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日不落 他舌尖极轻
周五的区三院依旧浸在一片忙碌里。
这会儿走廊上已经挤满了陪护与检查的病人, 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医生办公室里,规培生们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裴纾前一天刚值完夜班, 凌晨三点还起来处理了一台急性胆管炎急诊,眼下覆着一层淡青,这会儿正在给自己管床的术后病人逐一核对。
按科室规矩,夜班后的第二天只需完成早查房、换药、核对病程与医嘱,就能提前离岗。
她今天要赶回宜城, 谢逢野昨夜特意跟她对过时间——他飞机上午十点多落地萧山机场,到她医院不过半小时,掐着点算,她十点半多, 十一点左右下班, 刚好能碰上。
墙上电子钟跳到十点三十七。
裴纾收拾好桌面,正准备换衣服, 办公室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撞开。
刘东阳捂着肚子冲进来, 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汗, 看见她时眼睛一亮, 一脸急色:“裴纾?就你一个人在?唐姜盈呢?”
“没看见啊,可能是在病房。”裴纾停下动作, 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不舒服吗?”
“对,卧槽,我他妈从早上一直窜到现在,肚子实在太痛了,想去趟厕所。”刘东阳语速飞快, “七床是胆囊切除术后第三天,切口渗液有点多,家属刚才按铃催换药,我本来想让唐姜盈帮个忙……”
“你是不是要下班了?能不能帮我先去换一下?那边有点急。”
肝胆胰外科术后切口靠近右上腹,咳嗽、翻身都会牵拉疼痛,家属心急是常事。
裴纾没多想,立马把刚解开的两颗扣子又扣上了,点头道:“可以可以,没关系,你快去吧,我去换。”
“谢了谢了,回头请你喝奶茶!”刘东阳道完谢,抓着餐巾纸匆匆跑了。
裴纾拿起换药盘,酒精棉、碘伏、无菌纱布、止血钳一一备齐,赶往病房。
七床是一个胆囊切除加胆总管探查术后的老年男性病人,切口位于右上腹肋缘下,术后第三天易出现脂肪液化与轻微渗液,属于常见并发症,但很多家属不懂这些,往往就容易紧张。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嘟囔声。
她有点不大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进门,家属立刻炸了起来,指着她就开始骂:“你们医院这边怎么回事!换个药喊了半天不来,人都等痛死了!刚刚叫过的那个男的医生呢?”
“怎么换了你一个小姑娘过来?这么年轻,会不会换药啊!我们要投诉!啊?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理人的啊?态度那么差?!”
裴纾先看了一眼监护,生命体征平稳,切口敷料有少量淡黄色渗液,无明显红肿发热,这才开口轻声解释:“刚刚那位医生临时有急事,我来替他。不是故意让病人等久的,抱歉。”
她本来脾气就好惯了,更别提都熬了三年了,早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家属和病人,对这些话已经不痛不痒了。
就是有点同情刘东阳——他俩其实是同岁的,他长得……
也没那么显老吧?
女孩子动作熟练地铺好无菌单,拆开旧敷料,碘伏由内向外螺旋式消毒三遍,待干后覆盖无菌纱布,全程稳而轻,避开切口牵拉,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安抚家属和病人。
“切口有点渗液是正常的,没有感染,我动作轻一点,不会很痛。”
家属油盐不进,依旧在旁边骂骂咧咧,抱怨医院效率低、医生不负责。
裴纾也没辩解,等换好药,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卧床姿势、饮食禁忌与咳嗽时保护切口的方法,连着道了几声歉,才抓着换药盘的一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轻轻吁了口气,摸出手机看了眼——十点五十三分。
心里刚算着谢逢野大概到哪了,脚步没停,低着头从病房区转角往外走,却没注意拐角处站着人。
眼前先撞进一双黑色休闲皮鞋。
裴纾猛地顿步,惯性还是让她往前轻撞了一下,额头轻轻磕到对方身上。她下意识抬手扶着额头,连忙往后退,一边抬头道歉:“不好意思——”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彻底消音。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窗前,午间天光落在男人肩头发顶,他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清晰,眉眼比记忆里更深邃。
是她在六年间的无数个不相见的日夜里,惦念的那个人。
她还没回过神,那人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托在了她后腰,给她扶稳了。
夏天的衣服薄薄的,哪怕她外面多套了一件白大褂,可男人手臂掌心的温度还是透着传了过来,熨着后腰那块,麻麻的劲儿就从那往全身窜。
她讷讷地愣了一瞬,旋即空着的那只手,才轻轻抵在他肩头,微微用力往后退了半步。
谢逢野顺势松开一点托在她后腰的手,等她站定才彻底松开。
“怎么还上来了?”她垂了垂眼,“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问的。”谢逢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头刚刚撞到自己的那里,用手捂了一下,给她揉了一下。
裴纾又讷讷点头,下一秒忽然想起什么——这拐角这边离七床病房不过几步路,他要是早到了,说不定刚才家属骂她那些话,全被听了去。
她手指微微蜷紧,小声试探:“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刚刚我 ——”
“刚上来。”
他挺不得劲地撇撇嘴,想起自己刚刚从楼道拐出来,刚好撞见裴纾端着药盘进了病房,就跟过去了。
本来就打算在门口那边等她出来的,谁知刚站定,就听见里面家属拔高的声音,一句句冲着她去。结果这姑娘从头到尾没反驳,就一直给人解释道歉,温顺得叫他越听越觉得不爽。
他们纾纾就算是放在现在,也是家里大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啊。
都什么人啊。
看他对象看着乖乖的好说话,就这样欺负人。
他其实清楚这是医院的常态,其他的医生也都要面对这些,即便他们本身并没有过错——要是哪个医生真还了什么嘴,事情可能还要不好收场。
可道理归道理,他就是心疼她每天都要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而且他就这么一次来科室找她,就撞上这种事了,更别提没看到的时候了,怎么可能不难受。
眉梢就这样不自觉耷拉下来。
裴纾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没瞒过,抿抿唇轻轻推他:“你骗人,谢顶顶,肯定又偷听了。”
她怕他再揪着心疼,连忙转开话题,“我去办公室把白大褂换了,哎呀你快去洗手间洗个手,医院里不干净,你刚还碰了我白大褂。”
然后指了指另一侧楼梯口:“你去楼梯那边等我,我很快的。”
身体先脑子一步接收了指令,谢逢野下意识先应了声“好”,旋即反应过来还想说什么,裴纾已经跑老远了,留了个白大褂衣角给他看。
“……”
原本就耷拉着的眉眼又往下弯了几个像素点,神色也跟着沉了。
又转移话题,又耍他。
***
隔壁大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陈美莲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桌上摊着厚厚几本病历与CT片。
裴纾进门换衣服,旋即想起老师这会儿应该也和她一样下班了,于是问了一嘴:“陈老师,还不走吗?”
陈美莲头也没抬,还在滑动鼠标核对医嘱:“嗯,你先走,我把这几份病历看完再走。”
裴纾望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轻轻一动,没再多打扰,道别带上门离开。
背着包经过护士台时,值班的三四个年轻护士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十一点多已经临近下班时间,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斜斜落在楼梯口。
谢逢野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白T打底,外面套了件奢牌的复古梭织薄夹克,拉链没拉松松敞着,配一条黑裤,身姿挺拔地立在楼梯口。
明明就只是这样很平常地站着,却还是好惹眼。
“裴纾!”最靠边上的实习小护士陆雅雅一把拉住经过的人,压低声音激动地指,“你看楼梯口那个帅哥!也太帅了吧!从刚才就站在那儿等了五六分钟,不知道在等谁——”
裴纾脚步一顿,心里轻轻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
楼梯口的男人已经先一步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眉梢微挑,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点弧度,带着点久违的张扬痞气,明目张胆地望向她。
只那一瞬,周遭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好像都亮了一度。
拉着她的陆雅雅霎时倒吸一口冷气,手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声音都抖了点:“妈呀……他看过来了!是不是在看你啊?你们、你们认识?”
裴纾心口发烫,抬眼望着不远处定定瞧着自己笑的人,看了半秒,歪头笑了回去:“嗯,认识。”
“那是我男朋友。”
……
裴纾话音落下,陆雅雅整个人都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回过神。
“……男朋友?”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裴纾被她攥着手腕,小幅度摇了一下,弯眼小声道:“我先下班啦,拜拜。”
后者机械松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愣在原地,目光直直望着裴纾走向楼梯口。
男人已经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拎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则牵了她的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护士台才再次炸开。
“妈呀,居然是裴纾的男朋友?!”最先开口的护士姜璇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你们刚刚看没看出来啊,他身上那件外套是LP的,随便一件都要大几万!”
“你不说我还真看出来——不兑,LP是啥啊……”
“唉,果然人穷到一定程度,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别人炫富,唉。”
一句话逗得几个人捂着嘴笑出声。
另一个护士感叹:“居然碰到活的富哥了,还长得那么帅。没想到现实里真能碰到这种,裴纾运气也太好了吧?她还在规培啊,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岁吧,命真好。”
“别瞎说。”姜璇立刻帮裴纾辩解,“裴纾自己家里条件肯定也很好的,她平时背的那个帆布包,是Marimekko的,看着普通,其实也很贵的。”
“M,Mar什么?又是没听过的,姜璇你咋知道那么多?”
“真的假的啊,我还以为那是PDD九块九的……”
“真的!”姜璇点头。
“可是真的话,那裴纾也太低调了——哎,我跟你们说,我读高中的时候班里那种家里有点钱的,天天比鞋比包,可会装了。”
“果然啊,真有钱的人,都是低调的。”
***
楼梯间里,裴纾刚跟着谢逢野走下一层,谢逢野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显示——【妈】。
他眉梢微挑,接起电话,却没松开她的手。
“喂,妈。”
“喂,在哪儿了?飞机落地没有?”邱蔚的声音干脆利落,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气场。
“下了啊,”谢逢野靠着楼梯扶手,语气懒懒散散的有些混不吝:“不下飞机,你这电话能打通?”
“什么态度?”邱蔚立刻训他,“给我好好说话,在外面待了几年,越来越没规矩。”
裴纾站在他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弯起眼睛,小声憋笑。
楼道间的窗正对着正午的太阳,暖光大片落进来,洒在她发顶、脸颊、睫毛上。
她眼尾弯成浅浅的弧,眼睫微微翘着扑簌着,整个人被光裹着,明媚又鲜活,像初绽的夏花。
谢逢野垂眸看她,舌尖不动声色地抵了抵牙关。
电话那头邱蔚还在继续说:“德国那边Navigen的融资条款我看了,技术授权否决权绝对不能松,下周股东会我要听完整报告……”
他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心思却早不在电话上。
下一秒,谢逢野突然松开扣着她的手,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裴纾还在笑,唇瓣微张,没来得及反应。
男人已微微弯腰低头,覆上她的唇。
只是轻轻一碰。
只是在这短暂相触的瞬间,他舌尖极轻极快地探入,蹭了下她的舌尖,旋即又很快撤开。
但已经晚了,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感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窜遍她全身。
酥麻的痒意从唇间绽开,一路往下坠到小腹,再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冒。
裴纾浑身一软,下意识伸手攥住他夹克的前襟,才勉强站稳。
抬头却看见罪魁祸首依旧面不改色地接着电话,对上她视线,还好整以暇地勾了下唇角。
女孩子脸颊唰地烧起来,眼尾也染上一层薄红,鼓着嘴瞪他。
于是谢逢野眼底笑意更深得厉害,再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心尖痒得发慌,恨不得再低头亲一下。
电话里邱蔚的声音还在继续:“……国内NMPA申报资料你让手下人抓紧,别耽误进度,听见没有?”
“嗯。”谢逢野应得敷衍,目光全程黏在裴纾脸上。
裴纾瞪了他两秒,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对着他坏坏地弯了下眼,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不等他再伸手,她转身就往楼下跑,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响,人却轻盈得像一阵风,很快和他拉开距离。
谢逢野站在楼梯平台上,望着她蹦跳着往下跑的背影,一时间怔了怔,没有立刻追上去。
帆布鞋踏在台阶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女孩子裙摆轻轻晃着,像不受拘束的小鸟,一头扎进明亮的日光里。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不像如今这样聚少离多,没有时差,也不会因为各自的工作抽不出时间陪对方——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他见过她安静认真的样子,也见过她受委屈也不吭声的样子。
抑或如此情此景一般,走在他身侧,或走在他前面,和他讲什么事情的时候偶尔蹦一下,笑起来眼尾弯起,浑身都是鲜活气。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岁月数不胜数。
可细想起来,或许也只是两个普通人平凡的一段过往。
但那又如何,每一幕有关于她的时刻,或寻常或闪耀,都足够牢牢抓住他。
后来时过境迁,他们都被岁月往前推了一大截,撞过现实,扛过压力,也熬过不知多少无人过问的日夜。
异国他乡独自一人的时光里,他想过很多事——
总觉得成长会带走很多东西,别的或许难以言述,可逝去的过往却总是真实的,毕竟那些再也抓不着,再也回不去。
直到此刻再看见她,他突然就想,或许在有些东西面前,连这样残酷严厉的岁月,也不得不低头。
哪怕经历那么多变迁,他的女孩还是活得热烈又洒脱,依旧对这个世界满怀热爱,保留着还是小女孩时那样的纯粹和快乐。
而那些会让旁人,乃至他自己崩溃的疲惫、委屈、无常,落在她身上,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李承蛰林林总总问过他十几次,他是从什么时候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又是为什么突然喜欢上了。
懒得理他是真的,可说不上来也是真的。
但绝不会是突然喜欢上。
然而此刻,这困扰多年的问题突然就落了地。
或许这么多年,让他从学生时代就一次次心动难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即便相隔八千公里也要奔赴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每一个有她的时刻,所联结的全部岁月。
她是永不停歇的风,也是永不败落的花。
她所处之处,便是他目之所及。
作者有话说:
汉化组:她是我的世界
给我们小谢总迷晕了要,纾纾宝贝你太美好了
感谢观阅!
第62章 订婚宴 都怪你都怪
车子驶离市区上高速,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天际,把柏油路面晒得泛着淡白的光。
裴纾毕竟刚下通宵夜班,刚刚还没感觉, 这会儿安静下来就觉得困了。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脑袋歪靠在颈枕上,声音懒懒的:“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
谢逢野“嗯”了一声,伸手帮她把空调风口往上拨了拨, 避免直吹。
岂料她刚阖眼没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震动声在安静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纾皱了下眉,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喂?”
“喂裴纾, 你可算接电话了, ”刘东阳的声音挺急,“就是咱们科里那台腹腔引流液动态监测仪, 我刚才给 3 床测引流量, 数据一直跳不出来,屏幕半天才亮, 你上次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裴纾撑着坐起来一点, 脑子慢慢清醒:“那台机子本来就老化了,反应慢, 你别反复按, 插好探头等个半分钟,它自己会加载。”
“啊?还要等这么久?”刘东阳咋舌,“我还以为坏了,差点喊设备科。”
“没坏,就是老了, 咱们科里好几台监护、引流监测都是这样,凑合用呗。”
“哦哦,那行,我再试试……那没别的事了,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裴纾把手机扔回腿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刚才那点睡意散得干干净净。
谢逢野握着方向盘,眼尾扫了她一眼:“接个电话就愁眉苦脸的。”
裴纾转头看他,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晃着。
她皱着脸,忍不住吐槽:“我们科好多监测仪,引流设备都用好些年了,反应超级慢,数据还飘,有时候得反复测,耽误时间还怕不准。”
“刚刚我同事问的就是腹腔引流液监测仪,老卡壳,设备科来修过好几次,说零件都不好配了。”
谢逢野仔细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裴纾说着说着,自己先顿住——她讲的都是临床一线的琐碎问题,什么监测仪延迟、引流数据偏差、设备老化拖慢查房效率,全是专业里的细枝末节。
她知道谢逢野在德国做医疗相关项目,可他主修商科,管的是投资市场、代理权那些,跟她这种一线临床的问题,总归隔着壁垒。
谢逢野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怎么,怕我听不懂么?”
裴纾愣了愣,老老实实点头。
“听得懂。”谢逢野于是认真道,“腹腔引流监测、术中影像、床边监护这些,我都了解。”
裴纾眼睛微微睁大了点,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一种奇妙的新奇感一点点漫上心来,夹杂着点隐秘的得意——这是她男朋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懂了她所在领域的事,连很多细碎的小问题都听得明白。
“真的啊。”
任何和你有关的,或者能帮到你的,都有很认真地在学,在了解。
尽自己所能变得更好更厉害,才配和你站在一起啊纾纾。
“要和技术方谈细节,所以一直有在学的。”他没细说Navigen的AI术中导航、床边设备数据联动那些细节,项目还没彻底落定,他不会提前开香槟。
“很厉害嘛小谢~”裴纾放松下来,靠回座椅上,继续小声吐槽:“关键是设备旧,效率就低,病人等得急,我们也累。可医院又没钱全换,业务上不去,更拉不到投资,恶性循环。”
她说着又觉得无力,抬手按开了车载广播,想随便听会儿转移注意力散散闷。
调频跳了几下,停在FM93浙杭交通之声,低沉婉转的女声顺着音响传出来:
“这里是FM93浙杭交通之声,我是主持人尹呐。下午时段,陪伴大家在路上,下面邀请各位听友一起欣赏‘用户3312’朋友点的一首《幻听》……”
话音落下几秒,轻缓的前奏缓缓铺开来。
裴纾本来还睁着眼听,结果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疲惫就再次卷土重来,脑袋一点点往下垂,最后靠在颈枕上,呼吸慢慢变得匀净。
谢逢野于是调低了广播音量,顺势把空调风速也打小了一档。
周五又是傍晚,下了高速之后就正好撞上晚高峰,路上堵了一段时间。裴纾这一觉睡得熟,到这会儿也没醒。
堵车间隙,他就百无聊赖地出神,偏头看见女孩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唇张着一条缝,头发散乱着贴在颊侧颈窝,睡得不省人事。
他看着觉得好可爱,伸手给她捋了一下头发,然后偷偷拍了两张照。
***
车子驶进宜城老街区时,傍晚的风已经软了下来。
裴纾睡醒有一会儿了,但一直趴在车窗上发呆,没吱声。
盛夏的老小区被成片香樟树裹着,浓密绿阴盖过墙头,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混着巷口小卖部冰棒纸的轻响,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水泥路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留着余温,家家户户窗沿飘出饭菜香,小老头小老太太们搬着小板凳在树下聊天,一派松弛烟火气。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树荫下,熄了火。
“到了。”谢逢野侧过头看她。
裴纾“哦”一声,眼神往窗外扫了一圈,慌忙按住他要解锁车门的手,小声道:“等会儿,我刚刚好像看见李叔走过去了,现在下去不好解释。”
两人从小在一个院子长大,青梅竹马的关系是人尽皆知,可正经谈恋爱六年,双方父母却半点不知情。
一来这些年聚少离多,谢逢野总觉得自己还没底气堂堂正正站在她父母面前承诺未来。二来裴纾知道家里人疼她疼得紧,要是知道这六年她和远在国外的他偷偷恋爱,少不得要生气。
她男朋友在外面又读书又创业这日子过得够苦了,不想让他再挨说了。
谢逢野低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怕什么,我这车第一次开回宜城,他们认不出来。”
“哦——”裴纾拖长语调,故意逗他,“现在发达了,有本事了就是不一样,这么豪横啊,小谢总。”
“什么跟什么,又嘲讽我。”他笑着摇头和她拌嘴,低头伸手帮她解安全带卡扣。
然而指尖才碰到塑料扣,身前忽然压来一片馨香。
女孩子微微凑过来些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很轻很快,可她身上浓浓的香味,还是一瞬间裹住他所有感官,唇上那点转瞬即逝的触感,又像电流顺着皮肤直窜进心底。
谢逢野动作一顿,整个人蒙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想去抓住什么,裴纾已经笑着往后退开,拎起帆布包,一把推开车门。
晚风卷着香樟花的清浅气息吹进来,她站在车外,弯眼冲他挥挥手,声音是使坏得逞后的那种得意——
“拜拜,男朋友。晚上见哩~”
话音落,人已经蹦跳着往小区里走,身影很快隐进香樟绿阴里。
谢逢野独自坐在车里,手还停在安全带卡扣上,唇上似乎也还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忪两秒,抬手蹭了蹭下唇。
这是蓄意报复啊。
***
傍晚六点差几分,天还亮得很,只在天边染开一层淡橘色晚霞。
小区里的香樟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裴清和的车停在楼下,车窗半降,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喊:“你们两个快点好伐?”
