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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黑白灰 她埋在他怀


    夕阳余晖淡得快要融进灰蒙蒙的云层里, 廊灯还没亮起,光线半明半暗落在地砖上。


    刘东阳走后不过两分钟,张硕侧头看向身旁僵坐着的裴纾, 也压着声问:“裴纾,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不我送你一段?”


    裴纾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应答,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朝着这边走来。


    抬眼看见是院办的王江, 身边却还跟着一名身着警服的中年民警。


    男人身形敦实,眉眼沉稳,神情倒是不怎么严肃,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警员。


    裴纾身子微微一绷, 手指下意识蜷紧,缓缓站起身, 吐出的声音还有些发虚:“王院好。”


    王江冲她微微颔首, 侧过身抬了抬下巴,对着身旁的中年民警陆广平轻声介绍:“陆警官, 你说的监控里面就是这个小姑娘。”


    “还是我们医院一个规培生呢, 当时离事发现场最近,第一时间上前阻拦的医护人员, 很勇敢的。”


    陆广平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眼神没什么波澜地扫过她发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线,还有白大褂上那块已经干透发僵的暗褐色血渍,道:“小姑娘,别紧张。我们调取了门诊四楼和电梯口的全程监控,看到你事发时就在现场, 距离冲突中心很近,还上前参与了劝阻拉扯。”


    “麻烦你跟我们到旁边空着的器材室一趟,做个简单笔录,核实一下现场经过,不会耽误你太久。”


    裴纾钝钝地点了下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往走廊尽头空置的器材室走。


    年轻警员见状,也连忙跟上,顺手带上了房门。


    器材室不大,堆着闲置的医用耗材和折叠担架,空气里闷着一股淡淡的塑胶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比外头走廊更安静,也更封闭。


    陆广平拉过两张靠墙的塑料椅坐下,示意裴纾坐在对面,语气缓了几分,放柔神态安抚:“嗯小姑娘,你坐吧,不用拘谨。我们就是例行走访记录,把你看到的、经历的如实说一遍就好。今天遇上这种恶性伤人事件,换谁都受不了,你肯定也吓坏了。”


    裴纾垂着眼,肩膀绷得笔直,脊背也挺得僵硬,她实在没什么接话的力气,干脆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坐着。


    陆广平见状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这姑娘状态看着格外不对劲,整个人像是失了魂,眼神散涣,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神志游离在外,心不在焉的感觉。


    他掏出笔录本翻开,提笔看向她,例行问话:“姓名,年龄,岗位。”


    裴纾这才缓缓抬眼,视线勉强聚焦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答:“裴纾,二十四,规培医师。”


    陆广平低头记下,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轻响,他抬眼继续开口:“我们核查了电梯监控,下午案发前一点二十七分,你在四楼电梯口和行凶者汪长贵同乘一部电梯,还主动开口和他有过短暂交流,对吗?”


    ——汪,长,贵。


    裴纾顿住,脑子里回荡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持刀伤人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目光放空,又在心底重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胸口隐隐发紧,良久,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陆广平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继续平缓开口:“我们调取了电梯内收音,能听清大致对话。你当时主动询问了他的去往楼层,对方并没有回应。”


    “你当时在电梯里,有没有察觉到他情绪偏激、神态异常,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犀利的问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压在心底的自责和悔恨顿时翻涌上来。


    她下颌微微绷紧,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不动声色地用力深吸了口气,才道:“我,我当时赶着去427诊室拿加急化验单,的确问了他去哪一层,他没回答,神情很木……”


    “……我当时以为只是病人心情不好,没往别处想,也没多留心。”


    陆广平听完微微挑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一下午问了好几个现场病患和家属,大多都还陷在惊吓里,说话说的语无伦次,牛头不对马嘴地,有几个甚至都不肯,情绪完全失控。


    而反观眼前这姑娘,明明看着脸色也挺差的,神情呆滞,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样,说话却还是条理清晰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还不如那些情绪外露的。


    陆广平沉吟片刻,盘算着待会儿出去和三院那几个领导沟通一下,让他们这段时间多关注一下这个职工。


    他握着笔,放缓语速,继续追问:“那后来在诊室门口,汪长贵突然持刀伤人,你第一时间冲上去拉扯阻拦……”


    岂料这句话,却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轰然崩断。


    女孩原本还绷得紧紧的肩膀猛地一垮,眼眶瞬间红透,积攒了许久的后怕、愧疚一股脑涌了上来,再也撑不住表面的平静。


    她唇瓣剧烈颤抖,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掉在手背衣服上,湿哒哒一片。


    她慌忙地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眼泪却越掉越凶,于是又更加慌张地用掌心虎口去擦,手腕蹭过眼角,越擦越乱,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往下淌的泪水。


    她想冷静一点,想维持基本的镇定把话说完整,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开口就是压抑的哽咽,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嗝,整个人彻底失态。


    “我……我当时什么……”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声气破碎又发哑,“我不该那么冲动的……应该先喊保安、先报警……”


    “我不该直接冲上去拦……对不起……”


    “要是,要是在电梯时候,多留心一点,要是当时警觉一点……说不定就不会这样……我……”


    一声接一声的道断堵在喉咙里,又混着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她低着头,不想让眼泪模糊视线,一遍遍地用手抹着眼眶,白大褂的袖口都被蹭湿。


    她越发觉得自己像陷进了无底洞里,无助和自责往身体立钻,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死死攥着,好像要把她捏碎。


    陆广平见状也愣了下,没料到刚才还异常冷静的一个人会突然就这样崩溃失态,连忙放下笔,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去:“小姑娘别哭,这事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裴纾接过纸没说话,强迫自己停止了抽泣,旋即抬头道:“警察同志,方便让我看一下中午四楼的监控吗?”


    ……


    走廊外头的时间在一分一秒熬向暮色沉落。


    从下午一点三十四分陈美莲被紧急推送进手术室,全院立刻启动重大创伤多学科联合抢救预案。


    心胸外科老院士牵头,血管外、麻醉、重症、输血科多科室数十名医护轮番上台接力,胸腔开胸探查、肺叶修补、胆囊摘除、破裂肝组织清创、肋间及动脉血管吻合……每一步都在和死神抢时间。


    血库血浆和冷沉淀源源不断往手术室里送,累计输注上万毫升,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一根绳上,无人能松懈。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熬成灰蓝,再沉成浓黑,走廊廊灯尽数亮起,冷白的光线铺在地面。


    而另一边,行凶者汪长贵在伤人后当场自戕,刀刃划破颈侧大动脉,创口深且凶险,送入急诊抢救时已然失血性休克,循环衰竭不可逆。


    下午三点刚过,抢救器械平直鸣起长音,医生撤下心电监护,宣告临床死亡。


    公安局和院里多方联络排查,始终查不到他直系亲属任何联系方式。


    一整个下午到晚上,无人认领,无人过问,一具遗体被护工推完在太平间,也很快被遗忘。


    时间一寸一寸地缓慢磨过,手术室的红灯固执地亮了七个多小时。


    临近晚间九点,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七个多小时全力施救,终究没能把人从生死线拉回来,持续性顽固性低血压始终无法纠正,多脏器功能衰竭,最终还是无力回天,生命体征彻底消散。


    老院士走在最前面,步履略显迟缓,神情肃穆,对着等候在门口的院领导和家属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开口,一个动作就已经把结局说尽——


    二○二六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患者陈美莲抢救失败,宣告死亡。


    陈丹兰本来就靠在丈夫肩头强撑着,见状身子骤然间一软,喉咙里猛地崩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整个人情绪彻底溃堤,再也撑不住。


    她挣开丈夫的搀扶,往前扑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口,眼泪汹涌往下砸,哭声嘶哑破碎:“怎么会这样?!……你们医院?……”


    陈崇华脸色灰白,脊背弯得更厉害,眼眶通红,忍住哽咽,伸手扶住失态的女儿:“兰兰!兰兰!稳住点,别这样!”


    “我怎么稳得住啊!”陈丹兰浑身发抖,肩膀剧烈抽动,眼泪糊了满脸,“我妈半辈子当医生,加班加号从来没怨言,凭什么要遭这种罪……凭什么啊?!……”


    丈夫从一旁扶住她胳膊,低声劝慰,却也红了眼眶,话说得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片刻后,医护人员推着铺着白布的移动病床缓缓走出手术室,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轮廓安静单薄。


    病区护士长拿着死亡医学证明、遗体处置知情同意书走到家属面前,按流程轻声交代:“家属节哀。现在需要你们核对身份,签署死亡证明,还有后续遗体转运、殡葬流程相关手续,我一项项跟你们说。”


    陈崇华手抖得厉害,接过笔的时候差点握不稳,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视线一片模糊,半天落不下笔。


    陈丹兰靠在丈夫怀里,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哭得脱了力,断断续续的哭声萦绕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周遭所有人心惶惶的。


    ***


    女孩子眼睛哭得泛红浮肿,眼皮发胀发沉,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干了很不舒服,她也没力气擦。


    笔录早就结束了,裴纾却还是没走,执意要在医院等待结果——


    此刻,她和张硕还有几个帮忙的小护士一起,远远站在人群外围。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落寞地望着手术室门口,崩溃失态的一家人。


    陈丹兰人几乎挂在丈夫身上,哭声还在一下下撞在寂静的走廊里。


    裴纾目光定定落在那块覆着白布的病床轮廓上,心口沉沉往下坠。


    上万毫升的血啊。


    相当于把一个人全身的血换了三遍了。


    还是没能救回来。


    “……”


    她规培三年,其实也上过不少台手术了。当过一二助,拉钩、缝合……


    但或许因为规培生的身份所限,也因院方和科室对手术风险的评估把控,她至今还没遇上过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可今天,是不一样的。


    她从案发那一刻就留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血流满地,看着人被紧急推进手术室。


    而在这七个多小时的煎熬等待里,她心底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向好的预感。


    陈美莲身上十七处锐器伤,动脉破裂,脏器穿孔撕裂,失血量大到难以挽回。


    不用多专业的临床判断,哪怕是普通病患看当时的场面,也能隐约觉出,这人很难撑得过来。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这世上,总是没有那么多侥幸和奇迹的。


    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汪长贵,自己已经落了无人收殓的下场,冷冰冰躺在太平间,似乎也寂寥得可怜。


    可又好像更加可恨起来。


    他一走,大家所有人的怨气、恨意就全都没了落点。


    陈美莲的家人们,连一个可以迁怒、可以质问的对象都没有。


    只能抱着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咽下所有悲痛。


    裴纾垂着眼,眼皮浮肿得发疼。


    是吧,好人,真的就未必有好报。


    父母当年的事情,甚至他们以前年轻时候经历的那些,还有她自己实习工作后旁观的,或是亲历的很多刁难,都足以证明这点。


    只是在陈老师的这件事上,她甚至分不出这其中的受害者和得利者到底是谁,真的有人得利吗?


