什么也没说。”


    小郎君狐疑的看着李翠,心想就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保准他一走,就往外传了。


    他观望了好多人,特地选中的,保准是个大嘴巴。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小郎君别开李翠的手,抖了抖宽袖,立着脖子,一派傲娇,身后的发带随风飘了飘。


    “记住,绝对不能告诉外人知道吗?”


    小郎君甚至不敢说什么,说出去是要杀头的话,他怕这人真被吓破胆子,什么也不敢说。


    李翠疯狂点头。


    小郎君又一次勾着头,压低嗓音:“这白小娘子就是白尚书的千金,白小娘子和清河郡主水火不容这事你总是知道的吧?”


    这一次李翠真心实意的点头,还不忘点评:“这有啥不知道的,那大街上,经常能看见两人吵起来,有一次我还在现场呢!不就是那白,白小娘子买了最后一盒糕点,那郡主也想买,就吵起来了,最后还打起来了,天老爷的,原来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打架也比我们这些乡野村妇斯文。”


    小郎君面色不由自主地扭曲着,李翠却摇头感概了起来。


    小郎君觉得不能如此,忙解释:“那糕点是郡主找人订的,白小娘子一听是郡主订的,这才……”


    小郎君露出一个‘你懂吧’的表情,确认李翠真懂了后,感叹道:“郡主真是无妄之灾。”


    “哎!”李翠用力在空气中一拍,“这白小娘子也太不会做人了,怎么能抢郡主的东西呢?”


    就是就是,小郎君就内心狂点头,还是拉回了正题:“那吉安县主可是和白小娘子是至交好友,就郡主和白小娘子这水火不容的关系,遇到吉安县主求救,郡主都不计前嫌救县主于危难,听闻郡主为此还受伤了!跌落山崖!”


    “什么!我的老天爷诶!那山崖掉下去不就死……”李翠忙捂住自己的嘴,慌乱地四处张望,最后吞咽了唾沫,改口:“那,那郡主有事没啊?”


    小郎君微沉:“郡主落下山崖,好歹捡回条命,但伤得也不轻,这就算了,还遇上叛军追杀!逃到了军营,军营也被架空了想要拿下郡主威胁皇上,你也知道郡主有多受宠,还有郡主手底下的清河军可直入京城,郡主要是真的被绑,那……”


    李翠随着小郎君的话一深思,吓得那张被太阳晒得发黑发黄的脸都白了,“我的天老爷,叛军要是进了京,我们这些人还有的活吗?”


    历朝历代被叛军攻入盛京城的,有几个是好东西,对百姓好的?


    不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


    李翠的老母同她说过,以前家中长辈碰上过一次,那贼子攻入盛京后,手下的士兵强抢民女的、抢粮食的,那当官的不管不顾,也就是后面民怨四起,那些人怕了,怕他们也被推翻,这才出来装模做样的处罚了那些人。


    说是处罚,可连板子都没挨一下,多少小娘子因为他们丢了性命,多少家庭被毁了。


    当初那老母说时,骂得都起火星子了。


    可见有多可恨。


    李翠可不想经历这些,大昭很好,郡主也很好!


    李翠被老母说得话吓得浑身颤抖,扶着墙壁这才稳住身形,忙擦了额角上的汗。


    天老爷,大冬天的,她被吓出一身冷汗。


    “对啊!”小郎君见时机对了,捂脸哭泣,悲怆道:“得亏,得亏郡主是厉害的,在那样的险境下,还等到了清河军和太子殿下的接应,甚至,甚至清河军到的时候,郡主还是占据上风的。”


    “我天!郡主这么厉害!”


    李翠站在那里,如同雕塑般,只有那不断颤抖地胳膊透露了内心的动荡,“这,叛军多少人啊?”


    小郎君伸出一只手摊开,嘴一瘪。


    “五百?”


    “五万!”


    五百造什么反!


    李翠尴尬地垂头,她,她也没想这么多。


    “五万!郡主怎么坚持下来的?”


    小郎君流下悲伤的泪水,哭的得不能自己,“郡主一柄长枪横扫万军,本就伤势严重,却被五万叛军包围,无一人来救,就这样,还是坚持到了清河军到,没被绑架来威胁皇上。”


    李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这样的郡主怎么能不让百姓们知道呢?


    她一定要告诉所有人,郡主有多厉害!


    这么厉害的郡主还一心为大昭百姓,实乃大昭之福啊!


    一个人打五万,多牛啊!


    郡主要是上战场,那统一天下岂不是……


    李翠突然有了些想法。


    “等,等太子殿下和清河军,赶,赶到的时候,郡主,郡主都是个血人了!”小郎君这下真哭了,他被自己描述的画面吓到了。


    脚下周边是无数人的尸体,郡主身着一袭红衣,手举长枪深深陷入地里,靠着这柄利器,郡主堪堪站住,身后是红色的发带随着叛军长剑刺来的劲风飘扬,红衣被浸透了血水,不知是郡主的还是他人的。


    血水顺着衣袖、裙摆,随着郡主的一招一式往外甩。


    血,溅到了每个人的脸上。


    满目疮痍,郡主吐出一口热血,不屑地一把擦了,长枪指前方骑在大马上的叛军将领,高声嘲讽:“就这点本事也想造反?”


    随后是一声不屑的冷哼。


    小郎君和李翠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


    小郎君哽咽着,还不忘完成自己的任务,只是……已经偏了。


    “郡主……郡主以一敌数万人,身子,恐怕,恐怕到不了花信年华……”


    说完,小郎君捂面跑了。


    留下李翠一人风中凌乱。


    快过年了,这风好冷,是风冷吗?


    原本还有些太阳的天空刹那间变得阴沉沉的,好像,好像在为郡主感到伤怀。


    李翠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在摸了摸脸,郡主受如此罪过,实在不该再有那样不好的名声,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郡主为大昭的牺牲!


    李翠擦干脸上的眼泪,目光坚定提着篮子回家了,她要回去和家里的小姐妹们说说,大家一起出力,这样更快。


    郡主如今这样,皇上他们得有多伤心啊。


    李翠擦干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去,怎么也憋不住。


    不过半日,清河郡主命不久矣的谣言传满盛京,还有往外延伸的迹象。


    同一时间,清河郡主为何命不久矣的原因也随之传出,闻之无不叹息。


    最后,清河郡主一身功夫全废,现在连下地都困难的谣言也出来了,百姓们反而更加相信了。


    马车上,瘫在榻上的张流徽,扔了一颗葡萄,用嘴接住,慢吞吞地咀嚼,“南星,派出去的人传得怎么样了?”


    她清河郡主回京也要让全京城的百姓夹道欢迎!


    张流徽高举双手,满脸希翼的笑:“怎么样?本郡主武功高强,聪明伶俐,一举探破叛军,不仅救下万千黎明,还……”


    张流徽喋喋不休,没注意一旁南星的不知所措。


    南星推了把月见,在月见无辜求救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张流徽忙道:“月见,你来说。”


    她只以为南星有事去做,这才叫来月见汇报。


    月见强硬挤出微笑,“郡,郡主,他们都传,传您……”


    “传我什么?有大将之姿?还是文武双全?上可断案,下可上战场擒敌?”


    “传您快死了。”


    张流徽脸上的笑容一僵,猛地下了马车,看着踌躇的月见,她觉得应该是赶路太累了,她听错了,所以她温和的再问:“你再说一遍。”


    月见快哭了,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出来。


    张流徽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如何装病


    朱红大门上嵌着兽首衔环, 门楣上‘大理寺’三字匾额高悬,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萧共秋自回京面圣后, 就来大理寺办差了,已经连续有十日未曾回过郡主府。


    不是他不想回,实在是太多了,堆积的案件、要处理的事情,多得堆满了他的办公房,为官几年, 他从来不知道,事情能多成这样。


    同时处理多个案件,都数正常。


    为此, 大理寺上下官员,没有一个是能按时下值的。


    大理寺丞拿出他家娘子为他绣的绣帕,擦了擦额角因忙碌而产生的汗渍,疲惫对身旁的另一大理寺丞道:“难怪萧少卿能继任大理寺卿呢, 就这不要命的架势, 我是不行,我家娘子已经不让我进卧房门了, 每日下值回去都快一更天了,有时还回不了只能住在大理寺, 再这样下去,我家娘子不会不要我了吧?”


    说话的大理寺丞,姓郑。


    郑寺丞眉头紧蹙, 如同心中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李寺丞,你怎么不说话。”


    李寺丞吃着早晨上值前,他小妹做的饼, 刚努力吞咽下去,还未来得及张口,郑寺丞开始摆手,嫌弃道:“我和你这种没有娘子的人说什么,你也不懂。”


    李寺丞:……我有妹妹,你有吗?


    显然,郑寺丞并不是想吐槽,只是想炫耀,炫耀他有个娘子,有个爱他的娘子。


    如今各部门皆被清算过,留下的要么是不敢闹事的,要么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且有能力的,所以现在忙,大家也没太多怨言。


    不一会儿,郑寺丞见周边的人都走了后,凑到李寺丞跟前,贼眉鼠眼道:“你听说没?”


    李寺丞掀开略显沉重的眼皮,依旧不想说话。


    也不知道他妹妹是怎么做到的,那饼可以拿去当凶器了,砸下去地都要裂开一条缝,这样可怎么找个好夫家…算了,他还是养一辈子吧,去别家也怕受了欺负。


    李寺丞独自想着。


    郑寺丞骂骂咧咧,“你个呆木头!以前还有萧少卿陪你一起,一个呆木头,一个装傻充愣,现在可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郑寺丞摸着胡子,认真打量起自己这个同僚,年纪轻轻可比他有前途多了,“诶,你想要娘子吗?”


    李寺丞将‘凶器’揣进怀里,“有事说事。”


    郑寺丞继续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才说:“你没听说郡主快死了。”


    无波无澜的李寺丞吓得忙往身后看了眼,见没人后,松了口气,“你疯了?”


    虽然没说是哪个郡主,可只要一提到郡主,大家心中就只会出现那一个人,其他的都是某某郡主,带封号的。


    先不说清河郡主有多受宠,里边还有个郡马呢,是他俩的上司。


    他不想进步,他还想呢。


    官职越高越能为妹妹撑腰。


    他可不是郑晓。


    郑晓瞪了他一眼,“又不是我说的,都在这么传,你说萧少卿知道吗?”


    李寺丞想了下,摇头,随后抛下郑晓往里走,脚步快得能看见残影。


    郑晓摸了摸脑袋,不一会儿就瞧见那面对这么多卷宗都稳重且面无表情的萧少卿,正提着官袍衣摆,一手扶着管帽,往城门口跑去。


    那脸白得能刮腻子了。


    李寺丞慢悠悠走了出来,继续坐在台阶上,手中不知是哪儿来的暖汤,正冒着热气。


    郑晓看得眼睛发直:“你这哪儿来的?我和你说,我们可不能去抢啊。”


    大理寺现在可是有郡主的,幸也不幸。


    以后出门办案,他们也不怕那些权贵了,谁都知道他们萧少卿可是郡主的人,那怎么也得给郡主一个面子。


    就是…他们所有人都要更加归己自身,别到时候被别人抓到辫子,告到郡主那,那真是,完蛋了。


    李寺丞仰着脑袋,脖子都伸得比往日长,嘚瑟道:“我家小妹刚送的,到的时候冷了,去膳房帮我热了热。”


    说完,李寺丞不知是报复还是纯粹的嘚瑟,笑嘻嘻看向眼睛都快瞪出来的郑晓:“你呢?你家娘子没给你送吗?”


    郑晓飞快收回目光,故作不在意,别开脑袋:“我那是怕我家娘子累着,以为谁都像你?”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快进了大理寺。


    他不想看这人炫耀,他连房门都进不去,哪儿来的暖汤。


    ……


    马车上的张流徽,一身劲儿,如今不得不装一个病弱,病弱得快死了的样子。


    她只是想让整个盛京都知道,她清河郡主回来了,没想过是这样的结局。


    为了这‘病弱’的身子,张流徽想起了白景春。


    那人不是最爱装柔弱吗?


    总是穿着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衣服,活像守孝一般,头上也总是簪着素色发簪,寡淡至极。


    但不得不说,那样子,看上去确实很柔弱。


    张流徽眼珠子一转,对着一旁在给她擦脂粉的南星道:“快给我找件素色的裙衫,那样比较像。”


    南星沾了粉的手一顿,低声道:“郡主,您的裙衫中没有素色的。”


    清河郡主喜欢亮色,亮得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那种程度。


    那种素色的裙衫本来就不太喜欢,后来和白景春闹了矛盾后,对素色裙衫讨厌到看见就想撕了了程度,宫中织造司怎会触她霉头,每次送来的都是颜色鲜艳、织造繁琐的裙衫。


    光彩夺目。


    张流徽兴奋的神情一怔,她还想着她穿着一身素色,在全城百姓皆知晓她弱得快死了的时候,去碰瓷白景春呢。


    那样准能把她气得吐血。


    哪知败在了第一步。


    她没素色裙衫。


    张流徽皱着眉沉思,“去找白景春要一套,她没穿过的。”


    两人身形差不了太多,别家小娘子不一定有素色未穿过的裙衫,但白景春一定有!


    一想到抢了白景春的新衣裳,然后再穿着这身去碰瓷她,张流徽就止不住的激动、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去碰瓷。


    张流徽没有遮掩,可以说没有收敛脸上的表情,马车内的几人神色颇为复杂。


    佩兰是最先应声地:“郡主,属下去保证万无一失。”


    她的理智告诉她要冷静,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她就知道,跟着郡主才是最好玩的,比跟着太子好玩多了。


    这也是当初从皇家暗卫营出来时,首领让她和另一个拔得头筹的同僚做选择,她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郡主。


    虽然看上去是跟着太子有前途些,但危险也多。


    太子,众所周知,都是容易被刺杀的。


    所以她在同僚诧异的目光中,跟了郡主。


    虽然刺杀也不断,但好在,也有乐子。


    佩兰提着剑就走了。


    南星沉默地继续给张流徽上妆,病弱妆对她来说难度较大,以前郡主只需要明媚骄阳般的妆容,那妆她熟,这个嘛……


    莫云唉声叹气:“你这里不对,病弱之人没白得像鬼!”


    南星默默扫了些粉。


    “这里!她脸颊太红润了,用这个,压一压。”


    “还有这里,你脸颊都知道要压,嘴呢!这么红,到时候说她去喝血了吗?”


    “你手怎么能笨成这样!”


    南星沉着脸:……


    她自从跟着郡主后,从未被人说过笨!


    一番倒腾后,莫云满意地点头。


    张流徽扬起下巴,“你们别忘了啊,本郡主以后弱得下不了地。”


    “收一收你的嘴脸。”莫云没好气地叹息一声,“这病弱之人,可没有你这样干劲儿满满,哪怕你现在的模样一看就是生了大病命不久矣,但是!你这状态,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装的,你也不想第二天京中传清河郡主装病这样的话吧。”


    张流徽上扬的嘴角一下就收了回去,瘪嘴:“我也没生过这样重的病,之前落下悬崖失血过多,也没传得这样离谱。”


    她没经验啊。


    张流徽眼巴巴地看向莫云,那苍白病弱的嘴却吐出些威胁人的话:“莫老,您也不想被人说神医门不行了吧。”


    莫云脸一僵,不得不同她说清楚,病弱之人该怎样。


    不一会儿,张流徽就学会了。


    “郡主,郡马来了。”


    张流徽眼睛一亮,测试的人来了。


    莫云捂额,萧共秋摊上这样一个娘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不想看,立马下车。


    也是没想到,下车后还有事等着他。


    萧共秋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公事上,对外间所传皆不知晓,在听到李寺丞说的那话后,他说不清当时的他是何种状态。


    他只知道,呼吸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


    落下的公文也来不及捡,这些日子憔悴不堪、未怎么打理干净的胡茬,也没能注意。


    他提步狂奔,喉间都跑出了血腥味,也没慢下来。


    到了城门,远远就看见了郡主那尊贵无比的马车。


    车边围着一群侍卫握着腰间的长剑,目光凌厉地扫过路过的每一个人。马车不远处,莫云冷着脸坐着,面前是一个药炉,他正拿着把蒲扇慢吞吞地扇着。


    都需要莫老来熬药了?


    郡主……


    萧共秋惶惶不安的往前快步走去。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瘦弱的手臂掀开,一张苍白近乎透明的小脸从内露了出来,青丝散落在削瘦的肩头,更显脆弱,她微微喘息,羽睫轻颤如蝶翼,每一份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竟,伤得这样重吗?


    萧共秋抖得更厉害,往前迈一步腿软的直接摔倒在地。


    “啊!”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萧共秋迷茫了。


    这声音怎么也不像弱得下不了地啊。


    张流徽不敢下马车,远处还有不少百姓,时不时的投来八卦的目光。


    月见木着脸过去,将人搀扶起来,压低嗓音说:“郡马别怕,郡主那都是装的。”


    萧共秋有些耳鸣,一阵冷风若有若无的拂过,刹那间头皮发麻,他喃喃出声:“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自己也变成


    张流徽看着萧共秋那苍白如纸的脸色, 额间冒出的细密汗珠,眼窝凹陷, 眼下乌青,不,不止眼下,她感觉萧共秋整张脸都是铁青的,那嘴周的胡茬更是……


    张流徽别开眼,颇为嫌弃。


    才离开多久, 就把自己照顾成这副鬼样子了。


    比那乞丐还乞丐。


    仔细闻闻,似乎还有馊味。


    张流徽一个往后退,靠在车壁上, 扯出怀中的绣帕捂在鼻口,满脸嫌弃地指着车门处:“你出去。”


    萧共秋脑中嗡嗡直响,眼神甚至没有聚焦。


    他实在看不出郡主是装的,月见总不会在这事上骗他。


    只是他没想到, 等他从‘郡主要死了’的谣言中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被赶出马车。


    马车内燃着熏香,是郡主身上的味道。


    此时, 张流徽哪怕横眉竖眼,颇为不悦, 仍是我见犹怜之相。


    萧共秋还是有些怀疑,身子往车门处动了动,与张流徽成对角之势, 内心七上八下地:“娮娮, 你……”


    “啊啊啊啊!萧共秋,你怎么能臭成这样!你变丑了!”