裴纾拎着帆布包快步跑下来,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后座,屁股刚沾座就开口:“不是六点半才开餐吗,怎么这么急——”
车载广播里李克勤的《红日》正唱到高潮,调子轻快热闹,满车厢都是熟悉的旋律。
她目光一扫,瞥见屏幕上下一首是《护花使者》,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老爸,我要《护花使者》。”
话音落下,萧兰玉正巧也坐进副驾,关上车门,正系安全带。
裴清和闻言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笑:“你要护花使者,自己去找啊,跟我说有什么用?你爸我又不是神仙,还能给你变一个出来啊?”
裴纾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父女俩的理解偏差。
萧兰玉在一旁绷不住笑出声,轻轻拍了下裴清和胳膊:“你脑子不好使就别乱接话,女儿是要听歌。”
裴清和一怔,转头看了眼屏幕,才恍然大悟,小声自言自语:“哦……歌啊。”
裴纾也回过神,又气又笑,趴在后座靠背上喊:“对啊,什么跟什么嘛,我是说要听《护花使者》。”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裴清和无奈笑着摇摇头,嘴上抱怨,“别跟你爸那么大声行不行?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要听歌就自己按,还指使我。”
然后手指还是老老实实伸过去,帮她切到了下一首。
轻快的前奏一出来,车厢里瞬间更热闹了。
裴纾刚以为这小插曲就这么过去,副驾的萧兰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真的,妹妹,你的‘护花使者’,到底有没有找来的啊?”
“想想今天人阿圆小航两个订婚了都。”
裴清和开团秒跟:“对啊,二十七岁了啊,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脾气又急,讲话还那么大声。”
“……”
讲话大声她就认了。
但是,哪里就,脾气急了!
而且——
“什么二十七快三十了啊,我才二十五,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算虚岁?差好多岁的好不好?”
她说完不理他俩了,低头摸出手机给谢逢野进行一个纯撒气式的消息轰炸。
来一块菠萝:我讨厌你
来一块菠萝: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来一块菠萝:啊啊
来一块菠萝:[吃我一拳.jpg]【消息×n】
来一块菠萝:合味道
来一块菠萝:为什么不理我
她点了一连串表情包,对面应该是没看手机,没有回复。一开始那点劲头过去,她松懈下来一点,又觉得有点怅然。
正打算接着发消息,对面却弹出了新消息。
Estrella:给我这么多拳啊
Estrella:人都被打残了
Estrella:怎么回你啊
Estrella:[鼻青脸肿.jpg]
裴纾被逗笑了。
来一块菠萝:你有什么话要说
Estrella:没呢
Estrella:乐意给你打好吧?
Estrella:到哪了
车窗外的晚霞已经铺成大片柔粉橘红,沿街路灯次第亮起,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院落。
云境宴府是宜城老城区这块这几年新建的高端饭店,庭院式建筑藏在绿树掩映里,青砖灰瓦配着暖黄灯光。
“到了。”裴清和打着方向盘减速,“我先把车停地下车库,你们先下去。”
他扫了一眼后视镜,本意是想看后面也没有车跟着,不料却正好撞见女儿盯着手机笑的模样,眉眼弯得像月牙,忍不住多问了句:“妹妹,你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裴纾猛地回神,手指一缩把手机按在胸口,笑容迅速收敛了几分,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没、没什么啊,跟朋友聊天呢。”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又轻轻一亮,谢逢野的消息弹在顶端:
Estrella:我在888门口
她心尖一跳,不等父母再多说,推开车门就往外溜:“我先走啦,反正我不跟你们大人一个包厢。”
车里安静下来。
裴清和握着方向盘,萧兰玉解开安全带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然。
“谈恋爱了吧。”萧兰玉语气笃定,指尖轻点了下膝盖,“肯定是的,跟你年轻那时候一模一样,藏都藏不住。”
裴清和哈哈一笑,倒也不否认,望着女儿身影离开的方向:“女儿本来就像爸爸,这点必须随我好吧?”
萧兰玉白他一眼,却没忍住弯了眼:“德行。”
晚风穿过庭院树梢,晚霞落在屋顶檐角,夜幕将临。
……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消弭无声。888包厢在整层最里侧,远离喧嚣,四下安安静静,这会儿还没到开餐时间,连服务员都不在附近走动。
谢逢野就靠在包厢门边,一手插兜,垂着眼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裴纾快步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手里的帆布包就被他自然接了过去。
她开口问:“小妹今天来吗?”
“不来啊,刚升高三呢,和你那会儿一样,学校里关着出不来呢。”
“哦,”裴纾应了声,又说,“那我们明天去一中看看她嘛~”
“随你。”谢逢野不怎么在意地说。
“喂喂喂,谢顶顶,你怎么这样,能不能对我们小妹关心一点!而且都高三了!”裴纾对他这无所谓的态度表示不满。
谢逢野莞尔,懒道:“什么啊,不是早就送你了。”
裴纾被逗笑了,轻轻给了他肩膀一拳。
“汤雯婧也回来了。”谢逢野又低声说。
她于是眼睛唰地亮起来,立刻追问:“真的?”
汤雯婧当年为了躲开家里那些人的纠缠,本科毕业后干脆考研考去了北京。这些年一次都没回过宜城。
裴纾还在读本科时,两人还能互相抽空见一面,这几年她进了医院规培,连节假日都排得满满当当,一晃竟有三年多没见。
她大四大五那两年,李承蛰正追汤雯婧追得紧,她还特意敲打过他,让他别整天吊儿郎当,好好读书好好规划工作,不然才配不上他们糖糖。
李承蛰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后来也真的拼了一把,考上北京的双一流硕士,去年刚毕业,就拿了北京一家头部上市科技公司的offer,做算法研发,稳稳当当工作了一年。
而汤雯婧则一路读到了博士。
每每想到这儿,裴纾就觉得她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女孩。
这世上万事一帆风顺的人总归是少有的,泥泞风雨,低谷失意才是人生常态。
但其实,出身不会定死一个人的格局,过往也不一定是余生的囚笼,身在低谷也亦能迎风而立。
敢于直面,便是胜者。
“骗你不成?”谢逢野话音刚落,裴纾已经迫不及待推开包厢门,身影一闪就钻了进去。
他早有预料一般摇摇头,拎着她的包,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包厢里灯光明暖,圆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裴纾一眼就看见汤雯婧,几步过去,下一秒,她就被汤雯婧拽着挨着坐下,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眼里完全没了别人。
“……”
李承蛰孤零零坐在另一边,眼巴巴看着,一副被冷落透顶的样子。
回头看见谢逢野慢吞吞进来,他立刻起身扑过去,不轻不重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压低声音控诉:“好啊你谢顶,合着是你做局害我!她俩这么多年没见,今晚哪儿还有咱们插嘴的份,我注定一晚上坐冷板凳了是吧!”
谢逢野瞥他一眼,把裴纾的包放在旁边空椅上,语气懒懒散散:“不差这么一会儿,再说今天贺佳音还没回来。”
李承蛰噎了一下,无法反驳。原本还想说汤雯婧读博太忙,平时都没空理他。
话到嘴边又想起他兄弟和对象更是聚少离多,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一腔抱怨顿时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眼神往包厢里黏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那边扫了一圈,突然想起什么,沉默两秒,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哎我说,谢顶……你跟裴纾这么多年。”
他心里对这事儿也没什么底,话说得慢,边说边斟酌着。
谢逢野这货他妈的太能忍了,裴纾看着又是那种不懂这种事情的感觉,俩人偷偷摸摸谈了六年,隔着大半个地球,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别真的到现在还啥也没干过。
他顿了顿,还是把那句藏着坏水的话问出口:“你俩……抱过没有?”
“……”
谢逢野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懒怠,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
李承蛰见状,将其当成了默认的否定,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果然,这俩纯情到现在,连正经抱过都没有。
凑上前又是一顿嘲讽。
***
包厢里气氛热络,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圈朋友。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周缘和朱建航被双方长辈陪着,从另外一边的999贵宾包厢过来。
今天是他俩的订婚宴,长辈们在主包厢待客,年轻人扎堆在这间,等会儿才要过去敬酒。周缘穿一身浅粉色连衣裙,妆容温婉,朱建航西装革履,挽着她的手,郎才女貌在这一刻恍若具象化。
一进门,周缘就笑着朝众人招手:“久等了各位,刚在那边陪长辈,来晚了。”
“都是自己人,大家自便,今晚尽兴。”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一下93的名字,主要是为了服务剧情,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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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见家长 我找我对象
隔壁 999 包厢灯火更盛, 圆桌宽大,杯盏交错,一屋子都是从小熟识的世交长辈。
朱建航被围在最中间, 一身西装领口微松,脸颊泛着红晕。今晚他是准新郎,一圈父辈轮番敬酒,白酒一杯接一杯下肚,这会儿已经醉醺醺的了。
“小航可以啊, 年纪轻轻创业就做起来了,比你爸当年还稳。”
“年少有为!跟阿缘好好过日子!”
“来来来,再喝再喝。”
“……”
酒过几巡,有人喝得面上发红, 感慨起来:“一晃眼啊, 当年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小娃娃,现在都要订婚成家了。”
“可不是嘛, 一个个都有对象了, 就剩……”
话头顿了顿,有人看向李承蛰的父亲李则远, 笑着举杯:“老李, 我刚在楼下看见阿喆了,身边那姑娘我瞅着了, 挺机灵秀气的, 讨人喜欢。你小子福气啊。”
李则远醉醺醺大笑,拍着大腿:“那可不!那姑娘现在可是在华大读博士,被我家混小子追回来了,也算给我们家光宗耀祖了!”
一桌子哄然叫好,闹哄哄又碰了一轮酒。
李则远顺势接话, 醉意朦胧地扫了一圈:“这么一算,现在就剩纾纾妹和顶顶了吧?其他都有着落了。”
转头就问昏昏沉沉的朱建航:“是不是?”
朱建航被白酒冲得脑子发懵,耳朵里嗡嗡响,压根没听清前因后果,只凭着本能张口就来:“你们说啥呢……他俩都好了六年了。”
话音未落,刚才还喧闹的包厢,霎时静了一瞬。
周缘坐在旁边,脸色一变,飞快在桌下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朱建航“嘶”了一声,茫然抬眼,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天大的秘密。
一桌子目光下意识飘向裴清和萧兰玉,又飘向邱蔚谢良。
谁知道四位长辈脸上都没什么惊色,反倒像早有察觉一般,平静得很。
萧兰玉先轻轻一笑,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都是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孩子的事,他们自己顺心就好。”
裴清和跟着点头,拿起酒杯碰了下桌面:“好事,喜闻乐见。”
谢良也跟着笑了笑,顺势举杯:“来,不说小辈了,咱们继续喝。”
就只有邱蔚一个人始终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懂,敏感话题很快被不着痕迹地岔开,包厢很快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碰杯声。
只有朱建航还懵着,被周缘瞪了一眼,“你脑子有病啊朱建航?”
前者莫名其妙被未婚妻骂了,还有点懵懵的在委屈,旋即又被周缘没收了酒杯换了杯酸奶,怔怔喝了两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草啊。
他好像闯大祸了。
***
888这边的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果盘与茶水摆上桌,朋友们凑在一处说笑,气氛松松散散的。
裴纾低头看了眼时间,意外发现裙摆上溅了一小圈淡橙果汁,痕迹有点明显。
“我去洗手间一下。”她职业习惯和一点点的洁癖作祟,有点难受,起身跟众人说了声,没拿手机,径直推门出去。
一旁的谢逢野跟开了一键跟随一样,立马起身跟上。
他其实是很有分寸的人,人前从不会逾矩。可大概是有点酒精的缘故,今晚饭前李承蛰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试探与刺激,却在这时突然冒出来。
走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分开这么久,思念和眷恋压得他喘不过气。
酒意一层层漫上来,脑子昏沉发涨,晕乎乎间便再也顾不上收敛,脚步一偏,长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颈,整个人就靠过去。
他下颌贴着她鬓边的发蹭了蹭,温热的呼吸碎碎地扫过耳尖,凭着本能就想要黏着她。
裴纾被他抱得身形小小晃了一下,随即又软了眉眼,伸手轻轻捏住他环在自己颈间的手:“醉了吗,谢顶顶?”
“有点。”他声音低哑,此刻还带着酒后独有的慵懒与湿软,往她耳朵里钻。
裴纾脸颊微微发烫,没说话,只双手捧着他的手,手指一下一下认真地捏着他的指节玩,慢吞吞地往前晃。
两个人黏黏糊糊挪到洗手间门口,再往前几步,就是999包厢的转角。裴纾立刻停下,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扒拉下来,推着他的肩膀抵到墙边,让他站直。
“这里有点危险,离包厢太近了。”她说,“你乖乖站这里,不许动了。”
谢逢野耷拉着眼,眸子里映着灯光迷迷离离,有些不满地看她,却还是乖乖听话站在墙边,安安静静等她。
感觉又乖又好玩儿的。
更像小狗了。
裴纾没忍住笑,刚转身进洗手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女声——
“谢逢野。”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邱蔚正从转角处走出来,双手抱胸,脸色阴沉,目光扫过靠墙站得不太稳的儿子。
她本是从包厢出来想去洗手间,刚拐过弯就看见这一幕——自己儿子跟只考拉似的挂人姑娘身上,短短一段路,腻腻歪歪晃了快有一分钟。
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邱姨,我们……”裴纾有些紧张地喊人。
却见邱蔚这才将视线从谢逢野身上移开,只是转向自己这边,一下子又变得温柔了,不仅笑容盈盈的,脸色也不沉了。
“没事妹妹,你待会儿就先回去,我和他说两句。”
……
等裴纾从洗手间出来,走廊转角已经空了。
暖黄的灯光还静静铺在地毯上,刚才靠在墙边的却人找不着踪影。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手指微微攥紧,心里跟着揪了一下,有点担忧地慢吞吞挪回包厢。
一进门,喧闹声扑面而来,她却没什么心思说笑,径直拿起桌上屏幕亮起的手机,就看见周缘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阿圆姐:纾纾对不起对不起
阿圆姐:朱建航晚上喝多了,嘴巴没把门,把你和顶顶的事说漏给叔叔阿姨他们了
裴纾看着屏幕,弯弯唇角,飞快敲着屏幕回复说没事不用道歉。
她想起下午自己在车上那反应,估计父母也都有点看出来了。何况都六年了,也差不多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回座位上,耳朵里听着朋友们的打闹,眼神却总不自觉往门口飘。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她都要抬眼望一下,可每次都落了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包厢里的人渐渐开始收拾东西,散场的气氛越来越浓。衣物和礼物袋被一一拎起,说话声也从闲聊变成了道别。
裴纾看眼旁边谢逢野的外套和手机,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先帮他收好。
手刚伸过去,徐绪就匆匆走过来,一把拦住她:“哎哎裴纾,不用拿不用拿。”
她抬眼看向他。
“邱姨刚给我发消息了,叫我帮他把手机和东西拿着,顺便带我一起回去。”徐绪挠了挠头,“我爸妈等会儿还要去进货,不直接回家。”
“哦……”裴纾轻轻应了声,把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徐绪接过,顺手拎起谢逢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她挥挥手:“那我先走啦,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
***
夜色把宜城的老街裹得温柔,香樟树影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气息。
裴纾靠在车窗边,手指有意无意抠着帆布包带,一路都安安静静的。
萧兰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先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诶呀,原来我们纾纾的‘护花使者’早就找好了啊,还藏得这么严实。”
裴纾脸颊一烫,咬着下唇没吭声——虽然周缘给她打过预防针了,但是这会儿当着面被父母这样直白点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和你爸之前还猜,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我们囡囡那么漂亮那么优秀,估计是没瞧上眼的,你爸前阵子还偷偷愁呢。”
“我什么时候……”驾驶座上的裴清和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说过了。”
裴纾往前凑了凑,双手轻轻扶着前座靠背,脸贴在手背上,声音有点含糊不清:“那你们,会不会怪他啊?”
萧兰玉挑眉:“怪他干什么?我是没关系。不过你爸嘛——”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刚刚在包厢里看着挺镇定,出来就跟我闹情绪了——你怕我们骂顶顶啊?”