    汪长贵算吗?


    他憋了十年执念,想来报复,却错伤了无辜之人。


    活着的时候没人救他,死了也没人收他——到头来不就是什么都没讨到。


    裘中仁算吗?


    可他好像也没有错。当年的医疗意外早有专业鉴定定论,他这些年莫名其妙地被缠扰恐吓,日日活在悬而不定的惊惧里,也是熬。


    还有那些排着队等着陈美莲做手术的病人。


    有的等了数月,有的病情拖不得。


    主刀医生骤然离世,手术延后、重新排期、更换术者,又是一轮煎熬焦灼。


    那些病人怎么办呢?


    他们的家属又怎么办呢?


    人人都是受害者。


    人人都是困局里的棋子。


    “……”


    少女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酸胀发肿,可好像已经哭了太久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觉得失望,还是迷茫,只知道心里真的真的痛苦又痛苦。


    理想和现实背道而驰,黑与白的边界被模糊,她站在灰色的交界带里,又该何去何从呢?


    ……


    清晨七点多,车流已经慢慢爬满主干道。


    一辆出租车平稳汇入早高峰车流,副驾坐着一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士,开口报了地址:“师傅,麻烦去城东科创大厦。”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变道,顺手按了一下车载广播,正好是FM93浙杭交通之声频道——


    “各位听众朋友早上好,我是主持人尹呐,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播报今天的早间新闻。首先关注一则令人痛心的公共事件回顾——”


    “昨日下午十三时许,浙江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肝胆胰外科副主任医师陈美莲,在午休时段加班接诊患者时,突遭一名男子持械恶意伤害。事发后,医院立刻集结多学科专家联合全力抢救,全院医护自发参与应急救助,但遗憾的是,当晚二十一时,年仅五十三岁的陈美莲医生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据警方后续通报,行凶男子作案后当场自戕,经急诊救治无效,于当日傍晚因颈部大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身亡。事件发生后,国家卫健委、中国医师协会等多家机构第一时间发声,严厉谴责暴力伤医恶劣行径。”


    “陈美莲医生从医数十年,勤勉敬业,常年牺牲休息时间加号接诊、坚守临床一线,她的骤然离世,令整个医疗行业深感痛惜。浙杭三院将于今日上午举办简易追悼仪式。”


    “医患本是同心同行的生命伙伴,暴力伤医不仅夺走无辜医者生命,更严重破坏正常医疗秩序。在此再次呼吁全社会尊重医务工作者,共同守护医疗一线的安全与温度。”


    一条结束,很快插播到下一条新闻,车厢里却还是静了几秒。


    出租车司机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拍了下方向盘,唏嘘着:“真是世事无常,好好一个医生,才五十出头,一辈子救人,落得这么个下场。现在这年头,医生是真不好当,辛辛苦苦熬一辈子,还要担这种风险,太可怜了。”


    副驾的中年女人听得心头发紧,后背微微发僵,心有余悸地小声接话:“听得我都后怕,真是吓死人了。还好我家里没人学医当医生的,要是家里孩子、亲人干这行,天天提心吊胆,遇上这种事谁受得了。”


    她皱了皱眉,抬手摆了摆:“师傅,麻烦赶紧换个台吧,哎呦大清早的,听这种事太不吉利了!”


    司机应声旋了调频旋钮,新闻播报立马被轻快的早间音乐取代。


    ***


    一日之间,整座浙杭城都被这件事牵动。


    三院连夜拉起安防整改,全院安保全面升级,多个侧门临时封闭,只留主出入口通行,实行逢包必检、人人过检,保安定点定岗巡逻,门诊楼和诊室走廊都增派了值守人员。


    院内氛围也死气沉沉的。


    昨日的惨剧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医护心头,震惊、悲伤、后怕交织在一起。


    不少科室同事一夜失眠,眼底泛着青黑,有的情绪低落提不起精神,人人心头都绷着一根弦,隐隐生出一种人人自危的惶恐。


    普通门诊依旧按时开放,就诊流程照旧推进。医院官方发文沉痛哀悼陈美莲医生,院内同事自发私下缅怀,主流媒体、医疗行业账号相继推送悼念推文,全网刷屏惋惜。


    上午在院内简单举行了追悼仪式,无数市民自发驱车前往,手捧白菊排队敬献,花店菊花一度售罄。


    这其中,不少是陈美莲多年接诊过的老病人,康复患者及家属,也有不少素不相识的热心市民、同城医护,默默排队鞠躬送别。


    三院门诊楼下的花坛边,也自发聚了不少人,一束束白菊整齐摆放,无声寄托哀思。


    临近中午下班,裴纾和张硕约了刘东阳一起,在楼下花坛那里一起。


    两人静静站在人群外围,对着成片白花默立了片刻。


    没过多久,忙完手头值班的刘东阳也赶了过来,三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没人多说什么。


    也就一会儿,他们又简单道别。


    刘东阳独自往食堂方向走。中午十分,正是日头最盛最毒的时候,他被晒得睁不开眼,一路心事重重地低着头往前走。


    经过住院楼,他慢吞吞地挪到了建筑物的阴凉下,视线却在扫过前方人行道时突然看见一道身影——


    那女人身形纤细,留着长发,穿着薄款防晒衣,步子也慢吞吞的,背影是那样眼熟。


    刘东阳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背影——明明还没确定是不是那个人,心底积压多时的怒气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胸腔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快步追上去,下意识伸手就要拉住对方,临了又冷静下来些许,停在女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唐姜盈?”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立马回过头。


    她戴着全包防晒口罩,帽檐压得偏低,遮住大半张脸,这会儿抬了头,也只露出一双泛红憔悴的眼睛,看不清完整的神情。


    可刘东阳这会儿哪有心思留意她的脸色好差,连日积压的不满和昨日突发惨剧带来的痛苦,再加上她无故拖延假期、杳无音讯这么多天……


    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言语间的责怪愠怒之意也毫无遮掩:


    “你还知道回来啊?!”


    ……


    从地铁站出来后,裴纾顺着街边树荫慢慢往出租屋走。


    日头挂在半空,非常毒辣,照得人浑身发懒发沉,脑袋昏昏沉沉,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这两天两夜她都没合眼。


    前一天熬了整宿夜班,昨天还没下班,就出了事。之后又是笔录、又是守在手术室门口等结果,回到家闭眼全是血色画面,翻来覆去一夜无眠,整个人早已经透支到了极点。


    刚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爸爸】。


    她顿了几秒,还是划开接听,只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如常。


    电话那头先传来萧兰玉带着焦灼的声音,背景里还能隐约听见裴清和低声说话的动静。


    他们自己身在医疗系统,消息本来比外界灵通得多,更遑论昨天三院的恶性伤医事件今天一早就已经在网上传遍了。


    “纾纾,你没事吧?你科室出的事我们一早就在新闻上看见了,吓得我和你爸一早就睡不着。”萧兰玉的声音满是担忧,掩不住的后怕,“你昨天是不是在上班?有没有撞见现场?有没有吓到?”


    裴纾靠在玄关门板上,垂着眼,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信息太发达,一桩事转瞬就能传遍全国各地每一个角落。


    可有时候太灵通,也未必是好事。


    好比此刻,就让她远在宜城的父母,隔着遥远的距离跟着揪心得坐立难安。


    她装出平日里的语气:“我没事妈妈,你们别瞎担心。我昨天刚好已经下班了,不在门诊那边,只是后来听同事说了。”


    她不敢告诉他们自己亲眼目睹全过程,不敢说昨天下午做笔录的时候崩溃得一直在哭,更不能说自己一夜失眠。


    她的父母本身就够累了,她不想再让他们还要抽出精力担心她的状况。


    裴清和在那头接过电话:“真没事就好,现在医疗环境太乱,什么突发情况都有。我和你妈打算这两天抽空去一趟杭城,过去看看你,也放心一点。”


    裴纾心头一紧,连忙阻拦:“别来了爸,你们院里事务本来就多,跑来跑去多折腾。我这边好好的,作息正常,上班也安稳,用不着特意跑一趟。”


    她怕再聊下去自己情绪绷不住,便刻意找借口收尾:“我刚到房子,正准备吃中饭,就不跟你们多说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萧兰玉不放心,又细细叮嘱了好几句,让她别硬撑,累了就请假休息,遇事别自己憋着,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裴纾一一乖乖应着,柔声应了两声“知道了”,等那头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


