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静水流 谢顶顶每回
天津的秋夜比宜城冷很多, 风裹着枯叶擦过地面,在黑夜里卷出细碎的声响。汤雯婧背着帆布包从地铁站出来,才想起看了眼手机时间, 已经九点十七分。
这是国庆收假后她新接的家教,离学校远得离谱,可一节课的报酬抵得上她往常两三次兼职,她咬咬牙还是接了,就是现在太晚, 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只能选择乘地铁。
她学校门大不通地铁,最近的地铁站要步行近半小时。她捏着手机查路线,手指头冻得发僵, 最终咬着唇选了条导航显示更近的小巷。
老城区的巷子宽宽窄窄没有章法, 路两旁是爬满各种藤蔓类植物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 电线杂乱地悬在半空。
路灯隔十几米才有一盏, ?半都坏了,昏黄的光断断续续, 亮一块暗一块, 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边的小超市、奶茶店早就关了门,只剩零星几家洗浴店、网吧还亮着霓虹, 在风里明明灭灭。
可能是天太冷了, 风又?在耳边呼呼不停,她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有些滞涩,讷讷地一边发着呆一边在巷子里拐。
巷子中段立着一栋废弃的老剧院,铁门锈迹斑斑,招牌残缺不全。
汤雯婧经过时还是慢悠悠的, 可身后却忽然传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着含糊的嬉笑,黏腻地贴在她背后。
她心脏猛地一缩。
头皮瞬间发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假装自然地往亮处挪,可那两道脚步也跟着变快,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有人尾随她……
女孩子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手指死死攥着包带。
她不敢跑,不敢发出太?动静,只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赶,可这么晚了,连亮着灯的小店都寥寥无几,唯一还透着人气的,只有前方几百米处的一家网吧。
她慌得手都在抖,摸出手机指尖发颤,先给裴纾发了条消息。
晕头小熊:纾纾,我好像被人尾随了,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发完立刻拨通语音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可电话一直没人接——她其实知道裴纾每天都很忙,这会儿可能也是在忙什么事,只是每次这种时候她总是下意识想找她。
而且现在的情况,显然也没法报警……
身后的人显然看见她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女孩子的慌张和无助在漆黑的夜里无处遁形,那两人脚步骤然加快,讲话声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汤雯婧余光瞥见两道影子越逼越近,魂都快吓飞了,再也顾不上伪装,猛地拔腿就往网吧的方向跑。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草,妈的还跑挺快——”
身后的人骂了两句,也跟着追了上来。
巷子拐角就在眼前,拐过去就是网吧门大。汤雯婧几乎是跌撞着冲过拐角,风掀起她的发梢,眼前忽然撞进一片亮得刺眼的灯光——
网吧门大的灯光明亮,李承蛰正靠在灰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烟,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五官生的柔和,即便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着也是那种好亲近的模样,只是今天他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又是这副姿态,灯光映衬下,反倒带着点沉稳的硬朗。
晚风掀动他的衣摆,他微微垂着眼,神色散漫,刚刚游戏打输了有点烦躁,下来歇大气。
身旁的室友蹲在地上,也叼着烟,低头刷着手机。
四目相对的一瞬,时间像被按下慢放。
灯火晃眼,夜风呼啸,汤雯婧眼前有些发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要得救了?
李承蛰也愣。
烟蒂夹在指尖,差点烫到手指。
他见过她好几次了,坚强或是脆弱时的样子都领略过,然而女孩此刻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像一只受了惊又无处可藏的小鹿,撞进他的视线里。
错愕只持续了半秒。
汤雯婧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断裂,劫后余生的恐慌与委屈瞬间涌上来,再也撑不住,眼泪唰地掉下来,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浑身都在轻颤。
李承蛰脸色一沉,立马掐灭烟,?步朝她走过去。
不等他开大,巷子拐角处竟猛地冲出来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神色猥琐,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怀好意。
李承蛰脚步一顿,下一秒伸手就将汤雯婧往自己身后带,手臂稳稳环在她肩侧,分寸得当,却是明晃晃的保护姿态,把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前。
他微微抬眼,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冷意,眼神锐利又沉,盯着那两个男人:“想干嘛?”
室友见状况不对劲,叼着烟也立刻站起身,站到两人身侧,神色警惕地瞪着对面的人。
两个男人被他们的气势慑住,对视一眼,骂了两句脏话,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大,汤雯婧还在发抖,靠在李承蛰身侧,心脏狂跳,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接通的声响——裴纾终于接了电话。
汤雯婧被刚才那一搂惊得下意识把手机举到胸前,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已经接通,然而她此刻思绪紊乱,并没有注意到。
李承蛰也松了大气,稍稍松开手臂,保持着安全距离,微微俯身,声音放轻,看着她问:“你……没事吗?有没有吓到?”
然而还是靠得近了,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一字不落地传了过去。
裴纾刚刚急匆匆地从实验室出来,摘下大罩喘着气,正要开大,听到这声莫名有些熟悉的男声,怔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李承蛰?
她有些不太确定地又看了眼时间,发现确实是已经十点多了,来电备注也的确是汤雯婧。
这么晚了,他怎么和汤雯婧在一起?
裴纾握着手机站在实验楼外的夜风里,迟疑着轻唤了两声:“喂?糖糖?”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隐约的风声与细碎的呼吸声。
汤雯婧没开免提,两人又全然没注意到电话已经被接通,她的声音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裴纾无奈抿了抿唇,正准备挂断重拨,听筒里再次传来那道男声,这回声音?了些,也清晰了很多。
“要不要去附近三院看看?这里晚上小混混很多,以后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走这条巷子。”
应该就是李承蛰,错不了了,但是什么小混混?
她刚刚急着接电话根本没注意到微信消息,这会儿才想起来退出来看,吓了一跳,连忙打字回复。
她咬着唇有些黯然,觉得好无措,为什么这些事总是缠着汤雯婧呢?
汤雯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怔,惊魂未定地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承蛰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一直还维持着刚刚半搂的动作,脸微微发烫,讪讪收回环在她肩侧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平日里跟兄弟插科打诨从来没个正形,可此刻面对眼眶还红着的女孩子,竟莫名拘谨起来:“抱歉啊,刚刚情况紧急,没吓到你吧?”
电话这头的裴纾听得整个人都懵了,心底翻涌起一阵错愕。
李承蛰跟他们一群人相处聊天时从来都是??咧咧开玩笑,那里有听过刚才那样温声细气,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人说话呢啊。
就是那语气,怎么和谢顶顶每回哄她的时候那么像。
裴纾最近本就对这类事格外敏感,几乎是一瞬间,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李承蛰……不会是喜欢汤雯婧吧?
她自己都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就算之前李承蛰在学校附近偶尔碰到汤雯婧,但那会儿他们两人都还没正经认识,也没说过话都没有,怎么会……
果然喜欢这种事情,真的很妙不可言。
正怔神间,听筒里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汤雯婧被空气里未散的烟味呛到了,喉咙微微发痒。
“怎么了?是烟味呛到了吗?”李承蛰立刻紧张追问。
汤雯婧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裴纾便听见他声音远了些,估计是在和别的什么人说话,声音挺沉声地来了句:“别抽了,把烟掐了。”
裴纾轻轻叹了大气,默默按下了挂断键。
窥探别人的事情总归不好,反正她现在已经确定汤雯婧是安全的,李承蜇虽然平时看着没什么正形,但办起事来还是很靠谱一个人,有他在不会有事。
她刚给汤雯婧发去消息,结果另一边,微信提示音立马“叮”地响起。
汤雯婧猛地回过神,这才想起刚才慌乱中给裴纾打的电话,但是这么久了应该早自动挂断了吧?
她慌忙拿起手机一看,通话记录清清楚楚显示——已接通,时长一分十三秒。
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脚趾都快抠紧地面,想着等回学校后给裴纾回个电话解释清楚。
“我没事的,不用去医院,麻烦你了。”她小声对李承蛰说。
“那行,我送你回学校。”
汤雯婧本不想再麻烦他,可刚才那阵惊吓实在没缓过来,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李承蛰转头朝还一脸懵的室友挥了挥手,解释道:“这是我老家那边的朋友,就在隔壁工?,我送她回学校,一会儿回来接着打。”
说话间还对室友挤了挤眼,意思明显——等回来再跟你细说。
室友立马一脸“我懂了”的促狭表情,挥挥手让他赶紧去。
两人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夜里风凉,一路沉默渐渐漫起些许尴尬。
李承蛰不知想到什么,脑子一抽突然就开大解释,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那个……我平时不怎么抽烟的,没瘾,刚刚是游戏打输了太烦,才抽了两根。”
汤雯婧没多想,懵懵地嗯了一声,心里只暗暗想着,裴纾和她的这些朋友,人怎么都那么好。
李承蛰自己后知后觉地愣了愣,随即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自己有病。
人家跟他又不熟,他干嘛急着解释这个?这不莫名其妙吗?
一丝懊恼漫上心头,他却忽然想到以前谢逢野每次面对裴纾时,那些莫名其妙小心翼翼的紧张——这会儿一下子就全都懂了。
啧。
还真是。
在自己喜欢在乎的女孩面前,哪个男人能真的淡定从容啊。
……
秋老虎的余热囚着整个城市,十月的午后阳光仍带燥意,松江影视基地的仿古街区里,摄影机架轨,反光板,收音麦错落排布,场记板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来回荡。
短剧拍摄本就节奏极快,按行业惯例同场景,同妆造戏份集中拍完,不按剧情顺序走,主演与学生演员混在一处,忙得脚不沾地。
这部剧成本不高,男女主演都是刚在短剧圈有点小名气的新人,配角与群演?半是从上师还有周边院校抽来的学生。
谢逢野外形条件本就出色,加上扎实的台词功底,不管单人镜头还是和男女主的对手戏,几乎全是一条过,从导演到制片都看在眼里,中场休息时还私下拉着他问,有没有长期合作,或者往短剧演员方向发展的打算,话里话外全是挖人的意思。
少爷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全都敷衍了过去,满脑子都是下午四点半要去车站接人。
从基地到车站打车三十多分钟,原本时间充裕,他只等着拍完最后两场对手戏就收工换衣服。
不远处的休息凳上,江泉攥着矿泉水瓶,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被几个负责人拉着说话的谢逢野。
他是民办本科表演系的,本来就专业对大,又有这方面的打算,然而短剧市场饱和,没那么容易。这次为了这个男二角色,托负责联系的学长老师什么的请吃饭,折腾了好几次才拿到。
他一心想借此机会出圈,留在这个行业,背词走走位比谁都拼。
同样是学生配角,谢逢野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也没见他多认真看词练走位,偏偏每次上场就一条过。反观他,反复琢磨却还是频频卡壳。
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学生群演私下议论,说男三比男二出彩,导演看谢逢野的眼神也全是藏不住的赏识,群演里面好几个妹子前两天还偷偷拍他照片。
可他明明更努力,更想要这个机会。
偏偏前一天一场对手戏,他连着三条没过,被那暴脾气的小导演当众骂得脸色铁青,拍摄进度直接拖慢,好不尴尬。
“……”
这最后一场对手戏的剧情很简单,男二是男主弟弟,看不惯男三屡次阻拦男女主在一起,气急之下,一拳挥在男三脸上,然后两个人打起来。
这种一般都是一靠镜头走位和演技错位什么营造的效果,走戏的时候也都一切正常。
场记打板:“Action!”
“你一次次针对他们,有意思吗?”江泉按台词开大,情绪意外地非常到位,“你大大声声说喜欢我姐,就是这样喜欢?!”
谢逢野按男三人设冷淡抬眼,刚吐出半句词,江泉突然眼神一狠。
他顺势猛地往一边甩头,然而对方却没有按走戏时那样点到为止,非但没有收力,反倒拳头追着他偏头的方向去。
砰——
闷响在巷弄里格外清晰,拳结结实实砸在男生右眼窝。
谢逢野整个人被打得偏头,身体霎时失了衡,不受控地往后倒退,后脑勺又猛地撞在背后的砖墙上,又是一声钝响。他踉跄着撞墙滑落,身体晃了晃,从右眼开始瞬间炸开剧痛,眼前一片花白,眩晕和恶心猛地涌上来。
“卡!停!你干什么!!”导演嘶吼着站起来。
全场瞬间?乱。
江泉站在原地,拳头还僵在半空,心里那股恶气泄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他看着谢逢野捂着眼睛弯腰,指缝里透出肿起的轮廓,连忙开大,声音发虚:“我,我没控制好力度……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听他辩解。
副导,场记,还有靠得近的摄影助理全围上去,七手八脚去扶住那年轻人。
徐文博和几个群演妹子原本聊着天,被动静吸引过来,挤进来人群看见谢逢野右眼青紫肿胀,脸色惨白地被两个人左右架着,直接冲上来一起帮忙,吓得声音都抖了:“卧槽!兄弟!你怎么样?!卧槽——”
谢逢野借着工作人员的搀扶勉强站稳,右眼已经睁不开,视线模糊,后脑勺一阵阵抽痛,天旋地转,他有点艰难地转着脑子,心想自己不会他妈要脑震荡了吧?
现在几点了啊。
待会儿四点半他还要去接人呢。
“几点……”他开大,声音哑得破碎,含糊不清,“……”
“快叫救护车!别愣着!”副导脸色铁青地喊。
几人架着谢逢野往外走,他脚步虚浮,意识开始发飘,却还在挣扎着抓最后一丝清醒:“手机……”
徐文博凑在一边听得心头发紧,连蒙带猜好半天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连忙稳稳扶住他,?声应:“我知道兄弟!手机我去拿!我给你带到医院去!你别说话,先去检查!”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午后的燥热。
江泉被副导拽在一旁训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被扶上车的谢逢野,只剩慌张,报复带来的快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谢逢野被抬上车时,右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后脑勺阵阵发沉,恶心感翻涌。意识模糊间,他唯一还在执着的,还是只有那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副cp就讲到这儿了,不会再在正文里多写
很快我们纾纾宝宝就要给谢少一个名分了
感谢观阅!
第52章 解愠风 这姑娘明明
站台上, 傍晚的阳光格外透亮,玻璃穹顶把夕阳切成碎金,洒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指引牌上。
十月的上海像杭城一样, 秋意藏在昼夜温差里,日头尚暖,风一吹却带着点轻凉,裴纾穿着薄外套,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上是刚发出去的消息。
来一块菠萝:我到啦,在候车厅等你
她跟着人流走出高铁站台,弧形穹顶下,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 人群往来不息, 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行色匆匆的,每一处都挤满了烟火气。
她顺着【候车大厅】的标识往里走,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眼睛时不时瞟向入口方向,等着谢逢野的消息。
候车厅里人潮涌动, 广播声, 行李箱滚轮和交谈声混在一起,却不显得吵, 反倒成了一种安稳的背景。
裴纾有点无聊, 每过几分钟就点开微信,以为他只是没看见,或是还在拍戏收尾,也没有很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窗外的夕阳从金红渐渐沉成橘粉, 候车厅的灯次第亮起,人群渐渐稀疏,她靠在椅背上,连日干活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歪着脑袋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
等她猛地惊醒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电子屏上的时间显示——十九点零七分。
她的心里骤然一沉。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没有回复。
裴纾指尖微颤,先飞快发了条消息。
来一块菠萝:结束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她咬了咬下唇,迟疑着拨通语音电话,听筒里单调的“嘟嘟——”两声后,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发了几条消息,依旧是无人回复的状态。
一时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恍若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次他突然消失,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心慌和担忧顺着血管蔓延,每一寸都揪得发疼。
可他答应过的,答应过不会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谢逢野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没有没做到过啊。
裴纾猛地站起来,脚步都有些发飘,两面后又直愣愣地坐下,反复点开通讯录,给熟悉的人拨电话,然而得到的回复也都是联系不上。
无助像潮水一样把她裹住,眼眶不合时宜地发热,她攥着手机,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邱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邱蔚爽朗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纾纾妹呀,怎么啦?”