裴纾心里没底,不动声色地撒娇:“那你们不骂他了好不好……他这些年对我可好。”
“你看你看,”萧兰玉立刻碰了碰裴清和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我就说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护人护得紧,你没办法的。”
裴清和握着方向盘,脸色正经了几分:“那哪能一样?我是男人,难道让自己老婆受委屈、被我爸妈被别人说啊?”
“那还当什么男人,人都别当了。”
裴纾一愣,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嘴狗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兰玉被逗得笑出声,回头安抚地看她:“放心喏囡囡,我们不说他的。顶顶这几年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爸也就是嘴上说说。”
悬了一路的心差点要落下,萧兰玉却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你邱姨那边……肯定是要说的。”
……
是夜,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多了,外面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谢逢野被徐绪拽出门散步,说是消食醒酒。风一吹,人是清醒了不少,就是他脑子里晚上和母亲聊的话也跟着一块儿清楚了,又开始在心里绕。
两人沿着小区对面的河岸往下走,大桥下只剩潺潺溪水声,夜里没什么人,只有昏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投下斑驳晃动的痕。
空气里带着河水的凉,安静得能听见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轻响。
徐绪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瞎聊,从工作聊到游戏,从朋友聊到亲戚家的事,谢逢野偶尔应一声,心思早飘远了。
明天,明天和她一起回杭城,还能一起待一晚上。
然后后天一早,又要飞慕尼黑。
聚少离多这四个字,他早体会透了。
“……”
俩人就这么走了快半小时左右就回去了,临近十二点,正巧经过朱建航家院子门口。
徐绪忽然叹了口气:“唉,本来还想把航哥喆哥都叫出来,结果呢?一个个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要么陪未婚妻,要么陪女朋友,也就兄弟我……幸好还有你陪我。”
谢逢野没怎么听进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置顶对话框跳着新消息——
“来一块菠萝”拍了拍你
来一块菠萝:睡了嘛
他脚步霎时一顿——裴纾家就在朱建航家后面两栋,这会儿就几步路的距离。
徐绪:“干嘛你?见鬼了啊?”
谢逢野头也没抬,飞快回了个“没”,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才抬眼看他。
“你先回吧,我找我对象去。”
徐绪:“……”
晚风吹着,他站在原地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此刻又遭遇了什么。
这世上居然有前一秒还在感慨“兄弟幸好有你”,后一秒就被当场抛下的人?
除非这个人叫徐绪。
果然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六年前的回旋镖在此刻正中眉心——现在是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叹了口气,祈求达到一个唤醒对方良心的左右:“兄弟,我有点不舒服。”
却听谢逢野略带戏谑地哂笑了一声,旋即拖着他那漫不经心的懒散调调开口:
“不舒服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徐绪:“……”
“你踏马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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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石榴裙 将她整个人
房间空调开得低, 薄被裹在身上。裴纾趴在枕头上,脸颊陷在枕头里,手机斜靠在床头, 手指慢吞吞戳着敲出一句“睡了嘛”,发送。
不过半分钟,置顶立刻跳回——
Estrella:没
她动作顿了顿,正想问他这么晚没睡还在做什么,下一条消息先一步弹了进来。
Estrella:窗帘拉开看看呢
裴纾愣了一瞬, 心脏小小漏了半拍,动作快于思考翻身爬起来,赤脚踩在凉席上,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 楼下花坛边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 谢逢野就站在院门外,微微抬着头, 视线落在她这扇窗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们在无人的夜里遥遥相望。
她心头轻轻一软,飞快拉上窗帘, 掀开薄被, 套上洞洞鞋,按灭空调, 摸黑轻手轻脚往楼下走。
楼道里静悄悄的, 手机手电筒打出一小束光,照亮台阶边缘。她怕吵醒父母,脚步放得极轻,扶着扶手,一路往下。
一推开楼下房门, 夏夜的热气立刻裹了上来,闷而暖,和空调房里的凉冽截然不同,草木的气息与夜风的燥意轮番袭来。
然而情随心动,这种时候冷还热又有什么重要。
她快步走到院门外,伸手牵住谢逢野的手。
对方的掌心干燥温热,反手轻轻扣住她。
谢逢野垂眸看了眼她的短袖短裤睡衣,裤腿在膝盖以上,胳膊和小腿全露在夜里。他眉梢微挑,低声笑:“做慈善呢啊?蚊子今晚可都得来咬你了。”
裴纾才不理会他的调侃,仰起脸,眼睛亮闪闪的:“我们去干嘛呀?”
谢逢野却忽然坏笑一声,旋即是一脸不解神情:“不干嘛,我又没叫你下来。”
分明就是故意逗她。
女孩子闻言腮帮子一鼓,小声嗔怪:“你怎么这样啊。”
逗一下也就好了,谢逢野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牵着人往街口走。
夜里风软,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近。
他本就打算带她出来吃夜宵。
只是他们家在宜城老城区这边,这里晚上收摊都早,这会儿也找不着地方,只能去新区那边的夜宵街。
开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才到,此时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烟火气裹着人声沸沸扬扬。
麻辣烫的汤锅咕嘟冒泡,烧烤架上滋滋冒油,烟气往上飘,被夜风扯得散散的,整条街都是热辣又踏实的香气。
几家店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会儿正是夜宵场最热闹的时候,小桌小凳坐满了人,说笑碰杯,喊单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谢逢野带她走到相熟的一家烧烤摊,挑了棵老树下的折叠小桌,位置偏一点,风也能透过来。
“在这儿等我。”他抽了几张纸把桌面和凳面擦干净,才让她坐下,转身去选串。
裴纾乖乖坐下,夏夜的热气裹着烧烤烟飘过来,有点熏人,也有点闷。
她单手支着下巴发呆,睫毛轻轻垂着。一个人这样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不住地想很多事情,一会儿是晚上后来谢逢野被邱蔚叫走以后,一会儿又飘到后天他又要飞走的事上……
脸颊却突然贴上一片冰凉。
一点点的湿意和冰凉的触感同时从那块往身体里蔓延,一下子把闷热全压了下去。
裴纾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偏头躲开,一抬眼,就撞进谢逢野含笑的眼底。他已经把奶茶放在桌上,顺手插好吸管:“给你降降温啊,贴不贴心啊小裴?”
“还成吧。”
她弯起眼睛,捧着奶茶吸了一大口,冰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都舒坦了。
女孩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嘟囔:“……九十几昏。”
谢逢野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桌边,歪头看她,眼底笑意流转:“还有一分差在哪?申请查看,进修一下。”
裴纾脸颊微热,咬着吸管别扭了一下:“嗯,就……吃完会胖。”
话音没落,他却忽然伸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了她脸颊:“胖在哪?没看出来啊。”
脸蛋被捏着,她嘴巴嘟起来,说话更含糊了:“……你又知道了,你最近又没抱过。”
谢逢野动作顿了顿,眸色深了些许,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然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声音低低的,裹着夜风,又格外清晰:
“那明天回杭城,可以抱抱看吗?”
一旁烧烤架上的油星滋滋作响,远处有人说笑,晚风穿过树叶沙沙响。
此刻都难免沦为背景音。
裴纾被他这句直白的话砸得怔了两秒,耳尖唰地发烫,慌忙低下头猛吸奶茶,吊着吸管用下端在里面转圈,假装专心对付杯里的冰块。
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有抱过,亲都亲过了啊……
大概是真的好久没抱了吧。
她越想越乱,手指把吸管上面那截捏得微微发弯。
烧烤摊老板洪亮的嗓门却在这时划破夜空:“哎——那边帅哥美女,你们的烤好嘞!要加啥料不,吃不吃辣啊?”
谢逢野应声起身,大步走向烤架。裴纾抬头望着他的背影,路边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青年人利落挺拔的身形照得清晰。
“不要辣,芝麻也不要,孜然少撒一点,全部涂甜面酱。”
老板是个圆脸胖婶,手脚麻利地刷酱,笑着搭话:“记得这么清楚啊小伙子,带女朋友出来吃夜宵,上心嘞。”
谢逢野唇角微扬,目光下意识往裴纾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温和些许:“应该的。”
……
夜宵街的烟火渐渐被甩在身后,车子停在不远处的夜色里,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漫进来,带着烧烤与甜奶的余味。
裴纾坐进副驾,把奶茶杯搁在中控杯架里,感觉吃太多了肚子有点涨。
谢逢野刚绕上车,俯身过来拉安全带。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烧烤烟火气,将她整个人笼在方寸之间。
手正搭在安全带肩带处,却见她揉了揉肚子,小声嘟囔:“好饱。”
尾音轻轻上翘,又是那种自己不觉得是的撒娇。
“肚子不舒服吗?”他声音放轻,“要不要去后座躺会儿,空间大。”
裴纾摇摇头,小声黏黏地说:“不要……不想动了。”
话音才落下,她却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微微仰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秒,车载收音机后知后觉地启动了,低柔的情歌前奏漫了出来。旋律慢悠悠的,调子缱绻温柔,在狭小安静的车厢里萦绕。
谢逢野动作顿住,唇上那点触感好似还在,鼻尖绕着的全是她身上那点形容不出来的甜香气味,混着慢调情歌,一下把心神都揉软了。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迅速回神扣住卡扣,“咔嗒”一声把安全带锁好。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回家了。”
“嗯。”裴纾乖乖应了一声,耳尖发烫,把脸微微转向车窗,不敢再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裴纾撩完那一下发了会儿呆,她今晚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事,但始终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这会儿斟酌了没一会儿,刚刚吃的东西可能开始消化了,她又感觉好像有点晕碳了。
她靠在车窗边看夜景,晚风一吹,困意一股脑涌上来,本来只想闭闭眼眯一小会儿,不曾想没几秒就彻底睡沉了。
车子平稳地在路上行驶,路灯明暗交替,她头轻轻歪在玻璃上,呼吸匀净,长睫垂成一小片浅影。
谢逢野于是开得慢了点,怕颠人。等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他侧头看了眼睡得毫无知觉的人,有些迟疑。
要是现在叫醒,她肯定要迷糊难受的,问题是他也没她家钥匙,也没法给她送上去。
沉吟片刻,他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那是他和她高三时一起住过的那个小公寓,离小区也不远,想着明天再把人送回来吧。
深灰帕美在夜间驶入公寓楼的停车场。谢逢野熄了火,下车小心翼翼解开她的安全带,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单手托稳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腾出来开门。
门轴轻响,廊灯应声亮起。
他刚迈进门,准备把人放到床上,怀里的人却忽然轻轻动了动。
裴纾是被极轻的晃动与骤然亮起的光线扰醒的。意识还沉在梦里,身体却先有了知觉。她闷闷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前却骤然撞进一片暖光,刺得眼睛疼。
她小幅度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指缝漏进一点浅亮,整个人还是懵的。
谢逢野察觉到怀中人的轻动,脚步放得更缓,声音也很轻,怕惊着她,叹了口气:“怎么这会儿醒了呢?”
本来就是不想叫她中途醒过来,才绕这么一圈的。
裴纾慢慢放下手,视线散着,好一会儿才对焦——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但仍不知此刻身处何处。
困意还缠在骨头里,她没说话,只懒懒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顺势把脸往他胸口衣服里一埋,死死躲开光亮。
布料上皂香和淡淡的烟火味,熟悉又安心。
她本就还没彻底醒透,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唔了两下,脑袋一歪就没了动静,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逢野低头看着怀里蜷成一团,彻底赖在他身上的人,轻吁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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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蒙太奇 “坐好啊宝
廊灯的光随关上的门被一并挡在外头, 只余玄关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
谢逢野抱着人轻手轻脚往里走,地毯吸去所有脚步声,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轻响,与她匀净的呼吸缠在一起。
床沿被压出浅痕,他俯身时特意放轻力道,怕稍一颠簸就扰醒人。
女孩子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布料, 连睡梦里都没松开抓着他衣摆的手,指节微微蜷着。
房间里也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半片月色,朦胧铺在床面。
谢逢野半跪在床边, 上身微微前倾, 视线落在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上。她的手和他的比很小,睡着时抓着也没什么力气, 指腹抵着他的衣料, 温热触感透过薄布渗进来,烫得心口发酥。
他小心覆上她手背, 一点点去掰她攥着衣摆的手指。相触的瞬间, 她似有察觉,手指小幅度蜷了蜷, 然后便任由他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他顺势抓着她手握在掌心, 又忍不住捏了捏。
裴纾其实并未睡沉,方才被抱上床时又醒了几分,模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裹着自己,意识浮沉间,她又想起什么事来, 无奈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脑袋,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一点。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呓语,像小猫哼唧,含糊不清的,但也足够让近在咫尺的谢逢野听清。
“谢顶顶……”
谢逢野握着她手的动作一顿,随即俯身凑近一些。
月色落在她眼睫上,投下浅影。
裴纾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缝,视线模糊,只能看清他影影绰绰的轮廓。她嘴唇轻动,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软得没力气:“晚上……邱姨有没有……骂你?”
谢逢野霎时僵住。
抓着她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半分,又立刻怕弄疼她般松了力道。他垂眸看她分明还睡眼惺忪,却又有点皱着眉。
怎么睡懵了都还惦记着这事儿啊。
本来晚上就是他自己没了分寸在先,骂两句就骂了,他还没找到时机和她说事道歉呢。
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毛巾捂住,又软又酸,猝不及防间,眼眶已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从晚上订婚宴上,他在走廊上被邱蔚叫走,到散场回去,还有后来一起散步吃夜宵,这一整个晚上,她一直惦念的都是他。
惦记他有没有被责骂,会不会受委屈,甚至连入睡都没能放下,被吵醒了刚找回一点意识,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还是他有没有被骂。
他这些年常年在国外奔波,总觉得自己给她的太少。
可他们纾纾平时也好忙好累,每次还是会这样照顾他好多情绪和感受,哪怕是今晚这样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事。
鼻尖阵阵发酸,水汽漫上眼眶,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窗外的月光温柔得不像话,夜风悄悄溜进窗缝,拂起他额前碎发。
谢逢野低头,将她的手拢着贴在自己唇边碰了碰,喉结滚动几下,才勉强压下要掉眼泪的冲动。
他凑到她耳边,近乎呢喃地哄着:“没有,没骂我,别多想,快睡……”
女孩子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刚刚间隔的时间里又睡着了。
月色温柔,夜色静谧。谢逢野却久久没动,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半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注视良久。
……
夏日天光醒得早,不过刚到七点,晨光已穿过公寓窗缝,在厚重窗帘边缘洇开一圈柔白。
裴纾生物钟作祟,每天到了这个点就差不多要醒了,放在被子外的手臂先觉出冷,往被窝深处缩了缩,随即本能地朝身侧滚烫的热源靠去。
意识还黏在睡意里,她只模糊记得昨晚在车上昏沉睡去,余下全是朦胧片段,此刻一凑过去就抓住了身侧人的肩,脸颊往温热的肩窝处埋得更深。
腰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覆上一只手,稍稍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她后腰,温度透过薄薄睡衣渗进来。
谢逢野被她凑过来动作弄醒了一点,下意识就先把人搂怀里。
裴纾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沐浴露的花香,闻着惹人又犯困。然后可没几秒,混沌的脑子突然卡了壳——
她睡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身边躺着人?
零碎记忆碎片猛地窜上来,零零散散地片段串在一起,她骤然惊醒,却不敢大动作,怔怔半晌,动作慢慢地将下巴垫在他颈窝,小幅度仰起脑袋,睁着眼往四周张望。
房间拉着遮光帘,只漏进一缕细弱的晨光,昏暗中依稀辨得出熟悉的陈设——是高三时他们一起住过的、一中附近那间小公寓。
怎么会在这里啊?
谢逢野本就有点醒了,更别提她落在他颈间轻浅的呼吸,长长的头发掉进他领口里,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擦过皮肤的痒意,怎么可能还能睡着。
晨起身体本就敏感,颈侧那一小块被她蹭得发麻发酥,电流似的顺着脊椎往上窜,他喉间微哽,却故意闭着眼不睁眼,只是揽在她腰上的手悄悄收紧半分,指腹在她腰侧很轻地挠了一下。
裴纾特别怕痒,腰侧又是软肋,被他这么一挠,浑身猛地一僵,身体不受控地往旁侧缩了缩,忍不住轻笑着扭了一下,声音还软软哑哑的:
“谢逢野你干嘛啊!”
“别动啊宝宝。”
他终于低低开口,声线也有点哑,又不失平日里那种有点懒怠的磁性,一字一句漏进她耳里,“还早呢,再睡会儿好不好。”
话音落,他顺势往被窝里埋了埋,把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亲昵又贪恋。
裴纾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方才被挠的痒意还没散,心底又气又笑,故意偏头蹭他颈窝报复,小声嘟囔着和他皮:“谁允许你,非法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哪来那么多规矩呢?”
谢逢野唇角勾起笑,依旧闭着眼,语气懒懒散散,耍无赖似的:“想带就带了,还要谁允许啊?”
“就这样当法外狂徒好了。”她忍不住笑。
“还拿上乔了啊?”他低笑出声,胸腔微震,透过布料传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嫌热,一直踢被子,帮你盖了三回都被蹬开,还哼哼唧唧叫我睡远点。”
“这会儿睡醒了知道冷了吧?倒知道往我这边钻了。”
裴纾脸颊一热,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大概率是睡断片了,于是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鬼话连篇啊,无人相信好吗?”
“还不相信?伤心死了知不知道啊?”
裴纾哼了一声,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走。
洗漱完出来,她往沙发上一坐——从刚刚起来开始,小腿上就一阵一阵痒得难受,这会儿忍不住低头挠了两下。
还真被谢逢野说中了。
昨晚下楼没穿长裤,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小红包,本来想着就挠两下,结果挠两下就越挠越痒,没两下就把那一块皮肤挠红了。
于是等谢逢野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挠着小腿,眉尖蹙着,模样有点委屈。
抬头一看见他出来,就说好痒。
他轻哂一声,靠在门框上,语气是惯常的懒意:“昨晚就说了,做慈善来的,蚊子可不就盯着你咬。”
“你,你还帮上外人了。”裴纾撇撇嘴,“那为什么不咬你啊,就咬我一个人。”
“哪有。”
谢逢野说着转身去玄关抽屉里翻了翻,很快拿了一小罐青草膏和一根棉签走过来。
“哪来什么为什么,你招人喜欢呗。”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掌心按住她还在挠的手腕:“别挠,待会儿破皮流血,这几天洗澡碰水要痛的。”
裴纾被他前半句逗笑了,乖乖停了手,看着他低头拧开青草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小心地往她腿上的红包上抹。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泛红的小包,谢逢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好认真的样子。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他没法腾手,偏头朝她抬了抬下巴:“帮我接下。”
裴纾“哦”一声,倾身过去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人赫然是——【朱建航】。
她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谢逢野,接通直接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出朱建航刚睡醒的哑嗓,带着点没醒透的迷糊:“喂谢顶,睡醒没啊你?”