    关上门,一室安静又将她裹住。


    她脱了外套,漫无目的地走到床边坐下,靠着床头,整个人就垮下来,没了人前强装的平静,只剩满身的疲惫。


    安静下来,牙根隐隐的钝痛就被放大,从牙龈一路牵扯到耳根,酸胀、发麻,隐隐作痛。


    其实从昨晚开始就断断续续没消停过,只是昨天情绪太乱,一直没心思顾及,胡乱吞了几颗布洛芬就没管了。


    药效其实早过了,她今天还是一直没管。


    这会儿独处静下来,又开始一下下钻着神经,磨得人心烦意乱。


    于是又从抽屉里翻找出了甲硝唑片,没怎么仔细看,就吞了两颗。


    她想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或者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歇一歇。


    可脑子浑浑噩噩,怎么样都集中不起精神。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一遍遍掠过昨天的画面,同样的几帧画面来来回回绕来绕去,怎么都绕不开。


    她拼命克制,劝自己不要那么脆弱,不要再陷在情绪里,事情已经发生,再难过,再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越是这样,心底那股委屈和孤单就越往上冒。


    她其实,其实好想好想谢顶顶。


    只要陪她说说话就好了的。


    从陈美莲被推进手术室,被警察问话,还有昨晚、早上、现在——她其实一直在想他,又不让自己想他。


    裴纾心里清楚,其实只要现在发一条消息,或是打一通电话给他,谢逢野哪怕放下手里所有事,也会立刻订机票赶回来。


    可是……可是她不想这样。


    他在国外跟进重要的投资项目,收尾到了关键节点。


    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脆弱,耽误他的正事,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亲历凶案、情绪崩溃,害得他也满心自责。


    她男朋友要心疼死的。


    自己已经那么难过了,怎么样都不会想心上人也跟着这样难过吧。


    她于是咬着下唇,硬生生忍住翻出对话框的念头,蜷起身子,双膝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膝盖。


    眼泪在不知不觉里无声地漫上来,顺着眼角往下落,浸湿了裤腿。她把头埋进臂弯,任由肩膀微微抽动。


    明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明明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是不想发出声音。


    只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悄悄抽泣着。


    ***


    裴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或许是哭得没力气了,也可能是两天两夜紧绷神经,身心双双透支直接昏死过去了。


    但总之,睡得也并不安稳,陷在混沌的浅眠里,断断续续做着乱梦。


    但这梦也不算太坏。


    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自己哭蒙了,没忍住打电话一股脑全都告诉了谢逢野。


    梦里的他远在慕尼黑,接到消息二话不说,连夜推掉所有行程,订了最快的航班往回赶她的出租屋,什么都不问,就把她拢进怀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她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谢逢野越哄她,就越觉得委屈,好像所有无助和难过,终于有了可以发泄安放的地方。


    难得的安稳也不安稳,毫无预兆的剧痛猛地袭来。


    左腿小腿肚突然抽了筋,尖锐的痛感顺着筋络狠狠往里钻,又麻又酸,带着撕扯似的疼,瞬间席卷整条小腿,一路往脚底板、大腿根蔓延。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猛地痉挛了一下,本能地蜷缩起来。


    半梦半醒间,鼻尖绕起了一点淡淡的薰衣草调香气。


    意识还不大清晰,她恍惚以为自己还窝在梦里的谢逢野怀里,浑身被抽筋的痛感磨得发软,下意识想蜷起腿,一边小声哑哑地呜咽:


    “谢顶顶,我痛……”


    可男人的声音却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秒,紧跟着落尽耳里:“嗯在呢,不动,我给你捏一下。”


    朦朦胧胧的,可是又好真切,和做梦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此刻真的窝在他怀里,话也是贴着她耳边说的一样。


    裴纾被小腿的抽痛攥着身子动弹不得,心头却还是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扯得清醒了大半,睫毛颤得厉害,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光影里,那人的气息、呼吸,以及紧贴着她皮肤传递而来的体温,愈发真切起来。


    她睁着眼缝,心头一颤,不敢动,也不敢多想。


    作者有话说:


    新闻内容格式撰写参考网络,时间线和现实无关,仅根据小裴规培时间设定


    布洛芬在此起到止痛消炎左右/甲硝唑为智齿发炎,牙龈肿常用药,注意不可饮酒


    既然回来了,那我将接下来写点美妙的xql日常


    感谢观阅!


    第72章 虚与实 好凶吧,谢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已经好久了, 先是揉成一层浅淡柔和的晨色,而后日头上山。


    裴纾却是等到天色晚霞似丹枫铺野一般时,才慢慢从沉眠里醒过来的。


    意识一点点回笼, 浑身上下还带着沉睡过后的慵懒酸软——她隐约记得自己昨夜小腿那阵抽筋的钝痛,这会儿整个身体都麻麻的,好像也感觉不出来什么了。


    她动了动眼皮,没立刻睁开,先察觉到周身萦绕的气息, 是熟悉的薰衣草调淡香,清冽又好闻,完完全全是谢逢野用的那个沐浴露的味道。


    身子是侧躺着的,整个人大半都扑在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脸颊贴着棉质衣料。


    脑袋底下,正枕着他舒展的手臂, 稳稳垫着她的脖颈。


    另一只胳膊松松环在她后腰, 掌心轻轻拢着她,把她完完整整圈在怀里, 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裴纾的心忽得跳快了些许。


    昨夜半梦半醒的画面瞬间涌上来, 梦里他连夜从慕尼黑赶回,抱着她低声哄, 而她则一直哭着赖着他。


    原来不是梦么。


    是真的回来了么, 谢逢野。


    她确定自己在清醒状态下没有给他发过消息和打电话,那是看到新闻了吗?


    念头甫一出现,连日憋在心底的委屈、后怕、茫然,还有无人倾诉的孤单……


    她甚至顾不上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又是什么时间?


    “……”


    她没抬头, 就这么埋在他领口处,鼻尖蹭着沾着体温的温热衣料,眼泪毫无预兆就落了下来,大颗大颗,无声无息,很快濡湿了他锁骨下方的一片衣襟。


    女孩子肩头微微发颤,又不肯出声,只任由眼泪不停往下淌。


    腰间那只揽着她的手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动,缓缓抬起来,掌心贴上她沾了湿意的脸颊。


    男人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一下一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的同时,又有点麻痒,顺着肌肤往心底钻。


    裴纾下意识微微偏头,轻轻躲了一下。


    头顶上方,男人微微低下眼,目光落在她埋着不肯抬起,只露个边儿的小脸上,眼底心疼又自责。


    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低哑,慵懒又含糊地落在她耳边:“怎么哭呢,宝宝。”


    被他这样温声一问,裴纾愈发觉得自己心里的防线濒临溃堤。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两只手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揉着布料一下下蹭脸上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细碎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听着可委屈。


    谢逢野就更觉得心疼。


    “谢逢野,”她含着哭腔,声音碎得断断续续,“谢逢野……”


    “在呢啊。”谢逢野嗓音哑哑的裹着诱哄,掌心还贴着她的侧脸颊。


    裴纾却接不上话,胸口堵得发闷,千头万绪都拧在一起,难受得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只能死死揪着他的衣料抹眼泪,鼻尖哭得泛红,身体轻轻抽颤。


    好半天,她才稳住一丝气息,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说得尽力克制又认真。


    “谢逢野,我的,我的老师……她、不在了……”


    话音才落,好不容易压制的情绪又再度决堤,眼泪又汹涌地往下掉,她鼻子堵得厉害,一抽一抽地吸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谢逢野被吓到,不敢再让她就那么蜷躺着,垫在她颈下的手臂一收,扶着她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宽大的掌心顺着她后背一下下,放缓语气安抚:“慢点说,不急,我好好听着。”


    他心里其实没比她痛快多少。


    他们纾纾是那种玩闹的时候偶尔会故意闹闹,但是真遇到大事——好比当初高二汤雯婧那回的事儿,还有后来的风波,她很多委屈和难受都是藏着自己消化,不肯说出来让别人跟着受影响的。


    很少,很少有这样,情绪直白外露的时候。


    旋即他干脆俯身,空着的那只手顺势穿过她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这样人可以窝在他身上,腰腹那块就不用特意侧过来,应该会舒服一点。


    倒是裴纾被突然的一瞬悬空吓到了,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整个人偎得更紧。


    刚安稳下来,鼻腔里就又是一阵干涩发胀,鼻根闷闷的发热,裴纾以为是刚才哭得太凶,鼻塞厉害了。


    她也没往别处多想,用力吸了口气想让鼻子通一点,一股温热的粘液质液体却猝不及防从鼻孔涌了出来,流速又急又快,根本刹不住——


    下一秒,殷红的血已经顺着鼻翼往下淌,转瞬就漫过人中。


    她还愣着没反应过来,低垂着头靠在谢逢野怀里,鼻血一滴滴落下来,沾在他浅色T恤前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自己身上的睡衣领口、前襟也很快沾了斑驳血渍,狼狈又狼藉。


    然而鼻尖越发酸胀麻木,鼻腔钝痛一阵阵往外钻,她才后知后觉僵住,心头猛地一慌。


    谢逢野比她反应更快,瞥见那抹刺目的红,神色绷紧的瞬间已立刻扶着她的腰,轻轻让她身子微微前倾,不让血倒灌进咽喉。


    男人拇指和食指小心捏着她鼻翼软处,力道不轻不重,另一只手迅速扯过床头的餐巾纸,垫在她下巴下,细细擦拭不断往下渗的血迹。


    “用嘴巴呼吸,别仰头,也别用力吸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裴纾乖乖照着做,安静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帮着止血。


    也是这时,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居然是睡衣——明明昨天睡前她根本没换吧。


    所以是谢顶顶回来之后,偷偷给她换的嘛。


    还有窗帘,昨天睡的时候也没拉的。


    心思刚绕到这儿,鼻腔里的腥气更重了,脑袋也愈加发懵。


    这一僵持就是六七分钟,鼻血才渐渐止住。


    女孩子人中、唇角边都蹭上了血痕,脸颊也沾了一点,这会儿干了已经开始发黑。


    身上睡衣更是狼藉一片。


    然而血虽然止住了,鼻腔里却还是酸涩刺痛一阵接一阵,还有残留血痂堵着鼻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隐隐的刺痛,满嘴都是散不去的腥锈味,头也有点发晕。