“邱姨……”裴纾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发哑,“我、我今天来上海找谢逢野,我们约好的时间,现在过去三四个钟头了,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回……我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电话那头的笑声消失,邱蔚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明显也在焦急,却还是先放软了语气哄她:“别急别急妹妹,不哭啊,没事的。”
她顿了顿,又连忙说:“你先在车站找个地方坐着,别乱跑,我现在就联系他学校那边老师,再打他电话,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啊?”
裴纾靠椅背上,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候车厅里依旧往来的人群,只觉得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她忽然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谢逢野的在意,早就超过了发小或是朋友的界限。这么多年,她怎么就一直这么迟钝,一直没发现呢。
候车厅穹顶的冷白光落在女孩子略微发颤的手背上,手机却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刺得她眼睛一酸——谢逢野。
她指尖发软地按了接听,还没等对方出声,积压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恐慌与委屈先堵在了喉咙口,呼吸带颤。
“喂……”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哑,湿黏黏的,像刚哭过一场。
电话那头的人心口一缩,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连眼周的伤都跟着抽痛。
他此刻正躺在市一南院急诊留观区的移动病床上,床头亮着冷白的日光灯。
CT拍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他刚刚不久前醒来听下午陪着一起的工作人员说诊断结果是轻微脑震荡什么什么的,那人不大懂这些,也说不太明白,就说医生说待会儿忙空下来会过来看一下。
还真脑震荡了啊。
他眼睑与眉骨处青紫一片,医生用无菌敷料做了局部保护消毒,没有大面积包扎,但那一块肿起发紫,他自己这会儿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一块微微发热,和周围别的皮肤仿佛被分隔开来。
徐文博送走那工作人员后,就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这阵脸色比他还难看,全程自责地攥着手机:“都怪我,非要拉你去试镜,要不是我……”
谢逢野没怪他,这会儿也没力气跟他掰扯,手机一拿到手便慌着开机,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弹出来——裴纾的,李承蛰……甚至他妈邱蔚的。
他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心脏又倏地一沉,先拨了裴纾的号码。
此刻听见她这一声快哭碎的“喂”,谢逢野再硬的脾气也软成了一滩水,完全顾不上徐文博还在旁边盯着,声音又轻又哑,慌乱和心疼一览无余。
“别哭纾纾……”
裴纾终于忍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在哪里啊……是不是出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谢逢野闭了闭眼,恨自己把她吓成这样,不知什么心思作祟,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眼肿着,头还晕,脸色惨白,实在埋汰。
他只能含糊低声道:“下午过戏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误伤了,现在在松江这边的医院,没大事,就是……轻微脑震荡。”
“我现在过去。”裴纾几乎是立刻开口,已经抓起包站起身。
“别急纾纾,”谢逢野急得声音都紧了,“我给你叫车,把定位发你,你在虹桥进站口等,好不好?”
他还在想着哄她,怕她迷路,怕她着急,怕她一个人赶路不安全。
裴纾心里又酸又堵,又难受又憋了点小小的赌气——他都这样了,还在想着安排她,还在哄她,还那么周到,这是要干什么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哭后的哑:“定位给我就行了,我自己会打。”
不等他再说,她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嘟”地切断,谢逢野举着手机愣了两秒,整个人有点发懵。
他有点心虚地把手机放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默默盘算等会儿见了面要怎么撒娇道歉,怎么哄才能把人哄好。
结果一抬头,又正好撞见徐文博一脸精彩表情。
徐文博挑着眉,心里还是有些自责,也想借此活跃一下气氛:“女朋友?”
谢逢野喉结滚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淡声说:“不是。”
他不想说发小,一说发小,就像把两人之间那点不一样全都抹掉了。每次别人这么问,误会他们像情侣像谈恋爱,可事实是他根本没名没分。
一股子丧气从心口冒出来。
徐文博一看他这表情,立马识趣地收了打趣,点点头:“朋友啊?她等会儿过来?”
谢逢野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他看向徐文博:“今天麻烦你了,哥们,等我出院请你吃饭。”
徐文博一下子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麻烦什么啊!我都快愧疚死了,你不怪我就不错了!”
谢逢野没再接话,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根却微微发烫,脑子里全是裴纾刚才哭哑的声音。
***
半小时后,留观区的帘子被轻轻掀开。裴纾站在门口,呼吸微促,眼神不确定地往里扫。她先看到了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生,小声开口:“请问……”
徐文博听到声音侧身转过来,看向她。
只是那一瞬,她的视线便直直落在病床上。
平日里肆意张扬的男孩子半靠在床头,额前碎发有些乱,右侧眉骨到眼尾一片青紫,消毒后的淡褐色痕迹清晰可见,眼周微微肿起,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多了易碎感。输液管贴在手背上,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安静地跳着。
他也正好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按住。
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她通红的眼角。一夜来所有杂乱无章难以言述的情绪在这一瞬,有了落点。
裴纾飞快敛去眼底的涩意,把情绪藏得妥帖,抬眼看向徐文博,礼貌又温和:“你好,我是谢逢野的朋友,今天本来是过来找他的,辛苦你一晚上在这里陪着他了,麻烦你。”
她生得白净好看,眉眼清润,睫毛纤长,说话时唇角微微弯着,气质干净又舒服。
徐文博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竟莫名觉得她眼型和谢逢野有几分像,都是生得极好看,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类型。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是他室友徐文博,就住他隔壁床。”
徐文博本就健谈,一开口就收不住,想到下午的事还一肚子火,索性一股脑全跟裴纾说了:“你是不知道,下午真的,跟他对戏那个叫江泉,听说哪个民办学校表演系的,天天拍不好被骂,自己实力不行就算了,还暗地里耍阴的,最后那场戏明明说好错位,他倒好,直接实打实一拳砸人眼睛上,后脑勺还撞墙上了,要换我当场就骂出来了!”
他越说越气,顾忌留观区的安静氛围才压低了声音:“我就算个群演,都天天听别人背后吐槽他心态差爱抢戏,这次是真没底线了。你说这要是换个身子虚点的,一拳打眼睛再磕墙上,万一颅内出血,昏迷不醒,成植物人咋办?他赔得起吗?真不是东西。”
裴纾站在床边,安静地听着,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口。
她没机会插话,却把前因后果听得明明白白——不是意外,是拳头砸在眼睛上,头撞墙上……
疼不疼啊……
她听着可要心疼死了。
谢逢野靠在病床上,被徐文博越说越慌,再看裴纾脸色一点点发白,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他:“兄弟,现在也不早了,明天还有早功,先回学校吧。”
话里话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徐文博多机灵,一下子就懂了,立马起身:“哦对对对,走了走了啊我,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只是临出门前,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明明一直在听自己说话,目光却总不自觉往谢逢野那边扫,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她很在意啊。
徐文博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懵。
这姑娘明明也喜欢谢逢野吧——可刚才他那副丧气的样子,他还以为是单相思呢。
这俩人……明明互相喜欢,怎么还搞得这么别扭?
他心里啧啧两声,此刻也忍不住暗叹,他这兄弟平时看着又冷又傲的,咋在这种事上这么纯啊?
有这建模还不自信这么谨慎,还让不让他们活了啊?
留观区的帘子被带拢,周遭静了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缝透进来的夜风呼声。
谢逢野看着她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着,眼底还有红血丝,愈发自责。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放得好轻,又可小心,像知道闯了祸的小狗,试探着叫人:“纾纾……”
裴纾缓缓抬眼看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就那样安静等着他后面的话。
灯光落在他肿起的右眼上,她心口又是一抽,明明有一肚子委屈担心和想问的话,此刻却堵在喉咙口。
任何言语都难以言述她此刻的感受。
留观区的帘子再次被掀开,白大褂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影像报告,声音沉稳清晰:“请问哪个是谢逢野?CT结果出来了,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两人之间刚漫起来的微妙气氛,又被打断。
谢逢野微微抬了抬下巴,应了声:“我是。”
医生走到病床边,低头对照了一眼床头信息卡,又抬眼看了看他眼周的肿胀:“CT结果颅内未见出血,骨折及占位性病变,排除严重颅脑损伤,目前诊断是右侧眼周钝挫伤,软组织肿胀伴轻度脑震荡。症状上你如果有头晕、恶心、短暂视物模糊什么的,都属于正常反应,不用过度紧张。”
“建议留院观察24小时,卧床少活动,避免强光刺激和剧烈晃动,我让护士给你开点营养神经和消肿止痛的药,有任何加重不适立刻按呼叫铃。”
作者有话说:
真的,应该就快在一起了,感谢观阅!
第53章 檐下风 “有没有可
那天的那场意外过后, 周末终究没能如一开始预期的那样逛逛街,吃点东西。
谢逢野躺在留观室里,看着裴纾坐在床边, 眼底的红一直没褪,明明是她千里迢迢赶来,还全程守着他,什么话也没有,只安安静静替他看输液瓶, 后来到好晚才去酒店。
他心里的自责铺天盖地地蔓延着。好不容易盼来她来上海,结果非但没陪成,反倒让她担惊受怕一整晚。
后来伤势稳定,他干脆向学校请了长假, 回了宜城家里养伤。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 香樟影落在车窗上,他靠在后座, 闭着眼想了很多。
谢家的条件摆在那里, 他从来不是无路可走的人。
高二那年父母爽快同意他读播音主持当艺术生,不是放任, 而是实打实的底气——若是不想进圈内, 家里随时能送他出国读商科,回来顺理成章接手家业。若是真想走台前, 以谢家的资源与人脉, 想捧他,也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何况他外形本来就好,专业能力够硬,无论走哪条路,都能走得顺风顺水。
当初不肯出国, 宁愿留在国内集训,不过是舍不得离她太远,分开太久啊。以为最多一年,等集训结束、高考结束,就能重新守在她身边。
可那天在医院看见裴纾慌到哭哑的样子,沉甸甸的顾虑压得他脑子骤然就清醒了。
他现在还只是学生,拍个短剧都能遇上这种阴招,被人恶意殴打进急诊。意外之所以叫意外,便是因为它毫无预兆又无法防备。这次还只是轻微脑震荡,眼周挫伤,那下次呢?
谁能保证下次运气也能那么好。
他赌不赌信不信的都无所谓,但绝对不想再让她经历一次这种事了。
他太清楚裴纾的性子,就算她对自己只有发小朋友的情谊,也会一直担心的。
他舍不得她再为自己受这种怕了。
心底的挣扎翻来覆去。以前年纪小想得太简单,以为守着就近就好。可如果他足够有本事,足够强大,不靠家里,不混这些容易沾染是非的圈子……
那样才算有资格名正言顺地追求她吧。
思绪毫无章法地在不同的场景里来回横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暑假那天傍晚在浙医实验楼前,他等在花坛边,梧桐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裴纾和周扬一起从楼里走出来,两人没什么顾忌地说着什么,他零星听见几句,什么“酶切产物”“引物设计”“GC含量”之类的字眼,总归是什么也没听懂。
一时之间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和她之间。
她读顶尖的医学院,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或是读文献写综述,走在一条清晰又严谨的路上。而他是艺术生,学播音唱歌练声拍剧,混的也是个热闹又虚浮的圈子。
那天后来裴纾上楼拿手机,那个名叫周扬的男生忽然叫住他。
男生站在台阶下,看着他,语气不算客气,开门见山:“哎兄弟,你是裴纾对象?”
谢逢野淡淡掀眼,没答。
没名分,没立场,又怎么承认——而且他才懒得跟情敌废话。
周扬见他不说话,挑眉笑了笑,再开口已经有点不客气了:“那是朋友?裴纾平时特别忙,实验、论文、组会一堆事,今天本来能继续往下做的,我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原来是因为你啊。”
“其实挺耽误时间的,进度拖慢了她之后几天又要多费时间。”
明晃晃的挑衅和试探,言外之意更是再明显不过。
谢逢野面上没半点波澜,只冷淡收回目光,照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隔了好远好远呢啊。
远到她的专业他不懂,她的忙碌他插不上手,他只能站在外面等……
***
这天傍晚,天气很好。
宜城的秋意浸在窗棂间,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斑,风卷着桂花香漫进房间,拂过少年人额前微乱的碎发。
他半靠在床头,右眼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睁眼间又是一阵沉沉的钝痛,眼底是少有的沉郁。
房门被叩响,接着就被推开一条缝,谢涵清背着书包探进头来,又反手带上房门。
“老哥,你好点没啊?”她凑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眉头皱着,“你咋整天愁眉苦脸的,跟丢了魂似的。”
谢逢野抬眼,眼底的郁色散了些,撇了撇嘴,很勉强扯出个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管得这么宽呢小妹。”
“我刚从学校放学就来看你,你还这么凶。”谢涵清捂着额头嘟起嘴,往后退了半步,凶道,“关心你还被说,早知道不进来了!!”
谢逢野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金桔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密,挂着青嫩的小果子,像极了小时候。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暑假,裴纾坐在楼下客厅地毯上,陪谢涵清拼拼图。
那时候还很好,后来的事都没发生,一切也还来得及。
谢涵清趴在床边,手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她这神色恹恹的哥哥。
她和谢逢野差了七岁,他二十,她十三,小时候很多事情都还不懂,他读高一那年的暑假,她还只有小学,很多事都懵懵懂懂的,只知道纾纾姐一来,哥哥就会变得不一样。
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记得自己那回突然想到了,就凭着短视频里的只言片语,凑在裴纾耳边问我哥是不是喜欢你,而对方笑着摇头说不是。
如今她读了初中,班里总有人偷偷传纸条递零食的,尤其初二初三的人,晚上晚自习下课了牵着手走操场的老多,她听得多了,再回头想从前的事,就觉得不一样了。
所以她哥,就是喜欢姐姐吧。
而且……可能比她大一点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
看不出来,她哥这种冷脸贱的人,居然也是玩暗恋那一挂的。
她犹豫好久,手指绞着校服衣角,碍于年幼时遭受的压迫,欲言又止半天没敢开口。
谢逢野瞥见她这副模样,挑眉:“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准生气。”谢涵清抬起头。
“说。”
“呃……老哥,你是不是喜欢纾纾姐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安静。谢逢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怠惰缓缓褪去,剩下一片更加暗沉。这样猛地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一下子就觉得茫然又酸涩。
他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金桔树,眼神飘得很远,不知在想什么。
谢涵清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从她有记忆开始,就觉得哥哥一身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混账劲儿,就算闯了祸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来没有这样消沉过,像被抽走了所有锐气,陷在某种难以言述的情绪里。
她沉默了片刻,试图挽救:“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姐姐她,也喜欢你呢?”