谢逢野没应声,只垂眸继续给她抹最后一处。裴纾挑了挑眉,斜睨他一眼。
他也慢悠悠抬眼,黑眸沉沉望回来,半晌才丢出两个字:“说事。”
“我去,你咋这么早醒了啊,刚从德国回来一点不倒时差的吗?” 朱建航咋咋呼呼。
谢逢野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忽然飘来一道女声——周缘语气不耐烦:“朱建航你赶紧说,磨磨唧唧什么!”
紧接着是朱建航委屈巴巴的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啦……”
“兄弟,昨天真是我的锅,没骂你吧?”
最后几个字越说越没底气——今早酒醒,周缘一五一十跟他说了,昨晚邱蔚全程黑着脸,估计这小子肯定要被说。
谢逢野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心意收到了。”
朱建航立马笑出声,一听就知道这货没往心里去,纯纯插科打诨:“得嘞,那我就放心了!为了补偿兄弟你遭受的精神伤害,等我结婚,你和裴纾只要随一份钱就行!”
谢逢野这下是真被气笑了,眉梢一挑:“找抽呢啊?”
“什么啊?我又没说错,”朱建航理直气壮,“八字还没一撇呢,又不算一家人,不过没事——兄弟我先认可这门亲事了!”
裴纾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肩膀轻轻抖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谢逢野已经把青草膏盖好放到一边,抬眼就看着她笑,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好像又染着点淡淡的不悦,像被人抢了糖的小孩。
裴纾笑着伸手,把他朝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坐到沙发边来。伸手捧住他脸颊,用力地搓了搓,凑近压着声音和他说:“干嘛板着脸呀。”
然后微微仰头,在他嘴唇上很使劲地贴了两秒,说:“补偿你补偿你~”
岂料下一秒,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电话被男人伸手按掉,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反手扣住她后腰,掌心贴住她腰线,力道稍一收紧,就让她朝自己倾身。
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外侧绕过去,一把捞起她的腿弯,不由分说就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腿上带。
“!!”
女孩轻呼一声,下意识先环住他脖子。
他捞着她腿的手松开,空出来的手转而过来卡着她下颌,微微用力,让她抬头正对自己。
视线沉沉落下来,他低头,唇瓣相贴的瞬间,舌尖便轻挑着探入,略带报复性地咬了下她的舌尖,但是力道轻得很,于是又有些发酥。
呼吸很快变烫起来,他扣着她后腰的手越收越紧,把人牢牢贴在自己身前,唇齿间的力道渐深,辗转厮磨,软里藏着劲,浅吻渐深,搅得人心头发颤。
裴纾被吻得喘不过气,细细的手臂收紧,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连呼吸都被他占据,脑子一片空白,只剩唇齿间滚烫的触感,和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吻到深处根本停不下来,冷气在空调口呼呼往外吹,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凉丝丝,却半点压不住浑身翻涌的热。
裴纾整个人像被钉在他怀里的摆设,四肢百骸连同脑子都在发烫,薄睡衣松松垮垮,腿还露在外面,被他亲得久了,浑身上下都阵阵发麻。
谢逢野每回吻得好凶,这回手还分别扣在她后腰和脖颈,攥得极牢,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上半身半分动弹不得,可那种不受自控的沉溺感太沉,弄得她心慌,身体下意识就想挣开一点,于是腿屈膝弓起,脚尖轻轻蜷着,人便顺着力道微微往下滑。
这下人往下掉,她更慌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难以言喻的刺激感顺着脊椎往上窜,头皮都发麻。
谢逢野扣着她下颌的手在这时松开,伸过捞住她往下滑的腿弯,稍一用力,又把她重新往上带了带,让她坐得稳些。
吻也在这时停下。
室内只剩两人交缠的一点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暗潮还没褪去,视线又落在她唇上。
女孩子嘴唇上全是浅浅的齿痕——都是刚才被他咬出来的。
呼吸难以抑制地重了一瞬,分明还想低头再来,又硬生生忍住。他只低低笑了声,气息微哑,带点调笑的意味,一字一句碾在她耳边:
“坐好啊宝宝,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裴纾被亲得神志涣散,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闻言只埋进他颈窝,脸颊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小口喘着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啊。
谢逢野原本心里漫上来那股坏劲儿一下就散了,转而用手在她背上安抚性地上下抚了两下。
“待会儿想吃什么?”
裴纾还有点讷讷的:“……千层饼,豆面碎。”
“中午去看小妹,行不?”谢逢野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机屏幕,她看清上面是和谢涵清的聊天界面。
“嗯嗯,”她点头,“待会儿给她买点好吃的。”
“行。”
……
日头越升越高,盛夏的热风卷着蝉鸣铺天盖地漫过来。
一中后门依旧是那道镂空铁栏门,旁侧立着一间老旧的废弃传达室,墙面斑驳掉漆,门窗蒙着层薄灰,安安静静缩在香樟树下。
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织出大片浓密阴凉,挡住灼人的日光。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涩气息,吹在身上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却依旧暖烘烘的。
地面落着细碎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荡。
谢逢野寻了花坛边宽厚的大理石沿,将带来的三杯奶茶、袋装零食还有盒装蛋糕与午饭一一摆好。
然后撑开伞给裴纾挡着太阳。
两人挨着栏杆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音刚落没多久,远处就传来几道轻快的说笑声,三个穿着一中灰白色校服的女孩一路小跑朝着铁栏门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谢涵清。小女孩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长马尾,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身后轻扬。
这几年她长开了不少,眉眼轮廓愈发清晰,眉眼间的英气与利落像极了谢逢野,是自带几分明艳、看着有些盛气凌人的样貌。
她目光直直落在裴纾身上,眼里登时溢出欢喜,脚步更快地冲到栏杆前。
“姐姐~”
谢逢野:“……”
叫人就叫人,听着跟撒娇似的像什么样子。
谢涵清隔着铁栏,声音脆生生的,满是雀跃,视线自始至终黏在裴纾身上,全然没搭理一旁眼底隐隐藏着不悦看自己的哥哥,叽叽喳喳地开口,“我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你终于来看我啦!”
裴纾笑着伸出手,穿过栏杆的间隙,揉了揉她脸颊,声音也温温的:“嗯呐,我也想你呢小妹。”
谢逢野见状掀眼,低低嗤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看向大理石沿上的吃食:“别只顾着说话,赶紧把东西拿走。”
谢涵清当即斜睨他一眼,满脸嫌弃,转头又立刻换回甜甜的模样,对着裴纾介绍身后慢了几步的两人:“这是我的同学,简奕和王思甜,过来帮我一起拿东西的。”
裴纾于是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谢逢野也淡淡颔首,伸手将大理石沿上的奶茶、零食和餐食一一拿起,隔着栏杆递了过去。谢涵清接过后,麻利地分出两份递给身边的两个朋友。
两个小女孩应该是因为不熟而有些拘谨,一边帮忙拿东西,一边不停说谢谢谢谢。
简奕接了东西,谢涵清还在喝裴纾说着什么,她便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他们。
谢涵清和她哥不愧是兄妹,两张脸相似度极高,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意外的是,她感觉这个姐姐的眉眼轮廓也和他们很像,站在一起俨然一副一家人出来的感觉!
她平日里看小说电视剧磕cp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心头泛起一阵兴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王思甜,对着她疯狂眨眨眼。
王思甜立马会意,抿着嘴偷偷笑起来,攥住简奕的手腕,两人低着头,不敢明目张胆打量,眼底的好奇和窃喜却藏不住。
谢涵清没留意同学的小动作,只顾着挨着栏杆和裴纾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琐事,话多得停不下来。
谢逢野耐着性子听了片刻,还是烦了,出声打断:“差不多得了,赶紧回去吃饭。”
谢涵清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下去,鼓着腮帮子满脸不乐意。
她抬眼瞥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想起还要和同学一起吃饭,只得蔫蔫地应了声:“知道啦。”
裴纾就哄她:“别不高兴啦,我们下次回宜城,再专门来看你,进去吧。”
***
三人提着东西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渐渐远离后门的铁栏门,香樟浓密的树荫将她们的身影大半掩住。
简奕就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谢涵清的校服袖子,王思甜也凑到一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挨着她。
“谢涵清,你哥哥和嫂子也太好看了吧,站在一起真的好般配。”简奕用只有她们能听清的声音说。
她哥配个鬼啊。
谢涵清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想着在同学面前给亲哥留点面子,只得扯着嘴角干笑两声。
算了,她哥现在的状况,也算勉勉强强配得上吧——而且看在他今天特意跑一趟送东西的份上。
但她有点介意简奕那声“嫂子”,回味了一下感觉还更不舒服了,于是侧过头,认真纠正两人:“是姐姐,不是嫂子。”
简奕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愣着有些不知所措。
谢涵清见状放缓了脚步,赶紧解释起来:“不是不是,你们别多想,我就是单纯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抿了抿唇,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话形容心里的想法。
从小到大,裴纾就陪她很多,教她做题陪她睡觉,又那么优秀,在她心里,姐姐从来都是独特又耀眼的存在。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人一定要有一个努力的方向,或者以后要成为的样子,那她的那个目标,一定就是裴纾。
“……就是觉得喊‘嫂子’,就好像姐姐是我哥的什么人一样。”
她说完顿了顿,又点点头,“嗯,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简奕似是思忖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谢涵清又道:“而且我姐姐特别厉害,她是我们学校18届高考的全校第一,当年的全市高考状元也是她!”
王思甜当场怔住,隐约的记忆冒出头,她歪着头回忆片刻,迟疑着开口:“我好像有点印象!那一年的第一分数特别高是不是?前后好几年都没人超越……是不是,叫什么舒?”
“对对对,叫裴纾,啊啊啊,就是我姐姐!你居然知道!”谢涵清眼睛亮了,“是不是很厉害!?”
“对啊对啊,就是很厉害呀,我那个时候才读小学,后来还一直听说,”王思甜很激动,“完全是神来的啊!”
“……”
谢涵清笑得眉眼弯弯,心想爱上姐姐,完全就是人之常情吧~
“那你哥呢?应该也不差吧?”王思甜好奇道。
谢涵清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她下意识想开口调侃一下谢逢野,细数他过往脑子没拎清那几年,那些不着调的混账模样。
转念一想,要是把老哥的底兜了,丢的还是姐姐的脸。
“……还行吧他也就。”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6章 失重感 展示我宝宝
午后的日头烈, 杭城的夏风裹着柏油与梧桐叶的燥气,扑在车窗上。
“我来拿。”谢逢野熄了火从车上下来,顺手拎过两个帆布袋, 就往单元门走。
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裴纾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钥匙,阳光落在她发顶,晒得人微微发懒。
小出租屋不大, 胜在干净整洁。阳台晾着的几件常服被风吹得轻晃。谢逢野进门先把东西归置到餐边柜,转身便去阳台收衣服,顺手还帮她折了。
裴纾往沙发上一瘫,捞过抱枕抱在怀里, 拆开一袋宜城带回来的麻薯, 小口啃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发呆——
二十岁之前, 她也想不到自己也会做出那么莽撞的事。
那天夜里清吧的灯光暗暗, 酒意上头也不过一瞬,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心交出去——换做别的任何事, 她都不可能这么冲动。
可或许, 人就是这样的吧。面对那个人,深陷那种情绪时, 就是没法维持理智的。
说到底, 也无非就是赌一场,赌对方是否也和自己怀揣一样的真心,是不是也一样的坚定。
还记得那是他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的时候,徐绪来杭城这边玩,约她吃饭。
席间聊起以前的事, 徐绪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说起他们高中的时候很多事,自然就会提起他——
“你当谢顶是突然喜欢你的啊?裴纾我跟你说,他可暗恋了你好多年了——诶呀也不算暗恋吧,其实我们几个全知道,就你不知道。”
“但是那个时候就是,我觉得也确实不该说吧,毕竟还在读书。”
“……”
徐绪说完就夹菜,浑然不觉自己扔了多大一颗炸弹。
裴纾愣了愣,“嗯”了一声就低头接着吃饭了。但其实那天后来,她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所以其实,她那个晚上也算不上赌了什么吧。
毕竟在她对这些事还懵懂无知的那些年里,有个人其实已经偷偷爱了她好多年。
……
即便如今六年过去,此刻她也依旧会觉得,好像还是第一天。
此时谢逢野正低头叠衣服的侧影,日光从阳台窗斜切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晕开一层浅淡柔光。
裴纾捏着麻薯,忽然鼻酸了一下。
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每次想起,还是会觉得心疼——她花费了好多时间,才弄懂自己的心,可在那之前那么长的路,他已经自己一个人走了好久。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问:“谢顶顶,晚上我请你吃点好的如何呢?”
谢逢野手下动作微顿,旋即很快反应过来,抬眼定定地看向她有点耷拉着的眉眼:“干嘛啊?就你那点规培补贴,还要和我展示一下财力啊?”
“……”
“你咋这样呢啊。”裴纾被戳到了痛处,正要反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张硕】两个字,她于是也顾不上要说什么了,着急忙慌地抽纸擦了指尖的碎屑,接起贴到耳边:“喂,张硕,有什么事吗?”
听筒那端没有传来张硕平时大大咧咧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喂。”
没有称呼也没有自我介绍,裴纾心里咯噔一下,愣了半霎,才隐约辨别出这好像是科室里一个医生王立辉的声音,但还是有些不确定,斟酌着开口:“喂……王老师?”
王立辉是科室里另一位主治,平时和他们几个交集不多,也就偶尔送标本,跑腿搬东西啥的时候会来找他们。除此以外基本没有别的交流,更别提主动打电话。
……而且还是用张硕的手机。
“今天你放假是吧?”王立辉也不绕弯,语气听着还有点不耐烦,“今晚人手不够,没人顶班,你辛苦一下回来替个班。事后给你补休,夜班费照发。”
裴纾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今晚原本是张硕与唐姜盈的夜班,电话是张硕的手机打来的,那他人应该是在医院的,那缺的人只能是唐姜盈。
岂料她这半秒的思索触到了对方的火气。
“你们这些小年轻平时注意点。”王立辉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很不满她的反应,“给你说话每次这样爱答不理,磨磨蹭蹭的,科室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赶紧收拾一下过来。”
规培生在医院的地位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没有拒绝的余地,没有商量的可能,一句“辛苦一下”就能轻易推翻他们所有的安排。
裴纾连忙道歉:“抱歉抱歉王老师,我马上过来,会尽快到岗的。”
王立辉懒得再理她了,电话却还没挂。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手机被递回给张硕,紧接着,王立辉的声音再次飘过来,这次更加嫌弃不满了:“小姑娘家家的搞什么外科,一个个娇气兮兮的,一点事就要请假,还好几天不来……”
“这个也是,问两句话磨磨唧唧的,搞什么不知道。”
裴纾握着手机怔了怔——她原以为还在说她,听到后半句才意识到前半句好像不是在骂她。
科室里规培生拢共就两个姑娘,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唐姜盈了。
“喂喂?裴纾?”
愣神的片刻,电话那头已经换了人,张硕压着声音喊她。
“欸,我在的。”
“噢噢,我去,刚刚王立辉一进来叫我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上班,然后一通他就拿走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唐姜盈她怎么了吗?”
那边张硕顿了顿,才道:“就是你周五那天下班之后她请假了,然后就叫我俩来顶班了。”
这样么。
裴纾于是也没再追问,应了声就挂了电话。
“嘟”得一声响,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一时只有空调风嗡嗡作响。
谢逢野已经收完了衣服,叠好的一摞放在沙发边,他站在阳台门口,看她挂完了电话还皱着眉回不过神。
他眉头也跟着蹙起,觉得心被什么蛮力扯了一下,缓不过劲。
几秒过去,裴纾叹口气,低头瞥了眼手机时间,又心头一紧,立马就从沙发上站起来。
岂料动作太急,左脚重重磕在地毯边缘的硬地板上——
猝不及防一阵尖锐剧痛从脚底骤然炸开,生理性的痉挛来得又猛又烈,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筋肉。
“嘶——”
她疼得失声轻呼,声音都抖变形了。抽筋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左脚膝盖蓦得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往下摔。
好在站的不远,谢逢野眼疾手快,一把给人捞住了。
裴纾疼得浑身发僵,被他半扶半抱拽回沙发,左脚还在钻心地疼。她死死皱着脸,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被逼出来,挂在眼尾,呼吸带着痛颤。
“好痛……”她小声抽气,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连脚趾都不敢弯。
“能不疼么?别动,我给你揉一下。”
谢逢野脸色沉得厉害,半跪到她面前,托着她左脚踝,怕她疼,指腹小心翼翼地用点力,一点点顺着筋络按开。
“好点没?”他抬头看她,“还疼吗?”
裴纾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干嘛那么急嘛,又不会来不及——多吃点钙片知道么?”
“……”
***
下午三点多的杭城,日头正毒,明晃晃的阳光泼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香樟叶被晒得蔫蔫垂着,连风都带着灼人温度,卷着暑气扑在车窗上,把玻璃烘得温热。谢逢野把车停在医院正门侧边的临停点,熄了火。
裴纾解开安全带,迅速开了车门,仓促间转头冲他弯眼摆手,声音被热浪烘得不真切:“那我先上去啦,拜拜。”
“走慢点你。”谢逢野应得简短,目送她推门下去,看她又风风火火地心里就忍不住慌。
“哦!”
话音落下,车门轻阖。
女孩身影落入滚烫日光里。裙子下摆被风掀得轻晃,乌黑长发随快步走动一甩一甩,发梢沾着碎金似的阳光。
谢逢野抬手摇下车窗,热风瞬间灌进车厢。他望着那道背影,心头轻轻一揪,没多想已经开口喊了声:“纾纾。”
“啊?”
裴纾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长发因回头的动作向后扬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飘,裙摆被风掀出柔和弧度。明烈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亮,没有半分阴影。
谢逢野心跳蓦得加快,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机,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
裴纾垂眼挽了挽飘到脸前的头发,正好错过他的动作,再抬头时手机已经放下了。
她疑惑歪头,声音隔着热浪传过来:“怎么啦?”