    她忍不住频频抿嘴、清嗓子,但也缓解不了。


    抬眼间,朦朦胧胧看见谢逢野眼底泛红,眉宇拧着,眼眶还湿湿红红的。


    她想开口安慰,可嘴里腥气太重,一说话鼻腔就扯着疼,只能哑着嗓子,小声呢喃叫他别哭,伸手替他抹眼泪。


    谢逢野没应声,松了捏着她鼻翼的手,确认不再渗血,便打横将她抱起,走出卧室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


    转身进洗手间,拧了温热的毛巾,又拿了无菌棉签蘸上温水,折返回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先用温毛巾细细擦去她脸上血迹,再捏着棉签清理鼻孔边缘的污渍,小心避开里面凝固的血痂,生怕弄破又二次出血。


    收拾干净,他把温水放到她面前,嗓音依旧带着后怕的哑意:“待会儿慢慢含一口温水漱口,把嘴里的血腥味冲掉,别用力呛。”


    裴纾蔫蔫地靠着沙发靠背,眼底还有未散的水汽,乖乖点头,轻声应好。


    视线落在他被血迹染脏的衣襟上,又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心疼酸涩,小声重复了一遍:“谢顶顶,你……”


    她觉得说别难过好无力,于是话到嘴边又一转:“……你不许难过。”


    “……”


    演都不演了吧现在。


    谢逢野懒得理她,转身打算去房间里拿衣服帮她换一下,岂料手腕又被拽住。


    回头看见女孩子耷拉着眼尾,顶着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瞪自己,好委屈的样子。


    心里又是猛地一阵刺痛。


    裴纾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但是这会儿就是想赖着他,也不想让他走。


    她于是不说话,就看着人,等他自己读懂她的意思开口。


    谢逢野看着她蔫蔫靠在沙发上的模样,心里情绪越发沉。


    他其实能清晰感知到裴纾此刻的反常。


    心底有种难言的妥帖与满足,大概是源于他的女孩愿意在这种时候,毫无保留地和他展露脆弱。


    可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看着她哭到流鼻血,整个人憔悴茫然,只觉得心里揪得发紧。


    而且他觉得,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多的她就不会主动说了。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开口:“我去给你拿套干净衣服换上。”


    裴纾闻言才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染了血迹的T恤上,小声提醒:“你也换一下。”


    谢逢野点点头,转身走进卧室,伸手一把拉开窗帘。


    暮色瞬间涌了进来,天边铺着大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晚霞,落日沉在楼宇尽头,把半边天空染得沉郁而温柔。


    他走到衣柜前,余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目光一顿——


    桌角放着一板只剩下最后一片的药板,铝箔板边角微微翘起。


    其实他今早九点多就赶回了杭城,开门进来时房间里堂亮的,窗帘敞着,裴纾一个人侧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他怕惊扰她,第一时间拉上窗帘,又悄悄替她换上宽松睡衣。


    那时她睡得可沉,鼻息匀净,身子软软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谢逢野当时没留意桌上的东西——


    昨天他落地慕尼黑,手机刚开机就接连刷到好几条国内推送的“浙江大学附属第三医院恶性伤医事件”的新闻,寥寥几个字标题,却足以让他在那一瞬呼吸骤然顿住,心口突突直跳。


    他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当下二话不说推掉慕尼黑既定会议,临时交代手下接手,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改签返程航班。


    那种因为对方隔着千里无能为力,一个人撑着面对一切的滋味,他不要让她尝。


    此刻望着桌上那板药,谢逢野出神须臾,旋即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拿了起来。


    铝箔药板背面印着清晰字样:艾司唑仑,舒乐安定,1mg。


    他这两年虽然都在做医疗器械相关的调研,但并不常接触具体的药品,此刻看到“安定”两个字,心里却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动作顿了顿,点开手机搜索页面,输入药名。


    百度百科的词条很快跳出——


    “艾司唑仑片:苯二氮??类,二类精神管制处方药,用于催眠、抗焦虑、抗惊厥,需严格凭处方开具,长期易成瘾,过量有呼吸抑制风险,严禁混服酒精,严重可致命。”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谢逢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眩晕,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重得要喘不过气。


    是失眠么?


    还是别的……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还有一丝被隐瞒的苦涩,百般滋味缠在心头,拧成一团。


    为什么自己这么难受吗,每次什么都不说啊?


    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的这些不舒服和别的事比起来,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要不是这次回来了亲眼看见了……


    他静默良久,把药板放回原处,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翻开衣柜给自己随手拿了件干净上衣,又挑了一套裴纾的衣服,这才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裴纾不知何时换了姿势,这会儿正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望来。


    谢逢野目光却下意识往下一落,视线就意外定格在她露出的小腿内侧——一块面积很大的乌青淤青,颜色沉得发黑,在女孩子白皙的小腿上格外显眼。


    方才压下去的情绪登时再次崩开,心头又是一沉,脑袋一阵阵发沉发晕。


    他原本还想装作平静,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问她,这一刻却怎么也装不下去。


    他眸色沉下来,冷着脸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腿,小心翼翼挪到自己腿上平放着。


    然后全程一言不发,眉眼紧绷。


    乍一看真有些唬人。


    裴纾也是不出所料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臭脸弄得有些不安,怯怯问:“怎么了嘛?”


    谢逢野咬了咬后槽牙,压住几乎要倾泻而出的心疼与愠怒,指腹划过那块圆圆的淤青:“哭到流鼻血,夜里腿抽筋,还偷偷吃安眠药,腿上撞了这么大一块淤青,也从来不说。”


    裴纾怔忪片刻,下意识咬着下唇,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心里也懵懵的——


    怎么突然给她安了那么多罪名啊?


    而且她根本没吃过什么安定,怎么会被他误会?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男人微微发哑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好像还带了一点压抑的质问意味:


    “裴纾,还瞒着什么了啊?”


    好凶吧,谢顶顶。


    这话问的。


    是想吓一下她吗?


    女孩垂着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安静思索了片刻,乖乖小声回话,但是完全听不出有什么知错的意思在:“嗯……”


    “……牙也有点疼。”


    作者有话说:


    流鼻血不要仰头会导致血液回流很不舒服,正确处理详见剧情


    感谢观阅!


    第73章 价值观 裴纾你有能


    “……”


    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他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怔忪片刻后,脑子拎清了,又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凶她了。


    但这事儿, 就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逢野意味不明地轻哂了一声,垂了眉眼看她,声音却还是冷冷的:“问一句说一句。”


    “当玩海龟汤呢啊?”


    裴纾:“……”


    虽然听着像嘲讽她的话,但不知怎得,她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纵容的劲儿, 还隐隐有几分自嘲的味道在。


    她突然就想,其实谢逢野这人还挺会冷人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回和李承蛰,徐绪几个站一块儿, 他们几个无时无刻都叽里呱啦地在闹来闹去, 谢逢野就一个人遗世独立一样站边上看他们闹,说。


    然后偶尔应两声, 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跟他们就不像在一个图层。


    想想还挺酷。


    想到这儿她又在心里猛晃脑袋——酷什么啊?


    她男朋友这会儿是在生气吧。


    大约身体状况不大好的时候容易神志不清,胡思乱想。


    裴纾其实很心虚, 心里也知道这回是理亏了, 于是败下阵来,缓解气氛似的干笑两声。


    “还笑啊?”谢逢野扯唇挑眉, 感觉真要被气笑了。


    然而没等到回答, 裴纾就伸手用食指勾住了他T的衣角,轻轻拽着在手指上勾绕了两圈,小声反驳:“笑也不让笑了吗?”


    手上做着撒娇求和的事情,眼睛却不看他,说出来的话也是和“解释”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一招声东击西。


    裴纾你有能耐。


    谢逢野这回不中招, 拇指在她小腿的那块乌青上轻按了按,结果裴纾立马吃痛瑟缩了一下。


    “……”


    他于是更不想给她机会躲过去了——他的女孩内心的责任感太强,又总是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


    这本是好事,这个社会需要这种有追求和要求的人,他们注定能在人生路上走的更远。


    但凡事瑕瑜相见,往往这些更有责任感和道德观的人,也注定要承受更多的痛苦。


    如果现在不强硬一点问她,如果又让她这样卖卖乖就绕过去藏着不说……


    现在看着没事人一样了,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又要想不开。


    “知道痛啊?”谢逢野笑了,“那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我们明天去看牙。”


    裴纾很快抓住言语间的漏洞,试图逃脱这个话题:“今天不能去吗?”