    张流徽一顿哀嚎,根本不给萧共秋一点多的反应时间。


    萧共秋这样丑, 她怎么办宴会请白景春来,然后气死她啊!!!


    张流徽一路的幻想,连宴会的地点、请来的宾客、当日所穿的衣衫戴的头饰、说什么话,都想好了。


    她势必要气死白景春。


    没想到,败在了萧共秋身上。


    要是被人知道她清河郡主的郡马这么丑,她怎么活啊。


    张流徽越想越害怕,脑袋轰地一下,发出了颤抖破碎的尖叫。


    这下不用上妆,她脸色也白得像个病弱之人。


    张流徽不信邪,再次将目光落在萧共秋身上,他眼底的落寞与伤心她根本没心思思考,她现在就怕白景春以后嫁给一个比萧共秋还要俊美的郎君。


    那不还是她输了吗?


    “砰砰砰——”


    张流徽急迫地拍打着车厢。


    在外等候的南星一怔,忙掀开车帘,“郡主,何事?”


    “快把莫老叫上来!”


    萧共秋必须比以前还要俊美才是,不能被白景春比下去了。


    似乎是看出了张流徽的焦急,南星还真以为她出什么事了,把在那不情不愿,如木偶般熬补身体的药。


    就张流徽那跟牛犊子一般强健的身体,他不懂,熬什么不好,熬补身体的。


    一拳下去,能砸死人,有什么可补的?


    莫云脸色越来越黑,从在心底里骂张流徽,到骂神医门,要不是为了他神医门的清誉,他也不至于被威胁成这样。


    真是气煞,派弟子出来救世,就不知道派些医术高超的吗?


    莫云叹气又叹气。


    还没骂完,南星过来直接扯着人就往马车走,“快点,郡主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


    莫云被扯得衣衫都乱了,要不是他年纪大,爱幼,以后绝对不会给南星看病。


    一上马车,看着脸色确实像生病一样白的张流徽,莫云还愣了愣,皱着眉思考各种可能性。周边一直被郡主府侍卫围着,他刚刚也在外面,不可能是受什么伤才是。


    “手。”


    等了半晌,没见人主动,莫云心中那点担忧全没了,不耐烦道:“手!”


    “萧共秋!”张流徽一瞪,“听见没,手!”


    莫云呆了,也似乎理解了,张流徽为什么真像有病一样。


    就她那不服输的性子,一路上的念叨,甚至还主动请教他如何惹人生气,说他惹人生气有一手。


    当时,若不是他经历得多了,真想一走了之。


    一想到当初想收她为徒,大抵是脑子傻了吧。


    把完脉,莫云挑了挑眉,“没什么大事,刚好我刚熬了碗补药,喝了就行。”


    火气比较大啊。


    他也不惹人嫌,交代一番直接就下车了。


    马车内瞬间就剩下两人。


    张流徽依旧嫌弃,别开脸不去看他,就他这样,她也心软不起来。


    马车一路回了郡主府,什么排场,统统没有。


    “快,烧水!让萧…郡马好好洗漱一番!”


    张流徽果断吩咐,“记得用上我的那款精油,熏香什么的都用上,再去找莫老要润肤脂和香膏……”


    一番交代下来,张流徽劳累的瘫在院中的躺椅下。


    凉风习习,一些人家中都烧着炭盆了,张流徽却不觉得冷,甚至还让南星在一旁打扇,月见也去做吃食了。


    得到消息的宣和帝和太子以及徐敏深,刚准备加深一下她病弱的事实,就得到消息人已经回去了。


    还是郡马去接的。


    说两人恩爱非凡,闻郡主有恙,郡马抛下一切,马不停蹄地跑去。


    说郡马连鞋都跑掉了。


    说郡马这些日子忙得没时间休息,是为了麻痹自己,他早已知晓郡主的身体状况。


    最后,都在感叹神仙眷侣,却又可惜郡主早逝。


    徐敏深正在和太子对弈,刚端起茶杯,就听到宫人上禀外间谣言,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恰好,喷在了太子脸上。


    太子面色不动,拿出张流徽绣的鸡鸭不通的绣帕,默默擦干脸上的水,猛地一拍桌子:“徐敏深!”


    “叫表哥!”


    徐敏深是心虚地,可触及太子张晔那快喷火的目光时,没忍住笑了,还笑出声了,只能快速转移话题:“这些谣言也是好的,就是不知道娮娮想干嘛,非得传自己病弱,我先去看看,都这样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能不去。”


    徐敏深走得飞快,两只腿都快晃出残影了。


    张晔深吸一口气,对着一旁垂头不语的宫人吩咐:“备水,沐浴。”


    徐敏深到的时候,张流徽正在指挥郡主府的人‘搬家’。


    肉眼可见的搬家。


    那些精致的摆件、价值连城的家具,全都被搬在了院中。


    徐敏深也懵了,合上折扇过来,“娮娮,你这是……”


    原本他还有些猜测,可现在,这猜测实在是没道理。


    她传出那些名声,无外乎是气白家小娘子,从小到大皆是,只要他们觉得离谱且想不通的事情,一定是和白家小娘子有关系。


    只是……


    将这些东西搬出来,是干嘛?


    “我觉得现在的摆放方式,我不喜欢。”张流徽左看右看,还看了徐敏深背后,伸出手理直气壮道:“你来探望亲妹妹,都没带礼物吗?”


    徐敏深笑容一僵:“我和你太子哥哥一起准备了个礼物,到时候他带过来。”


    张流徽不疑有他,皇舅舅他们的教养方法就是穷养男孩,富养女孩,所以大哥和太子哥哥经常合起来送她礼物,没别的,只因银钱颇为拮据。


    也就小弟有钱,但那也是他自己上战场拼出来的。


    “那太子哥哥呢?”


    她也没看到人啊。


    “后面呢。”


    随后,徐敏深就被张流徽拉着询问:“哥,你觉得摆在这儿怎么样?”


    徐敏深一思考:“可以,很符合对称之美……”


    徐敏深说了一堆,最后张流徽拍板:“那就不这么摆!”


    徐敏深:“……”


    不知过了多久,佩兰回来了,手中还提这一个深灰色的包袱。


    张流徽直接一个摆手,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徐敏深,自己则是拉着佩兰进了房间内。


    打开那灰扑扑的包袱,里边是一套很白景春的裙衫。


    佩兰甚至还抢来了一支梅花簪子,也是通体素色,左看右看,张流徽也没看出好看在哪儿,反而越看越讨厌,可能是这素色衣衫太具有代表性,她一下就想到了白景春。


    忍住想要撕掉的心情,张流徽昂着下巴问:“白景春是不是已经被我气死了?”


    佩兰沉思,那倒没有。


    不过确实被气得不轻。


    “属下到时,正好撞见白小娘子的婢女拿来一套新衣裳,那婢女还很高兴,正说着让白小娘子试一试呢。属下一个飞身下去,把两人吓一跳,白小娘子见到是属下,也没什么好脸色。”


    这也怪不得白景春,她帮郡主干过不少这种事。


    在郡主幼时,还特地找工部做过一个仿真蛇、虫、鼠之类的恶心物件,做出来后,就让她半夜丢到白景春的院中。


    白景春也有样学样,时不时也丢过来。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但谁都没动真格用真的。


    有时还会自己扮作阿飘,立在窗前,等待有缘人醒来。


    所以,也仅仅是突然出现一个人,白小娘子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那是真没好脸色。


    “属下直接夺过新衣,说郡主看上了。”佩兰立得直直地,颇为傲娇:“属下还给了银子,就当买下来了,绝不会让郡主名声受损。”


    张流徽赞同的点头,银子不算什么。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佩兰皱着眉,认真道:“本来白小娘子还很生气,想骂属下,但属下丢了银子过去后,她很开心,甚至还问属下郡主还有想要的吗?只要是她有的,都可以给,只要属下给银子就好。”


    嗯?


    张流徽也疑惑了起来,白景春不是觉得银子俗气吗?


    常说她这种是俗人,充满了铜臭味。


    怎么现在她自己也变成了她口中的俗人?


    她是知晓白尚书清风亮节的,白家挺穷的,全靠俸禄,有时候皇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还会找些离谱的理由赏点银子给他们。


    不然,她都怕白景春被白尚书饿死。


    虽说白尚书对待妻女挺好的,但自己都吃不上饭了,谁还管得上这么多呢?


    “想来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吧。”


    张流徽没太当回事,白家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稀奇。


    张流徽没管,反而有些不高兴,白景春没气到,反而将自己给气到了。


    她气鼓鼓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抱胸,小嘴一撅,能挂住油瓶。


    待再次看向桌上那素色的衣裙,张流徽暗自打气,这一次一定、一定能气到白景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55 卫其言其人


    云宴居-


    院墙环立, 数棵桂木立于两侧,墨绿阔叶层层叠叠, 树叶间隙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米黄小花,一簇簇挨挤在枝头。


    徐敏深喝着天冬在一旁泡的热茶,闻着那时不时随着冷风带来的馥郁甜香,日日忙碌的心情也好上了些许。


    难怪娮娮总爱倒腾这些。


    抿着茶,没享受多久,张晔依旧拿着那把玄铁扇, 轻摇慢晃的来了。


    “萧共秋呢?他逃值这事闹得可是满城风雨。”张晔一到,放下玄铁扇,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抿上一口爽快道:“还是娮娮你这儿舒服。”


    不仅是周围的风景,更多的是所用所食之物,无一不精细,无一不金贵。


    他身为太子, 看了也很是羡慕。


    其实也不是他不娶妻, 实在是家中基困,只能养得起一个小娘子。


    总不能让别人家金尊玉贵娇养着的小娘子, 嫁到他们皇家,跟着他一起吃糠咽菜吧。


    他张晔不是这种人。


    “什么满城风雨的。”张流徽挥手让人离开, 此处就剩下三人。


    现在满城风雨的,不应该是她快噶了吗?


    虽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但怎么讨论的热潮又跑到萧共秋身上去了。


    徐敏深很好心地解释了一通, 最后不忘说道:“我这妹夫不愧是众寒门学子心中犹如天神般的存在, 哪怕他逃值,还是在大理寺多事之秋逃值,他们也能给说出花儿来。”


    张晔端着热茶, 听得认真,时不时的加一句:“逃值那是因为爱慕郡主。”


    “外面现在可都在传,郡主郡马天生一对,甚至还有学子不愿妹夫一人守寡到老,自发的开始为娮娮你祈福呢。”


    张流徽:“……”


    脸黑了又黑。


    徐敏深轻叹:“这一点确实比不过妹夫,是吧,表弟。”


    这下轮到张晔脸黑了。


    看着两人一个放下茶杯摸上玄铁扇,一人拔出腰间插着的玄铁扇,眼神危险。


    张流徽歪着脑袋,很是不解:“以后要是太子哥哥当皇帝了,你们还要这样一言不合就开打吗?”


    她从小就不懂,太子哥哥和大哥为什么要用扇子当武器,大冬天的,冷…倒是还好,但大家都穿得老厚了,这俩系着披风,手中捏着一把玄铁扇,跟个疯子似的摇。


    说他冷吧,他扇扇子。


    说他不冷吧,他系披风,还是毛绒版。


    小时候她还问过皇舅母,舅母抱着她就走,不忘叮嘱:“娮娮别和他们学,整日疯疯癫癫的。”


    说白了,就是装。


    小时候不懂这个字的含义,长大了,也就懂了。


    再后来,也有些明白。


    太子哥哥和大哥本就有血缘关系,从小到大几乎是一起生活的,行为习惯、所用招式,可一说一模一样,不熟悉他们的人,见到其中一个人,那个人是想装作谁就是谁。


    那太子哥哥的安全性就大大提高。


    不过就是大哥背锅比较多了。


    张晔感受到逐渐冰凉的手,再次拿起热茶,抿一口,余光瞥向一直抱着热茶暖手却面不改色地徐敏深,以及双手按着石桌,瞧不出一点冷意的张流徽,暗自续起内力,他总不能被比下去。


    良久,转移话题道:“有一个趣事,还与你有关。”


    对上张流徽疑惑的目光时,张晔好心解释:“你还记得在苏州鬼宅遇到的两个‘鬼’吗?”


    “嗯,其中一个说是玉盈。”


    虽然当时她就确认了这人绝对不是玉盈,可后面的事她没往下查了,最初是准备查的,可谁叫后面太子哥哥来了,那自然是交给他了。


    太子的班底总比她的强。


    这也是一种锻炼嘛。


    “苏州一带的话事人就是她。”


    “玉盈?”


    “对,她本叫姚梦雨,原是一农家孩子,因是个女婴被丢,后来被人捡到培养,长大后出门办事也就是去苏州的时候,遇到了玉盈夫妻二人,遂起了心思。”


    玉盈因张流徽得救离了狼窝,也因张流徽的身份,被姚梦雨瞧中,丢了性命。


    谁也说不清,这是幸还是不幸。


    “这也不是趣事。”张流徽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若是没她,玉盈和方然也会死,有了她,他们才有生的希望。


    只是没想到后面遇到了姚梦雨,成了造反之人的一个身份隐藏。


    “是。”


    张晔很肯定,“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及笄宴礼郡王一家没了爵位传承,后来张旭又去了茶楼,你去抓了他。”


    张流徽拧着眉,缓慢地点头,离得比较远了,她大概有些印象。


    当时给她引路的还是五加,一张国字脸,明明是很正派的长相,偏露出谄媚地笑,跟个反派身边的狗腿子似的。


    “当时张旭侵犯了一个歌女,姚梦雨就是那个歌女。”


    “什么!”


    张流徽猛地一拍石桌,上边的茶水抖了抖,张晔和徐敏深忙按住,就怕这滚烫的茶水被她拍得落了地。


    见桌面上的东西稳稳当当的,徐敏深松了口气:“娮娮,收着点。”


    张流徽咬牙,眸中跳动着满腔怒火:“当时我听见惊呼,以为张旭胆子这么大,明知道我在外面还敢行不轨之事,立马就闯了进去,那歌女是有意瞥向窗户的,这我看出来了。可当时我只以为是她想借我的手报复回去,这种时候有这样的心思也正常,都是小娘子,受了这样的罪,我自然是要如她的意的。”


    “没想到啊!”


    张流徽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吭哧’作响。


    张晔瞧着快暴走的表妹,忙道:“就算没这出事,礼郡王一家也没救,你做的是好事。”


    徐敏深也道:“论迹不论心,论迹不论心。”


    张流徽明白,可任谁被摆了一道,还是很让人不爽。


    “不过我还没查到,礼郡王一家和这件事有牵扯吗?”


    是被利用了,还是真的参与了。


    人虽死了,但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虽说,他们一家也没什么清白在。


    等张流徽冷静了下来,张晔这才继续往下说。


    “那渡川,也确实如他所说,是中途加入的,本来也是想让他来当鬼宅中提到的身份,‘林郎’。不过啊,后来……”张晔笑了下,戏谑地看向张流徽,在她愈发不耐烦下,才慢悠悠道:“后来传出了清河郡主看上萧共秋的话,三年前那场下榜捉婿的热潮传得神乎奇迹的,最后传到姚梦雨的耳朵里,说的就是清河郡主爱好那柔弱可欺的小白脸。”


    不用多说,张流徽也明白了。


    难怪,难怪当初遇见渡川,是那等勾人的状态。


    感情这就是给她准备的。


    徐敏深是没见过渡川,不知晓那人究竟是何种模样,能让姚梦雨觉得他可以来勾引娮娮。


    但…看太子那正经的模样,大抵长得确实不错。


    毕竟,他也没反驳。


    张流徽深吸口气,“那太子哥哥怎么不提那卫其言,长得可是和太子哥哥一模一样。你说要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把太子哥哥换成了卫其言,之后会怎样?”


    张流徽也是不甘示弱,这趟苏州之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囧事。


    至少,她没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看了让人厌烦。


    张晔换热茶的手一顿,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了。


    卫其言,这名字谁信谁蠢。


    徐敏深这下有话说了,太子看不惯那张脸不想亲自审问,也不想关注,带着人回来就把人甩给他了,那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还不怕把人弄死了。


    他看过萧共秋审出来的信息,这人确实有才。


    卫其言的一通交代下,他还进行了批注,一真九假,那分真还真如萧共秋圈出来的那样。


    卫其言一家,都是皇室中人。


    如今皇室凋敝,人员稀缺,近亲不多,但远亲还是不少。


    卫其言一直说他们家不过普通官宦之家,只不过是看不惯如今大昭皇室的作态,这才想要造反。


    如今什么作态?


    先帝在位时,民不聊生,没见他们造反。


    现在整个大昭欣欣向荣,茁壮成长之际,想到造反了。


    想当皇帝就直说,也没人会说什么。


    “他其实没说太多,大部分都在哭诉他小时候多惨,几乎一直被圈养着,喝着数不清的苦药,每日都要泡那些疼得想死的药浴。”徐敏深表情也不太好,卫其言一家是皇室中人,不管多远的关系,他们也算是兄弟,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造反该死,但当年卫其言年幼,遭受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幼年虽然也算不得好,他是爹娘长子,那时舅舅刚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际。


    爹娘忙于国事忙于战乱,不仅国内乱,他国也看中了大昭的‘乱’想要分一杯羹,大举进攻,几乎整个大昭的边界都遭受到了他国的侵害,差点就被打到了盛京。


    也是那时,他被刺杀,最严重的一次,被救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


    莫老救的他,那种情况下,他也差点见了阎王。


    后来养了好几年,身体才养好。


    卫其言的遭遇,令他心智变化也很正常。


    小时正是教导德行的重要时候,他却一直在被改造脸,连身高四肢都有所改造,所谓的教导也全是让他朝着张晔看齐,说他的父母夫子是他的噩梦,不如说一直被灌输着‘不如张晔’的话,张晔才是他真正的噩梦。


    贯穿了他年轻的一生。


    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存在。


    尤其是这种血缘关系相差太远的。


    所以,他们跟着太子的长大,一步一步,让卫其言的脸变成太子的脸,太子多高卫其言也得多高;太子会什么,卫其言也得会什么;太子有什么习惯,卫其言也必须有。


    太子,学得又多又杂,还必须精。


    那是身为预备帝王该承担的,可卫其言不一样,要是生活在正常的家庭中,就像东白,也和皇家沾亲带故,学一些君子之道,科举为官还是习武都没有天赋,家中也就不管他了,只要不作乱就行。


    东白活得可幸福了,整日招猫逗狗的,有朋友有亲人。


    卫其言不一样,他没有朋友,连亲人……也只是将他当作工具。


    因为只有他和太子的年龄最接近。


    今年太子十八,卫其言十七,甚至还比太子小上几个月。


    徐敏深从他的哭诉中,也发现了。


    这人没什么天赋,和东白差不多。


    不说当皇帝学的那些,就普通的四书五经他就学不懂,学得头痛欲裂。


    但必须学,强度还非常大。


    卫其言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会!昨天的还没学懂,我连死记硬背都没背下来,第二天学的又来了,我不会,夫子就打我、骂我,见我哭就罚我,然后告诉我父亲,呜呜呜……我真的学不会,我不想学,我也不想学武,夫子也说了,我练武也成不了太子那样,我干嘛还学啊!可他们还是让我学,整日和我说太子已经掌握了一种兵器了,我呢,我连马步都蹲不好,从那以后,吃饭我在蹲马步,学帝王之术的时候我还是在蹲马步,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真的学不会!”