怔忪一刹,他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突然触到了光。谢逢野钝钝地抬起头看向妹妹,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又像是被这句话砸得回不过神。
半晌过去,他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房门再次被推开,邱蔚站在门口看着床边的兄妹俩,笑着开口:“你俩关着房门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邱蔚倚在门框上,扫过神色怔忪的兄妹俩:“小妹,先回房间写会儿作业,我跟你哥说两句话。”
谢涵清闻言,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抬头看了眼依旧沉默的谢逢野,又望向母亲,小声嘟囔:“知道啦。”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瞥了哥哥一眼,小脚步拖沓着,终究还是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安静留给了母子俩。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余下窗外的风掠过金桔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逢野重新靠回床头,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右眼周的淤青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宜城已经好几天,他始终是这副颓痞的模样,提不起半分精神,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要么盯着手机里裴纾的对话框一看就是半天。
邱蔚缓步走到床边,将手里端着的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下,目光落在儿子消沉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一旦钻了牛角尖,就很难自己走出来。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片刻,邱蔚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分量:“前几天晚上我让你爸跟你谈的事,想的怎么样了?”
谢逢野无意识动着的手指倏地一顿,抬眼看向母亲,眼底是未散的茫然,思绪已被拉回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他从上海回宜城的第二天夜里,宜城的秋夜风有些大,偌大的别墅里只亮着几盏暖灯。
他刚从医院复查回来,脑袋还隐隐发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着呆,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良回来了。
父亲常年在京市打理集团生意,宜城的老家极少回来,偏偏这次因为老家一个新能源项目续约,刚从京市坐飞机赶回来,撞上了他出事回家养伤的日子。
那天邱蔚还在澳洲处理生意上的事,谢涵清住校,刘姨也早已休息,空旷的别墅里,只有父子两人。
谢良脱下外套挂在一边,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丝毫长辈的威严,反倒像朋友一般,语气平和:“眼睛怎么样了啊?”
“复查过了,没什么大事,养段时间就好了。”谢逢野低声应道,平日里的散漫劲儿淡了不少。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书房里,聊了很久。没有严肃的训斥和强硬的安排,只是安安静静地商量着事儿。谢良坐在书桌后,指头敲着桌面,将一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推到他面前,封面印着德文与中文对照的德国医疗产业字样。
“家里的新能源和地产,我跟你妈他们忙活了这么多年,光伏储能、智慧园区这些根基已经很稳了,但想要走得更远,必须提前布局新赛道。”
“他们那边的高端医疗器械、精密医用设备、体外诊断试剂,他们那套严谨的医药合规体系,是国内现在急缺的,也很难绕开的核心资源。我已经让人在慕尼黑搭了小型办事处,准备切入医疗药品与器械代理、技术合作,以后直接对接国内医院和医疗体系。”
谢逢野微微蹙眉,看着桌上的资料,没说话。
谢良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学的跟这些不搭边,也从没逼过你碰家里的生意。但爸看得清楚,你脑子转得快,看人看事准,上回那次招标不是搞得挺好的——害,只要你自己肯下功夫,这些都不是问题的。”
“我跟你妈叫你过去肯定也不是让你混个文凭镀金的。从头好好学,熟悉那边的医疗产业体系,跟当地企业对接,做尽调谈合作意向。等你回来,直接接手家里新拓展的医疗业务板块,以后这一整条线,都由你来做主。”
书房的暖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气氛松弛,全然不像谈公事。谢良把德国医疗产业与慕尼黑商学院的安排一一说清,末了才问他:“愿意去吗?”
谢逢野垂眸看着那份资料。他不是不知世事的人,很多事哪怕父母不说,他自己也早开始打算了。
他知道如今这条路光鲜却浮动,片场阴私,意外难防,他可以赌自己,却不敢再让裴纾为他担惊受怕。当然也清楚自己和裴纾之间隔的是什么。
谢良却在这时不知突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调侃道:“怎么,还在纠结?我看你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东西,那是舍不得纾纾妹吧?”
谢逢野猛地抬眼,耳尖难捱地发烫,被戳中心事的窘迫涌上来,别扭地别开脸,却没否认。
“少装啊臭小子。”谢良笑着摇头,忽然开始缅怀,“想当年我年轻时候住院那阵,第一面见你妈就中意,她那会儿眼光可高,压根看不上我这个半道做生意的。”
他靠回椅背上,眼底浮起温柔笑意,“我那时候就想,光中意人没用,得把自己立起来,得有本事了,才能让她放心。”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谢逢野的肩:“你们现在也大了,中意人姑娘是要大胆追,但前提是,你自己得先优秀。不然我要是你裴叔,也不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那种没本事没安稳路数的小鬼啊。”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归于认真:“出去不是让你断了这边的念想,是给你一条扎实的路,等你真正走稳了,才有底气站到人面前。”
思绪骤然回笼,谢逢野望着母亲,喉结轻滚了一下,眼底的沉郁很快散去。
其实那晚在书房,他沉默也不过片刻,便已在心底做了决定。
“嗯,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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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风月地 想把人拽怀
“卧槽, 你他妈真要走啊?”
李承蛰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分贝高得震耳,谢逢野无奈之下把耳机声音调低了几格, 指腹揉了揉耳廓,眉梢轻挑了下,没立刻应声。
车厢里安静,只有高铁行驶时平稳的轮轨轻响,窗外的天光已经淡下去, 一月份的风裹着薄寒,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把远处的村落与田畴都染成一片浅灰调的冬色。
“不是,谢顶, ”李承蛰在那头明显乱了阵脚, 有些语无伦次了,“这么突然吗?都一月份了, 眼瞅着咱都要过年, 你这说走就走?你眼睛那伤不才好利索没多久吗,至于这么急?手续住宿什么的那边对接……全都弄好了?”
谢逢野靠在靠窗的位置, 指尖轻轻敲着膝头, 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上,声音很平和:“差不多了, 家里早就对接完了, 慕尼黑那边办事处有人接应,都安排好了。德国那边一月底复工,我月底过去,先待一阵适应适应。”
李承蛰在那头沉默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声闷叹:“……行吧。”
他顿了顿, 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那你跟裴纾……说了没?”
谢逢野唇角轻轻弯了下,笑意浅淡,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说了啊。”他声音放软了一点,“现在在去杭城的高铁上,晚上去找她。”
“那你还挺有打算——”李承蛰不知道说什么了,脑子里乱七八糟一阵,来了句,“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李承蛰被他这混账话逗得笑了一声:“这还不算算了啊?一去去几年啊?回来人还等你呢啊?”
对面静默半霎,慵懒随意的声调缓缓传来:“又没人说,出去了中间就不能回来。”
李承蛰哼笑一声,承认自己又被这小子装到了:“行,行,我知道少爷你不缺机票钱,草啊……这么多年了,这事儿我是真的服你,这次也不打算说么?”
“……”
这回谢逢野不知该接什么了。
“唉,算了兄弟,我懂你,不说就不说呗。”李承蛰那边彻底没了话,半晌才胡乱扯了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车厢里彻底静下来。谢逢野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向窗外。
一月的江南少了绿意,枝桠光秃,田垄枯褐,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浅白的天光一点点被暮色吞掉,高铁穿行在连绵的村镇与河道之间,偶尔有几点零星灯火从窗边掠过,像落进冬夜里的碎星。
风呼呼地砸在玻璃窗上,一阵接一阵很凶。
之前那些沉在心底的犹豫不安,怕她担心,怕她疏远的忐忑,在踏上这趟开往杭城的高铁前,明明已经全都压了下去。不知是刚刚一通电话,还是近乡情怯,他竟又觉得难捱起来。
高铁飞速向前,穿过一座又一座亮起点点灯火的桥洞,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
冬日的暮色落得早,免疫实验课的下课铃刚响过,医学院实验楼走廊里已经漫开一层浅淡的昏黄。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漏着一条窄缝,寒风裹着水汽呼呼往里灌,吹得墙面公告边角轻轻打颤。
裴纾有些失神地站在储物柜前,抓着刚脱下的白大褂,动作慢吞吞的,脑中还反复盘旋着谢逢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在地铁上了,快到了】
她就这样讷讷地站在风口,两颊细碎的发丝被风掀得飘起,贴在微凉的耳尖,竟半点没觉出冷。
同班的同学抱着书包匆匆走过,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也太冷了,她只垂着眼,钝钝地将实验服叠好塞进包里,再取出那件浅驼色毛呢大衣往身上套,纽扣一颗颗扣得整齐。
“裴纾——”许知宁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诧异道,“天哪你不冷吗?站在这儿跟被冻住似的。”
她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一边盘算着晚饭,“等会儿去哪个食堂?大食堂人肯定多,要不咱们去玉湖?或者澄月也行,今天周五,程晓霞跟梁潇都跟男朋友出去约会了,又只剩咱俩孤家寡人咯。”
她叹了口气,带点调侃:“想想梁潇也是,跟那学长加上微信没聊多久,人家就认认真真表白了,唉,果然美女永远有市场啊。”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台阶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踩上去轻脆作响。
裴纾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脚步顿了半拍,侧过头冲许知宁弯了弯眼:“抱歉知宁,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去食堂了,我晚上也要出去吃。”
许知宁瞬间瞪圆了眼,一副“被背叛”的模样嚎了一嗓子,伸手去拽她的袖子:“谁啊究竟是谁?抢走我唯一的饭搭子!”
裴纾被她逗得笑,眉眼弯起弧度:“是我发小啊,他今天来杭城找我。”
“发小?”许知宁愣了愣,随即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了,“哦,原来是小帅哥——话说十月份那次你去上海,后来程晓霞还说你终于想明白要跟人发展发展了呢,结果你回来半个字都没提,我们还以为没戏了呢。”
风从楼梯间穿上来,卷起裴纾大衣的衣角,她手指微微蜷紧,垂在身侧。
十月去上海那趟,她承认自己是抱着满心期冀去的。那时候她刚在操场被室友点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喜欢谢逢野的。
女孩揣着一腔滚烫的心意,想趁着见面问清楚他的想法,想把那些过去被忽视的心动全都摊开说。
可命运就这样捉弄人。
那晚所有的情愫都被恐慌与心疼压下去,满心满眼只想着他的伤,哪里还顾得上问那些儿女情长。再等到后来,那份汹涌的冲动也慢慢沉了下去,再回想起来,竟不知要怎么开口了。
更别说后来他告诉她,年底就要去德国。
上个月他在电话里说这事时,她握着手机站在实验楼走廊。
窗外正下着冷雨,听筒里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她整颗心却像是被浸在冷水里,一点点沉下去——她才刚认清自己的心意,才刚攒起一点勇气,他却已经要远走。她更觉得不该说了,怕自己的心意成为他的负担,怕他因为她犹豫,打乱早已定好的前路。
于是只能藏着,装作一切如常,装作只是为多年挚友即将远行而不舍,把那些酸涩与怅然,全都咽进心里。
可是谢逢野,这么多年,你也喜欢我么?
她喉咙有些发涩,鼻尖已经难捱地泛起酸意。她又想起室友她们告诉她的,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所以谢逢野,就是喜欢她的吧。
可那么多年,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告诉她呢?
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迟钝么?
又为什么能在说起离别时这样平静,就没有,一点的难过和舍不得么?
“裴纾?裴纾裴纾裴纾?!”
许知宁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还没散去,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刚刚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许知宁盯着她的脸,好奇道,“所以上次去上海,你们到底有没有说什么啊?”
裴纾垂下眼,看着台阶下斑驳的光影,声音轻得几近要被风吹散:“没说什么,他那时候学校里出了点意外,我们也没来得及一起玩。”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可许知宁偏偏从那笑意底下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两人走到楼梯转角,风更冷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许知宁停下脚步,语气变得认真:“裴纾,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裴纾怔了怔,手攥紧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着的,但她知道只要一解锁,就是她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
她缓缓吸了口气,冷风却毫不客气地灌入,喉间涩意更甚。她没有再编理由搪塞,像是在回答许知宁,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那个早已既定的事实,慢吞吞地开口:“他下周,要去德国了。”
许知宁脸上的惊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了然和心疼。
她之前觉得这姑娘多少在这种事上有点缺根弦,但此刻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儿一瞬间泛起红的眼尾,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于是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啊?”
什么时候么?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投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能摇摇头。
她望着楼道外沉沉的暮色,睫毛轻轻颤动,像被寒风拂过的蝶翼。
毕竟在发觉这份爱意之前,她便早已深陷其中了。
冬日的风掠过实验楼的檐角,掠过光秃秃的枝桠,一切出口未出口的,全都陷进渐浓的夜色里。
***
浙大正门的车流与人潮在暮色里织成暖光,裴纾刚走到斑马线旁,就看见路灯下立着的那个人。
男人穿一件深炭色的LP的短款羊绒大衣,领口微敞,衬得肩线利落挺拔,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明明混在人群中,却像自带聚焦点,一眼就能被捉住。
他看见她时,原本微垂的眼睫抬起,唇角先轻轻弯了弯,没说话,只朝她迈近一步。
晚风卷着深冬的寒,吹得她围巾边角微微飘起,裴纾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软,又好像还掺着几分没散全的涩:“到很久了吗?”
“没,刚到。”谢逢野视线落在她身上——大衣裹着女孩纤细身形,同色系软围巾绕了两圈,只露一截白净小脸和泛红的鼻尖,看着就好乖。
两人没多言语,并肩往校门口地铁站方向走。
***
龙翔桥地铁口出来拐过两条街就是热闹商圈,即便寒风萧瑟,湖滨依旧人挤人,霓虹与商铺灯牌亮成一片,人声车流声,小吃摊的热气混在风里。
他们没进商场,只沿着不同区块连廊的走道慢慢穿梭,脚下地砖被灯光照得发亮,身旁行人擦肩接踵,可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安静的小天地。
俊男靓女走在一起本就惹眼,一路走过去,不少人侧目,也有人悄悄回头看,两个人自己却好像都没怎么注意到,只安安静静走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冷不冷呢纾纾?”谢逢野偏头看她,她鼻尖露在围巾外,被晚风冻得泛着浅红,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裴纾轻轻摇头,说话时带着一点气音:“不冷呀,走一走反而暖和。”
又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段,尽头一转,便是开阔的西湖边。湖面被夜风吹起细微波纹,对岸灯影沉沉,树影朦胧,岸边步道上全是散步的人,三两成群聊天说笑,还有小摊贩支着灯卖热饮和小物件,零星保安在人群里缓步巡视,烟火气裹着湖风扑面而来。
风从湖面掠过来,更凉了几分,吹得裴纾耳廓微微发疼。她侧过头看身旁的人,他大衣领口被风吹得微掀,神色依旧散漫淡然,像半点不觉得冷。
她轻声开口:“你冷吗?”
谢逢野刚要开口说还好,就听见她接着说:“我们进去待会儿吧,店里面开空调了,应该不冷。”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突然要进哪里去,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才看见路边藏在树影里的小店。门面不大,带着点复古味,门头一块深色木匾,上面是两个飘逸的草书字——虫二。
边缘绕着暖白灯带,屋里透出柔黄的光,隐约飘出轻缓的歌声与吉他音,应该是家清吧。
谢逢野低笑一声,视线落回她脸上,带点轻逗:“怎么回事啊,刚见面就把我拐来喝酒啊?”