    谢逢野冷笑一声,指腹轻蹭她小腿淤青,语气凉丝丝的:“还想转移话题呢啊,今天没用。”


    他说罢从口袋摸出手机,食指一摁亮了锁屏,直接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明晃晃跳“17:32”。


    裴纾睁圆了眼睛,愣了愣,轻轻“啊”了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下午了啊。


    谢逢野把手机收回去,没再看她,侧身挪到沙发边,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云南白药喷雾,捏着瓶身转了一圈:“今天都早下班了,知道吧。”


    “哦……”她小声应下,想解释这不是因为从自己醒过来到现在,一直有紧急事件在发生,没机会关注时间嘛。


    可一抬眼,却先撞进谢逢野的眼里——他一眼不发,但是又寸步不让地看着她。


    裴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拽着他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又用力攥紧,布料被捏得发皱。僵持几秒,裴纾再次败下阵来,声音轻得像飘:“我昨天没吃安定,你是不是弄错了。”


    她自己也在纳闷,艾司唑仑是前两个月在三院那边找同事开的,最近没吃过啊。


    然而他们之间隔着信息差,这话落在谢逢野耳里,就成了明知故瞒,还死不松口。


    他明明清清楚楚看见桌上的艾司唑仑了,查了那是管制安眠药,如今都这样拿到明面上问了,居然还说他弄错了。


    心口一堵,一股委屈又涩又酸地往上涌,眼眶瞬间又红了一圈,半晌没说出话。


    裴纾一看他这模样,连忙要哄人,脑子却突然嗡地一转,飞速回忆起昨天的碎片——


    昨天回来的时候牙疼得厉害,她那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随手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没仔细看,还以为是甲硝唑。


    她顿时福至心灵,眼睛都睁大了点,懵懵地开口:“不是,我昨天牙疼……就吃了两颗甲硝唑,治牙龈发炎的,也是白色小药片……”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没看清楚,只眨了眨眼望着他,等他自己领会这是个乌龙——也难怪她前两天都睡不着,结果昨天一下子睡到今天下午了。


    谢逢野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她眼底看不出撒谎的痕迹,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点。


    可语气依旧没放软:“那为什么买安定?睡不好?”


    他说着低头,对着她小腿淤青喷了两下云南白药,微凉的气雾散开,他用手指轻轻揉开。


    裴纾老老实实点头,声音放得更轻:“嗯……就是,有时候事情多,就有点烦——但这个药医院都是有规定不能乱开的,而我也不会乱吃的,昨天真的是意外!”


    她最后一句说的有点急,下意识抬高一点音量,想把话说清楚,可越解释越觉得,好像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这几天状态不对。


    谢逢野眉梢微挑,见她手肘撑着沙发想坐直点,可沙发太软,她大概这会儿身上也没什么劲儿,身子一歪没使上力,又躺下去了。


    他干脆伸手揽住她后腰,一把将人捞起来:“说那么用力干什么?你对象又不聋。别乱动,待会儿又流血了。”


    他低头蹭了蹭她发顶,然后油盐不进地继续追问:


    “嗯,这算一件。还有呢,接着说。”


    裴纾垂着视线,心知眼下再也躲不开,半晌缄默无言。


    谢逢静等了一阵,轻声打趣:“这么张不了口啊?”


    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掺了点玩笑的意味,可满心沉甸甸的酸涩,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只能继续抿紧嘴唇。


    谢逢野见状不再逗她,放缓语调:“说不出口就算了呗,那换我来讲,这样好吧?”


    裴纾蓦地抬眼,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是不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的那个老师去世了,再怎么说,事情的结果也不会改变?”谢逢野细细拆着她藏在心底的心思。


    “又怕把心里难受的事情倒出来了,连累我们也跟着难受,干脆就一个人全部憋着,什么都不说了。”


    嘴唇微微开合,几番欲言又止,半晌她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数日来的煎熬纠结,全被他一语戳破——谢逢野好像天生就懂她所有欲言又止。


    谢逢野目光缱绻,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腰:“可是如果每次都这样不说的话,我也会很难过——我还要忍受两种不一样的难受啊纾纾。”


    上齿钝钝地咬住内侧唇肉,裴纾恍惚失神。


    相识相伴这么多年,就算是以前分开或是别的那些事,他也不会这样直白吐露自己心里的感受,这还是头一回。


    她骤然醒悟,自己一味回避躲藏,以为是好意,其实是伤了身边惦记牵挂自己的人。


    而且谢逢野也没说错,往后很长一段日子,这件事给她带来的思虑注定难以消散。


    至于他口中的两份难过,她也清楚,大概是一边要因为她这幅消沉的样子难受,一边还要因为她不愿意告诉他自己心里的想法而难受。


    沉默漫了几秒,谢逢野见她依旧垂着眼眶默不作声,无奈叹了口气接着说:“纾纾,我不是要审你,只是在想——”


    话及此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我们纾纾从小到大都那么耀眼,那么聪明又厉害的人,我要怎么样才能追得上,怎么样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又要怎么样让所有人都认可都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我。”


    这句话撞进裴纾心口,她忽然间心中大动。


    她讷讷地对上谢逢野无比认真的视线,一时间心里滋味也百转千回,脑子里浮光掠影间闪过很多事很多画面。


    酸劲儿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眼泪紧跟着漫上眼眶,顺着眼尾慢慢渗出来。


    谢逢野随手抽了茶几上的纸巾,擦过她眼尾的湿痕:“我一直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命运如此眷顾他,她又那样纵容他。


    “……所以后来,我又一直想,其实不是我运气好,是因为我们纾纾特别特别好。”


    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那时候,要是抛开家里资源背景不谈,他就是废物一个。


    又怎么敢奢望能和她在一起?


    六年前定情那晚,抱着她掉眼泪,百般推脱,也是怕给不了安稳拖累她。


    裴纾跟着陷进细碎回忆里,想起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不止恋爱后的,还有年幼的时候,学生时代的许许多多……


    一桩桩在脑海慢慢铺开,眼眶愈发酸胀。


    “可是纾纾,”谢逢野话锋一转,“你每回劝别人的时候,都知道叫他们有事情要说出来,怎么到了自己的时候,反倒藏着不说了?”


    “不要总是对自己那么严格的要求,也不要总是优先顾及旁人,多留点心思心疼自己好不好?”


    他长长的手指摩挲着她腰线,“有想不通的事要说出来,难受不高兴的时候也要说,不要总是和自己较劲。我不会嫌烦,裴叔萧姨也不会,我们都不会的——”


    “纾纾,我其实不是什么上进努力的人,很多事以前也不懂……但就是、”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就是想到,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那我绝对不能那么没用,不能让一个一无是处,配不上你的废物跟在你身边。”


    都说真正的爱不是只盯着彼此,而是两个人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往前走,奔赴同一种未来。


    所以我拼命走到这个高度,其实也只是为了能和你并肩。


    “你不……”


    谢顶顶你才不是废物,不许这么说自己啊。


    眼前的少女已然泪眼朦胧,隔着眼前一层迷蒙的水汽看他,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也来不及调整好声线。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谢和纾纾都是很会爱人的人呀~


    是一点关于小裴性格上利弊的收尾。性格好,愿意体谅共情别人是好事,但是请更多爱自己,裴纾要这样,你们也要这样。  呃最近在期末考,有点神志不清,尽量多写一点,感谢观阅!


    第74章 艳阳天 “裴纾,这


    裴纾喉咙堵得发紧, 泪水断了线似的砸在手背上,湿湿热热一小片。


    她没应声,只是伸手胡乱抓着他身前的衣料, 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倚在他怀里。


    是了,她确实总是习惯性把情绪收好,习惯性独自消化很多和理想中背道而驰的经历带来的落空和痛苦,以为一笑而过就是不给亲人朋友们添麻烦。


    可事实上,这样才更让人担忧吧。


    裴纾把整张脸埋进他颈窝, 压抑多日的情绪混着眼泪尽数垮下来,细碎的哭声闷在衣服里,肩膀跟着一下下轻轻耸动。


    她抬手攥紧他后背的布料,反复呜咽着道歉, 零碎的字音混在抽泣里, 含糊不清。


    谢逢野手掌贴在她后背,顺着脊椎慢慢自上而下轻拍, 帮她理顺憋在胸口的闷气, 无奈轻叹:“怎么还对不起了啊?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在说什么啊?”


    裴纾没法开口回话,鼻腔堵得发胀, 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 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湿漉漉的睫毛蹭得他脖颈发潮发痒。


    “宝宝, 其实上周六那天中午来找你那回骗了你, ”他语速放得平缓,“我上楼刚好看见你去病房,就跟着了,那床家属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裴纾这会儿喉咙里还黏黏腻腻的, 一句话也吐不完整。


    闻言也只能心底腹诽——果然那会儿就是骗她,什么刚上楼,分明从头到尾全程看了全过程。


    她下意识微微挣了挣身子,想要抬脸辩解。


    她想说自己也没有那么软柿子好捏好吧,医院环境摆在眼前,逞一时口舌之快争辩只会平添医患矛盾,惹来不必要的纠纷。


    再说那天,她急着下班见他,更不想节外生枝的。


    谢逢野却像是已经摸透她的心思,抬手按住她后颈,继续轻拍脊背:“我知道行吧?我就是单纯见不得你受委屈好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多年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这个问题又怎么会遗留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有解决?


    这件事无论怎么拆开揉碎了看,都是他做的不够好。


    于是刚才还挣扎的人瞬间卸了力气,毛茸茸的脑袋重新落回他肩窝,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细细点了下头。


    谢逢野接着说:“我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我们纾纾脾气总是那么好,以后受委屈了肯定也不会说,要怎么办才好。”


    明明是夸她的话,裴纾心底却在这时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念头,她又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好,其实,其实她也一直在怪别人。


    汪长贵、裘主任、医院,甚至唐姜盈——如果不是因为裘中仁那天正好也排了门诊,如果医院安保完善,如果唐姜盈没有请假——毕竟陈老师也不是每次都会加号的。


    还有她自己,如果那天在电梯里她早点发现汪长贵的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太坏了,明明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始料不及的一场意外,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怨恨他们,怨恨自己,怨恨所有人。


    可是她也不想这样的,她觉得这样不对,怎么能有那么卑劣的想法?