    “他们就骂我,骂我是个蠢货,说怎么就生了我这么个逆子,连这么简单的都学不会。”


    “可是大哥也不会啊,大哥在那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我会得多呢。可不一样,不一样,父亲他们对大哥很好,学不会也不会被打,最多也只是罚抄书,你知道吗?我只是背书没背出来,就被打得出血,晚上还要被划开脸,几乎每天,我的脸都是被包裹在那白布里面,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


    “我都崩溃了,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我学,我一天只休息一个时辰,每天都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教导我的夫子有好多个,好多个,你知道吗?他们,他们就像恶魔一样,不,像鬼,像鬼一样跟着我,我那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做梦,我做梦都是他们,呜呜呜呜呜……”


    “我,我好不容易学会了些,其实也不是学会了,就是背下来了,又给我找了个夫子,说太子已经在学骑射了。”


    “才五岁!”


    “五岁!学什么骑射,呜呜呜呜呜……”


    “太子就是变态!”


    最后,卫其言就有些疯疯癫癫了。


    有时停留在幼时,大叫着缩到角落,抱住自己的膝盖,全身颤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爹,我不想学,我不想学……”


    有时停留在‘学成’之时,拿着一边供他坐着的椅子,举着同空气对战,最后被打得躺在地上,哭着说:“我真的打不过,不打了,不打了……”


    不一会儿,他就站了起来,连腿都是软的,却还是举着椅子,大喊:“来吧!我,我绝对不会怕你。”


    有时似乎停留在和亲人交流上。


    卫其言呆坐着,不知道那‘亲人’同他说了什么,一脸死意,大吼大叫,然后开始自残。


    找不到刀具,就一头朝着墙撞过去,拼了全身力气的撞。


    若不是徐敏深反应够快,那次,卫其言就得交代在那了。


    “我找来御医给他看,因为他脸的特殊性,还是我帮着给他换药的。”徐敏深眉心紧促,拧成一个小结,语气稍显落寞:“他的身上有很多的致命伤,全都是他自己做的,心口有无数道扎进去的痕迹,还有手腕,很多道,很深。四肢或者其他部位,也有很多痕迹,御医说这还是用了神医门的祛疤膏才这么淡的。”


    就他看见的,都已经够多了。


    那那些被祛疤膏祛掉的伤疤呢?


    又有多少。


    徐敏深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来描述,最初,看到那张脸,他是想报复一下的。


    他和太子那肯定是没什么仇怨的,但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没点摩擦那也是假的,到了后面,他也不想报复了。


    “他……”


    张晔语气稍显复杂,最初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脸的时候,他很厌恶,厌恶到想要立刻杀了他,能压下心底地那股怒意,不外乎这些年来的教导,身为太子最重要的是喜怒不行于色。


    他面色平静地做完所有事,这才如了背后之人意‘杀了’卫其言。


    “现在还好吗?”


    张流徽帮张晔问出了口,卫其言算起来也是她堂哥,如果卫其言从小就是坏蛋,像张旭一样,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抽他,凌迟也不会有伤心之色,可这样的身世,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后来让莫老去看了,治不好,现在就跟个小童似的,而且他有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父母亲人都是爱他的,不会强逼着他学习,也不会让他一定要同太子一样。”徐敏深回忆着拉着他要糖人吃的卫其言,道:“这样也好,也不是养不起。”


    “能通过他知道他爹是谁吗?”


    张晔握着玄铁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颇有些不近人情道:“不管再怎么变化,他世界中的父母变的也是情感,人还是那个人。”


    小孩最好忽悠,至少比被家中逼得有些变态的卫其言要好忽悠。


    他确实同情他的遭遇,但那不是他促成的。


    哪怕他不是太子,只要卫其言家中想要造反,还是会有一个太子成为他要学习的对象。


    身为储君,可不是什么圣人。


    徐敏深自然也是,他去审问的,接触最多,感慨也多。


    卫其言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不介意多养着,哪怕之后他恢复了神智,只要不闹,继续养着也没事。


    “我问过,他表现得很亲近他父亲,可仍能看出他是惧怕的。”


    在卫其言编写的故事中,在他主导的世界里,他还是很害怕这个父亲。


    张流徽撑着脸听完全程,没有说话,一脸凝重,抿着唇若有所思,就连过几日办宴会气白景春的那份兴奋都没了,木着脸说:“皇舅舅他们知道吗?”


    这件事似乎不是他们三人就能拍板做决定的,至少,也得告诉皇舅舅他们。


    现在大昭的国事,处理的人几乎都是太子,但怎么说,宣和帝还在位呢。


    “我和他们说了。”张晔点头,想到他爹那冷漠的表情,还是抖了抖,“你皇舅舅说让我们自行处理。”


    他爹原话:问不出来就杀了。


    冷漠、无情,到了极致。


    想来也是,宣和帝的出生、长大,到最后登基,所经历的可和张晔不同,张晔有父母的爱,也有兄弟姐妹的‘关爱’,他有幸福的一家,哪怕得宣和帝教导,身为帝王应当无情,对待亲人还是做不到真正的无情。


    就像对待卫其言一样。


    宣和帝听完,甚至没有一点波动,对他而言这种事,解决根源杀了就行。


    张晔却并不觉得杀了就是解决根源了,在他看来,卫其言是不幸的,他愿意在他能力范围内,给他‘幸’。


    “那就先养着吧,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忽悠出他家里人的信息。”张流徽拍板,这是对卫其言最好的做法了。


    张晔搓了搓手,感受着摩擦带来的热意,他实在不懂,大冬天的这么冷他们要聊事情为什么不在屋内。


    非得在外面吹冷风吗?


    是为了让脑子更清楚吗?


    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冷吧。


    张晔朝着徐敏深看去,发现他一手端着茶杯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一手捂着冒着热气的茶杯,漠然。


    有样学样的再拿了个茶杯。


    不忘点头,顺道对徐敏深道:“人手够吗?”


    “够了,我也顺着你当初的话,把人放在娮娮的别院内,周围的庄子我也买下来了,一并归到娮娮名下。”徐敏深一边沉思,一边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我们几个,庄子上的人也都是这些年来娮娮救济的孤儿乞儿,对娮娮很是衷心,这事不会往外说。”


    “现在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你。”


    徐敏深直言道:“你出生的时候大昭也没静下来,东邱国的探子进了宫。你也知道以前宫里多乱,舅母清理了很多,可有些桩子太深从未动过,也查不出什么。”


    “舅母生产时,东邱国的探子动了,你和舅母差点在那晚没了。”


    这事张流徽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没出生,但那时算着时间,大哥也还在襁褓之中吧。


    徐敏深没好气道:“自然是爹娘同我说的。”


    “因着这事,舅舅把你保护得很好,十岁之前,除了几个固定的宫人外,就只有朝中重臣见过你。”徐敏深声音抖了下,感受着胳膊上因冷风吹过而起的鸡皮疙瘩,忙运起内力,稳下嗓音道:“那,你幼时的画像、长了多高、学了什么,卫其言家又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苏州的事本以为这一章能写完呢,看来还有一章。


    第56章 056 水衔月


    朝中重臣不外乎就那几个, 宫人内侍也还在东宫,要查容易也不容易。


    三人梳理了些名字, 根据情况各自负责一些人。


    这事拖不得。


    “对了,查的时候还得注意一点,周镇远死前说他有一次意外看到了‘主子’写给卫其言的信,上面的称呼是小军。”张晔也不管这意外是真是假,只要这话是真的就行。


    周镇远格外信任他,临死前的话做不了假。


    回京一路, 遭遇了不少刺杀,他们对准的可不是他这个太子。


    周镇远当然能活,真要保下他, 他也能做到。


    只不过……


    背叛之人不可用。


    不过,最后他还装了一手,得到了周镇远临死前的‘其言也善’。


    “周镇远竟然也没见过他那主子。”张晔很是不解,周镇远此人最初也确实是忠于大昭, 只因为有人找上他说他的妻儿被宣和帝杀了, 他就信了。


    虽说那人也给出了些证据,可……


    聪明些的人, 宁愿相信是先帝害的,也不能说是宣和帝害的吧?


    先帝做出什么事, 都不会觉得难以相信。


    这事也没冤枉先帝,确实是他做的。


    周镇远却相信了那人,觉得是宣和帝所为, 从此归顺‘主子’, 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值得他信任如此。


    这么蠢的人,怎么当上大将军的。


    那是张晔第一次怀疑, 大昭的制度有问题。


    “哈?”张流徽面部肌肉完全僵住,不说太子不理解,她也不能理解,若是有个人来告诉她,是舅舅杀了萧共秋,那她第一反应怎么都是不相信,就算拿出了种种铁证,她依然会自己去寻找证据。


    别人给什么就信什么,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一时间,张流徽感觉她要是和小弟一样,从小上战场,那绝对比周镇远厉害。


    毕竟这么傻的人都能当上大将军。


    她也可以。


    连安远都不会相信!


    前些日子她还收到了安远的信,说是有人言她特地不让人救治谢则玉,致使谢则玉一生都只能成为废人,安远都不信。


    给她写信,也是同她说明有这件事,让她多注意。


    当然,还顺道嘲讽了她一顿!


    她得罪的人是多,可那都是他们的问题,和她清河郡主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因为怕被报复,就不抽他们了吧。


    “谢则顺呢?”张流徽想到了那桀骜不驯,头铁非要证明自己的一群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活着也好,死了也行。


    总归是自己得选择。


    “安远郡马那家的?”


    “嗯哼。”


    她和皇室内的那些郡主县主的联系都不太多,玩不到一块儿去,和安远近些日子通信多,还是因为救了谢则玉。


    再加上还有三年前那场捉婿热潮带来的影响,张流徽总觉得和安远的关系怪怪的。


    她也问过安远,安王叔当初是想过招萧共秋为婿,只是他没同意。


    安远自己有喜欢的人,安王叔嫌弃那人是寒门还毫无作为怎么也不同意安远同那人在一起,安远闹也闹了,安王是一点没松口。


    安远就想着找萧共秋帮忙。


    她帮萧共秋解决那些权贵,安远郡主虽不如清河郡主的影响力,但安王是有实权的,在郡主里,她的地位也很不错。


    而萧共秋,只需要与她订婚,敷衍安王。


    安远自己,就好和心上人眉来眼去。


    萧共秋还是不同意,不仅不同意,还言辞犀利的拒绝,安远找上去几次。


    不知后来怎么就传成那副鬼样子。


    张流徽食指卷着一缕青丝,反复转着圈圈,时不时的笑一下。


    安远满是吐槽萧共秋有多古板、多无情,说她怎么也是郡主,长得也是清丽多姿,萧共秋不为所动也就罢了,说话还那样难听。


    张流徽越看安远的吐槽,心情越好。


    她仔细想了想,无论是最初见萧共秋,还是后来他常常上门,萧共秋好似从未对她说过些‘古板无情’的话。


    这人明明轻轻一逗,就面红耳赤的。


    不过给他一方手帕擦擦手,他就纯情得不行。


    哪儿古板无情了?


    哼~


    张晔和徐敏深嘴都说干了,半晌,没听到张流徽接茬,侧眸看去,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是什么。


    双眸泛着细碎的光,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似红莲一般娇艳。


    张晔和徐敏深对视一眼,颇为不解。


    他们不是在说死人吗?


    两个没有妻子,也没有未婚妻,更没有心上人的,是大为不解。


    一阵风吹过,像是看不见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先是麻,后是辣,最后才是痛,它像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刮着脸。


    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仿佛寒风刺进了骨髓。


    “娮娮。”


    无人理会。


    “娮娮!”


    徐敏深加重了些。


    “干嘛!”


    张流徽没好气地一瞪,方才那寒风没让她受到一点侵害,她的面色依旧红润,“大哥,你吼我。”


    徐敏深当即道:“我没钱。”


    他是真的没钱,大将军府有钱,那是大将军府的,如今整个将军府就只有他一个主子,但…他能使用的份额也就那些。


    豆蔻管得可严了。


    没有重要的事情,他是别想从里多拿一枚铜钱。


    徐敏深搓搓手指,“我工部还有要事,这眼看着就要落雪了,我们还得巡视看京郊百姓的屋檐可否稳当,还得看其他地方传来的卷宗,还有你太子哥哥,自己处理不完的事还要拉着大哥,大哥已经有三月未睡过好觉了。”


    张晔嗤笑一声,这人是真不要脸。


    拿起自己的玄铁扇,一散开,也不摇,“娮娮,走了。”


    徐敏深吐槽了好多,张流徽也没太多心思听。


    就大哥这眼下一点乌青没有的状态,忙肯定忙,但也没到他说的那个程度,他还没萧共秋那状态差劲呢。


    回到卧房,萧共秋已经洗漱完了。


    房间内没有其他人,一旁燃着炭盆,屋内很是暖和。


    不知是不是浴水太热,萧共秋只简单披了件衣裳,腰带系得松垮,大片冷白的胸膛露出,残余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滑下,没入衣领。


    张流徽没有回避一点目光,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看了过去。


    她才发现,萧共秋真的有在好好听话。


    在苏州时,她枕着都搁脑袋,那时萧共秋身上可以说没什么肉。


    如今,长了些肉,也不是那些大腹便便,反而是精瘦,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再看那脸,几缕湿发顺着搭在额角,水珠慢慢聚集在发尖,顺着滑过眉眼,到那红润的唇瓣。


    胡茬也清理干净了,嘴周都是光洁白皙的,眼下虽有乌青却并不难看,反而是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感觉,眼眸一弯含着笑意,内里私有星光在闪烁,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水润。


    秀色可餐。


    张流徽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词。


    她是怎么会觉得,萧共秋会让她丢脸的?


    什么臭?


    什么嗖?


    这明明就是长脸!


    不愧是压了探花的状元,不仅是文采,更多的是俊朗,张流徽终于有点明白,当年萧共秋中状元打马游街时,那些小娘子为什么都喜欢上了。


    这模样,她也喜欢。


    她没看过俊美的郎君吗?


    看过的,皇室中人就不差,那些权贵的世家子弟,长相也没有丑陋的,但萧共秋不一样。


    他有种身处在林间,郁郁葱葱、如那空谷幽兰般,是世家子弟没有的清幽感。


    此时,张流徽明白了,何为芝兰玉树。


    果真,没有一个字的形容是有误的。


    办宴会!明日她就办宴会!


    她要穿着白景春的新衣裳,扮着白景春往日的柔弱圣洁之态,碰瓷她。


    哈哈哈哈啊。


    张流徽内心狂笑不止。


    张流徽是个胆大的,走上前去,手直接放了上去,感受着掌心下的灼热,眼里亮晶晶地:“萧共秋,我错了。”


    气白景春,还需要萧共秋配合,总得把人哄好一些。


    这事她特别熟悉。


    从小想要什么,但明知道皇祖母他们不会给的时候,她就会先好好哄上一番,再提出要求。


    这时,他们就不好不答应她了。


    “你没变丑!”


    萧共秋紧绷着身子,目光落在那双柔嫩的手上,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指腹上的茧淡了些,搭在他的腰腹上酥酥麻麻的。


    柔胰缓慢上移,萧共秋呼吸猛地一滞,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抽走了般。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着拼命克制的汹涌。


    可眼前的女子,似不知般,手轻抚上他的脸,吐气道:“萧共秋,你真好。”


    呢喃的话语,似乎也一并燃烧了他的理智,他眸光深深地看着与他离得极近的女子,眼梢潋滟着薄红,呼吸也开始紊乱。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开,轻搭上那细软的腰肢,不用多用力,人就靠了过来。


    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慌乱地心回到了原处,有序的跳动着。


    张流徽眨眨眼,不懂怎么就抱上了,不过并不妨碍她哄他。


    “萧共秋,你叫我娮娮,那我叫你什么?总觉得叫你名字太太太见外了,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对不对?”


    张流徽就在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仰着头,满眼星光地注视着他,眼波流转,娇俏道:“你看皇舅舅叫皇舅母,也是叫的小名,皇舅母私底下也称呼皇舅舅小名,叫赫赫,呵呵呵呵呵……”


    张流徽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身子后仰,若不是萧共秋揽着她,她能笑倒过去。


    她知道皇舅舅的名字,但怎么也没想到私下皇舅母真叫赫赫。


    赫赫,赫赫,呵呵呵呵呵……


    萧共秋不想将人放开,一手用力紧握,一手伸出,在她眼角轻轻拂过,只留下一片温热,“阿婆说,村长捡到我的时候,有一个贴身的木牌,上面刻着月,幼时就小月小月的叫着我,后来遇到老师…”


    “不是孟老,是最初给我启蒙的老师,他给我取名共秋,才有了萧家村的萧共秋。”


    老师的才华不如孟老,甚至没有之后的每一任老师才华出众,但若不是他,他也不会知道,他也有读书天赋。


    若没有他,大概现在的他还在地里刨食。


    又怎会如现在,拥着心爱之人,看她眼波流转鬼主意直冒。


    他能不知道她是哄人的吗?


    她并不喜欢他,只是将他当作丈夫,有皇上们的教导,她知晓责任,会对他特别。


    可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但没关系,他爱她,足够了。


    “小月?”