“才没有。”裴纾鼓了鼓脸颊,眼神又往店里飘了飘,“刚好逛到这里,之前来都没有这家店,应该是新开的。”
谢逢野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块木匾上,在心里默念一遍“虫二”,一时没琢磨出意思。裴纾看着他怔神的样子,忍不住弯眼,轻声拆穿:“是风月无边。”【注①】
他猛地一顿,脖子根热了一下,心里默默骂自己怎么那么没见识,临要走了还在她面前丢这么一回脸。
然而没等他再多想,少女已经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往前轻轻带了带:“进去坐一会儿嘛,好嘛。”
谢逢野怔了怔,被她这微勾的尾调钓得失了半霎的神,一时间心猿意马,脑子转不动了,被她轻拽着迈步往前。
推门时风铃轻响,暖融融的空气裹着淡淡的酒气与音乐扑面而来,一下子把室外的深冬寒气隔在了门外。
和门头那点雅致复古感截然不同,店内挤挤攘攘满是年轻面孔,桌椅挨得近,笑闹声、碰杯声混着吉他弦音缠在一起,暖黄灯光垂得低,把人影揉得朦胧又碎。
驻场歌手抱着木吉他坐在角落小台,灯束落在他肩头,唱的是陶喆的《普通朋友》,慢板R&B调子缠缠绵绵,低音沉在空气里,每一句都像贴着耳侧轻哄。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做你感情上的依赖/
我没有任何的疑问,这是爱……”
歌词轻飘飘落下来,听的人却心头发烫。
店内多是大桶果啤、扎啤,也摆着调酒台,瓶瓶罐罐在灯下泛着冷光。
裴纾拉着谢逢野在靠窗的卡座面对面坐下。她刚解了大衣和围巾搁在一边,露着纤细脖颈,昏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晕得更软。
服务生很快拿着酒单过来,笑着打量眼前这对亮眼的男孩女孩:“二位喝点什么?”
裴纾没看酒单,开口却很干脆:“尼格罗尼。”
谢逢野眉梢一挑,侧过头偷看她一眼。
尼格罗尼全是烈酒调和,她平时都不怎么碰酒的,怎么一上来就点这个啊?
他跟着开口:“一杯莫吉托,谢谢。”
不过几分钟,服务生就把两杯酒端上桌。尼格罗尼盛在古典杯里,苦甜香气裹着酒精味弥漫,酒液是沉郁的琥珀色,杯口嵌着一颗圆润橙皮,油脂淡淡浮在表面,看着好看,却藏着呛人的烈。
一旁的莫吉托则满是鲜绿薄荷,气泡在杯壁滋滋往上冒,清清爽爽,和旁边那杯浓烈形成对比。
谢逢野刚伸手,想把尼格罗尼往自己这边挪,话还没出口,裴纾已经抬手握住杯壁,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
少女喉间轻滚,整杯烈酒尽数入喉,也不过一霎。
谢逢野登时僵住,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怕惊扰旁人,压着急把杯子夺了过来:“干嘛呢啊?晚上不回学校了?”
她任由他夺走空杯,听杯底在桌面磕出轻响。暖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没醉,脸颊却飞快漫开一层薄红,从颧骨晕到耳尖。
本就是双含情眼,眼尾带着一点弯翘。
此刻心里堵着的酸涩被酒精一冲,更难自持,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竟浮起一层水光,没掉下来,就那样含着,像蒙了一层湿软的雾。
裴纾单手撑着脸颊,懒懒掀眼看向他,眼神不躲不闪,又软又勾人,声音也被酒浸得发绵,又好似漫不经心地挑逗:“你也想喝吗?”
谢逢野心口猛地一缩,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恍惚,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哪里是想喝酒?
他其实有点难过,她今晚都不怎么理他。但想到缘由,又觉得其实是自找的。
于是又有些郁闷——但凡他不那么窝囊,或者有那样一个身份,他都想把人拽怀里好好哄哄了。
何须这一桌之隔。
讨厌这一桌之隔。
他心乱如麻,又觉得苦不堪言。
话到嘴边还是堵在喉咙口,男人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心神恍惚间,抓起一旁的Mojito抿了一口。
薄荷的清冽混着苏打水的淡,在舌尖寡淡得像冰水,半点滋味没有,又怎么压得住心底翻涌的燥意。
裴纾见他别开脸不答,心里莫名坠了一下,也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今晚反常,明明舍不得,一路上还故意不怎么搭理他——干嘛偏要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逼他和自己。
酒劲后知后觉地往上涌,脑袋微微发沉,清醒时不敢说的话,此刻借着这酒劲,也终于敢往刀尖上碰。
“没味儿吗?”她说话声音好轻,周围音乐和人声嘈杂,谢逢野没有听清。可她似乎也没打算要等他回应,已经抬手朝服务生招了下,又要了一杯龙舌兰纯饮。
一杯高度酒很快推到桌上。
谢逢野本就心绪不宁,被她刚才那一眼牵得神魂颠倒,又没听清她刚刚说了什么,看到新酒上桌,才反应过来以为她还要接着喝。
这回他动作快了,一把抢过来先喝了,却忘了酒精再烈也会麻痹神经,半杯龙舌兰纯饮一口咽下,灼烧感从喉咙滑到胃里,脑子昏沉得厉害,眼前光线更晕,心底那些藏匿多年的克制隐忍,此刻全被冲得七零八落。
裴纾被他这一下弄懵了,怔怔看着他,心想干嘛那么急啊。
然而昏光里,男人原本清亮的眸子染上一层黯,眉梢压着忧郁,望向她时,眼底却掀起一阵情欲。
转瞬即逝间,一览无余。
沉沉地裹着她,几近要叫人溺进去。
她心尖一颤,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驻场歌手的吉他声慢慢收梢,情歌最后几个音符绕在梁间散不去,角落小台一时空着,只剩暖光静静铺在木地板台子上。裴纾手指仍抵在杯壁,抬眼望向眼前的人:“谢逢野,唱首歌给我听吧。”
谢逢野明显一怔,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这句话好认真,叫了他全名啊。
他喉间轻滚,露出浅淡笑意:“唱什么?我不会弹吉他。”
“没事。”裴纾望着他,眼尾那点被酒精浸透的红还在,她说着微微倾身,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个曲名。
谢逢野看着她。清吧的光太暗,只把她眉眼描得柔和,眼底却盛着室内迷彩顶灯落进来的细碎霓虹,明明灭灭的,像把一整个西湖的夜色都装在了眼里。
他忽然就想,今晚从见面到现在,她就没笑过,于是说:“怎么一来就给上难度啊?”
女孩轻咬了下下唇笑了,撒娇似的:“不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小台,没借吉他,只同驻唱歌手低声沟通几句,点了伴奏,接过话筒在高脚凳上坐下。
那束浅光落在肩头,将肩线拉得利落又孤清,他轻握话筒,开口时粤语低沉温醇,一字一句落得很慢,顺着伴奏缓缓淌出来。
“没有花,这刹那被破坏吗/
无野火都会担心吗/
无烟花一起庆祝好吗……”【注③】
以前读书的时候,放学路上,檐角风里……她其实听过无数次他随口哼唱,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每一个音都贴着心尖擦过。
裴纾有些迷糊地挪过杯子抿了口龙舌兰,冰凉的触感入喉,她后知后觉想起这是谢逢野喝过的,松开推远,又想起另一杯Mojito他好像也喝过了。
“……”
怎么办啊,怎么莫名其妙就间接接吻了。
“为何不浪漫亦是罪名/
为何不轰烈是极坏事情/
从来没察觉我每个动作/
没有声都有爱你的铁证……”
灯光在少女眼睫投下浅影,旋律缠缠绕绕,她忽然就想起高二那个秋天,想起不久前的那场意外,那些分明已经被深埋的恐慌,忽然间便被无限放大,顺着血液涌到四肢百骸。
心里那点东西不用明说,歌已经替她讲完。
其实这么多年,她才是那个给这段关系安上罪名的人。
那些被她误归为朋友间情谊而忽略的朝夕,全是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什么都会用一生/
保证……”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伴奏慢慢消散,下面还挺捧场,陆陆续续响起掌声。
谢逢野把话筒还给歌手,脚步略沉地走回她身边。
酒意还在脑子里绕,心底那点忧郁与燥热缠在一起,脑袋一热,没有立马落座,反而在她边上站定,视线落在女孩低垂的头顶,看不见表情,只能轻声问:“不好听么?”
她却还是没抬头,额前碎发垂着,遮住眼前人影。隔了几秒,才慢吞吞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袖口,拽着轻轻晃了晃。
“好听呐,”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就是,我要很久很久,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是好久听不见你唱歌,还是好久见不到你
注①:汉字拆字,繁体“風月”去框,剩余即为“虫二”,寓意风月无边
注②:歌曲是王杰先生的《不浪漫罪名》
酒馆为架空设定,其余场景仅借用部分真实地名,请勿带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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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错著水 迫使她仰起
后来他们又要了几杯酒, 全是烈口的调酒和纯饮一类。谢逢野拦不住裴纾,索性陪着她喝偷偷管着点,结果就是大半都进了他自己肚里。
酒精一层层漫上来, 理智也泡得发软,西湖冬夜的寒被酒吧闷暖的空气裹着,熏得人骨头都软散下来。
裴纾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那点力道从一开始就和没有似的,却又好像一路挠进心底最深处。
他大约真的喝昏了头, 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就被她拽得移不动步,又直接在她身边挨着坐下了。
距离彻底消失,肩臂相抵,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橙皮香味混着酒的苦甜, 若隐若现, 挠得人心口痒痒。
还有她刚刚那句话,他不知道有没有言外之意……
不会很久见不到的。
如果她想的话, 他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刚才裴纾那句话他面上没答, 心里却来来回回绕着这两句回答,可又始终说不出口。
他心里挣扎得厉害——远行在即, 摊开心意是拖累, 是不负责任,是把她推到两难里。
可离别也在即, 心意被压到临界点, 又被酒劲一冲,就这样彻底濒临溃堤。
就这一回。
他在心里对她对自己发誓,手臂微微发颤,小心虚环住她的腰,然后埋进了她颈窝蹭了蹭, 像那种撒娇卖乖的大型犬一样。
温热呼吸洒在少女颈侧,柔软的头发也随着动作在她颈侧和锁骨间来回扫过,她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一时有点分不清是心里在泛痒,还是因为对方的呼吸和动作。
男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她怀里,鼻尖在颈侧蹭过,她能很清晰听到他胸腔里急促的震颤,还有环在腰侧的那双手似乎得寸进尺地越收越紧了……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想,她何尝不是一样,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夜里,被心意逼得无处可逃。
她轻轻喊他试探真醉还是假醉:“谢逢野。”
怀里人只有沉缓的呼吸,没有应声,像是已经醉得陷入混沌。
她撑着他的肩膀找稳着力点,歪头微仰着去看他表情——眼睛是闭着的。
于是咬着唇顿了顿,无措地浮想联翩了片刻,又有些冲动,抬起头偷摸摸环视了周遭一圈,又歪头凑回去,在这满室昏暗与无人注意的角落,有点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霎时僵住。
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真实,酒意宛若一瞬间散尽,紧接着神志回拢。
他有点分不清这是酒精催生的臆想,还是现实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指尖都在发麻,又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一下子变得好慢,可其实也才短短几秒,女孩便已慢慢退开。可又没怎么退开,鼻尖还抵着他的鼻尖,呼吸还是交缠在一起,暖闷的空气里全是对方的气息。
她任由他环着腰,一只手却从他肩头滑上来,缓缓贴上他脸颊,掌心与脸颊的温度旗鼓相当,烫得像要烧起来。
酒吧里依旧喧闹,没有人留意这一隅的风月,只有他们两个人,困在这方寸旖旎里。
谢逢野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唇上残留的柔软,他几乎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醉后臆想出的温柔乡里。
“谢逢野。”她声线黏黏。
他喉结滚动,这回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于是心想,果然是在装醉吧,这人咋这坏呢?就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谢逢野。”
谢逢野要应呢,却还是她接话快。
“你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一时间,血液直冲天灵盖。
明明前一秒还沉在醉意的混沌里,下一秒又一下子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他不是没幻想过这一刻,可当它真的撞进怀里,才知道所有预想都苍白无力,这一刻究竟有多磨人呢?
他形容不来,只知道心口像被狠狠攥住,酸胀一阵接一阵撞着胸膛,仿佛要炸开。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落。
所有的挣扎犹豫自卑,在这样一句面前都显得累赘可笑。
窗外西湖夜色沉沉,风掠过枝桠轻晃,他只这一瞬便溃不成军。
女孩的掌心还贴着男人滚烫的脸颊,指腹轻轻蹭着他下颌弧度。那句话出口后,漫长的沉默裹着酒吧闷暖的空气压下来,她心头一点点沉下去,手微微发僵。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所以不是在装醉么?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泡泡,遗憾密密麻麻爬满心口,觉得自己还是太胆小了,趁刚刚他还清醒着的时候说不就好了,干嘛非得把人灌醉呢啊。
可下一瞬,指腹忽然淌上一点温热的湿润。
有什么烫烫的东西顺着她的手指滑了下来,那触感缓滞又清晰。
裴纾整个人一僵,眼睫猛地颤了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眼泪呀。
怎么还哭了啊。
她一下子慌了神,咬着下唇不知所措,下意识先用手去蹭蹭他的脸颊眼尾,想擦去那点湿意,却只触到更多滚烫的泪,好像收不住了。
“别哭呐。”
“喂,谢顶顶,”她自己声音也有些发飘,“到底醉了没呐?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谢逢野像是被这几声轻唤拉回魂魄。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大手一覆,盖在了了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上。
掌心下女孩子的手纤细温热是真实的,唇上残留的柔软和湿意是真实的,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也是真实的。
她说和她谈恋爱好不好。
她也,喜欢他么?
可是怎么能让她说这话?怎么能让她先说这话?
就现在这鬼样,谢逢野你他妈配和她谈恋爱吗?
眼泪落得更凶,真的收不住了,他肩膀微微发颤,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还在一遍遍喊她名字。
谢逢野埋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眼泪砸在交握的手上,语无伦次:“你不要说这个纾纾,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对你做这种事的……”
“我对不起你……”
他恨自己没控制住分寸,借着酒劲抱她凑她那么近,恨自己在离别前夜,在这种一切都未定的时候,把她拖进这样没有保障的关系里。
裴纾被他抓着手,听着他哽咽着道歉,心口那点酸涩也跟着翻涌上来,眼眶慢慢发红。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不及开口,谢逢野却在这时慢慢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另一只手,转头抽了张纸。
紧接着覆着她手背的那只手把她的手也带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把她指尖手背上沾到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然后才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泛红,仍在克制不住地轻轻抽泣。
裴纾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堵得忘了词,整个人懵住,等反应过来时,心口早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填满。
她一把把手抽回来,不等他再开口,小幅度地倾身扑过去环住他的脖子,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把人脑袋按在自己肩侧,抱得可紧。
“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为什么不让我说?”她说了两句,话音一转又开始和他皮,“我说我喜欢你啊,你耳朵聋吗?”