“没呢,上去吧。”
“哦。”她笑着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医院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
车厢重归安静,只剩空调风轻响。谢逢野点开相册,刚拍的照片自动跳出来。
女孩回头的模样被完整定格,阳光铺在发顶,发丝泛着柔光,连眼尾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盯着看了半晌,心底又漫开密密麻麻的软意。
不行了啊,他对象怎么那么好看啊。
这样瞎拍也那么好看。
他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才把照片发给裴纾,锁屏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
裴纾快步穿过门诊大厅,电梯里挤满医患,空气闷燥。她靠在角落,手机轻轻一震,点开便是谢逢野刚发来的照片。
她怔了怔,旋即没多想便点了保存,顺手点开朋友圈编辑。
本来休假到明天,还盘算着去机场送他的,现在临时顶夜班,别说送他了,连本来说好的晚上的饭都没得吃了,所有计划全被打乱。
她有些丧气地撇撇嘴,敲下一行字,配上相机emoji表情,按下发送——
【展示我宝宝的超绝拍照技术[照相机emoji]】
……
这边谢逢野刚把车开出医院路段,等红灯间隙看了眼时间,却发现微信有消息提示。
对话框上方还停留在刚发的照片,他退出界面,随手回了手下人的消息,再退出来又一眼看见发现栏上跳着的小红点,点开就是“【来一块菠萝】在朋友圈中提到了你”。
他微怔,点进去一看,唇角不自觉缓缓上扬。
裴纾刚发的朋友圈赫然在目,下拉评论区,李承蛰他们几个秒赞秒评,清一色起哄——
【徐绪】:牛逼,我不活了
【李承蛰】:牛逼,我不活了
【朱建航】:牛逼,我不活了
【徐绪】:666你们有对象装nm装啊[抠鼻emoji]
……
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病区里扑面而来消毒水与淡淡血腥味交织的气息,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走廊上推治疗车的脚步声匆匆交错。
下午本就是术后观察与医嘱处理的高峰,裴纾刚把帆布包放进更衣室,白大褂还没理平整,张硕就过来了。
“可算来了,快,我跟你过一遍床旁。”张硕的眼底一片疲惫,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医嘱单与检验报告,“本来唐姜盈负责的那几床今天全压给我们了,重患多,你心里先有个数。”
两人并肩往病房区走,裴纾快速翻着交接单,目光一行行扫过关键信息——
3床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重度监护,腹腔引流管两根,引流量、颜色每小时要记,警惕出血与胰漏。
8床急性重症胰腺炎,禁食禁水、胃肠减压、血钙血糖波动大,随时要复查血气。
12床恶性梗阻性黄疸……
“今晚备班那边已经问过,大概率有急诊胆道探查或外伤剖腹,我们俩得轮着盯,别同时离开护士站。”张硕把一摞病历本递到她怀里。
“你先去把这几床的病程、检验、影像全过一遍,我去处理新开的医嘱,半小时后我们一起查房。”
裴纾点点头,抱着病历走进医生办公室。她拉过椅子坐下,电脑屏幕依次跳转到三个系统,在病历与检查单之间反复核对。
肝胆胰外科从无小事,这里的病人要么急重,要么迁延难治,一个都松懈不得。
她整理完资料,给张硕发了消息就往病房走。
刚到12床门口,张硕快步跟上来:“哎那个,等会儿进去说话注意点,这床家属情绪特别冲。之前还没做手术那几天,唐姜盈查房解释病情,已经吵过两回了,每回都嫌七嫌八的。”
裴纾脚步微顿,抬眼望向病房门,“嗯”了一声。
她没有多说,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
在三院轮转整整三年,她清楚这些矛盾从何而来,不止那天她和谢逢野提到的设备老化,医院政策问题,还有他们科室自身的特殊性引发的一些列矛盾。
肝胆胰的病,大多是慢性病急性发作,或是恶性肿瘤,一方面病人要忍耐疼痛的煎熬,家属更是焦虑到极点,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炸。
当然也不全是病人和家属的不了解和担忧的问题,毕竟不讲理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人也是能理解医院的。
何况科室里自己的问题,其实也是不少的。
术前检查排队周期长,床位周转慢,急诊病人只能在走廊等,家属怨气就容易越积越重。而且沟通全靠医生口头讲,没有病灶模型、没有可视化资料,很多家属听不懂专业术语,越听越慌。
术后康复指导碎片化,护士随口说几句,病人出院转头就忘,并发症返院率一直居高不下。
这些不是某一个医生或者护士的问题,而是流程,资源,沟通不同体系里不同的细小裂痕。
老生常谈,裂痕多了,就成了鸿沟,一句话不对,就可能点燃冲突。
裴纾走到床旁,先低头看了一眼引流袋,再抬手核对患者的皮肤黏膜:“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痒吗?有哪里疼、胀什么的吗?”
家属站在一旁,脸色确实有些沉郁,却也没像张硕说的那样发难,她也是有惊无险地渡完了劫。
***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而过,窗外很快夜色沉沉,病区走廊的灯光冷白,把地面照得发亮。
晚间查房刚结束,裴纾正趴在护士站核对术后患者的引流记录与血糖单,外面护士站的紧急内线突然尖锐响起,红色指示灯急促闪烁——急诊绿色通道,急腹症,怀疑肝破裂,直接推手术室。
“急诊手术!肝破裂!准备接病人!”护士的声音急促,传遍半层病区。
裴纾猛地起身,门外也一下子躁动起来,推车声、脚步声乱七八糟混成一团。
走廊尽头,王立辉站在墙边,脸色沉得难看,对着低头不语的张硕冷声数落:“让你核对术前检查单,你漏看一项凝血功能,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做事就这么毛躁?”
张硕攥着单子,肩膀紧绷,一声不敢吭。
他已经连轴转了快八个小时,脑子早有些发懵。
裴纾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这一幕,急得不行过去想把张硕叫走,手腕突然被人拽住——陈美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边。
她应该是刚刚下台,手术衣还没换彻底,口罩挂在臂弯,过去扫了王立辉一眼:“老王,漏核对的问题我下来亲自抓整改。现在急诊优先,他按排班做二助的。”
王立辉虽然对他们没什么好态度,但是对陈美莲这个前辈还是尊重的。他脸色几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是有些不满:“今天是陈医生帮你说话,你自己注意点,做事情要认真的。”
这才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张硕才松了口气,肩膀一垮,声音都发哑:“谢谢您陈老师。”
陈美莲没软语气,依旧是那副严肃模样:“谢什么谢?上台仔细点,再出问题我照样骂你。”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声音压得更低,语气突然就凝重起来了,“最近……你们两个值夜班少单独去病房沟通,尤其是情绪上来的那种,别一个人硬顶,最好叫护士一起。”
“流程上的东西,不是你们一两个夜班医生能扛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裴纾心头一跳,脑子莫名想起下午张硕说唐姜盈和12床的病人家属吵过好几回了。
不会是真出什么事了吧……
走廊冷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干,裴纾下意识看了张硕一眼,见他也正拧着眉,显然也觉得这话来得突然。
看样子应该他说的应该不是假的,估计的确不知道唐姜盈请假的原因。
如果只是吵架,最坏的结果也就被病人投诉。但是投诉也没用啊,他们规培生啥也没有,光脚不怕穿鞋的,顶多被骂两句,扣点补贴。
那是学校那边的原因?
“还站着干嘛,走,去手术室门口等病人。”陈美莲转身迈步,没有要上台的意思,“住院总已经上台,你们做好助手,严守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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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还不清 独守空房
手术间的无影灯终于暗下去, 消毒水混着淡淡血腥味在空气里沉了许久,随着更衣间门被推开,才慢慢散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通道, 夏夜的风从楼梯间窗缝钻进来,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得人昏沉,走廊冷白的灯一路铺过去,照得地面发亮, 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空荡。
“我先去食堂垫一口,你要不要带点?”张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哑得厉害。
裴纾摇摇头,指了指医生办公室方向:“我不是很想吃, 先去理理术后记录, 你慢慢吃吧。”
张硕应了声,便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食堂去, 鞋底蹭着地面, 发出轻微的声响。
***
三院食堂夜里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冷气开得足, 隔绝了外头的暑气。
过了饭点, 没什么人,只剩零星几个夜班医护安静用餐, 餐盘碰撞的轻响在空旷大厅里格外清晰。
张硕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面前摆着一荤一素和米饭。他刚下台其实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强迫自己扒拉几口——后半夜还得盯病房,现在不吃待会儿忍受饥饿之苦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小视频,全院医护钉钉工作群突然弹出新消息, 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点开。
最顶上一条是医务处刚发的内部提醒,还挂了置顶:
【近期加强医患沟通防护,留意情绪偏激患者,门诊及病区增加巡查,严防过激冲突】
张硕怔了怔,登时想起下午上台前陈美莲叮嘱他和裴纾的话——当时他就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还以为只是常规提醒,这会儿对着群里的正式通知,才觉出几分凝重。
涣散的神志一瞬间回笼,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看下去。
正巧邻桌三四个个也是值班的护士端着餐盘在他隔壁桌坐下,他耳朵尖,三言两语间就推测出她们也在聊群里消息的事儿——
“你们看见群里通知没?说是这两天门诊那边,又有人来闹了。”
“可不是,估计还是裘主任那桩老事儿,多少年了都没消停。”
“这种人你能跟他讲道理的啊?要能讲得通还有这么多年这些事情啊?”
“裘主任好多年前,给那男的家属——好像听说是他女儿吧?做心脏手术,都过去快十年了,那人非说手术有疏漏,亲人后来走了全赖医生,隔三差五来门诊闹,保卫科都眼熟他了。”
“怪不得最近医务处突然发通知,原来是这事又翻出来了——裘主任以前是搞心外的啊?……”
“吓死人了,这种人保不准哪天就突然闹起来了,要死不死的。”
“……”
张硕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裘主任他知道,年纪比陈美莲还要大些,他本是心脏大血管外科的正高主任医师,医术精湛、业内名气很大,是院里花了不少心思才从隔壁宜城一个很大的医院里弄过来的骨干人才。
听之前的师兄师姐说,是五六年前才转到三院肝胆胰外科,牵头一些疑难病例。
他平时很少来住院部,大多在门诊与专家诊室。加上身份特殊,院里也很少安排他带教规培生,不过张硕隐约记得,去年有段时间人手极度紧缺的阵子,他倒是临时帮带过一位学姐一段时间。
他们规培生天天扎在病房与急诊,没事也不会去门诊楼那边,事情又是好多年前的了,难怪他们都没听说。
他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是印象里,裘主任人还挺好说话的,没想到会被这样一桩棘手的医患纠纷缠了这么多年。
这种业内抢着要的大佬实力摆在那里,当年的事,十有八九是遇上了无理取闹的家属,才平白惹上了麻烦。
张硕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餐盘一收,快步往住院部走,夏夜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反倒还叫他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
医生办公室里冷气充足,裴纾正坐在桌前整理术后档案。
张硕推门进去,脚随便勾了把边上的椅子坐下,声音放低:“哎,裴纾,你看刚医护群里刚发的通知了吗?”
“嗯?”裴纾写字的手一顿,抬眼时眼里带着几分茫然,摇摇头:“没有,刚一直在理记录,还没顾上看。”
她说着放下笔,立马拿起手机划开点进工作群,医务处的提醒赫然在目,一字一句看下来,“是这个医患冲突的警示?”
“呃对,”张硕点点头,回头看了眼确定这会儿没人,才压着声把食堂听到的话说给她听。
“不是新事儿,是咱们科裘主任的旧纠纷。我刚吃饭听有几个不认识的护士说的,说他之前还在心外的时候,给一个病人做心脏手术,结果失败了吧,那人家属一直觉得就是裘主任手术疏漏,缠了快十年了,最近又频繁来门诊闹事,院里才发了这个通知。”
裴纾闻言思绪有些飘忽。
她原本还悬着心,怕唐姜盈突然请假是遇上了医闹,这会儿听说是裘主任的陈年旧事,悬着的心虽然稍稍放下,可也不算完全散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闷得慌。
他们科本就危重患者多,家属情绪本就敏感,再加上这么一桩旧事发酵,往后只会更让人提心吊胆。
她低声呢喃,眼神落在面前的病历上,却有些走神。
张硕似乎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挠了挠头,语气活络了些,试图宽慰:“你也别太担心,院里已经盯着了,保安会加强巡逻。”
“哦对了,我下午发消息问了老刘,他说那天问过唐姜盈,她就请了一天假,明天早上应该就回来了吧,她回来你就能正常休息了。”
倒也不是因为加班的事。
裴纾没多说,冲他轻轻点头,嘴角扯出笑意:“知道了,谢谢你特意跟我说。”
窗外的夜风撞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桌灯的光温柔地裹着女孩,可她眼底却一片忧色。
这三年间,她见过太多病痛与别离,也见过一些冲突。
她一直想做些什么,优化流程,或是完善沟通,能让病人少等一点,让医生也安全一点,毕竟这才是她一直以来坚定要学医的初衷……
……
夜幕降临,城市霓虹隔着酒店磨砂玻璃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正是夜里热闹的时节,街上人挨着人,唐姜盈却独自一人蜷缩在床角,被子裹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好似没有任何知觉。
手机似乎有消息发进来,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去管。
时间在眼泪里模糊成一团浆糊,她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夜里几点,只知道从傍晚哭到现在,眼睛肿得像核桃,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呼吸都带着刺痛。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这两天发生的事——
她本来只是想请周六一天的夜班假,回一趟老家找常郁说清楚的。
前一晚电话里吵得太难看,分手两个字砸出来那时冲动顾不上,事后还是慌了,毕竟谈了那么多年,她再怎么样也想当面把话说开。
陈美莲在这种事上一直很好说话,昨天又看她情绪崩了,不仅没多问原因,连报备流程都给她省了,私下先签了字放行,让她先去处理私事,事后补材料就行。
她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当天就买了回老家的票,直奔常郁公司楼下。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她就在他公司楼下的路边等。
等到下班人流涌出来,她果然一眼看见常郁。
却不料他身边,竟还跟着一个女人——
他们两人并肩走着,说话时语气自然,常郁甚至抬手替她拂开吹到脸上的碎发,和真正的情侣别无二致。
唐姜盈站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脑子“嗡”一声空白,如坠冰窖。
她拼命告诉自己,或许是同事,只是同事,别误会,别瞎想,别冲动。
然而看着常郁拉开他车的副驾门,那女生弯腰坐进去,他还细心地帮人挡着头顶……
可他们恋爱那么多年,他早就不会和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她了。
只一瞬间,她却再也撑不住,眼泪唰地砸下来。
这段时间所有的冷淡、不耐烦、指责、贬低,全有了答案。
不是她脾气差还事多,不是她延毕丢人,是他变了。
他在她规培和临近毕业这样压力最大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变心出轨,做这种对不起她的事情。
常郁你还是人吗?
你特么还要不要脸啊?!
凭什么这么对她?!
这些年她明明那么忙,为他付出多少都可以这样被辜负吗?
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常郁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常郁,你们干什么?”
常郁在看清她的瞬间,脸色骤变,旋即下意识就要甩开她:“你怎么来了?别闹,这是我同事。”
“同事?”唐姜盈哭得喘不上气,指着副驾,“同事需要你亲自开门?需要你帮她挽头发啊?那晚上你跟我吵架,说我无理取闹,说我脾气差,全是骗我的是不是!”
“你对得起我吗?!”
“……”
动静闹得大了,周围下班的同事和路人便渐渐围拢,指指点点。
常郁面子挂不住,脸色铁青,用力拽她:“唐姜盈,你别在这儿发疯!有什么事回去说!”
“我不回去!”唐姜盈死死拽着他,“你今天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谈了,你是不是老早就已经和别人好上了?!”
“我没有!”常郁急了,抬手就想挥开她,动作带着戾气,“你再闹我不客气了!”
“赶紧放手!你不要脸我还要!”
“?!”
她一瞬间大惊失色,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刚才那一下,要不是有路人及时冲上来拉住,真的会落在她脸上!
唐姜盈神情恍惚地被路人扶着,站在人群里,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常郁又慌又怒还嫌恶的眼神,心彻底死了。
浮光掠影间,过往他们经历的种种,哭的,笑的……在脑海中一一闪现而过。
耳边好心路人们的安慰、劝说如蚊虫嗡鸣般铺天盖地地落进耳里,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狼狈地望着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这样绝望的时刻。
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为多么廉价又可笑,自嘲似的弯了弯唇角。
你看,真心这样瞬息万变。
不爱你的人,怎么会在乎你怎么想?