    张流徽轻声呢喃,这名字倒像个小娘子的。


    就萧共秋这长相,说不准幼时还被当成小娘子养过呢,张流徽接受良好。


    “嗯。”


    他轻声应和。


    “我不是和你说过,查过你家里人吗?”张流徽不遮掩,挑拨着他垂落的青丝,声音酥酥软软:“公公姓水,西北那一带水姓人家并不多,按照公公的名字,顺着辈分来,你原名应当叫水衔月。”


    “水衔月。”


    萧共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从宋阿婆、村长他们的话语中,他知道,他的父母很爱他。


    那年,易子而食者诸多,他的父母从西北逃难至盛京,没将他交出去当食物,连死都压在他身上,怕他被人捡去当成食物。


    村长说过,那时他脸颊上还有些肉,他的父母,却只剩下了皮包骨。


    萧家村帮忙收了尸,立了坟,养大了他,供他成才,还让他能年年祭拜父母,大善。


    郡主能将父亲称之为公公,更是让他欢喜。


    萧共秋温朗一笑,抬手替她拂正因她笑得歪了的发簪,还是他送她的桃花簪。


    她戴在头上。


    本就不平静地眼神瞬间起了波澜,爱意止不住的往外流淌,“娮娮叫我什么都好。”


    他都会应。


    “衔月?”


    “嗯。”


    “阿月?”


    “嗯。”


    “月月?”


    “嗯。”


    张流徽乐不可支的开发各种粘糊的称呼,无论怎么怪异的叫喊,萧共秋总是弯着一双如月般的眸子,嘴角挂着笑,嗓音低低的。


    “嗯。”


    “嗯。”


    “嗯。”


    好似她怎么叫他,他都不会生气。


    “你不会觉得这些名字很女性化吗?”


    怎么都不生气的?


    张流徽面露不解,她和皇室中的小娘子玩不到一块去,却不是不联系,有时候会有宴会,有些小娘子总会在宴会上同她们说,那郡马怎么不好。


    不过是打趣叫了个小名,就不理人。


    怎么哄也哄不好。


    张流徽特地凑近,还问了,到底是怎样的小名。


    那郡主也不怕被笑话,直言道:“狗儿。”


    见到张流徽,甚至还上前拉住未反应过来的她,哭诉:“我也没叫狗儿啊,我都是小狗小狗的叫的,当时也没其他人,连个丫鬟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在那生什么气,他叫我翠翠,我都没生气呢。”


    是的,那位郡主名字里含了翠字,总爱被叫翠花。


    以至于后来,听见翠便生气。


    她郡马叫她翠翠没生气,很给面子了。


    张流徽那时没成婚,甚至没和萧共秋当上盛京话题榜榜首,很是气愤:“不听话换个就是了,想当郡马的人多得是,他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


    翠翠郡主却不依,说什么那我还是喜欢他。


    张流徽大为不解。


    都不理人了,还不生气换人,这人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这种情况下,那郡马被叫小狗都生气,那萧共秋呢?


    “娮娮叫什么都好。”萧共秋低下头,整个人埋进了那肌肤白皙的肩颈中,任由他的气息喷洒:“我永远不会生娮娮的气。”


    最多,只是无奈。


    最多,只是气自己,气他不够好,不能让郡主爱上。


    哪怕只有丁点喜欢呢。


    张流徽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着他的后腰,“你说的哦~”


    “我说的。”


    张流徽笑了起来,本就美艳的五官愈发明艳奇拉,唇角笑漪轻牵:“我发现你真的好好。”


    窗外寒风呼啸,一朵朵雪白的花慢慢飘落,花大人精心照料的桂花终于开到了皑皑白雪的的冬日。


    窗内是炭火奉献出的暖意,灯火可亲,暖意盎然。


    “萧共秋!下雪了!”


    大昭今年的第一场雪。


    张流徽松开人,推门跑了出去,站在院中,闻着不属于冬日的桂花清香,晃动着瞧那天空中星星闪闪落下的雪花,它们落到她乌黑的青丝上,转瞬间消失了。


    留下了点点寒意。


    盛京每年都有雪,她以为今年没了。


    旱灾过去,是不是意味着,明年的大昭会更好?


    推开半开的窗,萧共秋唇角笑意分明,被小娘子那跳跃抓雪的可爱模样,逗得眉眼愈发柔软。


    以前,冬日是他最不喜的日子。


    阿婆的手会被冻得起一个一个的裂口,红肿不堪,但还是要给人浆洗,他想上山打猎,可冬日动物少,也不能改善生活。


    他们没有冬衣,没有炭火,连柴火都要省着点用。


    他很讨厌冬日。


    但现在,他很喜欢。


    喜欢每一个有她的冬日。


    少女明媚的笑,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萧共秋唇角勾起一丝清淡的笑,爹娘和阿婆,你们都该放心了。


    卧房内也是有笔墨纸砚的,萧共秋转身拿过,铺在案桌上,抬手起笔,不过须臾间,一张娘子弄雪图落然纸上。


    张流徽早注意到画画的人了,她特地摆了好看的造型,在那儿站得腿都麻了,连她这等好身体都觉得那雪有些刺冷时,却发现这人根本不看她!


    他在画谁?


    宫中画师画像,还得时不时的比对呢。


    前一刻想着身为状元,画应当不会比她差。


    后一刻怒火滔天,竟然不看她!


    迈着地动山摇的步子走近,气一下烟消云散。


    画卷上,正是她。


    纸上眉眼鲜活,尽是她方才在院中抓雪的模样,一瞥一笑,一动一静,不仅是她,连身后那飘香的桂树也成了少女的点缀。


    萧共秋明明没有看她来着,怎么能画得这么像?


    连那眉眼,嘴角的弧度,还有她发髻上的簪花,都一模一样。


    她好似那画中仙子。


    神仙玉骨,不似凡人。


    她在萧共秋心中原来是这样的。


    张流徽喜不自胜,看着那画卷上娇俏灵动的她,捋了捋袖子,格外大气:“我也给你画一幅!”


    她都有,萧共秋自然也得有。


    她可不是皇舅舅,同皇舅母在一起这么久了,连幅画也不给人画,真不懂皇舅母是怎么受得了皇舅舅的。


    张流徽兴致来了,上前挤开案桌前的俊朗男子,夺过毛笔,指着窗外漫天飘雪的世界,兴奋道:“你搬一古琴去,坐在那桂树下,穿……”


    张流徽垂眸,瞧见自身那火红的衣衫,忙道:“你去换身同我颜色相似的,然后坐到桂树下,抚琴一曲。”


    “头发不能这样。”


    张流徽放下笔,上前将他按在凳子上,跑去拿过帕子,替他绞发。


    发丝还滴着水,湿漉漉的,脸都冰了。


    “前边还夸你听话呢。”穿得这样单薄,开什么窗,也不知多穿些再开窗,张流徽在心中骂骂咧咧:“要是得了风寒,我看你怎么上值,朱荥是不错,但你也不能什么事都推给他,你才是大理寺少卿。”


    耳边是张流徽的念叨,身边站着,还在为他绞发。


    萧共秋想这一刻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目光温柔,眼里盛得满满的,都是在一旁不断念叨的她,望着望着,嘴角忍不住地勾起笑意。


    “说你呢!”


    张流徽板着脸,一巴掌就拍了过去,“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可告诉你,最晚明年夏日,我可是要离开盛京的,你要是不处理好大理寺的事,可别怪我不带你。”


    要不是为了萧共秋,她根本就不会回京,直接就朝着雾灵山而去了。


    不会破案怎么了?


    要为她破案的人数不胜数,萧共秋可不是非得带的。


    也就是看在他是她郡马的份儿上,给他一点特殊,不然……


    张流徽眯起眸子,哼哼两声,凶巴巴地说:“还有你这身子,不过吹了会儿风,怎么这么久了还是凉的,莫云给的药你是不是没认真喝?”


    “那药是难喝了点,但,对身体好!”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知不知道?”


    张流徽也没想到,她也有劝人喝药的一天,这话还能从她嘴里出来。


    真稀奇。


    萧共秋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她自己可能不知道,每次她生气凶巴巴地时候,软乎乎的小脸就会鼓起来,像咬着牙,水灵的眼睛圆乎乎的,不凶反而很可爱。


    无论她说什么,萧共秋都答应。


    “好好喝了,我知道……”


    直到,张流徽突然坐下,猛然凑近,直盯着他的眼,道:“在苏梧军备处地窖外,你同我说回京后有话对我说,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芝兰玉树:‘芝’是芷,即为白芷,后传为灵芝并固定下来,是一种珍贵的菌类。灵芝被誉为‘瑞草’、‘仙草’,被视为吉祥长寿高洁的象征;‘兰’是中国兰,长于幽谷,被誉为‘花中君子’;‘玉树’并非一种特定的植物,不过一般意为美玉雕琢成的绿树,意子弟风度翩翩、才华出众。


    第57章 057 冬天?赏春


    一夜朔风落雪, 遍野银装,琼枝素裹。


    一片银白中点缀着火红的艳丽, 红绸高挂,都期待着新年的到来。


    清河郡主府的朱墙也挂满银霜,寒风吹得窗棂微响,时不时传来一阵低呼。


    “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发了,昨日特地让竹樾带人去各家送了帖。”


    “言明了可带家属?”


    “放心。”


    低低絮絮地声音缓慢传了进来,萧共秋缓缓睁开眼。


    屋内地龙烧得火旺, 一室暖融融的,半点寒意也无,帐幔依旧是夏日的薄纱, 侧头便能透过薄纱越过窗棂那点缝隙,看清外面南星坐在一旁,脸上带着薄怒,嘴动的很快。


    不知五加刚回郡主府, 怎么就惹到了她。


    萧共秋收回目光, 揽着全身倚靠在他怀中的人。


    室内熏炉燃着新做的桂花香,烟气袅袅, 却不如郡主身上的甜香沁人心脾。


    忆起昨晚,萧共秋手不自觉地搭在那白皙的肩头, 小心翼翼地把那半挂的睡袍往上拢,隔绝了自己那灼热的视线,深吸口气双手捧着那瘦弱却有力的肩头, 缓缓上移。


    哪怕他够谨慎, 动作足够轻缓,张流徽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时了。”


    初醒时喉咙尚且带着久睡的软糯, 被萧共秋放到一边,她自觉扯过被子往头顶上一盖,嘟囔道:“上朝别忘了同皇舅舅问好。”


    “寅时。”


    “好。”


    萧共秋一边更衣,目光一边落在床榻上,瞧着她将自己顾得好好的,没一点肌肤裸露在外,这才去洗漱。


    在早朝同皇上问好这事,他会做。


    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每次上朝都会喊,这怎么不算是问好呢。


    萧共秋走后,张流徽继续睡了过去。


    辰时三刻,才慢吞吞睁开眼。


    就这么盯着幔帘,半晌后,抬手摇铃。


    南星带着人鱼贯而入。


    “茱萸把帖子送去给了白小姐,确认白小娘子会参宴,这才回来。”南星拿着梨花木梳,立在张流徽身后,动作轻柔至极,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顺,细细理着打结处:“茱萸回来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


    张流徽歪着脑袋,冬日如同冬眠,做什么都懒洋洋地。


    以后再也不胡乱逗弄萧共秋了。


    南星理好结,握着梨花木梳自上而下,缓慢梳理,不忘说:“她道白小姐晚上很晚才睡,而且似乎很忧愁,见到茱萸去都没面露不满的说郡主您。”


    白景春也不愧为礼部尚书的嫡女。


    一举一动跟教科书似的,满口仁义礼教,这便算了,她自身明明很讨厌这一套禁锢在女子身上的规束,但她还是会这样做,还看不惯不这么做的张流徽。


    不然二人怎么也不会这么多年了,关系还能差成这样。


    白景春睡得早,起得早,平日里除去请安外,做得最多的便是在院中弹琴画画、研读书籍。


    她读的还不是张流徽爱看的那等话本子,她看的是山河纪事。


    张流徽直言那书枯燥乏味,白景春却看得津津有味。


    头发梳顺,南星紧握双拳,暗自给自己打气,她在天冬和月见头上练了很多次,不就是一个仙气飘飘的发髻吗?


    她可以的!


    南星垂着眉眼,神色专注认真,“往日茱萸去白家,从未有一次碰见过白小姐未睡,昨晚前去,茱萸还吓了一跳。”


    按照茱萸所言,她第一次见到醒着的白小姐。


    以前送信吓唬人,去都是守夜的婢女在。


    “难不成她想通了?”张流徽转头,对上南星懊恼的目光,猛地回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耸着肩,“说不定是起了逆骨呢?前面她过的那些日子,叫什么日子?皇祖母当年在先帝的后宫里,过得都没白景春那般寡淡。”


    皇祖母有心爱的人,皇权所迫进了宫。


    先帝知道后,还找人杀了皇祖母的心上人,那时皇祖母还怀着皇舅舅,自那以后,皇祖母彻底心死。


    只要是能让先帝不顺、不高兴的事情,都忍不住去掺和一手。


    每次都偷偷摸摸,对外是一个守着一亩三分地还被先帝厌弃的后妃,实则先帝一步步走向灭亡都有皇祖母的手笔。


    过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今日不是撺掇那个,就是看那些侍卫,时不时的还要和几个长得像心上人的侍卫玩耍一番。


    哪像白景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看些眼疼的书。


    弹琴作画若是喜好,她也不多说了。


    她明明不喜欢,喜欢那些的是白尚书,也不尽然。


    白尚书喜欢的是正经的闺阁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那种。


    恰好,白景春就是。


    白尚书常常以有白景春这样的女儿,为骄傲。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张流徽冷哼一声,反正她是不喜欢白尚书这种。


    “练武场那的雪没扫吧?”


    “没,周边扫的雪还堆了些过去,到时郡主可以在那儿和白小姐她们玩打雪仗。”


    张流徽满意地点头,在看见打扮出来后,那一步三咳,稍不注意就会没命的模样,咧嘴一笑。


    铜镜中,她身着一袭月白镶绒夹袄,外罩一件同色系薄绒披风,冬日厚衣穿上也尽显单薄的身子,宽大衣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袄领、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细狐毛,毛茸茸衬着脖颈。


    肤色是久病熬出来的通透惨白,不见半点血气,乌发松松挽着,鬓边碎发被屋外吹来的冷风吹得轻飘。


    张流徽抖了抖,将纤细的脖颈缩在毛领里,时不时克制的轻咳几声,咳时肩头剧烈发颤,细弱的身子摇摇欲倒,一手虚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稳。


    一番表演后,张流徽忙露出不属于此妆容下的壮实,“南星,你觉得我刚刚那要倒不倒的模样怎么也?到时白景春一来,我就先嘲讽几句,然后在阿华她们来的时候,就这么咳嗽几声,然后往旁边一倒,趴在冰冰凉凉的雪地里,再……后面再怎么演的来着?”


    张流徽一把扯开披风,那夹绒的衣裳穿上已经够热了,这披风披上,更是燥热。


    为了碰瓷白景春,她真的很努力。


    跑到床榻上,拿过昨晚和萧共秋一起研读的《权臣家的病弱美人》话本子,手指飞快地翻到昨晚她排练了好久的那一页。


    病弱美人是高冷权臣的表妹,家中父母皆失为了活命找到了隔得很远的姑母。


    她排练的那一幕,就是这位高冷权臣接到母亲的命令不得不去接这位表妹,在权臣看来这就是母亲给他找来的未婚妻子,他无意成婚,母亲却强逼他见了不少小娘子。


    最后虽都没成,母亲也冷静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表妹,直接就在权臣这打上了相看的标签。


    哪怕母亲怎么说表妹可怜,权臣心中都很不厌烦。


    但在接到表妹时,权臣心动了!


    之后就是强取豪夺。


    能让高冷权臣爱上的病弱美人,那一定很美很病弱!


    这话本子后面提了,权臣如何宠如何害怕病弱美人香消玉殒。


    张流徽可是挑了好久的话本子,才选中学习目标的。


    [江照微唇色泛着青白,长睫覆在眼下一片淡青病气,双眸空灵仙气,却蒙着浓重倦乏,呼吸兮若游丝,胸口起落浅淡,仿佛身上厚重冬衣都成了压垮她的重担。


    “照微见过表哥……”


    江照微唇瓣颤抖,极轻地启口,嗓音气若游丝,细得像风雪里快要断裂的弦,带着久病的沙哑虚软,几乎听不真切。


    ……]


    照着这段描述,张流徽轻咳两声,摸了摸发热的脸颊,拍了拍,试图让它降温。


    “南星,你看好了!”


    张流徽学着话本子上写的,嘴唇颤抖。


    南星绷紧嘴,看着郡主一手拿着蓝封皮的话本子,眸色认真,一手半掩着唇,嘴抖得不像是病弱,倒像是真的发病了。


    她该不该提醒郡主?


    这番姿态在白小姐面前,恐怕不是碰瓷了,是会被笑话的!


    张流徽学得很认真,余光死死盯着话本子,学着那‘气若游丝’的状态,虚虚道:“白景春你推我!”


    南星强迫自己想了很多伤心的事,嘴绷得直直地:“郡主,语气太激烈了。”


    那恨不得上前将白小姐推倒在地的架势,一点也看不出病弱。


    其实只要张流徽不说话,少做动作,就这么看过去也挺符合话本子里所写的。


    可偏偏……


    张流徽听了南星的话,重新整理情绪,捂着不断起伏的胸口,似被气极了,“你!你推我……”


    随后,是几声轻咳,震得她单薄的肩骨连连发颤,身上厚重的狐裘压得她身形微微佝偻。


    南星忙捂着脸,陪郡主排练也是很苦的。


    这时,张流徽认为她的表现恰到好处,没有一点演的痕迹,却等不来南星的拍手叫好,抬头看去,“南星,你觉得刚刚那是不是好很多?”


    “好!”南星拍手,“就是,郡主您平日里面对白小姐,都是‘本郡主本郡主’的,刚刚您说的是‘我’,不符合您平日里的做法,我觉得这里改了会更像!”


    算了,到时不管郡主表现得如何,她和月见率先发难。


    总能占据上风。


    张流徽若有所思地点头。


    排练的时间过得很快,外间时不时的就传来问候声,张流徽等不住,让南星把那厚重的披风给她披上,又是整理了神色这才推门出去,往花园走去。


    郡主府,哪怕冬日,也如春日般,开满了鲜花。


    芬芳肆意。


    一水的小娘子,真是满园春色压不住。


    说是可以带家属,张流徽也没想到满院子都是人。


    她叫了些较为亲近的小娘子,就算每人都成婚了,带上夫君,这园子也是站不满的。


    可如今。


    硕大的庭院内,宾客林立,三三两两距离在一处,甚至还有不知以什么途径进来的今科学子,作画作诗的、高谈言论的、还有那满脸震惊,连之乎者也也忘了的。


    这一幕措不及防撞入张流徽眼底,她一路装着柔弱的姿态刹那间消失殆尽。


    今日不是该上值的时日吗?