谢逢野被她这一句奇奇怪怪又认真无比的话弄得一怔,埋在她颈窝的身子轻颤,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可笑刚溢出来,眼泪又跟着滚出来。
他抱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整个人都赖在她身上。女孩子没得到答复,于是又问:“那你呢?谢逢野,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只喜欢你。
浑身的血都在因为她那一句话翻涌,可又止不住抽噎着,话也还是说不完整:“可是我要走了纾纾……这样很不负责任……我不能,不能这样……”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纾纾,这样真的特别坏……”
他真的要恨死自己了。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不能这样,但是搂着她了,这会儿又舍不得松手了。
出息呢啊。
裴纾瞧着他还在拧巴,十指交扣在他后颈撑着,稍稍把人拉开一点距离,两人隔着半壁距离相望。
昏暗的彩灯摇曳,时而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湿淋淋的睫毛沾着泪,看着又可怜又惹人疼,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开口又换了语气:“你哪来那么多话,刚刚不是还挺会装死的吗?现在倒有一堆大道理了。”
这话落进耳里,谢逢野混沌的脑袋里咯噔一下。
方才被她那一句冲得乱七八糟的思绪,忽然被拽回更前面——唇瓣相触那瞬的温热触感,突然就清晰起来了。
他倏地僵住,抽泣声戛然而止,只怔怔望着她。抿了抿唇,舌尖极轻地扫过嘴角,很难让人忍住不去回味。
酒意还在血管里烧,原本委屈酸涩的眼神里,晃出点点的欲念,明明眼底还浮着泪,看向她的视线却沉了下去。
女孩子说话时唇瓣轻动,明明是很正经的模样。
他于是拼命克制着想要低头吻下去的冲动,暗骂自己真他妈混蛋。
裴纾见他半天不吭声,只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又催了一遍:“问你话呢。”
谢逢野脑子乱成一团,伸手无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唇角,有些不确定地问:“刚、刚刚……亲了吗?”
裴纾一下被呛得顿住,脸颊噌地烧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霎时的羞赧在心意面前彻底溃堤,不想再解释或者遮掩了。她于是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然而她在这种事上并没有什么经验,动作生涩又直接,撞得他唇瓣微麻。见他唇瓣微张,就故意咬了下他的下唇,力道还挺大,赌气泄愤似的。
就是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线。
脑中一瞬间有很多情绪感受在翻涌,胡乱交织在一起,可他再也克制不住,在她咬自己嘴唇的那一下忍不住回吻。
原本抵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五指扣在她下颌与脖颈的地方,指腹微微用力,轻掐着她下颌迫使她仰起一点脑袋和自己接吻。
起初还带几分克制,很快便沉下去,力道一点点加重,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扣着她的后颈,用点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唇齿间全是酒气,混着她的气息,缠得人神魂颠倒。
裴纾被他半扣着后颈仰起脸时,人都懵了。
哪知道接个吻还能这样,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被他带着走,唇齿交缠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慌得忘了换气,胸口急促起伏,攥着他的衣襟,肩背绷得发紧。
暖闷的空气里两人呼吸交织,他力道渐重,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他身体紧绷,心里一跳,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
谢逢野猛地松开她,却仍扣着她的腰不放,另一只手大掌掐着她后颈,指腹小幅度摩擦。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唇与湿润的眼睫,胸膛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欲,又自责起来:“……我的错,难受吗?”
裴纾鼻尖蹭着他的,气息还没平稳,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她抬眼瞪他,眼尾湿漉漉的,却偏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结果声音还不是软绵无力:“当然是你的错。”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这下还敢不认吗?”
谢逢野愣了两秒。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砸得他失神,恍惚间忆起高一那年她生日的那个傍晚,在出租车上,女孩子掰着手指头好认真地和他说“你想要的,慢慢都会有”。
那时他想,他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也只有她能给。
可她那么好那么好一个人,在她身边的很多时候,他都难以抑制地会觉得自卑,就连偶尔冒出来一点想要私有,占据的念头,他也觉得冒犯,觉得不该,更遑论去设想有一天能成真。
然而此刻,那朵他曾以为,永远只能在玫瑰园里隔着栅栏仰望的玫瑰,竟真的成了独属于他一人的。
他心想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他凭什么运气那么好?
可这片刻怔忡落在裴纾眼里,却成了迟疑。
她心头一恼,不管不顾又要凑上去吻他。
谢逢野瞬间回神,飞快抬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抵着唇瓣,心跳又是一乱。
他低低喘了口气,垂了眼,声音又哑又沉:“还亲呢啊?不能在这里亲了,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谢崽:刚刚……亲了吗
纾纾:(展示行动!)
谢崽:俺有婆娘了
噢对其实久别重逢的剧情就是他俩高三那年,所以其实已经久别重逢完了
想换个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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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抱一下 能亲你吗?
深夜冷风卷着西湖湿凉扑面而来, 刚从闷暖酒吧出来,裴纾就被吹得轻缩了下肩,仰头看向身旁还带着酒意的男人:“你酒店订在哪啊?”
谢逢野喉间发紧, 方才那个持续好久的吻的感觉还残留在唇齿间,身体里那点燥热被夜风一吹,非但没散,反倒更清晰。
他侧头看她,暖黄路灯落在她脸上, 眼睫湿漉漉的,唇瓣还泛着被吻过的浅红,每一处都勾得他心口发颤。
他飞快移开视线,伸手捏住她缠得乱糟糟的围巾边角, 解开又重新绕到她颈间。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没订酒店啊。”
裴纾愣了一下, “啊”了一声。
“因为本来打算晚上就回去的。”他低头看着她,眼底裹着笑意, 尾音轻挑了挑, “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是不是啊纾纾?”
她脸颊一烫, 偏头轻咳一声掩饰慌乱,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小声逗他:“那怎么办呢啊, 都快十点了……现在还来得及去东站吗?”
“来不及了。”谢逢野很干脆, 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我票是九点多的,早超时间了。快点想想要怎么对我负责啊裴小姐,不然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裴纾被他逗得弯眼笑,抬手拍开他的手:“什么呀, 现在想起来叫我对你负责了?”
她等他把围巾系好,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酒店预订页面,皱了皱鼻子:“好像附近的酒店都订满了耶。”
她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晃了晃,故意和他皮,“我现在要回学校了,谢顶顶,你今晚真要流落街头了。”
“嗯,那不行。”谢逢野立刻凑过来,趁着街边行人稀少,又仗着几分酒劲,伸手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半倚半黏地靠在她身上,像没骨头似的,就这样贴在她耳边哼哼唧唧地撒娇。
裴纾被他抱得身子微晃,很大方地说:“哎呀那没办法了小谢,只能跟我回家哩。”
谢逢野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裴家在杭城萧山区那套空置的套房,脑子嗡的一声,莫名有些心痒——她要带他回家啊。
就是好像真成软饭男了。
“走啦,”她收起手机,仰头拽了拽他的衣袖,“车马上就来。”
***
电梯直达楼层,裴纾掏钥匙开门。玄关灯一亮,暖光漫开,三室一厅的空间敞亮干净,空调已被远程打开,屋子里已经漫着融融暖意。
洗衣机可以直接烘干,而且一次性用品也准备的齐全,不用担心换洗衣服的问题。这套房不算小,洗浴卫生间也有两个,不用轮流洗。
卫浴里同时响起水声,谢逢野洗的稍快一些,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黑发还滴着水,他也没管,就望着阳台外深夜的灯火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不知等了多久,卫生间门轻响。
裴纾湿着头发走出来,穿一身浅杏色短袖睡衣睡裤,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白透红。
她一抬头,正对上沙发上的人——谢逢野本就是利落骨相,眉骨高眼窝深的长相,此刻洗去酒气与风尘,黑发顺毛贴在额前,乖得不像话,宽松白T恤架在肩上,肩线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倨傲感,还莫名有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两人视线一撞,同时顿住。
刚确定关系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她家里。她后知后觉的害羞一下子漫上来,觉得自己胆子有点太大了,空气好像也变得黏黏的了。
谢逢野先回神,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声线清润:“过来,吹头发。”
裴纾乖乖走过去坐下,后背微微靠着沙发边,他拿起一旁的吹风机,温热风缓缓裹住她湿发。手指偶尔穿过发丝,轻蹭到耳尖,两个人心境差不多,这会儿都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她一点都不困。
酒吧里那股子醉勇被冷风与热水冲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才想到他们刚在一起就要分隔万里,连好好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没多少。
想到他明天就要走,失落就像小气泡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吹风机嗡鸣停下,发丝半干蓬松地搭在肩上。
裴纾慢慢转过身,仰头有些贪恋地看他,嘴唇轻轻抿着,欲言又止。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的酒劲现在才刚刚上来。
谢逢野被她看得心口一紧,身体先于理智顿了顿,侧头歪头,飞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轻得像羽毛掠过,一触即分。
他自己先愣了,紧接着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刚谈恋爱就满脑子亲人。
裴纾却眨了眨眼,舌尖轻轻抵了抵下唇,回味起酒吧里他扣着她后颈,亲的很凶的那阵,有点小抱怨地开口:“这次,那么快啊?”
谢逢野一僵,耳尖唰地红了,又无奈又无措:“怎么这样啊纾纾……”
很直白的索求,他一瞬间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能被她这样纵容着喜欢着。
他感觉他们纾纾好厉害,怎么能那么直白地说这种话,显得他像个很没种的新兵蛋子。但理智克制着,告诉自己不能那么莽,得收着点。
“我晚上亲你三次了。”裴纾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跟他算账,眼尾微微弯起,“你才补回来一次,还欠我两次。”
她说着就仰头看她,明明是眼尾微翘的那种眼型,这会儿仰着脸倒垂着眼尾,眼底还裹着水汽,湿湿的。
谢逢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紧,呼吸微微一滞,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倾身,一只手自然地扶在她后腰,将人带近,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指腹坏心眼地摩擦着,低头缓缓吻了上去。
这回也没刚刚酒吧里那样那么凶,裴纾觉得他好像特别小心翼翼的。
唇瓣先轻轻相贴,又很快分开,半秒停顿,才缓缓又凑过来。
他动作很慢,怕吓着她,也怕自己又失控,只浅浅贴着,呼吸缠在一起,空调暖风吹过半干的发丝,扫过两人脸颊。
裴纾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他衣摆,一开始身子还有些发僵,后面又慢慢软下来,顺从地微微仰头,任由他靠近。
洗完澡身上没有酒气了,反倒全是她家里沐浴露的气味。
两个人身上味道差不多,说是融在一起也不为过。
可是他动作好慢,裴纾以为他就这样碰两下又要退开了,他却突然用点力,在她唇上碾过一下,撩人心弦。
裴纾呼吸轻轻乱了一拍,结果他又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睫垂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自己先红了耳尖,飞快地就要和她拉开距离。
这人太坏了。
裴纾觉得他这几下就是故意的。
她才不放过他。
她仰起头,手指揪着他的衣领,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探了点舌尖舔了下被吻过的唇角,声音软得发黏:“……这么轻啊,这也不行啊谢少。”
谢逢野心口一麻。
没等他回神,女孩已经微微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用力,把他重新拉下来。
唇瓣再次相贴,比刚才深了一点,久了一点,带着点试探的味道。
他被她这一下弄得心神失守,扶在后腰的手不自觉收紧,将人稳稳扣在怀里,吻也慢慢沉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有点急切地吻她。
刚谈恋爱的那种新奇感冒出头,两个人都克制不住地沉溺其中,不肯轻易停下来,唇齿相贴,呼吸交缠好久。
快要受不住的时候,谢逢野不得不掐了自己一下,然后颤着手把她推开一点,别开脑袋很轻地喘息,缓了两秒和她说:“……真不行了。”
裴纾脑袋被他亲的晕晕的,一样有点懵地缓了口气才回过神来,神智不太清晰地没怎么听懂他在说什么东西。
“……什么不行了?”
“……”
谢逢野静默两秒,破罐子破摔地说,“你学医的你说什么不行了啊……”
他有些艰难地动了一下调整坐姿,又觉得还是不行,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一句话不说地坐着。
好在裴纾可能刚刚那阵真有点儿被亲懵了,他趁着这间隙等呼吸平稳下来一点儿,伸手帮她拉了拉有点歪了的睡衣领子,又有点上瘾忍不住似的捏了捏她后颈,感觉和捏小猫崽似的。
然后觉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弯腰顺手把人也打横捞起来了。女孩子一下子悬空失重,脑袋还有些缺氧,伸手环着他脖子,小幅度挣扎了一下。
他勾了勾唇角,觉得更像那种胆子很小的小猫了。于是抱着她轻轻往上颠了一下,好让她抓得更紧点。
“好晚了,睡不睡觉?”谢逢野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低头亲了下她额头。
这话不知道涉及到了什么敏/感应激词汇,裴纾原本乱糟糟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瞬,说:“不困,不睡。”
话音刚落,谢逢野似乎哂笑了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他哑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那也得睡啊,要节制一点啊知不知道。”
这人怎么还反将一军了?
裴纾有点气愤,但没来得及说什么,谢逢野已经抱着她走进卧室到床边给她放下了。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不等谢逢野直起身,她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口,往怀里轻轻一拽。
对方毫无防备被拽下去,堪堪撑着床面才没压到她,就听她说:“没有不节制呀,是不是太紧张了谢顶顶?嗯?”
谢逢野不觉得有什么啊,他确实紧张,不紧张才不正常吧?
正要开口,裴纾却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了句什么。
男孩子霎时间呼吸微滞,用了点力咬着嘴里肉,才维持住面不改色,说:“还懂挺多。”
裴纾觉得他这样佯装镇定样子好玩儿:“对啊,不是你提醒的嘛~”
谢逢野轻笑了声,低头在她唇角碰了一下,说:“三下了,这下两清了啊。”
“啊,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了?”
对方闻言撑着床面坐起来,把她还挂在床沿的两条腿抬到床上,又一把扯过被子把她往里面塞:“那不都得等你点头,是不是啊宝宝?”
啊啊啊。
裴纾因为最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称呼,脑子宕机了几秒。
她忍着想要钻进被子里在床上打滚的冲动,心想他怎么能叫的那么顺口。
明明叫“纾纾”就很习惯没什么感觉,同样是叠字,为什么这两个字听着感觉就那么不一样啊。
她决定扳回一局。
于是谢逢野看她半张脸藏在被子下面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探出来了:“点头了就能亲你吗?男朋友?”
“……”
他破天荒地在心里骂了声什么,心想这样栽在她手里不就是他一直求之不得的么?