***
从中午事发到现在,哭到头痛欲裂,喉咙发不出声音,意识昏沉得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现在连看消息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明天回杭城赶早班了。
手抖得厉害,她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
从联系人里找到陈美莲,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反复好几次,终于发出一行字——
甲甲呱呱:陈老师,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再帮我续一天假?我保证回来立刻补全所有流程和材料,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她也顾不上等回复,重新蜷缩回床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又开始出神。
晚风被窗扉阻隔在玻璃外,怎么能拂去她满腔的绝望。
……
谢逢野送完人后去了杭城一家名叫诚志的医疗器械公司参观了一圈。
园区办公楼的玻璃幕墙正映着午后炽烈的日光。作为国内布局微创外科耗材与术中可视化设备的头部企业,这里从研发车间到商务楼层都透着严谨的专业气场,也是他此次回国重点考察的投资标的。
会议室里,技术负责人逐项演示微创器械力学性能、术中病灶三维重建模型与术后康复随访系统,数据、专利、临床合作案例排布清晰。
谢逢野听得专注,顺带问了几个成本和兼容性相关的核心问题。负责介绍的销售甚至有些讶异,觉得这位投资方代表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对临床一线的了解这么深入。
考察收尾,谢逢野也差不多已经在心里敲定初步投资框架了。
从园区出来,日头已偏西。
本来车都已经开到裴纾那小出租屋楼下了,想起下午那阵,还是不放心。
他们纾纾从小就不喜欢吃钙片,以前年纪小的时候那会儿被萧姨逼着吃,还偷偷溜出来吐了,和他说口感像啃石灰石。
下午问她最近有没有这样抽筋过,疼得不行了还要和他说就这一回,不要吃钙片。
前面那句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后面那句肯定真的。
谢逢野想想叹了口气,还是驱车去药店,给她买了五盒葡萄酸钙口服液,顺手又带了一支温和的止痒膏。
回了出租屋,他把口服液和止痒膏并排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又写了张便条一起,而后接着给她把屋子收拾了一下。
等一切忙完,静坐在屋子里,空落落的感觉便不由自主从心里漫出来。
本来还以为,这最后一晚能安安稳稳抱着她睡到天亮,醒来看她睡眼惺忪耍赖不起床的样子。
没想到临了,还能被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夜班拆得干干净净。
科室一个电话就给他对象拐走了,留他独守空房,连一句当面的道别都没捞着。
捉弄人也没有这样捉弄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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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普罗米 鲜血浸透
清晨七点半多, 病区外面已经零星响起治疗车滚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
裴纾刚把昨夜的术后记录补完,陈美莲恰好走进医生办公室。
“今天小唐那边还是没回来,续假了。”她把手里的床位表往桌上一放, “你们俩今天把她负责的床位分摊一下。小裴你把12、17、23床接过去,小张你就负责8、19、26床,剩下几床重患我来带着。”
一句“续假了”轻轻带过唐姜盈的缺席。
张硕听完愣了一下,心里好奇和不悦轮番流转,其实挺想问一下唐姜盈干嘛去了的——只是陈老师在这种事上很有原则, 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从不会在科室里多说个人的情况。
可大家都是牛马啊,他们规培的更是牲口中的牲口。
临近七月他们规培结业考核也没多久了, 本来最近准备资料, 刷题什么的都累死了,最近两天科室又新进了好几个重患, 全都忙得焦头烂额的。
唐姜盈这样好几天请假不来, 让别的同事在休息时间被叫回来替班,连和别人表示一下说一下的话都没有。
说实话, 他真感觉挺缺德的。
裴纾也真是倒霉的。
不过他俩昨天值了夜班, 今天晚点肯定是要放假的,科室里新进那几个又还不能单独查房, 到时候交班只有老刘一个人不更得牢死?
“我今天八点要赶门诊查房, 时间紧,你们按流程来,体征、引流、检验、血糖该核对的别漏,有处理不了的找一下王医生。”
陈美莲说完也没管他俩反应,拿起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就急匆匆地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 张硕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方向,重重吁出一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发:“唉,陈老师是真好啊。”
“她今天等会儿还要赶门诊,本来时间就够紧张了。”张硕边找病例边感慨,“换别的带教,早就把唐姜盈那十几床一股脑全扔给我们俩,自己甩手不管了。她还主动分走最重的几床,怕我们忙不过来。”
“说不定待会儿去迟了,中午还会加号。”
裴纾正把唐姜盈那几床病历抽出来摞在一边,闻言也点头认可。
“我去,你是没见过我第二年在神外轮转的时候。”张硕说着就想起了以前的事,“那带教是个男老师,结果事儿比我妈还多,整天就知道压榨我们。天天骂我们病例写得像屎,化验单要亲自送,手术台上只让拉钩,下台所有记录全扔给我们,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句人话都听不到。”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妈的,黑奴制度不是早就废除了吗?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天天狗一样,还不敢反抗,毕竟规培证捏在人家手里。”
话及此处,很难不勾起裴纾过往三年同样不太美好的一些回忆,她被逗笑了,旋即有些命苦地撇撇嘴,“别想了,先查房吧。”
“晚了又要赶,等会儿陈老师门诊那边还要问情况。”
张硕叹了口气,只能把那些怨气暂时压下去,起身跟上她的脚步,一前一后走进病房区。
***
午后临近一点,病区终于从上午的连轴忙碌里松了口气。裴纾要了仅剩的两个菜,在食堂角落坐下。
空调风呼呼吹着,餐盘里的饭菜已经没什么热气了,残羹冷炙,她没什么胃口地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筷子一顿,慌忙摸出手机。
忙忘记了,差点忘了,谢逢野差不多就是这个点的航班。
屏幕亮起来——十二点五十七。
她盯着那串数字怔了几秒。前天原本是说好要去送机的,昨天事发突然,她其实也还想过要是早上能下班,说不定还能去送他。
只是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过完安检,在候机厅等着登机了,她就算现在瞬移到萧山,也见不上面了。
唉。
要是以前这个时间早就结束工作了,可最近科室急诊不断,唐姜盈又连续请假,所有压力全堆在几个人身上,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她低头扒了口饭,味同嚼蜡,有些沮丧地按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谢逢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模糊的播报,依旧清润好听:“喂,纾纾。”
“谢逢野,”裴纾小声喊他,“你是不是快要登机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两天和她待在一起有点恃宠而骄了,但还是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舍不得我走了?”
“你少自恋,零个人说了好吗?”裴纾被他说得耳尖微热,扒了口饭掩饰情绪,问道:“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这次回去把投资协议签完,收尾处理干净,”谢逢野收了刚刚的调笑劲儿,“七月底前肯定能回国,不走了。”
七月底?那不是很快了。
裴纾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和谢逢野,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便仓促踏入了异地恋,一晃就是六年。
再提起时,六年光阴似乎也不过恍若弹指一瞬。
可那些无法相见的日夜究竟难不难熬,又有多难熬,裴纾想,大概只有那时身处其中的他们自己才知道。
她鼻子突然就微微一酸,却弯起眼睛,声音轻快了不少:“真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啊,”谢逢野笑,“现在是不是可以下班了?下午回去好好睡觉,记得喝葡萄酸钙。”
“啊,”裴纾一愣,“什么葡萄酸钙?”
“给你放床头了,口服液,不是不喜欢吃钙片吗,”他带点无奈地开始叮嘱,语气故意稍微加重了点,“给我按时喝,别等我下次回来,还崭新的放那塑封都没拆。”
裴纾“哦”一声,小声和他撒娇:“好嘛好嘛,我会喝的,你不许凶我。”
“哪有呢啊。”谢逢野有点后悔,开始反省刚刚那句是不是真的没捏好度,有点凶了。
“哦,那原谅你了。”
谢逢野闻言轻哂,正还想接着问——她规培是不是八月份结业和正式入职中间有一段时间会放假,他想趁那段时间带她去慕尼黑逛逛。
可话还没出口,裴纾这边手机突然弹出另一个来电,屏幕上跳着【陈美莲】三个字。
裴纾脸色微变,立刻对电话那头轻声道:“我不跟你说了啊,我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挂啦,拜拜!”
不等谢逢野回应,她匆匆按断,秒接陈美莲的电话:“喂陈老师。”
“小裴,你还在医院吗?”陈美莲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背景很嘈杂,一直有嗡嗡响,“我427门诊这边有个病人突发腹痛,需要急查血常规和血淀粉酶,你过来帮我把申请单送到检验科,跟他们说一下加急,尽快出结果。”
“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
裴纾挂了电话立刻站起身,餐盘里的饭只吃了一半,她也顾不上了,直接端去回收台,脚步飞快地往住院部跑。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柏油路泛着热气。
她飞快冲回医生办公室,正好撞上刚赶回来交班的刘东阳,张硕坐在桌前补抄以前的月度考核表,字迹快得要飞起来,正一脸生无可恋的死样子。
他看了眼前后脚进来的刘东阳和裴纾,张口就开始喷:“我真的快抄死了,这破考核一个月填一份,比写病历还烦。”
“害,你这算好的好吧,”刘东阳凑近看了眼,也跟着叹气,“我有份病例系统里缺失,过两天还要去病案室翻旧病历,麻烦死。”
两人正吐槽着,看见裴纾气喘吁吁冲进来,抓过白大褂往身上套,都愣住了。
“裴纾?你怎么也还没走?”刘东阳诧异,“不是忙完了吗?”
“陈老师刚才打电话,”裴纾边扣扣子边喘,“让我帮忙送个加急化验单到检验科。”
张硕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啊?一点多了啊……陈老师门诊不是只排到上午吗?”
“被你说中了,又加号了啊,”裴纾抓起桌上的水笔随手插进口袋,“不然早下班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跑,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硕望着门口,默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抄那仿佛永远抄不完的考核表。
“你不回去抄吗?”刘东阳问他。
“回去就睡觉了,谁抄这个啊兄弟?”
刘东阳于是也没再搭腔,转头收拾东西去了。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肆无忌惮地在地板上投下片片刺眼的亮斑,办公室里瞬时寂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
快一点半,门诊大厅的挂号机前稀稀拉拉站着等下午号的病人,一楼中药房窗口排着半圈等候取药的队伍,职工通道静悄悄的,导诊台空无一人,护士们都还不见踪影,陷在一种午休将尽未竟的氛围里。
裴纾快步钻进电梯,伸手按亮四楼。
眼看金属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道急促的身影,突然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出于职业服务素养和教养,她几乎是本能地赶紧伸手去按开门键。
电梯门再次打开,男人匆匆跨进来,裴纾也是这时才看清对方模样。
头发黑白夹杂,稀疏贴头皮,面色是营养不良般的蜡黄,皮肤粗糙,皱纹深嵌在眉心与眼角,穿着寻常中年男人常见的浅灰T恤与深色牛仔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僵滞的木然。
他一进来就不满地睨了裴纾一眼,上唇微撅,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在看什么碍事的东西。
裴纾微怔,以为是自己刚刚短暂的扫视冒犯到了人,下意识收回目光,还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
自己穿着白大褂,举止理应稳妥——这人看样子应该也是病人,她于是斟酌着轻声开口:“您去几层?我帮您按。现在还是午休时间,医生要一点半才上班,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男人缓缓转向她。
方才那股嫌恶似乎淡了些,却换上一种空洞的神色。
视线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穿透她望着远处,是一种无神的冷漠。他扫了电梯按键一眼,一个数字没按,也没接话,就那么僵站着。
裴纾也不自讨没趣,于是默然收回视线。
这种冷遇在医院三年早习以为常,病患或者家属之中,总有人焦躁积怨,她早已不往心里去。
就是感觉,这人有点奇怪。
不及细想,电梯已经“叮”一声响抵达四楼,门一滑开,裴纾就立刻迈步出去,快步往诊室深处走,小插曲很快抛之脑后。
四楼大厅空旷许多,座椅大半空着,可越往走廊尽头走,人声就密了一些。
427诊室门口挤着一圈人,站的站、坐的坐,低声交谈,来回踱步的,说不上水泄不通,但也的的确确围了一整圈。
还是太敬业了。
她侧身挤进门,在诊室桌上摸到一叠化验单与申请单,看了一眼确定是陈美莲要她加急送检的那几份,就匆匆抓起单子夹在臂弯又挤出去了。
另一只手摸出手机,低头在联系人里翻检验科值班人员的微信。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隔壁的425诊室绕出,自她身侧擦肩而过,悄无声息汇入诊室门口的人群里。
裴纾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忽然爆出一声暴躁的嗔怪——
“哎,你挤什么!这边都是挂了号等叫号的!”
“就是!”
她脚步未停,只当是常见的普通争执,依旧低头翻着微信列表。
岂料下一秒,一声尖锐得完全变调的女人尖叫划破空气——
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和桌椅翻倒的哐当声,人群惊慌的哭喊也在一瞬间轰一下炸开。
“救命——!救命——!”
“——救救我,救命——!!”
变故在半秒的间隙里骤然降临。
裴纾直觉心里“咚”一声巨响,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回头——
身后原本聚团的人群潮水般向两侧溃散,有几个人更是尖叫着往电梯那边跑,427诊室门口空出一片骇人的空地。
身着白大褂的女人上半身腰腹那一块被鲜血浸透,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被一只手死死拽着胳膊,从诊室里踉踉跄跄拖出来。
那男人高举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刀,胡乱挥舞,逼得靠近的人连连后退。
旋即角度变化,女人惊恐欲裂,表情扭曲的正脸刺进裴纾眼里。
脑袋“哐”地一声猛炸开。
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顾不上,尖叫着冲上去,一把抓住男人挥刀的手臂。
可对方早已彻底疯魔。
只狠狠一甩,她整个人便被掀得失去平衡,脚步踉跄着向后倒去。
只是这次,大家也都陷在惊惧中,众人自身难保,自然也无人在身后托扶。
她后背和后脑勺几乎同时撞上墙,小腿磕在身旁的椅子凸出的扶手上,又是一阵剧痛炸开,她吃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
周围一片混乱,哭喊、尖叫、推搡、阻拦搅成一团浆糊。
剧痛顺着全身的神经蔓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周遭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辨不真切。
裴纾却撑着发软的腿,掌心死死抵住墙面,硬是撑着直起身——乱七八糟的伤痛全都被她强行压下去,扯开嗓子,用尽全力大喊:
“快去一楼叫人!叫保安!叫保卫科——!”
这一声撕破混乱,几个远处躲着吓懵的家属瞬间回神,跌跌撞撞往电梯口疯跑。
也是同一瞬,那男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刀。
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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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扑火蝶 守住本心,
二月底的宜城, 年味堪堪散尽,冬意却半点未褪。
湿冷的风裹着细密雨丝,整日黏在城市上空, 香樟树冠被冷雨打湿,沉郁地压在街道两旁,空气里满是化不开的阴寒。
新年假期刚过,机关与医院同步复工,整座城市又沉回朝九晚五的规整忙碌里。
裴清和今年过完年就四十六了, 好在平时在老婆的鞭策下注重锻炼,如今身形依旧保持的很好,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发福臃肿。
他本就眉眼生得周正温和,如今年纪上来了没了以前那种青涩, 还反倒带上一种符合年龄和阅历的沉稳持重气场。
开春复工这段日子, 裴清和也是日日泡在医院里。
三甲医院本就事务繁杂,新年门诊扩容、病区调整、年终绩效核算、新季度耗材招标一桩接着一桩。
偏还赶上医院党委书记换届, 原书记梁泽即将调往市局任职, 空出来的位置,成了整个医疗系统暗地里心照不宣的焦点。
上面卫健委一位分管人事的老领导私下透过口风, 心里有属意裴清和。
他执掌市人医这四五年, 务实肯干,不搞虚架子, 把医院业务、医疗质控、学科建设抓得扎扎实实, 连带着门诊收治率和难重症救治率,也稳步提升,业绩摆在明面上,论资历能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本是新年第一件喜事, 算得上仕途更进一步的好机缘。
然而福祸相依的道理听着浅显,门道却深。
裴清和与萧兰玉心里都清楚,分外低调,除了家里二老,对外只字未提。
两人在医疗系统体制内沉浮多年,深谙其中人情规则——这种看似内定的空缺,提前透话既是赏识,也是试探,暗含着登门走动,拜访求教的人情暗示。
圈子里向来如此,位置空出之日,便是人情走动之时。
不少人会借着拜年余温,登门拜访有话语权的领导,托关系,递诉求,顺带为自己铺路。
也有人盯上裴清和这个位置,想借着攀附,求他帮忙安排子弟院内入职、规培留院什么的,甚至包括耗材挂靠之类的私事。
裴清和人看着温和文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很刚正硬气的人。他年轻刚工作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善言辞这个问题。
多年的经历验证,他对自己的认知的确很中肯。哪怕这么多年努力过来,到了今天这样的位置,他依然达不到在官场里有些人那样如鱼得水,活鳗似的境界。
这些年院招校招,规培选拔之类的事项,他一向按章程办事,从不收礼不徇私,不少想走后门塞人的,全被他委婉拒了。
无形中,早已得罪了不少想钻空子,攀关系的人。
别人求而不得,便容易生出怨怼,暗地里攒下不满,只等合适时机发难。
自从得知医院书记换届的消息,裴清和行事愈发谨慎。
院内开会措辞拿捏分寸,对外应酬能推便推,偶尔推脱不掉的茶局酒局,也少言慎行,不掺和派系闲话,不轻易许诺任何人情。
萧兰玉也处处帮着留心,提醒他谨言慎行,越是风口浪尖,越要守好本心,不授人以柄。
忙忙碌碌熬到周五夜晚,天色被阴雨浸得早早暗沉。裴清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于得空松口气。
窗外冷雨敲着玻璃,淅淅沥沥没个停,他拿出手机看向时间,刚好临近一中晚自习下课。
“老婆,快放学了女儿。”他侧头看向坐在隔壁书房整理卫健系统文件的萧兰玉,语气松了些,“这几天温度降好多啊,又一直下雨,她没带伞,放学要淋雨的。”
萧兰玉合上文件夹,起身理了理身上呢子外套:“行,一起去吧,今天也忙了一整天了,刚好也歇口气。”
两人刚准备起身拿外套,裴清和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程将”两个字,他心头微顿,划过接听键。
不及开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中年男人沉稳低沉的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喂,清和,现在在家的吧?”