    所以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前面谢逢野几次三番询问试探,她一直在刻意避开聊及这场事故的细节内容,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心里这些不好的想法说出来。


    或者他那么敏锐的人,就算她只讲些无关紧要的,对那些念头避而不谈,可能也会听出来吧。


    谢顶顶,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的。


    于是她更觉得难过,眼泪也掉得更凶。


    谢逢野心疼得不行,又怕她哭得喘不上气,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我知道因为萧姨他们的缘故,你从小就想学医,所以看到医院里很多真实的不好的现象,自己又没办法改变,会觉得难受。”


    他边说,一只手边勾出她贴在后颈细碎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但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要苛责自己。”


    “纾纾,读医很辛苦,在医院工作也很辛苦,尽力而为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不需要无坚不摧。”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道理,我们纾纾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肯定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裴纾心口重重发颤。


    自然,这些道理她都是明白的,但这并不妨碍此刻她的心,为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人而撼动。


    如他所言,她就是困在自我内耗里,迟迟没法与自己和解。


    而自己和自己较劲,除了陷在无边际的自我凌迟和焦虑里,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她也只是普通人,偶尔会有那些不好的,消极的念头,其实也没什么吧?


    再说谢逢野是她男朋友,以后也不会只是男朋友,是她早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坦诚相待呢?


    裴纾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看得开、想得开的人,不曾想有一天,竟然也会这样拧巴别扭起来。


    可相爱的人之间应该互相理解相伴着走下去,她一直是知道的——以前还拿来劝谢逢野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要总是觉得对不起她……


    可兜兜转转,她自己反倒落入相似的误区,自己凭空画地为牢,困住自己。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顺着玻璃漫进客厅,橙红色的余晖铺在木质地板上。


    想不到这场由认错药片掀起的误会,反倒让他们的心靠的更近了。


    裴纾脑袋里来回绕着谢逢野说的话,吸了吸通红发肿的鼻尖,过了好半晌,闷闷的声响才落在他肩头:“我、知道的。”


    谢逢野伸手扯过旁边抽纸,折成小块,动作轻柔地抵在她鼻尖,示意她擤鼻涕。


    等收拾妥当,见她依旧出着神,也不催着问话,就慢慢等着,顺便给她捏了一下腿。


    屋内暮色渐浓,整个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裴纾忽然开口,嗓音还是哑得厉害:“其实那天在电梯里,我见过那个人。”


    这话说得突兀,没头没尾。


    可谢逢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转瞬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那位陈美莲医生出事那日。


    至于那“人”,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应该,就是那日的行凶之人。


    虽然心里早有所预感,可一想到她当时撞见了这样危险的人,甚至事发时可能还在现场,心口还是骤然揪紧,细碎的心疼漫上来,面上还半点不能露,只能沉默着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我还问他去几楼,”裴纾声音隐约发颤,下巴抵在他肩头,“我还帮他按了电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病人,但是其实……”


    话音卡在半路,哭意又往上涌,声音也抖得更加厉害。


    她心中暗自懊恼,明明同样的话,那天配合警方笔录、跟院长复盘时候,已经讲过两遍了,这几天更是在脑子里快想烂了,明明她已经感觉没事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会儿窝在谢逢野怀里,还越发觉得委屈了,一点都控制不住。


    谢逢野抽出纸巾,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语速放得温缓:“不急呢,慢慢说。”


    “……其实当时,我就感觉这个人有点奇怪,我感觉自己真的、真的特别蠢你知道吗?谢逢野?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就是没有多想一点,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


    “不是,没有,”谢逢野出声打断,“不是才说了,不要总怪自己,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责。”


    含糊的字句断断续续从唇齿间漏出,她极力克制着声线,但还是无济于事:“不行……我不行,你、你知不知道,陈老师她特别特别好,对我们,还有病人都特别特别好,我,我当时明明……”


    “我就是觉得,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冲动,先去叫保安……谢顶顶,我觉得我好蠢好坏啊,我还一直觉得,就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的,明知道谢逢野不在现场,听她这样估计得一头雾水,可情绪裹挟之下,实在梳理不出逻辑,只能凭着感觉往下说:


    “那个人其实是和我们医院另外一个医生有纠纷的人,然后,然后他那天下班了,但是陈老师还在诊室……”


    “就是,我觉得陈老师是替他被报复了,我真的,真的特别恨他。”


    “而、且我那天还找警察看监控,那个人就是先去了425,没人才出来去427的,那、那个医生那天就是坐诊425的……我真的感觉好难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这些……”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她抿紧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谢逢野已经差不多理清前因后果,抬手顺着她后背慢悠悠地抚着:“这有什么啊?你以为别人不想的啊?要是换作别人,说不定都直接当面骂了,你倒好,就知道在这里怪自己了。”


    “再说那种状况,谁能那么冷静啊?跑都来不及跑好吧?我们纾纾真的很勇敢吧。”


    裴纾闻言,微微睁圆泛红的眼睛看向他。


    男人却拖着懒懒的调子,话锋一转,调侃道:“所以我说你要受委屈吧,世上要人人和你这样天天反省自己,天天替别人想的,共产主义早实现了好吧?”


    轻飘飘一句打趣,裴纾恍惚间从中听出了一丝以前读书的时候,谢逢野和她插科打诨的味道。


    乍一听好像有点嘲讽的意思,但是她知道,谢逢野其实是绕着弯儿在活跃氛围,在带着她往那些不好的情绪外走。


    她忽得忆起六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果断和身边的同学朋友公开了自己已经有男朋友的消息。


    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挺多朋友,就连室友也有不赞同她贸然和谢逢野这样异国恋的。


    其实也很正常,别人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经历的那些事,大多也只是出于好意相劝。


    可这种事跟别人是说不清楚的,谢逢野到底值不值得,她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情绪松了个缺口,积攒许久的烦闷顺着话音零零散散冒出来,裴纾靠着他肩头,说话断断续续,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条理乱得不成样子。


    “科室里好多仪器早就老化了,我之前、就是说过,引流监测仪动不动数据乱跳,设备科缺零件修不全,将就着凑合用,查房、急救全都受拖累。”


    她鼻音厚重,吸了下鼻子,“还有就诊流程……术前检查排队耗日子,床位周转不开,急诊病人只能挤在走廊,很多家属都不满意,一点点矛盾就容易闹起来。”


    “而且我们缺少病灶模型,没法直观跟病患解释病灶,全靠口头转述,很多人听不懂医学术语,院里也有领导想选派医护去外地大医院进修学习,但是因为经费,就一直卡。”


    她轻轻叹了口气,肩头无力地往下塌了塌,“……其实就像你刚才讲的吧,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


    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些已经根深蒂固很多年的问题。


    窗外暮色彻底浸满整间屋子,茶几上闲置的药瓶被落进来的薄影笼住,晚风擦过玻璃窗,隐约传来“哐当哐当”的轻响。


    谢逢野心口阵阵发疼,原本和Navigen GmbH的合作项目还在收尾谈判,更换科室设备、对接医院合作、统筹医护进修这些规划,他原本打算等融资合同敲定之后再慢慢落地。


    然而此刻,眼见她陷在无力的低落里,再也按捺不住酝酿已久的想法。


    他抬手顺着她散乱的发丝:“谁说没办法的?”


    裴纾身子微微一顿,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神,茫然地抬眼望他,上面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


    “以后只要你想做的,都可以尝试,”谢逢野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我来对接你们医院,投资或者别的合作,还有进修的安排,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想办法。”


    突如其来的承诺撞在心口,裴纾怔怔的,心脏砰砰擂着胸腔,万千暖意缠上四肢百骸,整个人陷在恍惚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边谢逢野等了半天没有回应,瞧她呆愣愣的模样,于是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屈起手指,在她额头前的空气中虚弹了一下:“听明白了吗?你男朋友现在有本事了知道没?”


    “嗯?”裴纾还没回过神,只茫然应声,眼神也还飘忽着。


    谢逢野于是轻叹了口气,再次复述:“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兜底。”


    “所以以后有什么想法,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说。至于别的,纾纾,你要记住,我们应该坚强,但也可以脆弱。”


    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砸进她的心脏。


    裴纾身体快过脑子,当即便伸手环过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颈,用力闭了闭眼,克制住又要掉眼泪的冲动,然后很小声地凑在他耳边喊:“谢顶顶。”


    “嗯?”


    “谢逢野,你怎么那么好。”


    她声音细细簌簌,裹着没散尽的哭腔,贴在他耳边,“谢谢你,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好爱你。”


    能拥有一个谢逢野,是世界赐予裴纾的盛大馈赠。


    然而她不知道,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逢野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突突撞着肋骨,快到简直要发疯。


    他很小心地吸了口气,旋即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伸手揉了揉她脑后的软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裴纾安静靠着他,在心里默默接话。


    谢谢你,和我讲那么多。


    她没再接话,房间里便陷入了安静。


    只是数秒过去,刚刚那句直白的告白还缠在耳畔,他的心跳也迟迟没法平复,实在磨人的不行。


    又是片刻,谢逢野到底还是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于是轻叹了口气敛去玩笑,认命一般道:“裴纾,这辈子只能跟我了。”


    ……


    次日清晨,时针堪堪滑过八点,窗外枝头落着几声雀鸣。


    谢逢野先起身洗漱,等打理妥当,拧了热毛巾走回床边。裴纾蜷在被褥里,还陷在半梦半醒中,俩床不肯起来。


    他俯身,干脆连人带着薄被一并捞起,搁在自己腿上。


    温热的毛巾敷上脸颊,湿热漫过眼皮,裴纾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半只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肿肿的好难受。”


    “谁让你一直哭?”谢逢野手掌按着毛巾,细细替她擦拭眼角。


    整张脸蒙在湿润润的毛巾下,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含混闷哑:“笑也不让笑,哭也不许哭,谢逢野你怎么控制欲那么强啊?”


    谢逢野闻言低低嗤笑,胸腔震出轻响:“对啊,现在才知道啊?也没机会给你反悔了,受着吧你。”


    裴纾于是没忍住在毛巾底下小声笑了起来,等谢逢野抬手拿开毛巾,她眼底还漾着浅浅水光,弯着眼逗他:“不是七年无理由退换的吗?刚好快七年了,我要重点考察表现了,谢顶顶你怕不怕?”