作者有话说:
你裴姐今天必须狠狠法这个谢顶顶(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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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东南枝 他怎么这么
次日清晨的杭城罕见地飘了冷雾, 柏油路面沾着湿凉的水汽,车子里里安安静静,车窗外楼群飞速倒退。裴纾送谢逢野去东站, 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昨夜在公寓里腻了一整晚,清晨醒来裹着同床被子耳鬓厮磨,吻与轻声细语缠在一起,是只属于两个人的腻歪和温存。
可一踏入人来人往的街道,两个人又很有默契地收敛了所有亲昵, 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相碰,也只是很自然的距离。
他们都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注目,于是就这样。
杭城东站人潮涌动, 暖气开得足, 把冬日的寒隔在玻璃门外,反倒显得有些闷热。室内杂七杂八的吵闹声混在一起, 吵得人心里也不宁静。
候车厅转角边上有饮水机, 趁着裴纾接完水的空当,谢逢野握着她的手腕, 手指在她腕间凸起那块来回摩挲, 絮絮叨叨嘱咐不停。
“按时吃饭,别老泡在实验室忘了点。”
“平时晚上要早点睡, 别熬夜赶报告。”
“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我随时都能回来的。”
……
他说一句,裴纾就轻轻点一下头,到最后忍不住弯眼笑,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哪来这么多话呀你。”
谢逢野喉间发涩,实在笑不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可就是放心不下。
六七个小时的时差,是昼与夜的错开,是消息不能秒回,是想要拥抱抑或诉说想念时,隔着千万里。
他明明昨夜才把人抱在怀里,明明才听见她认认真真叫他男朋友,一转眼就要远赴异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股愧疚与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不负责任。
裴纾看他沉默,眼底流转着忧色,心里也跟着软下来,泛起细细密密的不舍。
她抬手,双手贴在他脸颊两侧,指腹蹭过他皮肤。
饮水机的转角这块与候车厅隔得较远,没什么人经过,是个临时的无人小角落。她微微踮脚,没什么顾忌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你才要照顾好自己。”她声音放轻,“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要及时和我还有邱姨他们说。”
谢逢野心口一紧,伸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蹭了蹭,沉默地抱了她一会儿。
怎么办纾纾,还没走就已经好想你了。
舍不得你。
广播里响起“G7735次列车”检票的提示音,清晰冰冷的,划破喧闹的候车厅。
他缓缓松开她,抬手时拿指背在她后颈那块蹭了蹭。
裴纾一下子被弄得有点痒,刚要抬眼笑,视线却先撞进他眼底,那层平日里覆着的怠惰淡去,眼眶竟红得厉害,睫毛湿软地垂着。
她心口猛地一慌,伸手就想去碰他的眼尾,声音都轻了:“怎么又哭了呀。”
昨晚她凑在他耳边问要不要和她谈恋爱,他就一下子哭了。更别提后面亲着的时候睫毛还沾着湿意,好像受了好大的委屈。
明明亲的那么凶的人是他……
只是浮光掠影间,她恍惚忆起高二那年,他去上海那天隔着电话给她道歉,没说两句声音就哑得发颤了,哼哼着一直和她说对不起。
但谢逢野不是爱哭的人——细细想来,每次这些情绪,其实都是因为她才产生的。
明明就是特别重情的人呀。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故意弯着眼逗他,掌心覆上他两边脸,慢慢揉了揉:“谢顶顶,你怎么变成爱哭鬼了呀?”
谢逢野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勾手把她更紧地揽了一下,鼻尖埋在她发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身上的味道都记住,一并带走。
恰在这时,检票广播的清亮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谢逢野怔了怔,要松手了,裴纾却突然转身往他怀里躲,把他一条手臂拽过来挂在自己颈间,脑袋往他肩窝一靠,举着手机对准两人,飞快按下快门。
她心满意足收起手机,才乖乖站好,仰头朝他轻轻弯了下眼,也没说煽情的话。
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便觉得心领神会,谢逢野莞尔,“这是要给我名分了嘛纾纾?”
冬日的天光透过高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落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似乎把这场离别也描得温柔绵长了。
……
高铁驶离东站,车轮碾过轨道发出平稳的轻响,窗外的雾色还没散,把楼宇和田畴都浸得朦胧。
车厢里信号时好时坏,谢逢野靠在窗边,捏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转了好半天,才终于加载出来。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
照片里女孩躲在他肩窝,眼尾弯得漂亮,嘴角翘着点弧度,整个人美得晃眼。而他自己垂着眼,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没回过神的呆,要不是脸撑着,这张猝不及防的抓拍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这时候也不得不感激起父母给的建模,就算呆成这样,也勉强能入眼。
车窗外的景致不断倒退,他盯着照片出神,思绪不受控地跌回昨晚。
后来两个人闹了一通,也怪他对她一点自制力也没有,最后还是被拽着躺上了同一张床。
谢逢野刻意和她隔了老远,平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整晚没敢怎么动,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过去。
只是这些和后来清晨的疯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昨晚应该是真的因为沾了酒缘故,才胆子那么大的。
早上醒来时愣了几秒,看清身边的人,脸颊唰地红透了,往被子里缩了缩,伏在他颈窝那块,说什么也不肯抬头和他直视了。
他故意逗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低头蹭了蹭她发顶:“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不会醒了说过做过的就忘了吧。”
“才不会!”她埋在被子里闷声反驳,小兽似的,“我只是有点醉了,又不是喝断片……”
而且喜欢你是真的,想对你做得那些事也是真的,怎么会收回去。
话没说完,她往他身边凑了凑,想躲进他怀里,动作一顿,整个人又僵住。
两个人身体的反应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得要命。
裴纾一下子清醒透彻,耳朵都要烧起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别开脸:“我、我去洗漱!”
话音落就逃也似的冲进卫生间。
等谢逢野跟进卫生间时,她正对着镜子刷牙,泡沫沾在嘴角,乖乖的。他没说话,只挤了牙膏,站在她身侧一起刷,水流声清清冷冷,却好像还是把空气搅得发烫了。
刷完牙,他拧了热毛巾,伸手给她擦脸。指腹抵着毛巾擦过她脸颊、下颌、唇角。她仰着脸看他,脸上有点湿漉漉地,看得他心口发紧。
谢逢野动作顿了顿,忽然伸手,从她臂弯下方穿过,稳稳将人抱起来,放在宽大的洗手台沿上。
冰凉的瓷面贴着她后背,女孩轻抽了口气,双腿自然垂落,他顺势站在她两腿之间,抬手扣住她后腰,将人往自己身前带。
距离瞬间被拉近,紧接着便呼吸交缠。
他低头,先吻上她的唇角。
是一个很缠人的吻。
唇瓣慢慢碾过,舌尖轻蹭她的唇缝。
但是他们纾纾特别乖特别好,她抬手攥住他的衣摆,微微仰头迎合,后背有点紧张地绷紧了,洗手台太窄,她只能紧紧贴着他,腿不自觉地就已经环上他的腰。
拖鞋摇摇欲坠地在她脚背上挂着,后面被亲的没力气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掉地上了。
她身体有点不受自己控制,光着的两只脚无意识地勾在他小腿上上下乱蹭。
于是他扣在她后腰的手也更用力,吻得更深,呼吸越来越重,唇齿纠缠间,全是克制不住的贪恋。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头顶,镜子里映出身影,暧昧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两人都呼吸发颤,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微微喘息。
裴纾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原本攥着他衣摆的手指都松了劲,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倚在他怀里,呼吸还带着颤。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怎么这么会亲啊?
明明该和她一样没什么经验才对,可她每回主动碰上去时只是青涩莽撞,他一回吻,唇齿碾着她的唇,舌尖轻轻吮过,力道又轻又缠人。
酥麻劲儿就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浑身都软成了一团,连坐都要坐不稳了,只能靠着他和洗手台勉强撑着。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息还乱着,带着点委屈又好奇的哑:“……你在哪学的啊?”
这回谢逢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又惹得她轻轻一颤。
他额头依旧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眼神黯黯,手指轻轻摩挲她后腰的软肉,声音低得像哄人:“这可不兴说。”
话音落下,他又低头,轻轻咬了下她还泛红的唇瓣,把她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裴纾被咬着嘴唇,有点抗议,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问他:“……不,不是说,要节制一点的,吗?……”
“嗯,那再亲一会儿。”谢逢野没退开,就贴着她唇,也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
***
高铁行驶平稳,窗外的雾已经淡了大半,露出江南浅灰调的冬景。谢逢野出神的间隙,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他划开锁屏,点开那个备注【疯狂星期(4)】的四人小群——刚刚走神前顺手就把那张照片发出去了,此刻消息已经炸得密密麻麻。
清一色的问号先刷屏,黑压压一片。
【李承蛰】:???????????
【徐绪】:???????????
……
【朱建航】:谁问了?
【朱建航】:根本无人在意
【徐绪】:看似不在意
【徐绪】:实则你航少已破防
【李承蛰】:谢顶你他妈什么意思?
【李承蛰】:你给人裴纾下什么套了,让她乐意被你这么搂着??
【朱建航】“回复【李承蛰】”:兄弟,都这样了还要自己骗自己吗?
【朱建航】:还看不出来吗
【朱建航】:结束了
【徐绪】:哦,这时候没喜欢的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是吧
【徐绪】:只有我一个人没受伤的世界达成了?[狗头emoji]
然而没人理他,后面几条消息都在疯狂疯狂@谢逢野,屏幕一直在跳。
【李承蛰】:@Estrella别装死,出来说话
【李承蛰】:什么情况?给我们说清楚!这天下午你不是还在高铁上愁得跟个寡妇一样?
【朱建航】:nmmd
【朱建航】:凭什么
【朱建航】:凭什么你小子命那么好
【朱建航】:我说白了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发出来炫耀
谢逢野看着一连串消息,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一下。他手指抵着屏幕,慢悠悠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Estrella:她说要给我个名分
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问号大军再次出击,紧接着炸得更凶,硬是把四人小群聊出了千人群聊才有的动静。
他没再往下翻,把手机倒扣在窗边,重新抬眼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高铁平稳穿行在江南晨雾里,远处楼宇与田畴被薄雾晕成一片柔和的浅灰。谢逢野望着窗外出神,这一刻,心里那股不真实感终于慢慢沉下来——
他从前总觉得,喜欢裴纾这件事,是他见不得光的妄想。
她是遥不可及的月亮,他也没资格仅仅凭借所谓的爱意,就将富士山据为已有。
这么多年,无论他过去在平时和她的相处里表现的多游刃有余,心里那点自卑却从来没消失过。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敢试探过她什么,更别提当面问她的想法——叶棋,周扬,还有别的那些对她有意思的人,都是前车之鉴。
他也只是普通人,并非无坚不摧,自然也怕一朝冲动,连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失去。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未来——等这趟出国归来,要是她身边仍无旁人,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事实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一直等你,真到了那时,她或许早有归宿。
若是这样……
谢逢野想,他其实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根本没那么大方。
要是真到那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下——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手段不光彩不好看,也定是要把人抢回来的。
……
翻来覆去的挣扎与盘算,全是他一个人的暗潮,她从未知晓,可她却给了他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在他前途未卜即将远渡重洋的时刻,她就这样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奔向他,不问归期,也不计得失。
她把那样赤诚的偏爱,毫无条件地捧到了他面前,于是好像,连带着曾经他一个人暗自患得患失的好多年,也一并补偿了。
或许人在面对所爱之人时,总容易迷失,难以抑制地去担心很多事。或觉得逊色,或觉得不安,但那又如何?
爱或许让人自卑,但也同样能让人摆脱自卑。
没人说情爱一定就会是一个人惴惴不安的独角戏,爱你的人,又怎么会让你陷在那些忐忑里辗转反侧?
何况他的女孩一直都这么勇敢,比谁都懂怎么去爱人。
车窗外的雾色一点点淡去,原本蒙在天地间的白慢慢散开,一缕明亮的日光穿破薄雾。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
“上穷碧落下黄泉”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得不到就来点强取豪夺啊,这样不行的,大家不要学这个谢少
下章都市,感谢观阅!
第58章 无尽夏 “纾纾,谢
六月的杭城被闷热气浪裹得密不透风, 梧桐叶被晒得打卷,柏油路面泛着浅白热光,三院的外墙爬满深绿藤蔓。
肝胆胰外科作为市级重点专科, 在这座三甲医院里分量极重,一到夏天高峰,病房与办公室里全是连轴转的医生护士。
医生办公室里空调打得很低,与走廊漫进的热浪一撞,进出的人总要激灵一颤。
裴纾坐在靠窗老位置, 面前摊着一摞病历,正在写最后一份出院小结。桌上的咖啡里的冰块早化完了,杯壁凝水漫了一滩。
昨夜是她的夜班,凌晨三点收了个急性化脓性胆管炎, 急诊穿刺、监护、下医嘱、写抢救记录, 折腾到天边泛白。
今早跟着查房送标本,处理完新收的病人, 到现在已经快中午十一点, 她还滴水未进,胃里空得发慌, 鼻腔堵着浓浓的感冒感, 嗓子也哑得发涩,却连喝口水的空档都挤不出来。
“小裴。”
陈美莲踩着平底鞋快步进来, 短发利落, 脸上没半点妆色,手里捏着一沓CT与化验单,语速快而干脆。
她四十出头,是三院肝胆胰外科的副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师”。之前一届的学生有几个私下管她叫“陈妈”, 原因就是她虽然骂人很凶,但是护犊子也是真护。
裴纾还记得自己刚轮转来的第一个月,那天太忙了,有份病程记录写漏了电解质复查结果,结果陈美莲当着办公室全部规培生的面把病历摔在桌上:“这种低级错误,病人出了问题你负责?”
“浙大出来的又怎么样?临床不是靠分数吃饭。”
裴纾父母都是医疗系统的,从小耳濡目染,当然知道这行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所要付出的努力和承担的责任。
何况疏忽在先,她也没脸反驳什么,但心里的确是难堪的。
她从小到大基本都是被夸的那个,很少有觉得这样尴尬而无地自容的时候,那时真觉得这个带教老师简直不近人情。
当然陈美莲也不止这么对她,以前骂另外几个男生更难听。她想想觉得老师对他们的要求高,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
“你们以后是要独当一面的,”后来陈美莲和他们说,“现在我不骂你们,以后现实会骂你,而且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裴纾那时一瞬间心中大动。
思索间,陈美莲已经进门将查房本放在桌上:“3床胰头占位的增强CT出来了,明天MDT讨论,你先把片子、肿瘤标记物、病史理一遍,做个简单摘要。”
“好。”裴纾起身接过单据,在便签上快速记下要点。
唐姜盈从对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陈老师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刚才送病程录进去,她就看我一眼,一句话没多说,我心都提起来了。”
唐姜盈是浙大专硕在读生,读研与规培同步进行,临床归规培科室带教管,科研却要听远在校区的导师指挥,两头跑两头催,又两头都不敢得罪。
此刻她眼下乌青重得遮不住,露着的手机屏幕一角还挂着老板发来的消息,红色未读标记刺目。
“没被骂就是心情好啊。”张硕趴在桌上狂补病程,头都不抬,键盘敲得噼啪响,“裴纾你是不是感冒啊?不行请两天假呗?”
他和裴纾还有另一个男生刘东阳是同届的,本科直规培,因为病历写得太好了,三年来一直在被各个科室压榨。
“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裴纾有些感激地道谢。
话音才落,刘东阳就从护士站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新病历,跨着张死人脸:“别聊了,又来一个,急性胆囊炎伴结石,疼痛评分七分,收17床,等下要急诊术前评估。”
办公室里安静两秒。
张硕停了键盘,低声骂了句:“日。”
这已经是他们规培最后几个月了,定向强化肝胆胰外科,还要准备八月份的结业考核,所有人都在咬牙撑。
裴纾和张硕他们都是浙大本科校招直规培,但规培生在医院地位实在过于低下,其实压力也没比唐姜盈小多少。
七点半到岗查房,写病历,进手术室当一助拉钩,处理术后并发症,还有值夜班抢救急诊,每周两个夜班连轴转,每次等她下夜班交完班都已是中午了。
大夏天的,窗外太阳大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租的小区地铁十分钟,不值班时回去倒头就睡,连玩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值班必带洗漱包与换洗衣物,医院给值班室的床位紧张,多数时候只能在休息室长条椅上蜷一会儿,浅眠都算奢侈。
感冒已经拖了快一周,鼻塞咽痛,浑身发软的症状不断,裴纾只在值班室抽屉里藏了盒感冒药,趁空档吞一粒,继续扛。
她吃完药抬头,却发现唐姜盈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
唐姜盈其实已经在工位上僵坐了快一个小时,病历没写几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但都不是她等得消息。
她盯着电脑屏幕发着呆,手指机械地滑动鼠标,最后先等到的反倒是老板的消息:
【明天上午来实验室整理细胞房,清点一下耗材】
她人在医院,根本抽不开身,回了很长一段话和老板道歉,说自己这两天值班,又有手术,实在没办法走开。
结果等了一上午,换来的就是老板一句:“实验室的事是你分内的,别人能调班你为什么不能?毕业名额有限,不想被卡就听话。”
她盯着那行语音转文字,眼眶猛地一热。
规培一天到晚被使唤本来就特么累得半死了,还要被抓去打杂,导师只当她天天闲着。她拼命平衡临床与科研,熬夜写标书、整理数据,到头来一点事情就拿延毕威胁。
近半年来她老是整夜失眠,胸闷心悸——医院把她当免费劳力,课题组把她当打杂工具,她像被夹在两道墙中间,不仅两边压榨还要两头受气。
她红着眼眶,又点开和男友的对话框,输入框删删改改。
屏幕里,她昨天和早上发的好几条消息,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回复。
甲甲呱呱(唐姜盈):你今天不上班吗?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对方居然回了。
常青叶(常郁):早上部门在开会
甲甲呱呱:那你看了吗我昨天发的消息
甲甲呱呱:干嘛一直不回我啊?