    以前她能记错,如今应当不会才是。


    萧共秋很爱工作,从不请假,今日是去上值了吧?


    张流徽不大确定,问道:“郡马在哪儿?”


    难不成萧共秋也如话本子上写的那样说是上值其实是,是,是去私会别的小娘子,有些人渣不仅背着家中娘子私会别的小娘子,还两头骗。


    让外面的小娘子为他生下孩子,他还告诉家里的妻子说这是家中亲戚的孩子,然后让妻子养他的私生子!


    最后妻子的孩子被迫害,外室子登上高位,谋害妻子,认为妻子挡了他娘亲的路。


    张流徽瞳孔瞬间放大,透露出极度惊恐。


    萧共秋他敢!


    这时,她完全忘记了,萧共秋的贫穷。


    他没多余的银钱养其他小娘子。


    现在的所有俸禄,一部分照常给萧家村,一部分留着偶尔遇到合心意的物件,买来给她。


    手中可以说是多余的一分钱也没有。


    张流徽忘了个干净,脑海中已经给萧共秋定下罪。


    那滔天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抽出腰间系着的长鞭,狠狠对着人抽过去。


    是的,哪怕如今‘病得快死了’,张流徽也没忘记将长鞭缠在腰间。


    “郡主放心,待白小姐一到,竹樾会立马去大理寺找郡马回来,势必达成郡主心中期待的那一幕!”南星越说越坚定,声音虽小,却不难看出她的郑重,“今早郡马走时,还特地同我说过,郡主若是有吩咐可立即去找他。”


    “想必,郡马很愿意。”


    张流徽被南星的话带走了,顺着问:“今日他穿的是什么衣裳?”


    南星面露不解,歪着脑袋低声道:“郡马上值,一直是红色官袍啊。”


    “哦,对。”张流徽猛地拍了下脑袋,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一定是白景春的错。


    “清河!”陆铅华是最早到的一批,见张流徽到了忙迎了上去,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听闻郡主为救苏州百姓,深入险境,如今……身子可还安康?”


    昨晚,她约了阮念安和林清述两人,预备今日去京郊赛马,怎么也没想到突然接到皇后娘娘懿旨。


    说明日郡主会办宴会,让她帮忙多看着些。


    这事她也常做,只是她都没收到宴帖,如何帮忙看着?


    刚疑惑,就见一道利落地身影落在了她的面前,是位青衣小娘子。


    扎着高高的马尾,由一根同色系的发带高束。


    晚间,飘着大雪,那小娘子不怕冷般穿得薄薄的,面色红润,见到她就问:“可是陆铅华陆娘子?”


    陆铅华刚点头,手中就收获了一个烫金的宴帖,打开一看,赫然是清河郡主明日办赏春宴的帖子。


    冬日,赏春?


    陆铅华怀疑是月色太淡,她眼花未看清。


    谁知第二日再看,还真是赏春。


    赏冬她还能理解。


    尤其是这宴会办得是不是太急迫了?


    清河才回京,那样伤重,不应该好好休养吗?


    抱着疑惑的心,与阮念安林清述三人早早来了,瞧见那满园春色,才知真是赏春。


    庭院内春色铺陈满目,牡丹雍容华贵的绽放,紫藤垂落串串紫雾,竟还有夏日荷秋日桂,早知清河郡主府极尽奢华,却不知连花都如此繁多。


    她们家中不是没有花房,可那房间也不大,还由多个匠人精心照料,这才舍得绽放,若是放在外边,不一会儿它就敢死给你看。


    可这里的花呢?


    就算是今日天亮才摆出来的,这般久了,枝头依旧挺立,看不出一丝病气。


    陆铅华紧皱的眉头没有松懈,她这人没别的爱好,唯爱花。


    正愁这大冬天的,她的花可怎么是好。


    郡主府的能人义士可真多!


    她知道不可能把人挖走,只要多多交流交流就行。


    怀揣着求人的心情,陆铅华握着张流徽暖呼呼的手,也没有露出异常,还道:“若是换个人去苏州,指不定都不能活着回来,更别提还将叛军拿下,郡主如此厉害,不仅运筹帷幄、遇事洞若观火、谋虑周全,还容貌倾城、芝兰玉貌。”


    阮念安较为内向,颇为不解好姐妹怎么变成这样了,瞪大双眼间来到张流徽另一边,抬手扶过,本就大睁的双眼此刻快瞪出来了。


    怎么感觉郡主好像发烧了呢?


    打眼一瞧,额间挂着薄汗,大抵是发烧了吧。


    这样一想,阮念安心疼地顺着陆华铅的话说了下去:“郡主身体素来康健,少有病痛,可如今……”


    “哎……”


    阮念安再叹气,“郡主高义!”


    陆铅华嘴角一抽,眼眶微红,尽显世家贵女仪态,高声道:“郡主高义!”


    林清述看了眼擦泪的阮念安,再看了眼一直对她使眼色的陆铅华,默默跟风:“郡主高义!”


    她不是很懂,这俩人想干嘛。


    还是西北好,京中心眼子太多。


    现在她都看不懂她的两个小姐妹怎么想的了。


    庭院内的人,不管怎么想的,此刻都跟风喊着‘郡主高义’,一时间,气氛推到了顶峰。


    那一刻,张流徽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僵硬,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根据她的想法,她出来说几句,然后立住她为国为百姓受伤,得了个残躯身子的壮举,展现一番她文武双全的本事,再去礼貌的和白景春交涉一番。


    然后被推到。


    碰瓷成功。


    这才对。


    可她还什么都没说,怎么第一步就达到了?


    张流徽余光瞥向同样呆楞的南星,知晓这不是她们背着她做的。


    满座宾客交口称赞,夸得张流徽都不好意思了。


    什么‘郡主是为仙子,下凡尘就是为了救苏州万民于水火’。


    这等鬼话也有人信。


    “所以如今郡主……是因为凡尘历劫结束,要回归天庭了吗?”


    “难怪难怪,郡主如今的身子……哎……”


    “那我萧少卿怎么办?”


    “有一仙子当妻,萧少卿,福气也。”


    “……”


    瞧着话题越来越偏,虽然她很喜欢。


    张流徽压下上扬的嘴角,萧共秋能入赘她清河郡主府,那就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些人说的都是对的!


    听了半晌,张流徽又一次收敛神采奕奕的模样,纤弱身子微微靠在陆铅华身上,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眉眼慢悠悠染上几分倦态。


    “这些,咳咳……”


    “这些都是本郡主该做的,身为大昭郡主,哪怕为百姓舍了这具身躯,也,咳咳……”


    “咳咳咳咳……”


    张流徽方才还透着些许红润的面颊转瞬褪了血色,变得莹白如玉,长睫懒懒垂落。


    轻笑握着阮念安的手,安慰道:“我没事的,不过,不过残躯,莫老,莫老说了,本郡主还能活很久呢。”


    阮念安脸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火热的手指上,张流徽轻拍:“念安,别哭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她确实能活很久。


    “清河……”


    阮念安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擦着脸颊上流下的泪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张流徽清楚陆铅华是知道她是装的,尽管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她哪里露了馅?


    张流徽仅仅怀疑了自己一刹那时间,就不管了。


    知道又怎样?


    陆铅华也不是多嘴的人。


    张流徽赖在她身边,一副力气不支之态,语声柔绵虚弱,气息轻飘飘地:“我这身子,也不知道哪日就真的下不了地了,想着这郡主府久不见人气,办办宴会,让大家也都热闹热闹,咳咳……就是这身体,实在…咳咳,实在是不经事。”


    “对了,白景春没来吗?”张流徽不动声色地问道。


    话音落下,大家四处张望。


    张流徽却故作压抑,低低轻咳两声,肩头跟着微颤,倚在陆铅华身上,等着白景春出来骂她。


    可等啊等,怎么也没听到那熟悉且令人厌烦的声音。


    顾不得装柔弱,她立直身体看向那人满的庭院。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视线一一滑过,皆不是。


    白景春没来?


    张流徽看向南星:你不是说白景春答应了一定会来吗?


    她这番惺惺作态是为了什么?


    若不是想气她,她才懒得办这宴会,麻烦得很。


    她的府邸是谁都可以来的吗?


    看看现在院子里的人,她可以用一个词形容——乌烟瘴气!


    她的郡主府都脏了!


    白景春要是不来,她真是亏大了!


    亏大了!


    南星:茱萸是这样说的!


    张流徽:快去看怎么回事?她到底还来不来?


    白景春不到,她的戏怎么开场?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陆铅华一下就明悟了。


    赏春宴,赏春宴会,原来赏的是白景春的春啊。


    作者有话说:


    《权臣家的病弱美人》虽为虚构,但写的时候,脑子一幻想,好香!好想写!


    明日晚上十一点后更新,保六争万!


    之后都保六争万!


    第58章 058 完美的人


    后面的一切都按照张流徽的想法进行着。


    竹樾叫来了萧共秋, 在张流徽脸色惨白要昏倒之际,萧共秋犹如天神般降临, 将她抱了回去,叫来了莫老。


    屋内,张流徽板着一张脸,和莫云冷眼对看,谁也不爽谁。


    屋外,有感叹清河郡主夫妻感情好的;有感叹天妒英才、天不假年的;有说清河郡主不让须眉、雄才大略的;有说萧少卿一往情深的……


    总之, 一切都朝着张流徽想象中的进行着。


    但……


    缺了个人。


    陆铅华得了准许也进来了,作为太傅之女、皇后常年找来给清河兜底的世家女,她在某些时候还是有些特权的。


    就比如现在, 其他人都只能满面忧愁的在外等候莫云的诊脉,而她,得允进屋。


    见到陆铅华,张流徽也没装病弱, 坐在凳子上, 撑着脸,目光落在空处, 瞳仁蒙着一层茫然,白景春要订婚了?


    这么快的吗?


    一般的娘子婚后可没有她这般自由。


    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相夫教子, 减少外出是绝对的,她们的一生就只剩下了丈夫、孩子,能有时间与小姐妹谈天说地都是妄想。


    参加宴会倒是能见到。


    但也没谁天天办宴会的。


    张流徽眉头始终浅浅蹙着, 脸颊还铺着粉, 没有半点血色,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细线,“怎么没听说过她和谁相看?”


    也没传出白景春相看的消息啊。


    一般人家, 都会挑三拣四的,何况白家。


    她离开盛京不过几月,白景春就要订婚了?


    “那家你应当还算熟悉。”陆铅华坐了下来,拉过她绞着的双手,“谢郡马家的。”


    “安远郡主夫家。”


    她确实还算熟悉,近日一直和安远书信互骂,最初安远只是提醒她她不知道被什么人盯上了,让她小心,可那话实在不动听,张流徽一个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安远见了,也是气。


    她家哪儿怕清河了?


    她对萧共秋明明没意思!


    外边传得不仅是她畏惧清河,竟还说她爱慕萧共秋,就那穷小子,她喜欢他什么?


    尤其是谢则玉那厮还信了,出去哭诉,丢尽了她的脸!


    新仇旧恨一算,安远也引经据典写了六页纸,势必要把清河更厉害。


    张流徽也不是个忍着受欺负的人,竟然敢骂她。


    立马写了十二页纸回去。


    到了后面,张流徽实在不知写什么了,招来豆蔻姑姑去查,这才知晓,早在第三次安远的信就是谢则玉代写。


    张流徽当即气得上了大理寺,将大理寺一众官员吓得都立起了耳朵。


    怎么不熟悉?


    太熟悉了。


    陆铅华不知道这件事,闲散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都说了出来。


    “前些日子,谢郡马被送回京,皇上派了整个太医院去,都说以后最多只能正常生活,提剑什么的别想了。”陆铅华揉了揉眉,一想到安远郡主当时知道这消息,跑来和她哭,就心累,她和安远郡主没什么交情,交流得还没清河郡主多。


    谢郡马同萧郡马不同。


    谢则玉是娶郡主,萧共秋是入赘郡主。


    “这养也要养上几年,谢郡马可不仅是郡马,还是谢家嫡子未来家主,这事可大了。”


    没有一家的家主是废人。


    再说谢则玉本人也是少有的天才,文武双全。


    文一途上又同萧共秋不一样,萧共秋是从底层上来的,他有自己的目标,在探案破案一事上是少有的天才。


    萧共秋刚上任大理寺少卿时,多少官员不同意。


    一是他不过一介寒门,二则是他太年轻了。


    破案讲究的更多是经验。


    萧共秋仕途也好,众官员都不同意的时候,京中出现了一起食人魔案,第一案还不是发生在盛京。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不过十日就破了案。


    这才算坐稳了这个位置。


    谢则玉,谢家嫡子,倾谢家全力培养的家主。


    他各项都不算顶尖,但也算各项精通。


    他的眼界和处事方法,一般人学不来。


    谢则玉也是谢家几代最为出色的继承人,这样的天之骄子,一下成了废人。


    这打的是谢家全族的脸。


    张流徽眉心长久松不开,“谢家这是准备放弃谢则玉?”


    不然什么时候不能联姻,偏选在谢则玉确认成为废人的时候,也就是这些日子她要‘香消玉殒’的事情传遍盛京,众人议论的是这个,不然,谢则玉此时不知道要被嘲成什么样。


    陆铅华微微一笑,这不是她能说的。


    可谢家那点花花肠子谁看不出呢?


    张流徽猛地一拍桌子,看不出半点病弱:“这种白尚书也能同意?”


    那老头不是自诩清风亮节吗?


    听到这陆铅华也是不解,她是家中长女,父亲教诲幼弟时从不避讳她,甚至还会将幼弟交由她教导,对京中朝中的事情她知道的也不少,看待问题也更深。


    白尚书为人她清楚,按理说他怎么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白尚书这人是刻板教条了些,对白景春严苛却也不是那等卖女求荣之人。


    对白景春,也是好的。


    张流徽从未想过,白景春会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她想着,过些日子,她就把当初皇舅舅给她选的世家子弟画像拿去给白景春挑挑的,她气人是气人,正事也会做的。


    白景春对萧共秋最多有些小娘子家的爱慕,当年打马游街,又有几个没许出些芳心?


    可以说,每年状元探花打马游街,都会收获些小娘子的芳心,这芳心也不定能成,也给不出多少,过些日子就淡了。


    这也是张流徽没半点抢人夫婿的心虚,不仅如此,她还要特意去气白景春。


    本就没多少喜欢,过些日子淡了再找个更喜欢的就好了。


    她想过,她好心拿去画像白景春不接,反而骂骂咧咧。


    这些她都想过,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没有爱的婚姻,真的好吗?


    她见过联姻的婚姻,相敬如宾只是因为家族罢了,男子还能纳妾养外室,对于女子,束缚良多。


    她得不到丈夫的爱,有时连体面也没。


    整日受尽气,却在对外时,不得不扬起笑,替夫君遮掩。


    想到日后白景春也这样,张流徽身子微微发颤,手脚发软站不稳,还是一旁的萧共秋一直关注着,一把将人扶住。


    “那谢家子如何?”


    陆铅华把目光落在了萧共秋身上,在张流徽不解的目光中,脸色难看的开口:“这事您还是问萧少卿吧,他恐怕知道的比我多些。”


    陆铅华见他们有话要说,行礼告辞,莫云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跟着离开。


    开门之际,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沉痛之色。


    对上那过于伤心的表情,两人愣了下,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情。


    萧共秋扶着张流徽坐下,这才道:“前些日子,我接到了一起失踪案。”


    刚接到的时候,他也以为是一起普通的权贵案。


    这种事发生的不少,一般这种情况百姓们第一想到的会是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来大理寺报案。


    他跟往常一样正常查,多方查探下发现他离开盛京这段时间有不少失踪案,男女老少皆有,最后的源头在一家人力牙行。


    而这家人力牙行背后是谢家,淮州知州那个谢家。


    谢家也算是百年世家,这家牙行明为帮人招工,实则是为谢家招工人、仆人……


    而负责这家人力牙行的就是此次和白景春联姻的谢则年。


    最初报案的那位小娘子也是看到了谢家人力牙行招人,说是京郊附近一酒庄种的桂花太多,要招人帮忙采摘,一日工钱二十文,包住宿吃食包接包送,做满一月另得一百文,但有一个严苛的条件,只要十四岁的小娘子。


    一般帮工还是短期,一日能有十文都算多了。


    招小娘子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不少小娘子看到这招工都很心动,想着能多挣点,这冬日也好过些。


    哪知一月过去,那些小娘子一个也没回来。


    陆陆续续,大理寺接到不少报案。


    这还是其中一起。


    也有丢了的小童,普通人家小童也是要帮忙的。


    像前些日子张流徽散布谣言,除了几个自己人,多得是小童四处吆喝唱曲,还有在人多的地方聊天的。


    谁会相信小童是骗人的呢?


    也有不少小童失踪,最后查到的源头也是谢家这人力牙行。


    其余数不胜数,只是百转千回才能查到源头,若不是官府若不是他清河郡马的身份,他也得花大力气才能碰到。


    这么多案子,要说谢家没问题他都不信。


    “这谢则年风评如何?”


    张流徽拳头握了又握,好几次在心底劝诫自己,事情尚未查清,万一这谢则年是冤枉的呢?


    她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可这风评,张流徽也很有说法,就看如今盛京中对于她的看法,谁听了不说一句‘清河郡主是实打实的仁心济世、女中尧舜’?


    这都是可操控可伪装的,就如今日,陆铅华不知道她是装的吗?


    不还是顺着她的意,装作不知道,让这谣言来得更加猛烈。


    一时间,张流徽有些进退两难。


    “谢则年此人在淮州风评很好,在淮州有一个淮州花美男排行榜,谢则年占第二,第一是谢则玉。”说到这,萧共秋面色一顿,余光瞥见张流徽满脸认真倾听的模样,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只能独自闷闷道:“自从谢郡马迎娶安远郡主后,谢则年成了第一,且直到今日还是。”


    “三四年过去,他应当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才是。”


    谢家就不为他相看?