    “哪来的霸王条款啊?”谢逢野勾唇哂笑,“哪有你那么黑心的?不用想了,没得退啊,赶紧起来。”


    裴纾恹恹拖长语调应了声“哦”,故作委屈:“怎么态度还变差了?”


    细细的胳膊顺势环紧他,整个人黏在他身上不肯动:“好累呀,走不动路,你抱我过去好不好?”


    “行。”


    谢逢野手臂于是牢牢圈住她的腰,心口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其实特别特别迷恋渴求这种被她依赖,缠着的感觉,总觉得这种时候,她的心里应该是很放松的状态,不会想很多事情,也不会被那些烦恼压着。


    所以他喜欢她这样,也希望她总是能这样。


    ***


    晨间的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收拾妥当后他们便驱车直往悦宁私人牙科医院——这是离裴纾出租屋所在区唯一一家比较好的牙科医院。


    整栋小楼装修干净雅致,落地玻璃窗映着晨间天光,大厅飘着淡淡的消毒香混着白茶香,环境确实很不错。


    裴纾跟着谢逢野到前台,揉着因为哭太多了有些发胀的腮帮子,慢慢地和前台小姑娘说明情况:“反复牙龈肿痛好几天,夜里偶尔牵连半边牙疼,之前误拿药片还耽搁了用药,想做个口腔检查加清创。”


    前台小姑娘杜晓媛闻言准备要调取诊室排班,下意识抬眼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结果就忍不住惊叹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利落,女生眉眼温润柔和,同样生得格外出挑。明明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是她又感觉两个人的眼型、眉骨的轮廓莫名贴合,站在一处融洽又般配——


    完全就是,天生的夫妻相!!!


    救命了,帅哥美女站一起真的很养眼吧。


    杜晓媛憋着心底的雀跃,悄悄多看了两眼,才低头点开后台诊室使用面板,挨个核对牙椅占用状态,筛选接诊空档。


    屏幕上三号诊室病患已经进入收尾步骤,她拿起内线座机拨通号码,简单和接诊医生沟通两句,挂完电话抬眼:“医生马上过来,二位可以先在休息区沙发稍作等候。”


    两人依言落座,大厅安安静静,落地窗外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枝叶轻晃,裴纾于是便盯着发起了呆。


    大约七八分钟过去,诊室长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朗的男声由远及近:“晓媛,病人在哪?”


    岂料这声音竟莫名耳熟,入耳的瞬间,谢逢野原本靠着沙发靠背的身子微僵,下一秒已下意识抬眸望向声源方向。


    裴纾还垂眸盯着地板瓷砖在走神。


    走廊拐角处人影转出,周扬尚未察觉,视线随意一扫,下一瞬也径直撞进谢逢野沉沉的目光里。


    他脚步一顿,眼神却没收回。


    空气倏然安静半秒,说不清的微妙气氛悄然蔓延。


    作者有话说:


    完全就是,天生的夫妻相!!!


    可能这几章有些内容在看的时候会有些反复,但是小裴的经历,谢崽也没有看到,而且必须要等她自己说出来,她才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感谢观阅!


    第75章 狭路逢 纾纾啊,真


    都说情敌相见, 分外眼红?


    全是扯淡。


    这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只一秒钟都没有,就被谢逢野自己掐了——今非昔比,又不是以前刚成年那会儿了。


    他才没那么无聊。


    再说这人, 顶多算曾经的竞争对手吧。


    他这样想着,于是便没什么表情地睨了周扬一眼,旋即余光注意到裴纾已经抬起了头,就收回了视线,装作刚刚那短暂的对视并没有发生。


    然而周扬却没那么坦然。他被谢逢野方才那道略带审视, 又好像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的视线扫过,肩线不自觉微微一僵,几分局促的尴尬悄然漫上心头。


    他沉默着也收回视线,手指轻蹭了下白大褂的衣角,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五年多前的那个冬日傍晚。


    当时正值十二月底, 杭城入冬后天黑得格外早,暮色早早沉落下来, 寒风卷着细碎寒气掠过浙大校门口。


    周扬站在路口等室友结伴去吃饭, 抬眼便瞥见了不远处的谢逢野。


    但他却有些不敢认——


    眼前不远处的男人已然褪去学生模样,一身挺括西装外头罩着件黑色羊毛长大衣, 衣摆垂落得规整利落, 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周身那股从容矜贵的气场,也和从前几次碰面时全然不同。


    周扬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心里暗自感慨, 不过短短一年多光景没见,这个人竟像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没等他回过神,一道轻快的身影紧接着闯入了视线范围。


    少女披着浅蓝厚针织开衫,长发随着跑动的动作轻轻扬着,不用细看, 周扬也一眼认出那是裴纾。


    其实也没什么好确认的——那男人也不是浙大的人,出现在他们校门口,除了等裴纾,也没别的缘由了。


    于是他的视线又移不开了,就那样牢牢黏在两人身上。


    彼时的裴纾已经退出了科研小组,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交集,也彻底断了。


    周扬好久没在学校里碰到她了,如今远远望着,只觉得她愈发惹人注目了,也愈发漂亮了,走路还蹦蹦跳跳的,鲜活又可爱。


    也是这天,他终于知道裴纾已经和那个男人确认关系了。


    视线里,谢逢野被女孩子抓着胳膊轻轻晃了晃。他似是冷着脸说了两句什么,旋即便抬手解下颈间的围巾,一圈圈绕在裴纾颈间,动作自然又亲昵。


    裴纾则安安静静站着,微微仰头笑着,任由他打理。


    周扬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寒风依旧吹在脸上,他心底慢慢泛起一阵发涩的空落。


    人生毕竟不能像偶像剧那样圆满,而他青春里这场无声的暗恋,或许也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如愿。


    追寻一个人的脚步前进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美好,为什么一定要执着那么一个结果呢?


    他早该看清的,也早该放下的。


    想起从前自己几番执拗地靠近裴纾,在她拒绝后还死命缠着,还刻意趁着她不在的空当去挑衅谢逢野,试图表现什么……


    如今想来,只觉得自己那时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的叶棋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不顾对方想法和感受,自以为是地强人所难。


    真是幼稚又招笑。


    但话虽如此,他事后还是没忍住找人去打听了裴纾男朋友是干嘛的……


    晃神的片刻,周扬很快拉回思绪——因为他又看见裴纾抬头了。


    她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忪,缓过神后,对着走近的人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礼貌温和的笑意。


    于是周扬这才发现,她眼睑浮肿未消,面色也透着几分倦怠,气色看着格外差。


    他脚步顿了半拍,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疑虑。裴纾眉眼间的疲惫掩不住,整个人瞧着也蔫蔫的。


    难不成她这个男朋友对她不好?还是吵架了?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情绪,摆出一个体面的微笑,主动开口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裴纾,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挺巧的。”


    不巧。


    谢逢野垂着眸,在心里接道。


    “好久不见,周扬。”裴纾礼貌回答。


    一墙之隔的前台杜晓媛听到动静立,马抱着病历夹快步走过来。她眼尖地瞥见几人相谈的模样,隐约嗅出几分不一样的微妙氛围。


    她识趣地假装没发现什么,走到周扬身侧,轻声复述起裴纾的情况:“周医生,这位女士主诉牙龈反复肿痛,夜间痛感还会牵连半边脸颊,想来做个检查。”


    周扬回过神,收起纷乱心绪,点头安排道:“我知道了,辛苦你先带她去找王姐拍口腔片,之后直接进107诊室等着,我待会儿就过去。”


    “好嘞。”杜晓媛应下,转头笑着示意裴纾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长廊,脚步声渐渐被走廊两侧的隔断消弭,不过片刻,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砖上,浮起细碎的光斑。


    周扬拉过一旁的单人转椅坐下,刚刚中断的思绪又接着翻涌上来。当年打听消息时,得知谢逢野身在异国,他心里就很是不解。


    很多情侣光只是异地恋都很难熬过去,何况异国恋。


    那时他就想着,要是谢逢野真的对裴纾好,那自己放下执念也没什么。


    可刚才看见裴纾那副一脸病气,神色恹恹的模样,心底的疑虑又死灰复燃,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你好。”


    谢逢野抬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他难得这回没再斜眼看人,算是比较礼貌地正视,可周扬反倒更觉得没有得到平等地对待。


    那颔首的动作像是那种立于高处的人,出于教养的象征性礼仪,无形之中便拉开了距离。


    周扬心口莫名涌上一阵自卑,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定了定神,径直切入正题:“我刚刚看裴纾脸色不好,毕竟是老同学,我也希望看到她过得好,所以才这么问,兄弟你也别多想。”


    “……”


    谢逢野眸色淡了几分。


    他实在听不出这话里除了试探和质问,还有什么别的意思——甚至后半句的解释也显得很欲盖弥彰。


    他不喜欢旁人随意揣测他和裴纾之间的事情,更不愿意有人用片面的表象去妄断她的生活,于是沉吟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周医生,私人牙科虽然不归公家,但同为医疗系统的人员,就算分工不同,也该多留意近期的社会新闻。”


    周扬闻言一怔,大脑短暂空白。


    近期……


    稍一琢磨,他便立刻联想到昨日全城都在热议的三院伤医事件——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他有个大学同学江流就在三院规培,昨晚还通过电话。


    只是他虽然这些年和裴纾联系少了很多,也不知道她也在三院规培,但谢逢野的暗示和江流昨天的那番话串联在一起,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当时在现场?”


    谢逢野没有再回答了,应该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留在国内?”这句话问得突兀,连周扬自己都没理清思绪,下意识脱口而出。


    谢逢野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管的还挺多。


    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这样,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戒备——这人不会还对他对象有想法吧?