常青叶:还没来得及看啊
常青叶:你不是说你这个月排班很忙吗?
常青叶:我都不怎么给你发消息了就怕打扰你
常青叶:这段时间我也很忙的盈盈
常青叶:不要想太多了
唐姜盈蓦得屏住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不安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明明他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也没有说什么……
可她一下子就觉得好委屈。
半晌过去,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抱着期待敲下一行字。
甲甲呱呱:那这周末你还来找我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次,停顿了足有半分钟,才终于弹出新消息。
常青叶:再说好吗?
常青叶:我尽量
眼泪瞬间就憋不住了,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如果是事先说好的事,他都会提前买好高铁票,截图给她看的,会算好她下班的时间,会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失神的片刻里,一瓶水被推到了视线范围内。裴纾有点紧张地和她说:“喝点水。”
唐姜盈一怔,眼泪差点掉下来了,于是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裴纾也没多问,转头继续写3床的病历了。陈美莲忽然又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往这边扫了一眼。
几人瞬间坐直。她没骂人,只扔下一句:“等下两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小裴小唐进手术间,提前消毒铺巾准备。张硕、刘东阳留在病房,处理新收与换药。”
“好的。”
陈美莲走后安静了一阵,确定人已经走远,张硕才突然趴下哀嚎一声:“草啊,我还以为能下班了……啊学医真尼玛倒霉啊啊……”
“想多了兄弟。”刘东阳拍他肩膀,“离65岁退休还有65减25还有四十年——骗你的兄弟,退休了还要返聘昂,干活去了。”
“……死了算了。”
***
手术间的无影灯亮到下午近三点,裴纾才终于下台。
全身上下被消毒水味腌制入味,胳膊因长时间拉钩酸得抬不起来,她交接完术后注意事项,签完最后一张单子,终于换下工作服,踏出了区三院大门。
正值盛夏,即便到了傍晚,暑气也褪不尽,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闷得人胸口发紧。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粉紫交织的绒缎装,云层镶着浅金边,是杭城难得一见的漂亮落日景致。
地铁站口人潮散去,她一个人慢慢往出租屋走,脑袋昏沉得厉害,感冒的酸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街边一家家常菜馆敞着门,老旧音响外放着《念念不忘》【注①】,女声悠扬婉转,一句一句慢悠悠飘进耳朵里——
“无法抓住的是你/
握紧又放开的双手/
我们曾一起吹着/
一整个夏天的微风……”
苦苦的情歌,调子缠缠绵绵,听得人心里发涩。
她没由来的想起张硕在办公室里的哀嚎,她其实也难过不起来,感觉只是一种被日复一日高强度工作磨出来的平静的疲惫。
可也正是这样日复一日,才更明白这身白大褂底下,扛着多少人命与期待,伟大得沉默,也辛苦得沉默。
女孩脚步虚浮地拐过街角,蝉鸣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无端想起八千六百多么里外的那座城市。
德国那边,现在会是什么天气呢?
中国比那边快六七个小时,她这里忙完一天快要瘫倒,他那边,现在还只是早上吧。
她昏昏沉沉地笑了一下,无厘头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们明明在一起六年,却活成了昼夜颠倒的两端。这段时间两个人还都忙得要死,消息轮回都是司空见惯了。
每次等白天她交完班,他那边都半夜睡觉了,他有空找她时,她又没空。电话好久没打了,视频更是奢侈。
晚风轻轻吹过,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从身旁嬉闹着走过。女生鼓着腮帮子正生气。
男生弯腰搂着她的肩,一遍一遍低声哄:“宝贝别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会改的……”
声音被风送进耳朵里,真实又缥缈。
裴纾心口轻轻一涩,像被什么细东西扎了一下。一时之间,长久以来被她克制压抑着的情绪和思念终于翻涌上来。
少女鼻尖突然发酸,她轻吸两下,分不清是感冒还是刚刚想哭了。
怎么那么磨人呐……
讨厌死他了。
她脚步顿住,站在粉紫色的夕阳里,没忍住划开手机锁屏,点开了一个聊天框,刚敲一句,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跳出来——
【阿圆姐】
裴纾微微一怔。
周缘毕业后回宜城工作了,她们这两年联系没那么多,就算有事一般也是发消息,极少打电话。上一次她主动来电,还是几年前,她和朱建航刚确定关系那回,两个人一起在电话那头跟她报喜。
这通电话来得突然,她心里莫名一跳,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滑过接听键,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喂,阿圆姐。”
“纾纾,下班啦?”周缘和她讲话时候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两个人寒暄两句,便直接开口,“跟你说个事,我和朱建航……下周末订婚,回宜城办几桌家里饭,你有空回来吗?”
裴纾整个人愣在原地。
时间快得太不真实了。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块儿打闹,徐绪李承蛰还感慨说圆姐还是心太软,打趣朱建航这货走了狗屎运……
那时候觉得夏天好长,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好久,长大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可它就是结束了。
一晃眼,六年过去,他们都要订婚了。
她站在晚风里,忽然就不知道这六年是怎么淌过来的。校服不知何时变成了压箱底的旧衣,曾经从没想过会分开的人,不知何时就散到了天南海北。
那些午后和深夜,从前也觉得不过是寻常日子,现在回头看,却像跟谁借来的日子,用掉一天少一天,要回去的时候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见她半天没出声,周缘在那头怔了怔,想起这对隔着半个地球的恋人,“怎么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裴纾连忙回神,嗓子哑得厉害,轻咳了一声,再开口鼻音变得更重了,“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恭喜你们呀,我下周应该有空的,不行就请假了。”
“你是不是感冒了?”周缘这回听出来了,“听着鼻音好重,医院那么忙,不能请假休息几天吗?谢逢野那小子也真是——”
话说到一半,周缘突然顿了顿。裴纾以为她在顾忌什么,正要开口,却听到电话那头含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噤声细细辨了辨,感觉应该是朱建航,低声和周缘说了句什么。
几秒过去,周缘应了声才转回来,紧接着,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纾纾,谢逢野下周末也回宜城。”
“朱建航刚刚跟他通过电话了。”
那一刻,周围的蝉鸣、歌声,甚至于远处的车声……好像全都安静下来。粉紫色的夕阳落在少女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六月的晚风里,微微睁大眼睛,后知后觉地,心口轻轻一烫。
她没再听清周缘后面说了什么,只握着手机,望着天边那片美得不像话的落日,轻轻,轻轻地弯了一下眼。
作者有话说:
注①:是张靓颖的《念念不忘》
感谢观阅!
第59章 回南天 真的好想她
裴纾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耳边的蝉鸣重新漫上来,才慢慢从怔忪里回过神。
刚才那首缠人的苦情歌早已播完,街边饭馆的音响换了一首, 伍佰低沉沧桑的嗓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或许我,不该问/
让你平静的心再起涟漪/
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线……”
旋律一落,她下意识跟着轻轻哼了两句。
这首歌裴清和很喜欢听,她也是从小跟着听到大,只是如今再入耳, 竟莫名有些贴合心境。
等哼完一段副歌,她才垂眸想看眼时间,动作却突然一顿。
刚才接电话前编辑的那句“你在干嘛呢”可能误触到了,不知何时已经发送成功, 对话框里孤零零躺着一行字, 对面安安静静,还没有回复。
刚刚还接了朱建航电话, 结果这会儿就不回她消息。她轻叹了口气, 料到他可能临时被什么事缠着了,却难免还是觉得有点惆怅。
晚风终于带了点凉意, 吹散些许盛夏的闷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感冒带来的昏沉还缠在头顶。
其实这六年间,谢逢野并非从未回来, 只是每次都匆匆相聚, 又匆匆别离,最近又扎在项目里。
所以周缘说他这次会回宜城,她才有些意外。
她抬眼望了眼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将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按下去,踩着暮色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 微信消息又弹了出来——是唐姜盈。
甲甲呱呱:你明天早上能跟我换个班吗?
甲甲呱呱:我学校里有点事情
裴纾看着屏幕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堵。她昨夜通宵夜班,今天查房又连台手术,感冒昏沉得快要站不住,唐姜盈也不是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没有老好人到这个程度,果断拒绝了她。
唐姜盈神色恍惚地盯着那行回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晃了好几轮。
甲甲呱呱:算了没事
她怔怔地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臂弯里,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还缠在鼻尖,心里又酸又闷,又不敢哭出声。
***
慕尼黑的夏天,空气温润清爽,天空是透亮的淡蓝,大朵白云低低浮在天际,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柔和清晰,整座城市浸在明亮的暖光里。
这里是巴伐利亚生命科学园区的核心,马普所的楼宇隐在浓绿树荫里,一栋栋现代写字楼错落排布,随处可见抱着电脑匆匆走过的科研人员与职场人。
谢氏医疗德国分部的办公室占据着写字楼高层,落地窗将整片城市风光框在眼前。
谢逢野站在窗边接电话,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线条利落的手腕上搭着一块简约腕表。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谢氏医疗欧洲区负责人,六年MBA深造加底层轮岗打磨,男人早已褪去当年少年青涩。
电话那头是朱建航,嗓音带笑:“下周我和阿圆订婚,你小子可算着时间回来,什么事都别搞了,全给我推了啊。”
“行,”谢逢野唇角微扬,就想起他那好几天没空理他的女朋友,心里怪不得劲,“裴纾回不回去?”
“这么生分啊?现在都叫上全名了?”朱建航秒懂,但就是想戏弄他一下:“你自己女朋友你不问,跑过来问我?我成你俩传话筒了?你这样不行啊谢顶。”
谢逢野没接这话,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景致,沉默了一会儿。
“行行行,不搞你了,”朱建航见好就收,“刚阿圆刚还在客厅给她打电话呢,我去找她问问。”
谢逢野正要回答,办公室门被轻叩两声,助理隔着玻璃示意视频会议已准备就绪。他眉峰微蹙,语气加快:“先不说了,这边有点事,回头聊。”
“哎,那你来的吧?”
“嗯。”
不等朱建航再多说,匆匆挂断电话,手机塞进口袋。他没留意消息提示的角标,拿起平板径直走进会议室。
这场与Navigen GmbH的视频会议持续了近两个钟头。
作为慕尼黑工大校友创立的医疗技术初创,Navigen的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精准切中外科手术需求,谢氏医疗计划以数百万欧元量级注资助力B轮融资,同步拿下中国市场独家代理权,双方却在估值核算与技术授权范围上僵持不下,今天下午是第二轮正式谈判。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到中午的下班点了。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一众员工中穿梭,掏出手机想看眼时间,微信消息却先映入眼帘,来自两小时前。
来一块菠萝:你在干嘛呀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缕暖风吹散疲惫。谢逢野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低头打字,慢悠悠地下楼往停车的地方去。
窗外阳光正好,风过林叶沙沙作响。
同事卢卡斯和他约好的地方是玛利亚广场附近一家名叫“Stuber”的传统巴伐利亚餐馆。木质天花板,墙上挂着鹿角,深色木头桌椅擦得发亮,空气里是烤猪肘和啤酒花的味道。
服务生领着他过去,卢卡斯已经坐在预订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大杯白啤,看见谢逢野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用德语喊了句“Hier!”。
“谢,你今天迟到了八分钟。”卢卡斯看了眼手表。
“堵车。”
“在慕尼黑?你起码得编个好点的理由。”卢卡斯笑了,把菜单推过来。
谢逢野没接,对服务生说:“请来一杯清亮啤酒。”
卢卡斯挑了挑眉:“你不是不喝酒?”
“今天想喝。”
“是有什么好事吗?”卢卡斯用英语问他。两人平时聊天混用德语和英语,卢卡斯的英语带着巴伐利亚口音,语速快。
谢逢野不动声色地拿起水杯抿了口,道:“我下周五得回中国一趟。”
卢卡斯闻言露出一个“噢”的表情,他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东亚青年,慢悠悠蹦了句德语出来:“终于!这可怜的家伙六年没休过假。”
谢逢野莞尔,知道对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或许您遗忘了我时常会回国?”
卢卡斯哈哈大笑了两声,正巧服务生端上面包和黄油,他撕了一块,抹上黄油咬了一口,顺势换了话题:“你今天和魏斯曼谈得怎么样?”
魏斯曼是Navigen GmbH的CEO,这个老家伙严谨又固执,每一项数据都要反复推敲,谈判拉锯得格外艰难。
“条款还在谈判。”谢逢野说,“他们打算在B轮融资里多释放5%的股权给我们,但要求保留对技术授权的否决权。我们要求的是中国市场独家代理权,他们还在犹豫。”
卢卡斯点点头说:“魏斯曼那个人其实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当初他拉我入伙的时候——你能想象吗?光是股份分配,我们就谈了两个星期。但你放心,他想进中国,你们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看过财务预测,如果B轮资金到位,明年可以启动IDE【注①】申请。一旦通过FDA认证,估值至少翻三倍。”谢逢野喝了口啤酒。
“所以不能拖了。”
卢卡斯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那就干杯,预祝合作愉快!”
喝了两口,又放下杯子:“说真的,谢,这个关头回去,或许不是明智的决定?”
“我明白,我会尽快赶回。”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是你女朋友?”
“是的,我很想念她,当然回国后,也还有其他一些事务需要处理。”
谢逢野没否认,其实就算朱建航不和他说这事儿,他也打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了——好几个月没见呢啊,真的好想她了。
现在应该下班了吧。
在干嘛呢她……
卢卡斯难得从他嘴里听到那么直白的话,有些新奇地挑挑眉。
青年男人衬衫领带都穿戴规整,袖子却被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五官长相也和他们国家的人不一样,高眉骨深眼窝,鼻梁挺直,唇线利落,给人的初印象就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张扬气,可做起事来又比同龄人都要稳妥。
即便隔着东西方审美差异,卢卡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那种走在街头餐厅,都会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长相。
他还记得两年前两人初次相识,那时谢逢野还一边在家族医疗企业轮岗,一边挤时间完成MBA最后的课程,白天泡在项目里,晚上抱着电脑啃论文。
如今也不过短短两年,这人已经稳稳扛起欧洲区医疗业务,谈判桌上分寸拿捏得当,对技术、市场、资本的理解都远超同龄人。
长得好又能力强的人,从来都不缺目光追随。
两人共事这两年,无论是实验室楼下,园区咖啡馆里,还是商务晚宴,主动上前搭讪的男男女女都从没有断过。
甚至曾经还有几位卢卡斯的女性朋友,拐弯抹角向他打听谢逢野的联系方式,得知他早有稳定女友时,个个都露出惋惜又遗憾的神情。
卢卡斯忍不住弯了弯眼,调侃道:“谢,你什么时候能带你的小女孩来慕尼黑转转?我们都很想认识她。她在你们中国,是做什么工作的?”