    她不过刚及笄,皇舅舅他们就开始给她相看了,谢则年凭什么?


    就凭他是男子吗?


    张流徽本就不平和的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唇角抿紧。


    “据说谢二郎君有一青梅,身患重病,最多不过到花信年华。谢家不允他娶那小娘子,谢二郎君便一直拖着,有相看他就让相熟的兄弟前去,他也努力,谢家那些产业都是他在负责,这些年来不断扩张,也在家中有了话语权,谢家家主也就没多说,只言待那小娘子逝去他必须娶妻。”


    张流徽脸一沉,这对谢则年的青梅不好,对他未来的妻子也不好。


    这两位小娘子算什么?


    一位在世时,知晓在自己离世后,爱人会娶她人,与她人举案齐眉,生育孩儿。


    一位知晓自己的丈夫心中有一早逝的心上人,人死了,比不过也提不得,甚至每年青梅忌日、生辰,他们之间的各种日子,妻子都得周到的安排,看夫君伤心,为别人伤心。


    对得起谁?


    要她说,谢则年要是真有这么爱,出来单过娶了那青梅,谢家家主敢说什么吗?


    他现在掌握了谢家财政大权,堪比户部尚书。


    让皇舅舅革了户部尚书,皇舅舅也不同意。


    户部这么重要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这么好的。


    虚伪!


    “谢则年怎么说?”


    或许是张流徽的语气太过冷,萧共秋一思,便明白她为何这样生气。


    握上她温暖如春的手,细细摩挲,萧共秋率先道:“娮娮,我没青梅,也没别的交好小娘子,只有你。”


    “说这些作甚?”张流徽目光颇为不解,看不出半分悸动,反而不耐烦再问:“快说啊,谢则年怎么说的?他答应没?”


    萧共秋哑然,道:“答应了。”


    “砰!”


    随着一声巨响,萧共秋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再看向一旁摇摇欲坠的木桌,木然:“谢则年不仅在小娘子心中是痴情之人,在百姓眼中亦是个好人。大理寺的官员去往淮州,四处打听过,提起谢则年全是夸赞。”


    “砰……”


    这次不是张流徽拍桌子发出来的声音,而是那木桌,似乎也发现了张流徽的气焰更胜,摇摇欲坠的它直接碎了。


    萧共秋眼疾手快,忙把人拉远,这才没被压住脚。


    牵过手,正反皆仔细看过,这才继续说:“人不可能是完美的,谢二郎君这样反而有很大的问题。”


    就像他,在学子心中他虽然厉害,但也有不好的一面。


    他知道那些下属怎么同学子一起蛐蛐他的。


    不就是说他不懂变通,面对贵女交好,不愿也不知迂回些,伤了小娘子的心。


    可此事在他看来,不会有后续发展就是要强烈拒绝,好过给人若即若离之感,让人误会。


    再看郡主,名声也是褒贬不一的。


    有说她太过嚣张跋扈,一点也不似女子,不堪为郡主之尊的。


    也有说郡主秀外慧中,是最为心地纯善之人。


    可谢则年不同,大理寺去的人,在那四处问询了一月有余,也没听到一句说他不好的。


    连中立些的话他都没听到。


    世上真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去淮州吗?”


    萧共秋指尖下意识一顿,“现在?”


    “不!明早!”


    张流徽眼神愤愤,“你知道谢则年那青梅缺什么药材吗?”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管直接杀上门的人,何况这件事说来也和她没什么关系,所以…还是得带上白景春。


    这下萧共秋摇头,此事他是真不知道,没事他知道别人青梅缺什么药材做什么。


    大理寺的事已经够他忙了,他也不止失踪案一个案子在手。


    “你去上值吧,圣旨今日应该能下,其他事情就交给朱荥,也是一种历练了,看他能处理好吗?”


    萧共秋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腾了出来,朱荥也就能任大理寺少卿了,之前堆积这么多,实在是因为大理寺就两个主事人,一个年迈混沌,一个在外。


    现在萧共秋走上那么一会儿,问题不大。


    说完,张流徽这才注意到眼前男人始终蒙着倦色的眸子,眉心长久蹙着难以舒展,又在担忧那些失踪的百姓。


    张流徽慢慢靠了过去,将自己埋进他怀里,手自然的环住那节比在苏州时更加健壮的腰,闻着她喜欢的味道,安慰道:“放心。”


    有她在,若真是谢家做的案,就算他们家攀上了安王,现在又要攀上白尚书,哪怕攀上丞相家,也不行。


    为祸百姓之人,不配活着。


    张流徽有的是底气。


    当晚,张流徽翻进了白家。


    对于白景春住哪个院子哪间房,她太清楚了,这白家,晚上她来得也勤。


    她穿着一身红衣,将青丝高束,踮起脚在墙面上轻点,手一搭,便攀上了墙头。


    白尚书家也比较清贫,不存在什么暗卫,连侍卫也少得可怜。


    张流徽甚至不需要多分心思去注意,此时她在想要不再吓一次白景春?


    报她筹备良久,主角不登场的仇!


    念头一起,她就确认了,必须吓她!


    可怎么吓又是一个问题,从小吓唬到大,现在白景春可谓胆大得不行,哪怕今日白府遭了刺客,想必白景春也能抛开笔提剑砍过去,哪怕溅了一脸血,也能颤颤巍巍地再补一刀。


    她非常肯定,这是白景春能做出来的事。


    装鬼?


    算了,八岁时就吓不到她了。


    这还没她拿着‘如朕亲临’的牌子上门说要满门抄斩来得吓人。


    张流徽思索良久,一时间真找不到该怎么吓唬人。


    几乎她都用过了。


    好难。


    无法无天这么久,她第一次被这个小问题给难住。


    张流徽咬着下唇,整个脸都在思索。


    “啊——”


    “滚开!”


    夜色沉沉,街巷早已沉入死寂,天空飘着细雪,四下静得能听见夜风卷过檐角得轻响。


    陡然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划破长夜,尖细又突兀,像是经历了什么惨无人道的重创,哭声参着惊慌,在空荡的夜色里荡开。


    惨叫声入耳刹那,张流徽飞身往下的身子钉在半空,扒着屋檐的手不得不用力一转,将身体再次带上屋檐。


    她怎么也没想到,冬日的夜晚,除了她还有人在外游荡。


    这般冷,还要做坏事吗?


    这么凄厉的女子惨叫声,总不会是做好事。


    张流徽顺着惨叫声跑去,几个飞身,落入一处小院子。


    四周一片漆黑,邻里早已熄灯安寝,唯独这院落的屋子,窗纸映着暖黄灯火,在漫天白雪里孤零零亮着,于沉沉暗夜中格外扎眼。


    尤其是那窗户纸上的人影。


    少女模样的影子不断挣扎,一丑陋之人压着少女……


    “叫吧,你叫破喉咙……”


    张流徽听不下去了,被寒雪刺透的手不再僵硬,握紧鞭柄,用力一抽,随着长鞭一出,犹如龙跃直直冲着窗户上那恶心之人而去。


    窗户纸脆弱不堪,一击抽中恶心人,溅出点点血迹映照在窗户纸上。


    “啊——!”


    一道更加凄厉地惨叫响彻夜空。


    透过窗户纸上的影子,少女不知拿到了什么,往恶心人头顶用力一砸,在他疼得倒下时,快速下床往外跑。


    推开门,见到那火红衣裳的女子,再瞥见那熟悉的脸颊时,她紧绷到极致的身子骤然一松,浑身脱了所有力气,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


    张流徽一个滑步将人扶住,瞧着那哭得不能自我的小娘子,看那模样似乎还没及笄,面容清秀可爱,怜惜地替她擦泪。


    耳尖的她听到院外的兵甲声,一把扣住小娘子的脑袋,压在肩上。


    院门被瞧向,一道中气十足地声音在外响起:“盛京府来人,有人在吗!”


    大昭夜晚是有巡逻的在编兵丁的,一般敲门三声,无人应答,可直入。


    “进!”


    张流徽握着长鞭,猛然一甩,将院门堵住的长棍掉落,兵丁一推,门便开了。


    见到张流徽,为首的兵丁大惊,跪下:“参见郡主!”


    “明日早朝前,本郡主要看到你们今晚巡查名单!”


    张流徽下了令,就带着小娘子离开了。


    这么久了,也没个大人出来,想必是没人。


    这样的小娘子遭遇这样的事,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人言可畏。


    带着人回了郡主府,招来南星把人带下去好好安慰,又一次翻身离开。


    这边听闻郡主带了个人回府的萧共秋,忙披上外衣出来,还没同张流徽碰上面,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上,只能看见那抹红衣消失在眼里。


    豆蔻走了过来,行礼:“郡马,郡主带回来的这事,还需要大理寺。”


    当然,不是非大理寺不可。


    只是看见萧共秋那落寞的眼神,她也得为郡主考虑,思索后,豆蔻道:“这事交给谁郡主皆不放心,还望郡马仔细些。”


    “这是郡主的信任。”


    萧共秋原本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周身冷硬的气场尽数散了。


    豆蔻姑姑说得不错,若不是郡主信任,怎么会把这事交给他来做?


    那些失落烦闷焦躁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萧共秋耳根悄悄泛红,温言:“还望姑姑带路,同我说说具体何事。”


    豆蔻自然没有不应的,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郡主回来时交代过,这是发生在原穗巷的事情,是位小娘子……”


    说话也是一门学问,豆蔻一边交代,一边安抚萧共秋,同他说这都是郡主喜你信任你。


    萧共秋自然不信郡主喜他这话,但他爱听。


    ……


    张流徽再次攀上白家屋檐时,不大的院落中只余白景春的房间亮着光。


    难不成是伤心得睡不着?


    就白景春那多思的性子,也说不准。


    张流徽缓缓蹙起的眉舒展开,攀着屋檐角微微用力,轻巧地落在了一片白雪皑皑的院落中。


    这雪也太大了。


    张流徽拍了拍身上的雪,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去。


    开门是有声音的,张流徽没遮掩,白景春自然能察觉,抬头看来时,惊了,忙别开脸捂着红肿不堪的眼睛,嗡声嗡气:“你,你大晚上的还要来气我!”


    “你真哭了?”


    张流徽嘴角是压不住的往上勾,白景春越躲她越是兴奋,“就一个谢则年而已,慌什么?”


    “你是不慌!你有萧少卿你慌什么!”


    白景春颇有些自暴自弃,双手敞开任她笑话,自顾自地说:“联姻也可以,但谢则年算什么?他再好,也有个众所周知的青梅,甚至愿意为了她同家族抵抗,至今未成婚未有别的‘知己好友’,这样痴情的人,我还能求着他同我相敬如宾吗?”


    “联姻联姻……”


    “我到时不仅要嫁去淮州,远离父母,夫君还是一个有心上人的,我都不敢想我之后会是什么日子。”


    “有个有心上人的夫君,我得被笑话死……”


    白景春没有一点贵女的礼仪了,那点子仪态,禁锢了她前半生,难不成后半生还要带着面具过日子吗?


    没有了父亲,又来一个夫君。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张流徽躺在白景春的床榻上,若是自己的床她绝对不会不换洗不洗漱就躺上来,但这是白景春的,脏也就脏了。


    不仅躺,她还晃动腿,悠哉游哉问道:“你那古板老爹怎么说?”


    白景春兀自捧着脸,任由眼泪哗哗往下流,秀眉拧成一团,腮帮子微微鼓起,泛红的面颊染上淡淡愠色:“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竟然同意了!同意了!让我认命?”


    “呵……”


    白景春纤手将绢帕揉来揉去,也没往日那般不忿,她这一面也就只有在张流徽面前,能够肆无忌惮。


    大家谁不是挂着面具生活,也就只有她。


    白景春越想越气,为自己以后的生活,也因张流徽的幸运感到嫉妒,斜睨一眼,委屈愁怨变得又气又恼,忙起来,推张流徽:“你起来!这是我的床!”


    白景春哪儿还有伤心,只有生气!


    都这个时候了,清河还不让着她!


    大晚上,还要翻墙来笑话她,气她……


    白景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如决堤似的往外流,吓得张流徽忙起身,跳开:“睡睡怎么了,明晚你又睡不着了。”


    白景春也不说话,闷头就是哭。


    张流徽有些尴尬地挠头,平日里再怎么也没见她哭得这样伤心,最多是被气的,那又没什么,气气更生动。


    她也不会哄人,仓促说:“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早我来接你,我们去淮州看谢则年那青梅啊!”


    语速太快,张流徽甚至不确定白景春听清楚没,回屋后她还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


    转而一想,就算没听清没准备又怎样?


    她明日去接,白尚书敢不放人吗?


    相信白尚书也很想让自己女儿去看看未来的夫君吧。


    萧共秋站了很久,也没得到一个眼神,半晌,他清透的眸子覆上一层郁色,委委屈屈地开口:“娮娮事情还没办妥当吗?”


    听到声,张流徽心慌了一瞬,觑见那有些泛红的眼眶,微敞开睡袍,脚步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迈步过去,动作轻缓地扯了扯他的袖摆,哄道:“这不是我抢了白景春的婚约总觉得对不起她吗?要是她……”


    “你没抢。”


    萧共秋把人拉进,紧紧抱在怀中,“你没抢,我不会同其他人成婚的。”


    哪怕一句谣言。


    张流徽猛地被人一拽,侧脸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不禁也跟着乱了节奏。


    她当然知道没抢,虽然她看不惯白景春,但也做不出抢人婚约的事情来。


    这不是,借口嘛……


    张流徽心虚地把脑袋一埋,紧贴着那白皙的肌肤,感觉比之前手感似乎好些了?


    抬手摸了摸,很仔细地辨认,本没有多余的想法,可嘴角怎么就下不去呢?


    “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张流徽声音瓮声瓮气的,还带着些气虚,“明早我们就走,对了,今天我带回来的那小娘子没事吧?”


    “没事。”


    萧共秋浑身僵硬,深沉的眸子蕴含着汹涌,肌肤相贴的触感总是让他想入非非。


    喉结微微滚动,他哑声道:“她叫伍欢,与母亲相依为命,今晚她母亲在一大户人家帮工,太晚了没回来。犯罪的那人早就盯上了她们母女,本想……”


    萧共秋顿了下,不愿她听这些脏乱的事,“去洗漱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冬日赶路不似秋日,雪厚哪怕有官府的人清雪,路面湿滑也得慢行。


    还好的是,淮州离盛京不算太远。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回盛京过年。


    他倒无所谓,这些年来也都是一个人,只是郡主……


    萧共秋垂眸,看着那无知无畏,颇为胆大的某人,稍稍叹息,只能加快步伐了。


    有郡主威名在,查案想必无往不利。


    张流徽没再多想,萧共秋在这些事的处理上很到位,而伍欢的安排还有豆蔻姑姑,也没她需要注意的。


    无事一身轻的某人眼珠子一转,松开的瞬间踮起脚,在那软嫩的唇|瓣上落下,不过须臾,转身离去:“南星!备水!”


    作者有话说:


    人力牙行:类似于现在找工作的中介。


    日万失败


    第59章 059 萧共秋病了


    寒冬拂晓, 天色尚沉未破,浓墨似的夜色笼罩着天地, 天边只氤氲开一缕极淡的青灰,没有半分照样暖意。


    萧共秋早已起床,甚至还看了盛京府送来的巡逻名单,思索着圈出来问题,将其放在一边。


    冬晨仍未明,他放轻脚步来到床边, 寒凉的指尖避开被沿,在那起伏之处轻拍,佝偻着身子, 离得极近,嗓音压得低缓温润:“娮娮,该起了。”


    被褥里的人蜷成一团不肯动弹,睫毛埋在暗处纹丝不动, 连一声哼唧都不曾有。


    萧共秋无奈, 只能离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枕畔, 伸手轻轻拢了拢散乱在颊边的发丝,“白小娘子来了。”


    “什么 !”


    张流徽猛地转头, 睡意朦胧间是放大的眉眼,以及唇瓣传来的凉感。


    莫老给的药膏也太好用了些,萧共秋眼下的乌青消得差不多了, 剩下一片白皙, 那装满了她的眼眸又进入了她的眼眸,四目相对间,张流徽脑子一片空白,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概是刚醒,脑子还是懵懵的。


    除了软,她能感受到的是凉,就着这个距离,她问:“你很冷吗?”


    萧共秋修长的指节死死攥住那昂贵的锦被,喉结滚动,却也未动 ,回道:“不冷。”


    反而很热。


    张流徽身子往边上移了移,在那深邃的眼眸中,抬起了暖呼呼的手,轻轻按了上去,还是凉凉的。


    她狐疑的看了过去。


    大雪纷飞,刺骨的寒风试图令人们的心与身都降低温度,然而在这暖意笼罩的闺房内,是轻轻地、慢慢地品尝。


    张流徽没躲,反而自觉抬起胳膊环住那纤细的脖颈,按着人往下。


    萧共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然后,更深入的探索。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了南星的问询声:“郡主,郡马,可起了?”


    沉浸在彼此气息中的两人醒来,分开,伴随着一声轻笑,萧共秋道:“现在不冷了。”


    张流徽有些呆愣,感受到他清冽的气息,这才缓过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没好气瞪了眼,心开始一阵乱跳,切切实实地让她感到慌乱,把人推开,张流徽皱着眉,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等会儿让莫老看看。


    心中有了担忧,张流徽起床洗漱很快,连萧共秋早就看好的巡查名单,也只是扫了眼,确认他写的是对的这才让豆蔻去盛京府一趟。


    坐人的马车有好几辆,一个是给白景春准备的,张流徽不想和她在一个车厢,哽得慌。


    此事,萧共秋也知道,对此他非常满意。


    他和郡主也有私人空间,一路上还能加深一下感情。


    哪知刚掀开帘子,迈步进去时,他被赶下来了。


    步子都迈进去了,最后让他坐后面。


    为何?


    没人给萧共秋解答。


    他不知道,南星等人更是不知,但见到莫云上去后,那深深的疑惑变成了担忧。


    什么事情能惊动莫云?


    马车上,萧共秋手指握成拳,桌上那堆满的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另一边,莫云用尽前半生的努力,才没笑出来,紧绷着个脸:“你是说你和……”


    莫云斟酌着开口,他也不知道这小娘子怎么半点不知羞,这些话说得这么……光明正大且理直气壮。


    他人是老了,但也是个男人!