程将今年五十上下,现任市纪委重要岗位,当年是裴清和年轻时在乡镇卫生院的伯乐,如今已是多年忘年交。
裴清和闻言,心头莫名一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刚忙完,在家的,程局您说。”
“有人往纪委递了匿名举报信,实名不实的那种,指名道姓你裴清和啊,我先给你拦下来了。”程将语气沉缓,“事情不算小的,牵扯医院人事、物资采购好几块,我电话里不多说,待会儿过去,咱们坐下好好捋一捋。”
一句话落地,裴清和原本忙碌完的松弛登时褪去,眉宇骤然凝住——早料到换届风口容易招人非议,却没料到对方会直接递匿名信下绊子。
他沉默几秒,压下心头的烦闷,轻声应道:“行,麻烦您了,您直接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时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萧兰玉瞧他神色骤变,瞬间猜出七八分,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没多问,只安静等着他开口。
裴清和捏着手机,神色沉敛无奈:“程局等下要来家里,有点私事要聊。”
他抬眼看向妻子,语气放缓,“你先开车去一中接囡囡吧。”
萧兰玉点点头,眼底藏着隐忧,却也不多追问,只轻声叮嘱:“别想太多,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清和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窗外寒雨依旧绵绵不绝,暮色沉沉压下来,笼罩着整座城市。
一场看不见的暗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翻涌。
***
气温一降再降。
一连几日,宜城的雨就没停过,绵密冷丝裹着整座城,天色终日灰蒙蒙压着,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闷得人心里也发沉。
程将那晚登门,两人在房间里闭门聊了许久。他能压住第一封匿名举报,把风波暂时按下去,却也直白跟裴清和交底——
这种风口浪尖,人心浮动,有人既然起了心思,就绝不会只递一封。他一人没法时时替他挡着,往后只会有接踵而来的举报信往纪委,卫健局递,防不胜防。
裴清和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执掌市人医,样样都是按正常规矩走的,从不私收礼金,不搞暗箱操作,身上半点实打实的把柄都抓不住。
可越是身正,越架不住旁人刻意罗织罪名,凭空构陷。
他静坐沙发,眉头紧锁。
程将给他的那封举报信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举报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裴清和,在医院设备采购中存在利益输送,指定供应商、收受回扣……”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了,只能是因为孙雄涛。
孙雄涛是他同乡隔壁村的,又是早年一起打拼出来的老友,做医药耗材与院内配套项目生意,性子活络,却也天生带几分油滑。
这人早些年染上赌瘾,欠下一大笔外债,家里三个孩子要养,日子过得焦头烂额,一次次找到裴清和面前求情。
念着同乡情分,看着他家几个孩子年纪尚小,裴清和终究心软。孙雄涛也再三立誓戒赌安分做生意,绝不沾染旁门左道。
裴清和信了这份承诺,后来到市人一后,就在合规框架内,把医院部分非核心配套项目,后勤物资定向合作以及学科共建的辅助资源,适度放开给了他参与竞标与合作的机会。
全程走公开流程,不越红线,不徇私情,在外人眼里只是正常商业合作,于他而言,已是顾及情谊的分寸底线。
可他万万没料到,孙雄涛骨子里的偷奸耍滑根本改不掉。
嘴上答应得好好,背地里依旧瞒着家里偷偷赌债越滚越大,非但没有安分经营生意,反倒心思越发钻营。
更让人心寒的是,他明知道现任书记梁泽与裴清和在医院一些大小事务的决策上有所分歧,班子里也有几人因一直以来和裴清和理念不合而心存隔阂,竟还主动曲线攀附,私下送礼走动,刻意靠拢梁泽那一拨人。
一边靠着裴清和给到的资源稳住生意,一边又转头向他的对手示好站队,暗地里把两人那层同乡交情、项目合作往来,添油加醋散播出去,成了旁人手里拿捏的把柄。
窗外冷雨敲着窗棂,簌簌声响不绝。裴清和靠在沙发背上,眼底覆着一层沉郁的疲惫。
可惜老天造化弄人。
他多年来守规矩,慎言行,不愿掺和派系倾轧,也从不拿职权做人情,最后偏偏还是栽在这“人情”二字上。
本是心软帮衬同乡老友,守着分寸不愿逾矩,却被对方当成钻营的跳板,落人口实,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
梁泽本就对书记换届一事心存不满,暗中早已拉拢班子里几人暗自造势,如今借着孙雄涛这层牵扯,再煽风点火添上几笔捕风捉影的揣测,一封封举报信就有了由头。
看似没有实锤,却能不断往他身上泼脏水,耗他精力,毁他口碑。
萧兰玉接了裴纾回来时,程将已经离开了。她催促着女儿今晚必须早点休息,不能再熬夜写试卷了。
好不容易把裴纾说服了,看她乖乖关灯睡了觉,才有空关心丈夫的事。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挨着沙发坐下,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怠,轻声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孙雄涛那性子太油,靠不住,你偏念旧情。”
裴清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温的,却熨不平心底的起伏,声音低哑:“都是老家一起长大的,看着他家三个孩子实在可怜,老婆一个人又没工作的,他又发誓戒赌,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瘾哪是说戒就能戒的,不然还要那么多戒毒所什么什么的干嘛?”萧兰玉叹了口气。
“你守得住底线,架不住他背地里乱来,还转头往梁泽那边靠。现在人家正好借这事做文章,一封接一封举报,程局再能帮你拦,也拦不住满城流言,更拦不住上面核查。”
裴清和沉默着望向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景,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怕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了。
……
后来的某个寻常夜晚,这天裴清和洗漱完躺下已有半个多小时。
连着将近一个月被举报信和换届的事缠得心力交瘁,今夜本想着借着疲惫早点入眠,刚有几分困意,枕边手机却忽然在黑暗里低震起来。
屏幕微光刺得人眼发涩,他借着光亮瞥了一眼,是体制内相交多年的熟人朋友宋洪斌。
怕声音吵醒已经入眠的萧兰玉,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小心趿过棉拖,悄声走出主卧,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雨雾渗进来一点朦胧昏光,四下沉在一片暗色里。
他刚按下接听键,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另一侧,忽地顿住。
裴纾的房门关着,低下的门缝里却漏出一缕细碎暖光,在整屋漆黑里格外显眼。
不用想也知道,女儿又熬夜刷题,还没睡。
他心头泛起不忍,旋即又有些紧张,然而刚刚已经接通电话了,只能尽量压着嗓音讲话:“喂,老宋。”
电话那头声音同样压得低,隐晦地和他讲一些事情——不止孙雄涛在背后串连散播闲话,连同市局一位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还有卫健系统几位中层,都暗地里偏向梁泽那一派,借着匿名举报信不断递材料,刻意放大物资合作的事。
对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次书记换届的名额,上面早已另有内定人选,他这一波,基本已经没了胜算。
末了又劝他,趁着还没尘埃落定,抽空再登门走动走动,找几位关键领导说说情,未必完全没有回转余地。
裴清和静静听着,手无意识抵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耳边是淅沥雨声,听筒里是官场人情的弯弯绕绕,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只淡淡应了几句,道谢对方特意深夜提醒,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客厅彻底陷入安静。
男人独自坐在黑暗的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与苦闷在这无人的寂静里终于得以毫无顾忌地流露。
连日隐忍周旋,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派系倾轧与人情算计。
静坐片刻,一连叹气好几声,他终于还是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裴纾房门口。
门缝里的暖光依旧亮着,轻轻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探头进门:“还没睡呢宝贝囡?”
里面顿了几秒,传来女孩子略显茫然的应声:“啊,刚刷完题,准备睡了。”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台灯,光线昏柔,只能看清女孩低垂的眉眼轮廓。他接着光瞥了眼桌台上摊开的试卷,又道:“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嗯。”裴纾乖乖应着。
他也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退出来,心底却隐隐有种预感。
这阵子家里气氛压抑,他和妻子常常低声通话、闭门说事,女儿心思细腻,多半早已察觉不对劲,甚至像刚刚这样的状况——她晚上睡得迟,难保不会听到什么只言片语。
偏偏距离女儿高考只剩短短几个月,正是心态最要紧的时候——他心里沉甸甸的。
重回主卧躺下,萧兰玉其实早已被他出门的动静吵醒,只是一直闭着眼没作声。等他躺稳,才侧过身问他:“电话怎么说?”
裴清和望着天花板吊顶的暗色里的轮廓,把宋洪斌刚刚电话里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梁泽那边有人撑腰,这我们也一直知道的——现在就是说,局里几位领导态度偏向另一方,换届名额也基本内定了,教我再去多走动周旋什么什么的。”
他说完便叹了口气。
旋即不等萧兰玉说什么,他更加忧心忡忡:“还有……我刚刚进囡房间,她还没睡,我怕她心里要想到什么了。”
萧兰玉沉默片刻,心底也跟着揪起,最担心的就是这事牵扯影响到女儿高考。
她沉吟着开口:“那怎么办?眼下这破事情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下来——我听婉和说,这段时间凌文珺又来你医院闹了?”
“每年不都这样,随她去了,这段时间忙都忙死了,哪有空管她啊?之前过年去她家看她的时候,感觉状态还好了一点,现在又这样……”
“这种人你和她说不通了的,十多年前医院就已经赔偿了的事情,当初医生也辞退了的,这件事和你又没关系,这种人完全就已经是无赖了。”
“当初被她自己那个单位辞退,精神不正常的证明不还是她自己儿子开的?”萧兰玉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唉,也是可怜人啊,年纪那么大了,儿子儿媳也都不管她,都在外地,就让她一个人在老家这边——我和以前武广,齐冀裕这些人比,也算好了吧。”
但是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对吧?
裴清和叹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今晚状态有点不对,因为那些事的不顺心,导致想什么都觉得郁闷悲观。
他怕萧兰玉担心,于是不想再多说凌文珺的事情。
心底斟酌许久,终于拿定主意:“要不,过两天去学校旁边给她租一套安静的小房子,离考点近,也不用来回淋雨奔波。再请个靠谱的阿姨陪着起居做饭,专心备考就行。”
“爸妈年纪大了,来城里陪读早起晚睡太折腾,身子吃不消。请阿姨陪着,吃住有人照料,我们这边的事,也尽量别让她沾染,安安稳稳熬过高考这几个月就好。”
夜色深沉,两人躺在黑暗里,都没再说话,心底皆是同样的心思。
什么仕途起伏,人际倾轧都暂且次之,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护住女儿,让她能安安心心走完高中最后的路。
……
大约又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过去,连绵的冷雨总算歇了,但宜城的天却依旧没彻底放晴。
春初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云层里偶尔透出几缕日光,转瞬又被厚重阴云遮住,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里,风裹着寒意吹在身上,空气里还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这天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召开班子例会。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梁泽带着几位班子成员处处和裴清和意见相左,人事安排、科室规划、物资预算每一项都有意掣肘,言语间隐晦较劲。
裴清和压着心绪一一周旋,只想着会议结束,下午抽空去一中附近转转,给女儿物色一套环境好点的陪租房。
会议散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院长办公室,推门的瞬间,脚步又再次顿住。
会客的布艺小沙发上,竟坐着凌文珺。
这是过完年之后,她第一次来医院找他。
院长办公室白天不落锁,为的是方便进出送放文件什么的——裴清和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造访。
凌文珺今年已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大半花白,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下垂,眼神浑浊又执拗。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外套,往那里一坐,便自带几分沉闷压抑氛围。
常年心绪郁结,四处奔走争闹,让她身形枯瘦,脊背微驼,精神状态似乎也一年不如一年。
裴清和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烦闷,依旧耐着性子,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平和:“阿姨,最近身子还好吗?过年家里都还安稳吧。”
医院里旁人都对凌文珺避之不及,唯独他这么多年来,始终留着几分恻隐。
这事的原委还要要往前推十多年,那时裴清和年纪轻刚从乡镇调到城里,还不在市人医任职,而是在卫健局做办公室文职。
当年医院皮肤科一台美容手术出现医疗失误,事后涉事医生依规被辞退,医院也做了相应赔偿。
可凌文珺术后留下疤痕毁容,心结难解,又先后遭遇被丈夫离婚、儿子疏远,常年独居无人过问,久而久之精神变得偏执敏感,年年都来医院闹事。
市人医前后好几任院长都被她缠过,他们大多避而不见,闹上门来了也是直接叫保卫科的人来打发了的。
裴清和上任之后,觉得她其实也可怜,无依无靠的,每年逢年过节都会备上米面年货亲自送去,能安抚便尽量安抚。
可这份包容,落在旁人眼里成了软弱,更有人暗中刻意挑唆,借着换届风波和举报流言,在凌文珺耳边搬弄是非。
她捧着水杯,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与刻意的讥讽,慢悠悠开口:“裴院长,我这段时间啦,听到外头都在传,你要往上高升当大官的啦?”
裴清和闻言眉峰微蹙,冷静开口:“这是谁告诉您的?都是院内正常工作调动,没有这种说法的。”
“哦哦哦是吗?”
“你管谁跟我说的啦?”凌文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手里握着采购大权,人事又归你管,不收点贿赂,能这么顺当往上走?我看你跟那些当官的没两样,嘴上装正经,背地里捞好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清和心头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还是克制着脾气——他知道凌文珺精神方面的确有些问题,如果真的是被人挑唆过来的,那也不用指望讲通道理了。
于是片刻后才沉声道:“阿姨,这话不能乱说,我在岗位上做事,一向依规而行,从不越矩。”
“还依规的都来了?”凌文珺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猛地把水杯往茶几上一磕,哐当一声轻响,“这年头当官的哪个不贪?你装什么清高!”
“啊?每年送点不值钱的东西就想着收买我啊?你算什么东西?我差你这么点钱买米啊?”
她越说越激动,情绪彻底失控,突然间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电烧水壶,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一声巨响,金属外壳撞在地砖上碎裂,玻璃内胆炸开,滚烫的热水四下泼溅,碎片混着水渍漫了一地,地面湿漉漉的狼藉一片。
凌文珺却毫不顾忌,接着站起身,指着裴清和的鼻子,破口大骂,言语愈发难听:“你这种贪官污吏,靠着收礼上位,害人一辈子!你老婆你女儿也不得安生,全家都没好下场!不得好死!”
触及家人,又被无端恶意咒骂,裴清和再好的涵养也压不住火气。他脸色骤然冷下来,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你说话注意分寸,别随随便便牵扯别人家里人!”
“现在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热水,很危险,请你先出去。”
凌文珺这些年常年找他闹事,早已摸清裴清和这个人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红脸的。
此刻见他突然沉下脸呵斥,的确愣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
但也就仅仅一瞬,旋即她便回过神,觉得对方态度恶劣,愈发撒泼蛮横。
她不顾裴清和叫她出去的话,依旧站在原地不肯动,指着他肆意谩骂。
裴清和看着一地狼藉头大。热水淌得满地湿滑,凌文珺年纪大了、精神又不稳定,再情绪激动站在这里,稍不留意就容易滑倒摔伤。
又被她这样无休止地无端咒骂家人,心底怒火翻涌,上前一步,又道:“请你立刻出去!这里是我的私人办公室,再这样我就打电话报警叫保卫科的人来了。”
说着便伸手,想将她往外带。
他本是克制的分寸力道,只想把她劝到走廊空旷安全的地方,免得被碎玻璃水渍绊倒。
可怎料凌文珺嘴里依旧咒骂不断,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意外,她身子突然一歪,脚下踩着水渍猛地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摔倒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地面上。
裴清和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却不料对方顺势故意往下倒,他根本拉不动也拉不起来。
拉扯之中,他还被凌文珺踹了好几脚,衬衫和裤子上全是鞋印。
而凌文珺躺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还立刻拔高声调,放声哭喊,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女人哭声混着叫嚷,尖锐刺耳,瞬间在办公楼层炸开——
“打人了!你们医院的动手打人了!!!”
“你还报警?!你不是要报警吗?现在就报,你看警察抓谁?!”
“当官的欺负老百姓,要把我一个老太婆往死里打啊!畜生啊!”
动静一下子变大,走廊别的办公室里的人员都闻声出来,见状赶紧过来帮着拉起凌文珺,联系保卫科。
副院长刘宗快步从行政楼赶来,身后跟着分管后勤与行风的岳芳华。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伸手想去搀扶地上的凌文珺:“阿姨,地上凉,先起来坐到长椅上,有什么诉求我们坐下来好好沟通。”
可凌文珺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解,依旧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身,嗓门扯得极大,带着哭腔肆意哭喊,字字控诉:“天啊地啊!你们当官的联手欺负老百姓!”
“我好好一个人进医院,被你们害得毁容一辈子!如今还要动手打人,猪狗不如啊!”
她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情绪彻底失控,逮着周遭所有人一并指责谩骂,陈年旧账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口咬定医院当年处理不公,年年被辜负欺压。
“我要去告你们!告你们医院!你们这些畜生!!……”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十多年前那起美容手术纠纷,事后涉事医生早已依规辞退,医院也按标准做出赔偿,所有流程合规合法,早就走完□□复核程序。
按照规定,同一事实同一诉求反复缠闹,上级□□部门本就不再受理。凌文珺心里明明清楚结局,却偏要年年上门,四处上访,不过是借着闹事宣泄心结,借机纠缠罢了。
岳芳华耐着性子再三解释政策与过往处理结果,凌文珺却充耳不闻,反倒越闹越凶,当场掏出手机报警,坐在走廊长椅上哭嚎不止。
不多时警车赶到,民警调取走廊监控,画面里只清晰拍到裴清和伸手劝阻,凌文珺后仰倒地的画面。
而她正经在办公室内砸壶辱骂的前因经过,却没有任何证据。
单方面的画面极具误导性,对裴清和极为不利。民警现场简单问询笔录,便先将人带回派出所等候处理。
裴清和在一片混乱中恍惚想起不久前那个夜里,自己沉闷间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此刻愈发觉得可笑。
果真是一语成谶。
他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
连绵的阴云依旧笼罩宜城,天色始终灰蒙蒙的,不见一丝敞亮。
次日裴清和坐在家中客厅沙发上,捏着手机接电话,脸色沉得难看。
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庞源,也是他多年旧识:“老裴,监控对你太不利,凌文珺天天来所里哭闹缠访,口径一口咬定你故意动手伤人。按治安条例,这种情况对你很被动,大概率要走拘留程序。”
庞顿了顿,又补充:“如今唯一变通的法子,就是走戴罪立功的路子。要么参与重大抢险救援,比如汛期溺水搜救,要么协助摸排打掉隐藏的涉黄涉赌窝点,有立功记录才能酌情免拘。”
“可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一时半会儿哪里刚好有合适的契机,很难。”
裴清和心底涌上一股无力的疲惫。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情理之中的劝阻与避险,偏偏遇上有心撒泼,办公室里面又没有监控,陷入这样百口莫辩的被动境地,也是预料之内。
只是拘留属实是他没料想到的。
公职仕途彻底止步是其次,影响了女儿日后的前途,这才是他最忧心的事。
挂了电话,萧兰玉端着温水走到他身边坐下,眉眼间满是忧色。
裴清和转头看向妻子,声音苦涩:“无妄之灾,现在既拿不出自证的证据,又遇上这种无解的困局。”
祸不单行,凌文珺的闹事风波还未平息,先前的匿名举报信又再度发酵。有人借着这次医患纠纷煽风点火,把人事采购,作风问题的旧谣重新散播,连带纪检部门也介入核查。
没过几天,萧兰玉在单位正常办公,突然被纪检工作人员约谈带走,前往录音问话。
调查结果需要时间复核认证,她也暂时被安排停职等候结果。
夫妻二人双双卷入风波,身心俱疲,还要时刻瞒着女儿和家中长辈。
这天傍晚,萧兰玉从纪检问话处出来,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邱蔚。她犹豫片刻,还是回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邱蔚急切的声音就传过来:“喂,兰玉,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半点不跟我们说?”
邱蔚远在北京打理集团业务,都听闻了宜城这边的风波,萧兰玉越发觉得头大:“你们在北京公司事务那么繁忙,我们这边事情乱七八糟的,哪里好再打扰你们。”
邱蔚和裴清和、萧兰玉原本是中专同窗,同谢良结婚后才辞职一起做生意的。她知道这夫妻两个人都是自觉,怕麻烦别人的人。
“还说这些话?我不跟你缠,”邱蔚语气带着嗔怪,“我听说凌文珺那老太婆又闹着要去北京上访了?”