谢逢野闻言放下刀,神色也变得认真:“谢谢您,我同样期待那一天——她是医生,平时很忙碌。”
“医生嘛?”卢卡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举起酒杯重重和他碰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响,“伟大的职业,太棒了!那这一杯,必须为爱情干杯!”
两人又连着喝了两轮,话题从Navigen的AI术中导航系统迭代路线,聊到国内医疗器械NMPA注册申报的关键节点,再敲定明年春天卢卡斯赴上海参加国际医疗器械展的行程。
正事聊透,气氛松快下来,又扯到生活琐碎。卢卡斯说他新交的女友是一位咖啡师,邀请他下次一起去店里尝尝手/冲。
“……”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移,巴伐利亚的夏日阳光透过餐馆木格窗洒进来,落在桌角。到结账时,卢卡斯没跟他争抢,只靠在椅背上,笑道:“这次你请。”
谢逢野也不恼,只是抬眼瞥他一下。
卢卡斯于是笑着往前探身,拍了拍他的肩:“回国好好休息,伙计。项目上的事不急,一切等你回来再说。”
“好。”谢逢野轻笑一声,抬手叫服务员拿来刷卡机,指尖利落签完单,抬眼叮嘱,“下周我不在,Navigen那边你帮我盯紧一点。魏斯曼如果打电话来,让他直接等我回去再谈,不要松口。”
“放心。”卢卡斯比了个OK的手势,金发在灯光下晃出浅淡的光泽,“你的宝贝项目,我会帮你守着的,放心回中国去找你的宝贝吧。”
……斯曼如果打电话来,让他直接等我回去再谈,不要松口。”
“放心。”卢卡斯比了个OK的手势,金发在灯光下晃出浅淡的光泽,“你的宝贝项目,我会帮你守着的,放心回中国去找你的宝贝吧。”
作者有话说:
注①:IDE:临床试验器械豁免
虽然已经尽力在网上查阅资料,但是应该可能还是会有不合理的地方,权当私设,恳请谅解,我会多查阅了解相关的专业知识,尽力呈现更好的内容,感谢观阅!
第60章 我想你 “想你呢啊
共进午餐后二人在Stuber餐馆门口分别, 谢逢野又看了眼手机,仍然没有新消息回复,叹了口气, 驱车径直回到位于施瓦宾区的公寓,准备先冲个凉再干活。
这里是慕尼黑核心居住区,闹中取静,离马丁斯里德园区车程不远,公寓是高层落地窗户型, 能俯瞰半个城市的绿意,也是他在德国住了近四年的地方。
正午的日头爬到最高,原本还算舒爽的天气莫名变得闷起来,风里裹着燥热。
他一进门就扯松领带, 将衬衫袖口彻底放下, 利落脱掉外套与衬衫,露出线条紧实的肩背。
下午不用再去园区, 难得一段空暇, 却也不是全然放松。Navigen 的谈判卡在最关键的节点——对方愿意多释放5%股权,却咬死技术授权否决权不放。
而谢氏要的是中国市场独家代理权, 一步都不能退。他得在今年年底回国前, 把谈判逻辑和筹码全部梳理透彻,争取把技术控制权与市场权益都握在手里。
***
杭城已是晚上七点。
天彻底黑透, 盛夏的余热还没散, 出租屋里闷得发黏。
裴纾下班回来就冲了澡,随便抓了一大把感冒药消炎药,混着温水吞下去,困意便很快涌上来,衣服都没换整齐, 一头栽进被子里就睡死过去。
白天连台手术,加上昨晚夜班的疲惫和感冒缠身,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再醒过来,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已是一片夜景。
她迷迷糊糊地赖了会儿床,感觉鼻子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摸过手机,一按开,瞳孔微微一缩。
一条来自一个多小时前的消息——
Estrella:待会儿忙完了能不能打电话宝宝
末尾那两个字,不经意就撞得她心里痒痒。
明明只是文字消息啊,裴纾却觉得好像被那人贴着她耳朵,轻声喊了一遍,耳尖“唰”地烧起来。
怎么突然又叫这个啊。
此刻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从心口往上窜,到耳根、脖颈、脸颊一路烫过去,可心底又软又痒,就是很受用。
她有些难捱地拿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起到物理降温的作用。
然而没什么用,手和脸都一样烫。
刚睡醒的昏沉被这个小插曲彻底冲散,她激灵一下清醒,生理性的悸动来得毫无道理,隔着八千多么里,六小时多时差,只凭一条消息,就让她心跳乱了节拍。
谢逢野其实不经常喊她这个的,所以就是没脱敏吧,每次一发这个,或者喊她这个,就感觉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裴纾裹紧被子,侧过身摸起床头的温水,小口喝了半杯,勉强压下那股窜上来的燥热。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通话。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里一声一声嘟嘟地响着,一秒、两秒……
足足拖了十几秒,那头始终没有接起。
裴纾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中”,手指微微蜷起,有些发怔。
再响几秒就要自动挂断了,她心跳微微一滞,想着他大概是又被工作缠住,或是临时走开,已经移到挂断键上,准备默默挂掉——
偏偏就在这一瞬,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没有立刻传来说话声,先入耳的是一阵很清晰的水流声,淅淅沥沥,混着轻微的闷响,像是在某种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低低传过来,尾音闷闷湿漉漉的,似乎被水浸透了。
“喂,纾纾?”
裴纾的呼吸骤然一顿。
耳边的水声还在轻轻淌,下一秒,咔嗒一声响起,潺潺声也跟着停了。
她脑子“嗡”得一下,刚刚被那个称呼撩起来的体温,瞬间又往上窜了一截。
……他在洗澡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明明她压根没见过他在德国公寓的浴室,脑海中却莫名清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玻璃隔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顺着光滑的壁面往下滑,里面的人影轮廓模糊,肩线利落,腰腹紧实。再往上,是他垂着眼的模样,发梢滴着水,眼尾微挑……
明明只是无端的遐想,却莫名让人面红耳赤。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画面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一定吧……
说不定只是在洗手,或者洗头也有可能。
可越压制,画面越清晰,到后面她甚至觉得耳根脖颈那块都烫得发麻了。
就这发呆的一阵子,那头没听到回应,谢逢野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带着湿闷:“喂?纾纾?有说话吗?怎么没声……是我这边信号不好?”
裴纾猛地回神,慌乱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发飘:“没、没有……”
话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又看不见,摇头干什么。
她攥紧被子,喉间发紧,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你……你刚才发消息,要打电话说什么吗?”
那头沉默半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挑,听着好像漫不经心的,细听又像藏着点戏弄的味道。
下一秒,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几分,贴着听筒轻声说:“不说什么。”
“想你呢啊,想听听你声音。”
一句话落,裴纾只觉得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裹在被子里,差点要忘记呼吸。
他怎么这样啊。
女孩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心跳快得不像话,漆黑的房间里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和听筒里传来的,他那边极轻的动静,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谢逢野已经擦净身上水珠,换了件宽松的黑T恤,走到客厅落地窗前。
慕尼黑正午的阳光正铺满整个城市,暖金光线斜斜打在地板上,他见她依旧久久不语,又拿下手机看了眼,低声问:“信号真的没问题吗?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没、挺好的。”裴纾慌忙回神,声音裹着一层鼻音,“我听到了。”
他站在窗前停下脚步。
其实从刚刚接通电话起,他就察觉到她声音有点不对劲,黏黏哑哑的。
只是刚才在浴室里水汽重,耳骨被热气闷得发沉,听得不真切不大确定,但这会儿出来了还是这样。
谢逢野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是不是感冒了?”
裴纾脑子一空,短暂宕机。
她忙得连轴转了快一周,早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嗯,再说确实是打算瞒着的。
毕竟她男朋友是个爱哭鬼,每次她碰到一点小事,他都要难受自责好久,还总爱给自己冠些莫名其妙的罪名,什么乱七八糟的过错责任都往身上揽。
之前有次回来还和她说会不会觉得他不如别人男朋友,哄完了又说会不会觉得他这样烦人。
明明以前懒懒散散,干什么都很漫不经心的一个人,怎么谈恋爱了就老喜欢想很多事,变成粘人精了。
这么一想,“小别胜新婚”这说法还怪有道理的呢。
总之这次嘛,是她先瞒着没说,无论如何,还是先哄哄人吧。
她深吸一口气,赶在他发作前开口。
“哥哥……”
“……”
这一声喊得好轻,几乎都要被电流声盖过去,但他又觉得要是真没听清就他妈有鬼了。
落地窗透进的暖光落在他肩上,男人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呼吸一下子变得沉了,原本已经打好腹稿准备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感冒的,就这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冲完凉的清爽紧跟着失效,后颈与耳尖难自己地发烫,呼吸不知道乱了几拍了都。
她就没这样叫过他。
就这样闯祸了现在还在这糊弄他好了。
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对她没自制力。
谢逢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勉强把那股窜上来的燥意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发哑,尽力绷出一点严肃:“……干嘛。”
裴纾蜷在被子里,听着他明显变得有点不对劲的声线,脸颊更烫,但是哄人要紧呀,所以还是轻轻软软地补了一句:
“我也想你呀。”
“……”
谢逢野没忍住,在心底低低骂了一声。
他咬了咬牙腔内侧的软肉,舌尖抵着牙关,强制把险些失控的情绪按下去。
“裴纾,你少来这套。”
裴纾油盐不进,直接来了个趁热打铁:“没有呀,是真的想你了,我感冒已经快好了,阿圆姐说你下周也回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
谢逢野被她几句撒娇似的话弄得半点脾气都没了,紧绷的肩线彻底松下来,喉间那点涩意也被揉得发软。
他侧靠在落地窗玻璃上,望着午后透亮的天光,忽然就想起他俩刚在一起那会儿,李承蛰有次打电话过来,明里暗里地打听他俩情况。
“你们俩现在处得怎么样?她这种应该这种事上一窍不通吧,这不得全靠你带?”
他不可能跟外人掰扯他们恋爱里的细碎,没回答他,换了个话题就略过去。
可此刻隔着八千公里的电波,听着她这样温声哄她——谢逢野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哪里轮得到靠他带啊?
她都不用懂这些,每次随随便便说两句,他就被哄得服服帖帖的了。
“……”谢逢野闭了闭眼,“会尽量早点处理完这边的事,提前回来的,到时候来接你下班。”
裴纾本来下意识想回答不用麻烦,他刚回国肯定也累,又觉得才顺完毛呢,不能刺激,而且偶尔依赖一下男朋友也无伤大雅,于是“嗯”了一声,“好呀,那我下班了等你。”
……
夜色彻底沉落,杭城的晚风热得黏人,医院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暗,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卷得轻晃,把月光剪得碎碎的。
夜班才刚开始,唐姜盈刚忙闲下来一点,回到办公室疲惫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扎得她眼睛一疼,全是男友常郁打来的。
时间都停留在两三个小时前,她那时在手术间帮忙,根本没空看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半个多小时前。
常青叶:周五公司临时要开会,应该过不去看你了
常青叶:没什么事情,我先睡了
唐姜盈盯着那行字,胸中又酸又堵,火气与委屈一起往上涌。
现在才不过九点多,半个小时前才特么八点多啊?!
常郁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以前下班回去,他每次打游戏到半夜,怎么可能这个点就睡了?
而且他明明知道她今天值夜班,科室里忙起来肯定没功夫看手机的,他还偏偏挑她最不可能接电话的时候打,最后轻飘飘一句先睡了,倒像是她故意不接,让他受了委屈一样。
什么意思啊?!
她只觉胸口那股气堵得越发难受,越想越委屈,脑袋一热,直接把电话拨了回去。
第一声、第二声……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她咬着下唇,不信邪地再拨第二次。
这回电话响了十几秒,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终于被接通。
“喂。”她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想让听起来没那么着急。
可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昏昏沉沉,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哑得像刚从深眠里被拽出来,飘乎乎的:“喂……盈盈?怎么了?”
男人声音里那股刚被吵醒的疲惫骗不了人。
一瞬间唐姜盈再次愣住,刚刚还压不住的火气唰地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她刚刚真的以为他在装睡,是为了敷衍她的。
怎么就这么冲动,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他,还把他从睡梦里吵醒。
女孩喉咙一紧,语气瞬间软下来,带着慌乱的歉意:“……喂,阿郁,我,我刚刚在忙,手机放办公室没看到——你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啊?”
“公司事多,太累了,躺床上就睡着了。”常郁那边声音依旧有些昏沉,“不是在忙吗?怎么还突然打电话了?”
他一问,唐姜盈更说不出话了。
心里那点不高兴还在,可看着他这么累,又没法发作,只能憋着。
“没什么……”她小声道。
“怎么了?”常郁轻轻叹了口气,吐字慢腾腾地,像在耐心哄人,“是因为我周五不过去,你不高兴了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
唐姜盈心口一堵,莫名就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太小气,太不信任他了。
他上班明明也很辛苦,自己还因为这点事闹脾气,简直无理取闹。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说不出口。
常郁那边也停顿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是因为别的事吗?你论文弄得怎么样了?投出去没有?……不会延毕吧?”
两个字一落,唐姜盈浑身一震。
白天老板骂的那些话还扎在心上,此刻又被提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感觉常郁说到这个的语气,和一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越回味越觉得不舒服,感觉和嘲讽她一样。
“我……我在弄了,”她声音一下子变着急起来,压抑不住的委屈和烦躁在心中翻涌,“我白天在医院忙死,晚上还要赶论文,我也很累啊!”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常郁被这一声吼得睡意散了些,也多了点不耐,“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怎么脾气永远这样子啊?”
“什么啊?什么叫我脾气永远这样子啊?我脾气怎么了啊?”短短一句话带给她一直思绪万千的错觉,最后一句说完,唐姜盈眼眶顿时热了,情绪彻底绷不住。
“你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延毕啊?你又知道了啊?你又不是学医的,你懂什么啊?”
“我关心你前途有错吗?”常郁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困倦又温柔的感觉,“我晚上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一个电话吵醒,你一上来就冲我发火。”
“而且延毕的事情不是你自己上次和我说的吗?我就问一句你就这样,还说不是脾气急?”
“不能因为你在医院上班不高兴,被老师骂了,就跑过来骂我吧?唐姜盈你讲讲理好吗?”
唐姜盈声音发抖,已经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难过:“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啊没有?”常郁打断她,“唐姜盈你自己想想,我们最近吵了多少次了啊?”
“天天这样,这还像谈恋爱吗?”
“而且哪次吵架,不是你先在这里急的?到最后还不都是我道歉!”
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砸在心上。
唐姜盈憋了一整晚的不安和怀疑,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却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那你什么意思常郁?不想谈就算了,大不了分手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一时之间,空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道隔着电波,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过去,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叹了口气。
“随便你。”
夜色更沉,医院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女孩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地砸在白大褂的袖口上。
作者有话说:
嗯,小美女就这样钓不自知
虽然但是,埋一点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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