    “你和郡马今晨肉碰肉时,你感觉脑袋短暂的空白了一瞬间,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连心跳也‘噗通噗通’跳个没完,怎么也不静下去?”


    张流徽眼睛一亮,真诚地点头。


    “对啊,莫老,我这是不是有什么大毛病?我只有小时候偷跑出盛京被抓住了,才怦怦跳,以前都没有的。”


    那种紧张、慌乱,甚至还有些心虚地感觉,这不是生病了是什么?


    萧共秋能让她这样吗?


    肯定不可能。


    张流徽直摇头。


    莫云捂了捂嘴假装咳嗽,肩膀都在颤抖,眼角挤出一滴泪,最后在她刀人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询问:“我记得郡主您也会看些话本子。”


    那些话本子他们神医门的小弟子也爱看,被收了不少,他看过些,酸酸甜甜的爱情罢了,不过是些没本事的穷书生的终极幻想,以前觉得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比如,能让人知道哪些人是坏的,碰不得。


    又比如,什么是爱情。


    可现在看来,那些穷书生写的这些话本子,是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


    张流徽看这么多,愣是没发觉自己是喜欢上她的好郡马了吗?


    “对啊。”


    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她也没看禁书,她光明正大地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莫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个家中没有当家主母还是不行。


    看看这,让他这个老头子怎么说?


    说你喜欢上萧共秋了。


    这像话吗?


    且,他敢保证,他一说出口,就会被这人踹下马车,随后是无尽的骂骂咧咧,以及接下来没有一点好脸色的日子。


    不受张流徽待见的日子,还是冬日外出,莫云不想体会。


    抚着胡须道:“这事你再多看看话本子,看看那里面的小娘子在面对……男主人公时是什么状态,实在想不通,你也可以问问白小娘子,她想必很懂。”


    盛京中的话题就没断过,他也常常伪装出门,听了不少。


    那白小娘子不是还喜欢过萧少卿,不对,现在应该叫萧大人了。


    莫云有些感慨,这萧共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作为局外人,又有这么多年的阅历,他那点心思他看得透透的,原本以为这人还要再守上几年,没想到这么厉害,这么快就得君欢喜。


    也是个厉害人物。


    张流徽皱着眉,让莫云离开了,话本子里还有治病的方子吗?


    莫云也没说哪一本啊。


    白景春就很懂?


    凭什么她都懂,她身为郡主还不懂?


    张流徽有些不服气。


    萧共秋上了马车后,仔细瞧着,眼底一片忧心忡忡,可怎么看,郡主也是身体强健,没有感染风寒才是。


    “娮娮,你找……莫老是染了风寒了吗?”


    张流徽摇头,也没遮掩,将刚刚莫云的奇怪之处说了出来,这才问:“你说他是不是奇奇怪怪的?他医术是不是退步了?我还要不要留着他在郡主府啊?养一个神医也是很费银子的。”


    她银子多,但也不想养无用之人。


    莫云一天天的总是要银子,一天要那种珍稀药材,隔一天又要另一种,偏还要百年分的,少了的不要,要的还不止一株。


    郡主府的开支,莫云也占大头。


    对了,现在还有萧共秋也得出一大头,萧家村的小童上学要银子,过年过节总得给小童他们一些冬衣过冬,她名下的庄子,每人一年都可有四套新衣,没得亏待了萧家村的人。


    不过多几套,她也不是花不起这钱。


    同萧共秋成婚后,他以前那些破衣服也不能穿出去,还有那些都洗得发白的破官服自然也不能穿,丢了她的脸。


    官服公服、平日里外出穿的、寝衣、发冠发带、靴子鞋袜……


    天,张流徽一通细想,实在不敢回想当初是怎么和大哥说的。


    “一要长得俊……


    二要有趣……


    三不能清贫……”


    萧共秋哪里有趣了?


    哪里不清贫了?


    不仅清贫,还有一溜的拖油瓶。


    萧共秋用五加用惯了,每到冬日五加就会回萧家村帮忙,各家总是缺斤少两的,五加肉厚不怕冷,便去跑腿。


    这要去淮州,此行又是一段时日,总不能把五加留在萧家村。


    张流徽只能拨人去萧家村帮忙,把五加换回来。


    这一桩桩,不仅耗费心神,还耗费钱财。


    更……打脸。


    她怎么就决定要萧共秋这个郡马,不反抗了呢?


    张流徽怀疑的眸子昵了过去,这不是最重要的,钱她有。


    她怕的是,大哥到时用这一点来笑话她。


    一想到徐敏深抓着这一点不放,闹得满城皆知,她清河郡主不要面子的吗?


    张流徽眼皮狂跳,竟觉得眼前发黑,脚下发虚,撑着离萧共秋远了些。


    萧共秋见张流徽脸色有正常的红润变得发白,面色一惊,移了过来,哪知他刚往前动,郡主就往后退,一副看坏人的模样,很警惕。


    萧共秋:?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


    萧共秋被张流徽突如其来的冷淡弄得措手不及,声音有些委屈:“娮娮,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


    他语调小心翼翼,就像巷角的流浪小猫,被人欺负了,缩成一团,在喉间发出委屈的呜咽。


    他这副模样,像是一记软拳砸在了张流徽的心上。


    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现在也是真的不想看见萧共秋,到时候大哥笑话她她还有话说,离的近了,大哥笑话她,她都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张流徽离得更远了。


    萧共秋眼角开始泛红,可怜巴巴地搓着今晨张流徽为他选的红衣,垂下头,像个阴郁的小蘑菇。


    张流徽心里更不是滋味,酸酸地还带着些疼,她很想上去抱抱他,同他说:“你没做什么,你很好。”


    可徐敏深笑话她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里,那些酸涩的心疼刹那间消失殆尽。


    “清河?我坐哪儿?”


    车外传开一道救命声,张流徽找到了正经理由,语速极快道:“我去同白景春好好说说,到时还需要她配合,你就在马车上好好处理公文,咱们争取快去快回!”


    “本郡主的马车那是最好的!你坐这儿冷不了!”


    留下的只有张流徽身上淡淡的腊梅香,萧共秋脸上的那点子委屈消失不见,阴沉沉地看着张流徽刚刚坐的位置。


    一东一西,极远。


    莫云到底和郡主说了什么!


    萧共秋紧捏着衣摆,深吸口气,理了下神色,虚弱对外道:“五加,去问问莫老在吗?我感觉有点发热,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


    “我这就去找莫老!”五加惊呼,吓得忙去属于莫云的马车,‘砰砰砰’把车厢门敲得震响。


    莫云连医书也写不下去了,这五加还真不愧长了身大块头,和郡主府的人学了些本事后,力气也大了。


    郡主府是有什么神丹妙药他不知道吗?


    一个个的待久了后,不仅力气大了,人也不尊老了。


    莫云能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稍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


    推开车窗,语气并不好:“告诉你们郡马,热了就捂汗,多加点炭!”


    装什么病,浪费时间。


    五加气愤,哼哧哼哧又跑到张流徽和白景春的那个马车,脚步极快,与马车速度齐平,告状的速度也快。


    尤其,描述了莫云的恶劣态度。


    以前他肯定是不敢得罪这等神医的,可他主子现在是清河郡主的郡马!


    五加越想越不服气,撅嘴继续说:“郡马刚刚声音都发虚,车门推开的那一点缝隙,我还看见了额角上的汗渍,连嘴唇都是白的……都这样了,莫老竟然不愿意去看看,郡主!”


    五加一声大喝,张流徽吓得从回忆里醒神,忙问:“他很不好吗?”


    在马车上上时,她是心虚不敢看他,没太关注,但萧共秋上马车的时候她是看了的,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忆起今晨,萧共秋不仅唇是凉的,脖颈、手,都冷得刺骨。


    难不成真染了风寒?


    上马车那好好的样子,是装给她看的?


    张流徽心绪不宁,推开车门一个飞身到了她的马车顶,踮脚落身进了车厢。


    不过一眨眼,人就进去了。


    白景春板着脸,她就知道不该同清河一起的。


    淮州她自己不能去吗?


    现在她是不喜欢萧共秋了,但当初的事,再加上和清河的新仇旧恨,心中总是不爽快的。


    眼不见为净就算了,还一直在她眼前恩爱是什么意思。


    来也快,走也快,把她这当成什么了?


    白景春内心骂骂咧咧,又因为车外还有五加在,她的贵女仪态不能丢,只能挂着浅笑,猛地一把关上车窗,狠狠拧着帕子。


    这谢则年怎么都不能嫁,她一定!


    一定要嫁一个比萧共秋还要俊朗还要有才华的人!


    然后带到清河面前,比他们更恩爱!


    啊啊啊啊——


    白景春内心不断咆哮,只有自己婢女的车厢,她面色气到扭曲。


    婢女茉香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她家娘子什么都好,什么时候都能稳住,但有一个前提,别碰到清河郡主。


    这一次跟来的只有她,她连个同伴都没有。


    茉香有些害怕。


    莫云一直关注着,见到五加去告状,瞪大眼,尤其是在看到张流徽忙不迭地,连功夫都用上了,只觉得完了。


    这一路他还是要受不待见。


    ……


    萧共秋听着五加的告状声,不断跟着他的话给自己增加些症状,好在,在张流徽进来前一刻,伪装成功。


    此时,萧共秋靠在车壁上,乌黑的发丝垂落,红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额角如五加所言,是细密的汗珠。


    张流徽一进来就瞧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比她前些日子装病还要病态。


    一时间,就慌了神。


    推开车门,伸出脑袋,对南星道:“还不把莫云给我提过来!本郡主养他是让他罢工的吗?”


    萧共秋虚虚起身,拉过张流徽,咳嗽几声:“娮娮,莫老想必也有很重要的事,我没事的,不过是有些发热罢了,捂捂汗也就好了。幼时家贫,没有多余的钱财,我染了风寒发热,阿婆都是把所有的被子给我盖上,还在周边烧了柴火,汗出来了就好了……”


    咳嗽声轻微而压抑,每一次都似乎在用力抑制着来自自身的痛苦。


    “那年冬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和阿婆,差点……差点没熬得过去……”


    萧共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张流徽没体会过,但她去过乡下,见识过贫家屋檐是怎样的。


    穷一些的就是个茅草屋,冬日落雪还有压垮了的。


    萧共秋他这么穷,那家怕不是家徒四壁,之前说连冬衣都没有,那被子能有多厚?


    又能有几床。


    柴火燃了这么多,怕是后面不好过吧。


    说不定现在身子这么差,就是那些年拖出来的。


    张流徽忙过去,拉开抽屉把她的狐毛披风拿了出来,坐到萧共秋身边,将他拉入怀中,将披风紧紧盖在他身上,“说这么多做什么?身为本郡主的郡马,以后可没有苦日子过!”


    莫云听完全程,没气笑了。


    真行啊,萧共秋,这么多年了,他也没佩服过几个人。


    他真想知道张流徽知道萧共秋是装的以后,这人怎么哄。


    内心骂骂咧咧,上车后,还遭受到了那杀人般的视线,他温和一笑,摸上了那滚烫的手,这温度不对啊。


    作为众所周知的神医,他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尤其是被招到郡主府,要是没点真本事,就张流徽就能拿出鞭子抽死他,都还没人敢给他收尸的那种。


    抱着汤婆子特意捂热的,还是从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热,他还是能分清楚的。


    莫云收敛了神色,严肃起来,一手搭脉,一手掀开萧共秋滚烫的眼皮。


    细细看了下,莫云感到震惊,人还真昏过去了,也是真的发热了。


    这么简单的病症他不可能看错,越是相信自己的医术,这才越是震惊。


    萧共秋的身体是他调理的,这人的身体状况可以说他才是最了解的那一个,不应该生病才是。


    虽说不像张流徽那样壮得跟头牛似的,但也不差的。


    还真是受了冷,染了风寒发热。


    稀奇,真稀奇。


    “怎么?你的神医名号都是吹出来的?”


    莫云脸色黑了黑,可此事是他无理,只能忍气吞声道:“染了风寒发热,车内有炭,就保持这个温度别再受寒了,汗捂出来就好,我去给他熬药。”


    他也没说错,发热了,汗捂出来了就好。


    那些穷苦人家,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看病,发了热不过熬些姜汤喝一喝驱驱寒。


    回到独属于他的马车上,莫云提不起精气神的拿出药炉和药材,看来这一路,不仅仅是不受待见这么简单了。


    他要不要接点私活挣钱银子?


    温暖的马车内,张流徽揽着萧共秋,时不时的就要垂头看一眼,再看看四周的披风有没有漏了的地方。


    张流徽本就不怕冷,此时等同于抱着一个火炉子,更是热得直冒汗。


    可垂眸一看,萧共秋额角上的汗渍还没她头上的多。


    气息微弱,但很热。


    张流徽心焦,眼底透着不安,哪怕她再信任莫云的医术,他说问题不大那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可如今看着萧共秋浅浅的气息,心中的担忧怎么也落不下去,越看越甚,她低低叫了声:“萧共秋?”


    怀中的人睡得很沉,没有理会她。


    张流徽紧皱着眉头没有丝毫松懈,继续叫喊着。


    “月月?”


    “小月?”


    “衔月?”


    “你可别因为一个风寒,就没了啊。”


    “咳咳……”萧共秋轻咳几声,越发显得唇色的红分外艳丽,他如何也没想到,刚刚醒来听到的是这个,柔弱着回道:“娮娮,我想喝水。”


    见人醒了,张流徽没由得松口气,单手倒了杯热茶,端来温柔地吹了吹,这才小心地放到他嘴边,嘴上是止不住的担忧:“怎么的刚出发就染了风寒,赶路也不好停下休息,你知不知道大冬天有多少人因为一个风寒丢了性命。”


    润了唇瓣,萧共秋轻笑一声,心情颇好道:“如何能不知?幼时萧家村也在冬日去了不少人。”


    说到最后,那些笑也淡了下去。


    后来的日子好了些,却也不好。


    贫困的家庭,看病吃药的银子依然很难拿出来,大家用的都是土方子,买药还是舍不得。


    也不知今年他们过得如何。


    “你放心吧,今年他们怎么都不可能是因为这种离去。”张流徽甚至不用多想,只看他那模样,就知这人在担心什么,忙安慰道:“我郡主府想留的人,就没有留不下的。”


    莫云虽然跟着走了,可盛京也有神医门的人,这可是挣钱的好地方,神医门可不会放过。


    何况,他们的师叔还在盛京,不会的还可以上门请教。


    有钱挣,有人教,盛京的神医门弟子可以说是所有城池中最多的。


    “我相信郡主。”萧共秋全身无力地靠在她怀里,露出苍白的笑容。


    满心的信任让张流徽昂着脖子,“那是,信本郡主准没错。”


    那边熬好了药的莫云黑着脸把药给了五加,他根本不想看见这两个讨债鬼。


    一个比一个气人。


    五加哼了一声,不给一点神医面子,捧着药来到车门外,说:“郡主!郡马!药熬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萧共秋这病怎么来的?


    第60章 060 萧共秋怎么


    张流徽一行人紧赶慢赶也到了淮州, 今日天晴气朗,整日不见太阳今日也探出了头, 似乎也在欢迎张流徽的到来。


    一路上,萧共秋的身体也在张流徽的不断督促下,养得好好的,两人如今蜜里调油,感情突飞猛进,看得莫云牙酸, 气得白景春绞碎了好几张手帕。


    茉香一路都在绣帕子。


    “娘子,您收着点,在外不比在家, 尤其是郡主那……”茉香语重心长的劝慰,她也不想到时她家娘子和郡主对上,在京也便算了,谁不知娘子和郡主之间的‘仇怨’, 一般情况下, 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如今在淮州,众人哪知道这么清楚。


    一个官员之女, 不敬郡主,这可是大罪!


    茉香愁哭了心。


    白景春愤愤道:“我知道。”


    她又不是蠢人, 怎会不知,可一路上都是气过来的,心里子那股气怎么也出不去。


    怀揣着气了一路的心, 被茉香扶下马车时, 白景春那些贵女的仪态又恢复了正常,小步来到张流徽身边,瞧见眼前一众的贵人, 白景春压下心底地震撼。


    她知晓张流徽受宠、尊贵,可从未有这么直观的面对过。


    安远郡主亲自来接的,淮州的一众官员也来了,还有些穿着甲胄的将军,连周边的百姓也都很有自觉地站在边上,安安静静的跪在地上,叩头拜见清河郡主的到来。


    白景春压下心底的震惊,微微屈礼。


    她虽然是尚书之女,可说到底,也是平民,面对郡主和官员,自然要行礼的。


    张流徽昂着头,很满意,让众人起来后,对着安远边上那和谢则玉有些相像的男子冷哼一声,略过他将安远拉了过来。


    两人并不熟悉,安远被拉还懵了下,怎么就上手了,清河不会因为信上那些话要凑她吧。


    安远郡主有些抗拒地往后缩,但她的力气怎么抵得过清河?


    安远离那人远了些,张流徽点点头,将人丢给了白景春。


    “你真不先休息会儿?”张流徽理着萧共秋的狐毛披风领,一路上莫云虽然好好的给人调理身体,也说他恢复得很好,比一般人强多了,可萧共秋那时不时的咳嗽,还是很让人怀疑莫云的话是不是敷衍她的。


    萧共秋语嫣含笑,抬手回握,将其拉到身前,“不用,郡主不必担忧,你看,我的手现在也是暖的。”


    他不想表露得这般明显,紧紧绷着,实际嘴角已经高高扬起,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手也不自觉的摩挲着。


    张流徽感受着,确实是暖的,心中的担忧稍缓,转过头看向那露出僵硬笑容的一众官员,冷眼扫过,最后回头看向一旁候着的五加,吩咐道:“照顾好你家主子,要是有人欺负他直接来找我,别让他自己扛着知道吗?”


    “本郡主也想知道,谁敢对本郡主的人不敬。”


    “是!”


    五加站直身体,昂着脑袋,一张国字脸上忠心耿耿,又透着些许的小人得志。


    待张流徽目光移开的时候,五加嘚瑟的一一滑过那些官员们赔笑的脸,更加兴奋,以前他五加哪儿过过这种好日子,还是跟着郡主好!