萧兰玉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每年这样子,我早就说了这种无赖,你家老公人太善了,迟早要被害的。”
“摆明了就是借着旧事纠缠,良心半点不安,我叫谢良找人说一下,这种事情别搞得没完没了——顶顶上海集训这两天就结束,我打算过两天和他一起回宜城。”
谢家人脉广博,做生意常年打交道,政商圈层熟识的人颇多,邱蔚想着借着人脉从中斡旋,帮两人稍稍疏通局面。
不等萧兰玉开口,她又接着说道:“高三正是关键时候,家里这事纷乱不断,难免影响你家妹妹心态。我在他们学校附近刚买了一套小公寓,环境安静,离学校又近,干脆让孩子先住到我那边去,我来照管她起居作息。”
萧兰玉又感动又不好意思,还是没忍住笑着打趣:“你倒是出手啊?说买房子就买了。”
“哦呦,什么话,”邱蔚笑得不行,“纾纾妹这么懂事又省心的,再来几个我都不嫌麻烦。你们夫妻俩安心处理这边的事,不用分心牵挂孩子。”
萧兰玉沉吟片刻,知道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家里风波不断,流言四起,确实不适合让裴纾留在身边分心思虑,还是应了下来。
***
盛夏的风早已褪去当初春日的湿冷,窗外香樟枝叶长得繁茂,日光透过叶隙筛下来,落在房间里,铺着一层浅金色光晕。
高考成绩出来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裴纾其实一直记着快高考那时候萧兰玉他们答应她说高考完就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她,结果如今都一个月过去了,这两个人还是只字不提。
直到这天午后,窗外蝉鸣声声,裴纾窝在房间里翻着各大院校医学专业简章——从小到大受父母职业的熏陶,她一直坚定着要学医的念头。
裴清和和萧兰玉却突然双双神色凝重地出现,把她叫到了客厅里,将那段藏了许久的风波,全部说给她听。
从医院书记换届的暗流倾轧,到孙雄背地攀附构陷,匿名举报信接踵而至,再到凌文珺借机上门闹事,父亲险些落得拘留处分,还有母亲被约谈停职,两个人四处奔走斡旋……
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摊开在阳光下。
裴纾安静坐在一旁,越听,心就越沉。
官场倾轧、人情反噬、无理医闹、流言构陷……随随便便拎出一件,都足以压垮一个人和一个家庭。
然而短短几个月,她的父母却将这些轮番体会了个遍。
偏偏他们还就这么硬生生地扛了下来,还把所有风雨隔在她的世界之外,让她可以一心扑在学习上。
而至于最后的结局,不用他们多说裴纾也知道了。
裴清和如今依旧还是市人医的院长,书记的位置自然就是换了旁人接任。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也只是他们在多方熟人奔走走访,加上谢家夫妇从中人脉斡旋,裴清和总算避开了拘留处分。
自古邪不压正,那些暗处的算计,终究没能打倒他们。
可是该庆幸吗?
裴纾垂着眼眸,鼻尖已经阵阵发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她觉得很可笑。
让好人蒙冤,事后还要他们觉得庆幸,觉得劫后余生,难道不可笑吗?
她的父母半辈子正直勤恳,守着本心待人宽厚,从不钻营算计,明明本本分分做事,却偏偏要被小人构陷,被恶人纠缠。
哪怕已经到了这样的位置,也还是躲不开世俗倾轧与人性凉薄。
裴纾心里清楚父母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和自己坦白那些事。
连身居高位的他们都尚且如此,那日后自己走进临床,做一名普通医生,要面对的委屈纠纷,只会多不会少。
萧兰玉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心疼得不行,抽纸给她擦眼泪:“纾纾,爸爸妈妈把这些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看清医疗行业最真实的一面,但选择权还是在你自己手上的。”
“当医生有当医生的成就感,但是也有很多的医患矛盾,人情算计,这些都是没办法预料的。”
“志愿可以慢慢斟酌,不要非要执拗学医,但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肯定都支持你的。”
裴清和也跟着轻声附和:“我们不想你将来被困在这些事情里,熬不完的夜班,还有很多别的风险。”
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悠悠飘进来。
裴纾沉默良久,心里替父母委屈不值。
这世上,好人未必有坦途,本分未必能安稳。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却依旧没有动摇。
人总不能因为这些尚且还看不见的东西,就轻易抛弃自己的初心。若是人人如此,那这初心和理想未免太过廉价,也不值得被人人称颂和追寻了。
所谓英雄主义,无非是在清楚前路风雨的时候,也能守住本心,心怀热忱地活着面对一切。
自己的选择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她不敢将自己这点小抱负称作英雄主义,她只是单纯觉得,人活着,就是要有所追求的。
或执念或信仰,这样才不会轻易被现实磨平,才能长久地在自己追寻的道路上走下去。
“我知道了,”裴纾把眼泪抹干净,“但我还是想报医学专业。”
“……”
裴清和与萧兰玉望着女儿泛红的眉眼,眼里却是坚定的神色,相视一眼,缓缓点头。
“好,你既然决定了,那我们肯定就全力支持你。”
“往后学医路难走,有委屈就跟家里说,我们永远是你退路。”
……
刺耳的尖叫呼喊此起彼伏,一声声撞在门诊楼惨白的墙壁上,碎成一片慌乱的嗡鸣。
保卫科的人姗姗来迟,那男人却在众人惊惧的目光里,骤然调转刀尖,狠狠朝着自己胸腹刺下。身形晃了晃,直直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在蓝色地板蜿蜒,和陈美莲淌落在地的血汇成一片刺目的红。
不同一开始恐惧的混乱又一次席卷了整个门诊四楼,旋即又陷入诡异的死寂,剩几声压抑的啜泣,没人敢靠近,人人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急救担架呼啸而来,医护带着抢救设备快步冲至现场,迅速将浑身浸染鲜血已经昏死的陈美莲抬上车,飞速送往院部手术室抢救。
行凶男人也被医护简单止血包扎,一同抬往急诊抢救室观察。
警笛由远及近刺破午后的燥热,由院方领导带着一起匆匆赶到现场,疏散受惊的病患与家属,安排保洁清理现场血迹,调取监控配合赶来的民警问询。
裴纾在混乱中被人群挤到墙边,这会儿被一个好心的病人家属扶着。
刚才状况过于紧急,她被拖拽挤踩好几次撞到绊倒都没顾得上,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地地意识到后背的钝痛,小腿的磕碰处也在阵阵刺痛,脑中还一遍遍回荡着方才刀锋闪过的寒光与凄厉哭喊。
同科室的裘主任匆匆赶来,目光先是落在慌乱的现场,转瞬便若有似无地扫向一旁的小姑娘。
见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眼神便不自觉多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打量。
只是眼下事态紧急,他也不敢多做耽搁,很快收敛了神色,摆出长辈的姿态随口宽慰:“哎小姑娘,吓坏了吧,你本来就到下班时间了,先回去休息几天,院里给你批假,不用强撑着上班。”
她闻言抬头看清了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旋即目光又死死盯着人被送走的方向,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裘主任见她神情呆滞没反应,以为她受了刺激反应不过来。本来这会儿事情就乱得很,他也懒得多管一个规培生,就嘱咐一旁护士扶着她,多照看着些,便转身离开。
却没注意到在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的女孩突然转回了视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谢逢野:我是男主,我不同意不让我出场
这几章可能得让小谢当一下挂件了,是一段比较重要的剧情,不会在男女主感情上虐角色,嗯,后面会让小情侣幸福的!
感谢观阅!
第70章 奥赛德 生机,还是
日头渐渐西斜, 盛夏下午的热风卷着消毒水的味道吹进走廊,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郁。
裴纾和几个小护士分开,自己一个人晃悠悠地去了手术室门外的长椅旁。
她浑身僵硬, 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有些艰难地缓缓坐下。少女背脊微微佝偻,双手无意识交握放在膝上,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发麻,和平时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张硕也气喘吁吁地从楼上跑了过来, 他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就被告知门诊伤人的噩耗,立刻往手术室赶。
结果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缩坐在长椅上面色惨白的裴纾。
他一眼看见对方白大褂上沾了一大块已经有些发暗的血渍, 不由怔了一瞬, 心里在这一瞬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刚才和刘东阳听说的时候当然也有惊恐,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而且和现在的这种恐惧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刚刚, 亲眼见到了行凶的全过程……
“你没事吧裴纾?有没有伤到哪里?”
裴纾缓缓抬眼, 视线空洞洞地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根本没聚焦, 映不出半点光亮。她半晌才小幅度摇了摇头, 却一言不发。
张硕愣了愣,有些被她的反应吓到, 一时舌头也打了结说不出话了, 于是就这么沉默地在她边上坐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两道身影步履匆匆赶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眉眼间满是焦灼慌乱, 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妇,神色慌张,眼底满是惊恐与担忧,正是陈美莲的丈夫陈崇华和女儿女婿。
陈崇华一到手术室门口,就声音发颤地拉住迎面走来的院办领导:“你,你医生啊?我爱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人坐诊,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他声音越发哽咽,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满是无助与悲痛。
王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陈医生家属,您、您先稳住情绪,坐在这里休息会儿,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已经在里面全力抢救。”
他从事行政多年,早已遗忘许多临床一线相关的知识,这会儿里面还没人出来,他其实也说不清楚里面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
偏偏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就是更加折磨人,陈老先生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女婿连忙伸手扶住他,女儿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强忍着眼泪。
他死活不肯坐下,甩开女婿的手,脚步慌乱焦灼地在走廊来回踱步。
三院另外几位分管副院长、医务科负责人也陆续到场,围在不远处低声商议着应急处置与后续事宜,整层楼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目,紧闭的大门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伤情初步探查出来了。”一名急救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他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向王江几人,“全身共计十七处锐器伤,胸腹部贯穿伤为主,肋间动脉破裂,失血速度极快,右侧肺叶挫裂穿孔,血气胸形成,胆囊完全破裂,腹腔积血严重,连带部分肝组织挫伤。”
鲁康原脸色瞬间沉到底,沉声追问:“生命体征能不能稳住?血源够不够?”
“血压持续偏低,心率紊乱,随时有休克风险。”医生摇头,“已经紧急启动全院用血预案了,从市中心血库调备同型血浆和悬浮红细胞,不间断加压输血,到现在已经输了快三千毫升,创面还在渗血,脏器修补和血管吻合难度极大,能不能闯过今晚,还不好说。”
陈美莲的家属听到这番伤情,再也忍不住,女儿当场捂住嘴失声哭出来,身子软软往下滑,被身旁丈夫和父亲死死扶住。
她神色茫然,哽咽着喃喃:“怎么会这样……她天天加班加号,一辈子待在医院救别人,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你们医院,还有警察弄清楚了没啊?啊?!为什么会把这种人放进医院啊?保安都是干什么的?”
“身上带了刀都不知道的吗?啊?!”
“……”
几位领导见其突然暴起,立马出言安抚阻拦,陈崇华和女婿也赶紧拉着女人。
保卫后勤的刘毅立马转身安排人手对接警方、安抚家属,还要统筹科室停诊分流、安抚院内医护情绪。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民警做完笔录也守在不远处。
刘东阳大概是忙空下来了,也赶了过来,他急急忙忙找到张硕和裴纾,却被这瘆人的诡异寂静氛围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偷偷给张硕使眼色。
岂料一抬头先看见的是张硕身侧脸色煞白,白大褂上还溅了一块已经发黑的血渍的裴纾,他又被吓了一跳,焦急地碰了一下张硕。
而后者似乎状态也没比裴纾好多少,半晌也只是神色复杂地冲他摇了摇头。
于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格外煎熬。
裴纾就这样神志恍惚地坐着,周遭人的对话、压抑的哭声、领导的低声商议,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地飘进耳朵里,却落不进脑子里。
她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一遍遍倒放着方才诊室门口的画面,一遍遍浮现陈美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男人狰狞的神情、泛着寒光的刀、女人浸透鲜血的白大褂、惊恐扭曲的脸,还有自己冲上去阻拦,被狠狠甩开撞在墙上的瞬间心底油然而生的惊惧……
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第一时间该做的是立刻叫安保叫人,偏偏脑子一热就冲动冲了上去,徒手去拦一个丧失理智的持刀疯子。
妄想自己能拦住什么吗?
人怎么能没脑子成这样?
要不是对方目标根本不是她,当初甩开时,说不定就反手给她也来一刀了?
侥幸没被波及,还真只能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思绪胡乱蜿蜒,她一件事还没理清,又勾出电梯里那短暂的相遇——
当初那男人眼神木然空洞,整个人周身压抑着戾气,还有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僵硬的表情……
明明处处都透着不正常,她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常年待在医院,对这种情绪偏激的病患早已见怪不怪?
没有察觉异样就算了啊,还主动问楼层,就好像——
裴纾一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有些眩晕。
就好像——冥冥之中是她把他引上了四楼诊室。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疼得她喘不过气。
五年本科寒窗,三年规培熬磨,八千多个日夜,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这条路上。
朋友长辈们,哪个不是说学医辛苦,路难走的?她都只当是成长路上的磨砺,从来没有懈怠过——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茫然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风雨的准备,扛得住学业的重压,受得了工作的辛苦,也忍得了旁人的误解。
直到刚刚,亲眼看见一个恪守本分,敬业负责的好医生,在寻常门诊日里无端遭此横祸,满身鲜血倒在自己眼前。
猝不及防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仅仅一瞬,就冲垮了她心底牢筑多年的堤坝。
一直坚守的信念和初心,在这一刻也如百尺危楼般变得摇摇欲坠了。
周遭人都以为她只是目击凶案受了惊吓,才这般沉默呆滞,没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自责、迷茫——
平心而论,世上从没有哪一个专业,哪一份职业可以敷衍了事,都应该脚踏实地付出心血。
但抛开客观理性,从她自己经历的那些出发,她就是觉得,他们学医的,就是比同龄人要辛苦,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钱财,甚至生命。
要背很多很多书,熬不完的夜班、手术,无休无止且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出现的医患纠葛……
每每回首当年父母那些艰难的经历,自己求学时为学业、科研实验辗转难眠,实习规培时被严苛带教厉声训斥,抑或被无端刁难,加班熬夜,受委屈被误解……
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无坚不摧。
偏偏那些她克服的,只不是现实中苦难的冰山一角。
女孩子垂着头,手指头无意识抠着白大褂的布料,血渍已经凝干,蹭在指腹上是那种硬硬的触感。
走廊的冷气吹在身上,身上的鸡皮疙瘩起的更加厉害。
其实刚才在门诊楼,裘主任匆匆赶来安抚她那阵,她最后抬眼望过去的那一眼,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记得前些天张硕和她说的食堂护士闲聊的话,记得那桩纠缠近十年的旧医患纠纷。
或许,或许今天那个男人,就是冲着裘中仁来的,但是却落到了还在加班的陈美莲身上。
理智告诉她,世事无常,这件事应该做好课题分离。
裘主任在那件医闹事件里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不该被迁怒,更没人愿意看到这样无妄的牵连,陈老师的遭遇也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命运无端的恶意作祟。
可感情上……
那可是十七刀啊?!
刀刺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一刀未能致命,后续每一刀都在旧伤上叠加痛楚,又是什么感觉?
皮肉割裂、血管崩裂、内脏被戳刺的折磨层层累加……
好像只是她的设想,但是又好像不只是设想,胸口、肚子、脏器……似乎都在很用力地作痛——她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光是想想,就已经这样难捱,那亲历的人呢?
陈老师一声又一声大喊“救命”的时候,想的又会是什么?
还能活吗?
真的能抢救过来吗?
多可笑可悲呢,在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听到一个医生,大喊“救命”。
心底那股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裴纾自我惩戒似的用力咬着自己嘴里的肉。
她想,人性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桎梏的,她也不是圣人,就是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能冷静到不去胡思乱想,不去牵涉、迁怒旁人。
就是觉得,陈美莲就是替裘中仁挡灾又怎样?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
走廊里剩陈美莲女儿陈丹兰压抑的低泣,所有人都敛着气息。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声短促突兀的手机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清亮又刺耳,在安静的长廊里格外扎耳。
周遭几道目光下意识齐刷刷扫过来,落在刘东阳和张硕这边,但又好像都碍于现场氛围不好多说什么,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刘东阳吓得顿时脸颊发烫,又被院长瞪了一眼,尴尬地低头缩了缩脖子,飞快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随即把手机按灭揣回白大褂口袋,微微侧过头凑近张硕耳边,用气声咬着耳朵。
“卧槽,我得走了,楼上有活。”
张硕无声叹了口气,肩头垮了垮,压低声音回他:“兄弟你也是真苦。”
他视线无意识飘向远处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眼底压着沉沉的倦意和唏嘘,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莫名带了点憋闷的怨气:“也不知道唐姜盈到底什么情况,请假请得没完没了,到现在还不回来,科室一堆活儿全压我们几个人身上不说。”
“估计现在出事了也还不知道吧?”
“唐姜盈”三个字不偏不倚撞进裴纾耳朵里。
她原本垂着的脑袋微微一动,像被触发了某个关键词,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刘东阳和张硕。
巧的是,就这一瞬的抬头,就撞上刘东阳在听见唐姜盈名字的那一刹,神色竟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旋即眉眼也沉下来,嘴唇翕张,像是有话要脱口,结果还是欲言而止。
男人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纠结,裴纾莫名就感觉到了一种烦躁。
刘东阳注意到她的动作,于是也往她这边瞟了眼,见她目光望过来,又立刻错开视线,眉头紧锁,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她虽然没听清,但感觉应该是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随后他重新凑近张硕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兄弟,这事我迟点有空再跟你细说,我现在真得先走。”
张硕看出他神色不对劲,明显有什么事瞒着,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只默默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快去。
刘东阳也没再多停留,贴着走廊墙边匆匆往电梯口走。
裴纾不知在想什么,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跟随了一会儿,目送他进了电梯,才重新垂下眼,
廊外的天色又沉了几分,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漏出一点昏淡的余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长长的,成片挤在一起的人影。
手术室的红灯顽固地亮着,一袋又一袋血制品被护士快步送进里面。
无人知晓下一刻等来的,会是生机,还是终局。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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