    郡马可一定要一直对郡主好啊,他现在可是郡主的人。


    萧共秋带着一众官员离开后,一下就空了。


    淮州留守的禁军请安后,留了人保护,也离开了,一时间就剩下一个张流徽看不惯的还不走。


    也不上前行礼,也不走。


    “则年,还不向郡主请安。”安远见气氛不对,不得不出来,她也不喜欢谢则年,这种抢了她夫君位置的人,还装着不愿意要,又当又立的,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可她现在还是谢家未来家主夫人,还是谢则年长嫂,她又必须得站出来缓和气氛。


    安远也不太高兴,谢则年平日里对她公公傲气不听话也就算了,对清河也这样,疯了吗?


    想拖谢则玉下水?


    心里再不爽清河,在她面前也得装孙子!


    安远眉头紧紧蹙起,像两座小山堆积在额间,眼中满是不耐,一点也没忍着。


    白景春僵着脸,她也不高兴,但她只能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没有这个身份,看不起任何人。


    白景春内心越来越烦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清河郡主待久了,也像她一样了,以前她内心再不高兴,也不会直白地露出不满。


    是的,白景春也装不下去了,不耐烦地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焦躁。


    谢则年走上前,恭恭敬敬做辑:“淮州知州之子谢则年见过清河郡主,郡主万安。”


    说完,谢则年兀自起身,露出温和的笑:“长嫂,我……”


    “本郡主让你起来了吗?”


    张流徽冷眼看了过去,语气凌冽,此人瞧着确实风度翩翩,似真正从内到外的儒雅斯文,哪怕遭到她的冷呵,依然仪态从容再次做辑,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歉意:“是在下的不是,不懂高门贵礼,望郡主恕罪。”


    做辑行礼,勾着腰,谢则年也是身姿挺拔,玉树凌风,瞧不出一丝被欺辱的卑微感。


    这人很会装。


    张流徽的第一印象。


    张流徽衣着华丽,绫罗绸缎在她身上显得更加尊贵,一身红衣对上一身青衣身形单薄的谢则年,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更甚,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挑衅的光芒,带着目空一切的张扬,淡然道:“身为淮州知州之子,不懂高门贵礼,不敬皇上?”


    周遭百姓们那带着复杂目光的眼神她不是没感受到,所以才更加坚定,这人,这淮州有鬼。


    想当初,打马朝着萧共秋那方向而去时,京中学子去给萧共秋报信,那是真正的、从心底里赞赏萧共秋那个人。


    就这样,萧共秋也有不好的言语,也不是每个人都夸他好。


    谢则年风评如此之好,怎么没一个人冲出来替他赔罪?


    连一个谴责的目光都没有。


    甚至有些……大快人心?


    张流徽注意到了斜侧方的那道视线,也不管谢则年如何‘惶恐告罪’,手微抬:“既然不懂礼,那就学吧,淮州知州的儿子都不懂礼,想必整个淮州也没几个懂礼的,那就都学吧。”


    张流徽不甚在意她的话在淮州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苏州之行数万叛军也没能留下她,区区淮州。


    她又不是吃一次亏,就不知调整的人。


    安远瞧着那高昂着头颅,从背影看都尽是嚣张之态,仿佛眼下之人如蝼蚁的清河,瞠目结舌,细细摇了下白景春的披风,凑过去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和清河关系这么好了?”


    这话,得罪整个淮州啊。


    她现在也不得不承认,清河那嚣张跋扈的传言,根本就不是谣言。


    这还不嚣张,这还不跋扈?


    不等白景春说话,安远张大嘴,瞪着大眼,看着张流徽张狂的让人把谢则年踹跪下,“记住,第一次见本郡主,要下跪。”


    这话是哄人罢了,要真第一次见她就下跪,那她所到之处,得跪一片人。


    不过在一些重要场合,见她确实要下跪。


    白景春都有些怕了,她们不是在盛京,清河真没听过一句话吗?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在外,能不能稍微谦虚点!


    白景春惊恐万分,紧紧拽着安远郡主的披风,吞咽了几口唾沫:“安远郡主,您说,我们还能好好的回京吗?”


    说到底,张流徽如此折辱谢则年,也有些她的成分在,她心中虽惧却也兴奋。


    她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断她的。


    谢则年这种伪君子,就需要张流徽这种不管不顾的纨绔权贵来治。


    白景春心底有种微妙的气焰,越想越觉得她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忍气吞声的日子?


    做人,还是要清河这样,才爽快。


    她虽然不能这么嚣张,但……也不至于这么懦弱。


    白景春打开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白景春能做出伤心擦泪不管不顾的样子,安远却不能,她苦命的上前,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盯着清河:“清河,他用不着你如此生气,看在我的面子上,此次便算了,下次若还是如此,我也就不管了。”


    下次别再她面前,不,别在这么多人面前欺负和她有些关系的人了,好吗?


    她不太好做人。


    张流徽轻啧一声,对她点了点头,随后一双美目低睨着跪着、脑袋都磕在地上的某人,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朱唇轻启:“看在安远的面子上,此次便算了,大不敬之罪可免,却不能让尔等不知礼。”


    “本郡主在淮州这些日子,就让藏春嬷嬷跟着你。”


    “藏春嬷嬷可是太后身边的嬷嬷,最是懂礼,同她学,想必以后你也不会再犯这种满门抄斩的罪。”


    张流徽一招手,藏春不得不出来,大庭广众之下,藏春也不能不给她面子,更不能在此时说教。


    此次也是太后怕张流徽太过跋扈,弄得整个淮州官场闹哄哄的,这才让藏春跟着,不求张流徽安分,只希望她能收敛些。


    一路上,张流徽都在思考怎么把藏春丢出去,既全了皇祖母的脸面,又不一直跟着监督她。


    没有谁会喜欢教养嬷嬷。


    张流徽也不喜欢,幼时学习规矩,她被藏春嬷嬷跟着从早到晚,不得不学习。


    这种日子她现在可不想体会。


    没想到谢则年是这般会做事的人,她一来淮州,就为她解决了‘心腹大患’!


    莫名,张流徽看谢则年的目光好上一些。


    谢则年声音依旧不悲不喜,格外恭敬道谢,甚至没得到张流徽的声音,依旧跪着叩拜没起。


    一举一动,都显得张流徽非常的嚣张跋扈。


    可张流徽怕吗?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她就是这么嚣张跋扈,他们又能拿她如何呢?


    张流徽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目光如炬,撇开拉着她想要她稍微收敛点的安远,一步步朝着谢则年逼近,那气势仿佛汹涌的潮水。


    “听说…你有一个青梅得了重病,要死了?”


    在她身后的安远:……


    说话这么直白?


    她觑了眼白景春,使着眼色:还说你们关系不好?


    白景春僵在笑,却又发现此刻不该笑,忙捏着帕子露出伤心流泪的神色,掩着面:她纯粹是看不惯那等装模做样的伪君子!


    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她的身上。


    她和张流徽的关系,犹如水火!


    没看一路上她都在气她吗?


    “是……”谢则年身体瞬间硬得像块石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似乎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会引来张流徽更多的责罚,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白雪,被冻得通红的指节攥紧一团雪,带着哭腔道:“郡主怎么责罚我都可以,瑶瑶,瑶瑶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她每日都在咳血,受不住的……”


    “你看,不懂礼确实不行,每说一句话,就出了差错。”张流徽唉声叹气,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温柔道:“也就是遇到了本郡主这等心地良善之人,若是别的可怎么办啊……”


    她摇摇头,道:“南星,你来说,他刚刚犯了何错?”


    南星早在要到淮洲的时候,她们一行人就换了官服,一身橙衣也张扬的上前,寒风四起她连披风也无,面色红润,昂着头言辞坚韧:“其一,尔虽为知州之子,却无功名在身,面对郡主这种贵人,应自称‘草民’!”


    南星瞧着那一动不动的人,脑袋一摆,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好不尊贵:“其二,郡主问尔答即可,勿要多言。”


    “其三,尔强给郡主扣上欺压民女的罪行,致使郡主名声受损。”


    “三罪其发,当杀!”


    南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说完,转身低垂着头,微微屈膝:“郡主,此人该杀。”


    安远和白景春两人,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两人今日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接触,可现在,她们是真的怕了。


    安远木着身子:她在京中有因为这些事杀过人吗?


    白景春回忆一番,惊恐万分地点头:何止杀过人,那还杀不少!


    安远松开手,上前,忙安抚道:“清河,这则年还未学礼,犯了错也是正常,之后让藏春嬷嬷好好教教他,不学会便不出门了,不到你跟前丢了藏春嬷嬷的脸,今日……”


    安远郡主觑了眼跪着的谢则年,心里松快,面上一片担忧:“便算了吧。”


    张流徽今日也没想杀人,勉为其难地点头,大气凛然道:“看在安远的面子上,本郡主再饶恕你一次,敢造谣本郡主,可没有一具全尸,你该感到庆幸你有个郡主嫂子。”


    安远的处境她多少明白,安王的嫡女又如何?


    现在谢则玉撑不起,她就得立起来。


    可她只是妇人,当家作主的也不是她,在外自然要维护谢家名誉。


    不过没事,当坏人,她会!


    不仅如此,张流徽还噙着笑,“本郡主早就听闻这谢家二郎是位不可多得的痴情郎君,今日一瞧,也不见得嘛。”


    安远郡主不熟,白景春则是没缓过来,她还在吸收中。


    以往都是站在张流徽的对面,被气得不行,今日站在一对,内心太过爽快,她有些缓不过来。


    南星等人则是一直跟在张流徽身边,不要太懂,忙捧哏:“郡主,这算什么痴情?那小娘子也是倒霉,有这么一个拿着她来打造自己痴情身份的郎君,世人都说这郎君对你多好,可不要不记得他的好……”


    “到时这小娘子要是说郎君不对,外人会怎么说?”


    月见乖巧:“你呀!真不知福!郎君对你这般好,你竟还说他的坏话,他可真是一腔真心错付……”


    天冬伤心上前,“可怜那娘子什么也不知道,却背了个不好的名声,谁见了她不说一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南星:“人人都为了这郎君说娘子的不好,可真是太痴情了。”


    月见狂点头:“对啊对啊,也就是郡主良善,不会以权压人,更不会因为这郎君的一番话,不管不顾的欺压她人,不然啊,就刚刚那郎君的一番话,平常的人可就直接派人去打杀了那娘子。”


    天冬猛然捂嘴,颤颤巍巍道:“那到时郎君岂不是又会对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想到郡主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害了娘子!?”


    南星无奈点头,对天冬道:“这下你知道了吧?以后万万不能找这样的郎君,不仅用你给自己造了势,你是死是活他都能给自己找话说,大家记得的啊,就只有他的名声,而你……”


    南星摇头,一脸的伤心。


    ……


    三人演着话剧,你一言我一语,不仅夸张流徽,还把某位郎君数落得成了伪君子。


    安远郡主也跟着白景春一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


    还可以这样吗?


    张流徽适时制止了三人的小剧场,因为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低眉看去时,那话中人的郎君此刻还能忍,恍若南星几人演绎中的人不是他一般。


    张流徽挑眉,这人比想象中的还能装,不过再能装,到了她这儿,就得一直装下去了。


    “本郡主是个心善的,带了神医门门主的师叔来,就让他去给那……”


    安远郡主适时出声:“阮瑶。”


    张流徽见安远这么配合,满意了些,这人也不是真的蠢,“莫老,您去给人看看,要用什么药材本郡主给了,别的这么久真给拖死了。”


    “是啊。”南星又出声了,对着身后的几个上了头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跟着莫老一起去,护好莫老和阮娘子,有神医门的神医在,什么病治不好。”


    莫云想撂挑子不干了,却又不得不接下。


    他神医门什么治不好?


    就算是到了奈何桥,他也可以给人拉回来,区区小病,无足挂也。


    天冬一声惊呼,捂着嘴:“我记得淮州离神医门也不算远,谢二郎君怎的没去请神医门的人来给阮娘子看病?哪怕真的是连神!医!门!都治不好的病,也不至于每日咳血这般难受,总能让阮娘子在活着时少受些罪才是。”


    神医门三个字,天冬一字一句,语气重重的。


    月见拉着天冬,责怪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阮娘子的病!越重!这谢二郎君获得的名声可就越好,以后你可不能什么人都找来当夫君,万万要我们过了眼才行,别什么……”


    月见余光扫了眼地上冻得发抖的谢则年,继续道:“别什么人都当作宝。”


    “我知道了。”天冬乖巧的点头。


    安远看了会儿戏,眼见这几人演得是发了狠忘了情,虽说出了太阳,可这寒风凛冽的,也不暖和。


    张流徽那从小揍人揍到大的强健身躯也就不多说了,怎么连白景春那柔弱的也不见说冷?


    安远不得不敷衍几句,让人把谢则年带下去好好看看,又让人安排了藏春嬷嬷住到谢则年院子里去,这才拉着张流徽上了马车。


    车门一关,安远哪里还装得了贤惠?


    笑得花枝乱颤:“清河,早知你有如此大的本事,我该早请你来淮州玩的!”


    “你是不知道,自从小玉玉出了事,被接回淮州后,我那么公是从未来看过,平日里不管那谢则年,这些日子每日都将人叫回书房,日日教导,完全不把我夫君当回事。”安远翻了个白眼,拉着张流徽兴奋得不行,撺掇道:“我觉得我那么公也不是个好人,你要不也把他教训一顿?”


    安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繁星在其中闪烁,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声惊呼。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我那么公最近忙的很,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反正脸色就没好过,我是看不爽。”安远翘着嘴,她是郡主,那些人也不能把她怎样,但是那若有若无的眼神让她很不爽。


    作为皇家郡主,这些事她怎么能不清楚?


    若是她公公真对儿子好,怎么不来看看?怎么不多关心一下?


    要不是他的敷衍不闻不顾,底下人能是那副样子吗?


    安远不爽极了。


    若不是她在,谢则玉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她是儿媳不好做什么,可没事啊!


    张流徽在!


    安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张流徽的注意力可没在这儿,眨眨眼,笑嘻嘻地嘿嘿一笑:“你叫谢则玉小玉玉啊~”


    “小安安~”


    张流徽掐着嗓子,软乎乎的。


    安远上扬的嘴角一僵,她刚刚叫出来了吗?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两人打趣的目光,一抹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腼腆。


    张流徽觉得好玩,继续黏糊糊地:“安远~你和谢则玉感情这么好啊~”


    果然,传言就是传言,当不得真。


    当初听到的可是谢则玉抱着沈德夫醉酒哭诉,现在呢?


    小玉玉~


    安远有些气煞,眼神飘忽不定、软绵绵的给了张流徽一拳,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就因为我了?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还能怪到我身上,安远,你讲点道理。”


    她张流徽承认,有时候做事是很不地道,但是!


    安远的事情可和她没关系。


    安远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因为你整日里嚣张跋扈的,三年前那件事情怎么会传出来?本来我和小…谢则玉的关系挺不错的,结果他听到了这消息,也不问我,那几日我是有些事没怎么理他,他就给误会了,还跑出去乱说,丢死人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是仪表堂堂、威仪不减,竟还有这样…哭包的一面。


    总之,丢死人了!


    “这也能怪我?当初传出来的可是因为你!”张流徽想到了什么,凑过去仔细盯着安远郡主瞧,低语:“你真没同谢则玉圆房?还给你那……穷书生守着身?”


    张流徽只知道当初安远喜欢上了一个没上进心的穷书生,别的倒是没细查。


    白景春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羞怯的光芒,有些羞,但真的很好奇,这种离经叛道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可这不是有人说了出来吗?


    骤然间,被两双水灵灵的大眼看着,还是这样羞人的问题。


    安远的脸庞如那初绽的桃花,淡雅而羞涩。


    又有些气急:“什么为穷书生守身!那种话你可别再说了!”


    显得当初的她很蠢。


    羞涩一点也没了,安远率先发难,直冲张流徽而去:“我就不信你和萧共秋没有什么亲密的称呼!”


    总不能私底下,清河还一口一个萧共秋吧?


    总不能私底下,萧共秋还一本正经地叫郡主吧?


    她可不信。


    她是没见过拒绝她的萧共秋,还是没见过一把鞭子甩过去将想要献媚的郎君抽飞的张流徽?


    两人都不是什么能轻易付出感情的。


    可瞧瞧刚刚那一幕呢?


    你为我宽衣,我为你暖手,眉眼含情,眼送秋波。


    啧啧~


    张流徽避开两人发热的视线,她和萧共秋当然有亲密的称呼了,这谁没有?


    她才不会口快的说出去。


    努着嘴,转移话题道:“这淮州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安远哼了一声,不接,反而道:“我是真没想到,最后萧共秋拒绝了这么多人竟然没拒绝你,听到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用了些不正当的手段,萧共秋没法只能从了。可现在看来……他竟然喜欢你,真是没眼光。”


    安远一阵反思,她是没有想法了,可当日被拒绝后,她是超级超级超级生气的。


    不过一介寒门学子,竟然敢拒绝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萧共秋竟然会喜欢清河这种仗着身份‘为所欲为’的人。


    他不是最讨厌权贵仗着身份欺负他人了吗?


    怎么清河做就可以。


    安远越想越气,刚刚那点羞涩那点脸红,刹那消失殆尽,很是不解地说:“萧共秋那对谁都离得远远的性子,我选中他的时候,还特地查过,也没见他和你有什么接触,他怎么就喜欢上你的?”


    不解,简直是今日最难理解的事。


    白景春狠狠点头,一个办案常年遭遇权贵为难受尽屈辱,一个常年仗着身份嚣张跋扈,怎么就能在一起,萧共秋怎么就喜欢上了张流徽呢?


    她是真不懂。


    两人如同见到了知己,握住手满含热泪。


    张流徽愣在原地,思绪像被厚重的迷雾困住,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整个人僵住,不知所措。


    萧共秋喜欢她?


    怎么会呢?


    可心底里,莫名涌上了一股奇怪地、兴奋地、欣喜地情绪,嘴角有了自己的想法,往上走了走,努着嘴,硬硬地、结结巴巴道:“哪儿,哪儿有,萧,萧共秋怎么会喜欢我呢?”


    他们明明是……


    各取所需!


    对!


    就是各取所需!


    作者有话说:


    安远:我以为你是强取豪夺,没想到竟然是两情相悦!


    张流徽:什么两情相悦?你不要胡说!


    萧共秋:是的,郡主很欢喜我。


    白景春:都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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