    周扬却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神情,脑海里已经是昨日和大学同学江流的通话。


    当时看到新闻推送说三院出事,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在该院任职的江流关心。


    “哎老周,我没事啊,我当时在住院楼,和门诊那边隔了十万八千里,没啥影响。”江流语气轻松,不像演的,周扬也就放心了。


    正想着唠两句,江流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我听说,当时我们医院外科有个女规培生在现场,听同事说还上去拦了!”


    周扬:“真假的啊?这么厉害?这种状况还敢上前拦?”


    江流也感慨:“真的啊,好像都被警察叫去做笔录了——哎我去,真的太勇了,也不怕自己也被捅了。”


    那时他只觉得心惊,光天化日之下遭遇恶性伤人事件,人人避之不及,竟然还有人敢主动上前。


    而且这种事情,难道不会有心理阴影吗?


    周扬觉得他的话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但要是换那种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连医生都不当了也不是没可能。


    “……”


    如今串联起所有线索,答案也明了了。


    长廊深处隐约传来器械轻响,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飘窗阳台上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扬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心底百感交集。


    于是又想起高三那年收目标清单时,无意间看到裴纾写下的那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彼时少年心性,只觉震撼于她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思想和追求,让他不自觉地就想要追随着她的脚步。如今他又恍然着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真的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同样是学医之人,周扬比谁都清楚临床一线的状况。医患矛盾、繁重的工作压力、盘根错节的人际琐事,磨平了太多人的热情。


    他毕业后选择了相对安逸的私人牙科,除了因为这儿薪资待遇比公立医院好,也不乏这一层因素。


    而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身处那天那场混乱的现场,他做不到孤身向前,更没有勇气直面失控的行凶者。


    可裴纾做到了。


    老话说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很多人踏入行业的初衷,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磨难里慢慢褪色。


    但是她真的不一样吧。


    明明家里条件很好,光看外表也确实很像那种温室里,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娇弱小女孩。


    可实际上,又是怀揣理想、步履不停的行者。无论是当年叶棋的事,还是本科时他打听到的很多有关她的事情,亦如这次的凶案……


    身似柔藤,心有磐石。


    所以再大的风雨,也摧不垮。


    周扬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底的疑虑、不甘与过往的执念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散去了,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谢逢野,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王姐的叫声:“小周?已经拍完了!”


    “哎好,我过来了!”


    于是匆匆结束了他和谢逢野最后一次针锋相对。


    ……


    拍完片没什么大问题,口腔检查也很快便结束,两人走出悦宁私人齿科。


    午后的阳光比晨间更盛,暖光铺在车身与路边绿植上,风卷着草木清香,驱散了室内淡淡的消毒气味。


    谢逢野待裴纾弯腰钻进后座,关好车门后才绕到前面坐上驾驶位。


    裴纾双手扒住前排副驾的椅背,小臂交叠着枕在上面,脑袋歪向一侧,乌发软软散落在臂弯旁。


    她眨了眨因为浮肿还有点不舒服的眼睛,问道:“谢顶顶,刚刚我在拍片的时候,周扬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呀?”


    谢逢野闻言准备发动引擎的动作一顿,微挑着眉梢侧过头,唇角漾开一点笑意:“裴院你可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裴院”这个调侃的称呼一出,裴纾当即弯眼被逗笑起来,肩头轻轻晃了晃,催促道:“什么呀,你快点说嘛!”


    谢逢野不答反问,“他是不是刚刚在诊室里面和你说什么了?”


    裴纾坦然点头,笑意敛去些许:“嗯,看完牙闲聊了两句。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谢逢野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放缓,“那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脱口的瞬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忽得有些忐忑。


    裴纾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说呢?”


    我觉得不够好。


    谢逢野心里这么想着,已经有些回避地侧开了脸,心头漫开一丝难言的涩意。


    然而没等他多想,裴纾已经接上了前面地话,她看着谢逢野的侧脸,把刚才和周扬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总是觉得,他对我不够好。”


    一瞬间谢逢野心脏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随之翻涌起来。


    后座的女孩依旧维持着趴靠的姿势,眉眼弯弯,言语间却染了笑意,轻声追问:“是不是被我猜中啦,男朋友?”


    胸腔里的心跳再次骤然提速失序,一下下撞得胸腔发颤。


    纾纾啊,真是要败给你。


    他难捱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随即侧过身,伸手穿过柔软的发丝,揉了揉她的头顶,而后又微微下移,捏着轻捻了捻她的耳垂。


    裴纾被她捏得有点痒,不受控制地笑出声往旁边躲了躲,正要说他,却听谢逢野又开了口。


    “要不怎么夸你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呢?”


    作者有话说: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是中国共产党的根本宗旨……


    感谢观阅!


    第76章 过错方 ……要在这


    夜色漫过楼宇,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墨蓝,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透过窗玻璃滤进一室柔和的暗光。


    谢逢野一个小时前接入了跨国视频会议。屏幕下方一排的小窗口, 是他手下的员工和Navigen GmbH的一众核心成员。


    老魏斯曼依旧秉持着一贯的严谨刻板,逐条核对技术授权与区域代理条款。卢卡斯坐在一旁居中斡旋,时不时打圆场、补充细节,帮着缓和谈判的紧绷氛围。


    谢逢野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地一一回应拉锯, 早前临时交由国内团队对接的部分事宜,此刻也由他亲自敲定收尾。


    裴纾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耳边叽里咕噜的,全是听不懂的外语交谈, 渐渐失了兴致。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她拿起来看,是张硕发来的消息, 接连两条弹在对话框里:


    Sunshine(张硕):我刚刚和老刘通了电话, 陈老师遗体火化定在明天中午


    Sunshine:有空的话我们也和他一起去殡仪馆送送吧


    那是自然,哪有不去的道理。


    心里好似这样平静地想着, 可目光又飘忽忽落在“火化”二字上, 裴纾动作顿了顿。


    连日的情绪起伏,加上谢逢野昨天陪着开解、疏导, 心底翻涌的悲恸早已平复许多。遗憾与惋惜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濒临崩溃。


    只是想到,这大约是最后的告别,今后那样漫长的时间和人生里,再也无法与陈老师相见,她难免还是心痛起来。


    离别是人生永久的课题, 她知道应该接受,却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突然。


    所以唐姜盈回来了吗?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张硕的消息——她,张硕,刘东阳。


    没有提唐姜盈。


    但是她也不想问。裴纾想起她心里就有些复杂说不清的感觉。


    她盯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简单的 “好” 字,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等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谢逢野那边的视频会议早已结束。


    长桌一侧,谢逢正握着手机贴在耳边通话,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看着冷冷的,只偶尔扯着唇角应两声。


    夜里静悄悄的,屋内只余手机听筒传来的微弱声响。裴纾洗完澡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手脚也有点使不上劲,但又不饿。


    视线扫过她屋子里那张两面靠墙的长桌,各式零食零零散散堆在桌尾,离她最近的是一罐水果硬糖。可谢逢野恰好坐在桌前,正好挡住了通路。


    她嫌绕路麻烦,走到桌侧单手掌住桌沿,一只脚踮着地,另一只脚不自觉地在后面翘起,半个身子往前探,伸长胳膊想去够那只糖罐。


    吊带睡裙的长度本来就只到膝盖差不多位置,因为这个动作前面的衣料被固定,身体往前倾裙子的后摆就跟着往上移。


    还没怎么吹干的湿软的发梢原本垂在肩头,也跟着往下滑,垂落。


    眼看指尖快要碰到罐身,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有力的手臂。


    谢逢野没用什么劲,挺轻松地便顺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圈住。


    他另一只手拿下耳边的手机,按下免提,将设备搁在桌面,随即伸手把那罐糖挪到两人之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语速极快的男声,音节全是连一起的,裴纾听了两秒,什么也没听懂,于是便心想这应该不是英语吧。


    她抬眼正撞上谢逢野的视线,却见他褪去了刚刚那副冷淡的神色,唇角也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裴纾心头一动,忽然记起上回,他也是这样打着电话,猝不及防地就凑过来吻她。


    眼下机会正好,那就小小报复回去一下。


    她当即放弃了原本要吃糖的念头,抬手贴上他一侧脸颊,另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借力,不等对方反应,微微抬头,双唇便轻轻贴在他唇上,而后浅啄两秒便打算抽身退开。


    然而才有后撤的动作,环在她腰上的手掌忽然微微收紧,故意似的在她腰侧软肉处轻轻一捏。


    “!!”


    裴纾浑身一僵。


    她本来就是那种特别怕痒的人,更别提腰腹这种触觉神经敏感丰富的部位!


    一阵麻痒迅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肩头轻轻发颤。


    可又碍于电话那头还有人在交谈,她死死抿着唇,连原本差点脱口的细碎的呼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瞪着身前始作俑者,又气又无奈。


    谢逢野低低的笑意闷在胸腔里,手臂圈着她,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工作汇报,一边由着她乱蹭动。


    窗外夜色静敛,屋内除去那个男人讲话的声音,就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裴纾正睁着一双含水的眼,暗暗用眼神警告捉弄自己的人,听筒里连绵的外语声却骤然停歇。


    谢逢野唇畔笑意未散,对着话筒应答了两句。


    不知为何,裴纾虽然完全没听懂,心底却莫名预感到这通电话应该是快要结束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谢逢野便伸手点了下屏幕,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遭彻底归于安静。


    他垂眸看人,嗓音压得低哑,裹着戏谑的笑意:“好乖好懂事啊宝宝,还知道忍着不出声呢?”


    这番调笑威力难测,反正裴纾面上发烫了,几分羞恼涌上来,正要开口反驳,后腰那只托着她的手臂忽然松了力道。


    身体骤然失去支撑,她身子往后倒去,她被吓了一跳,轻叫一声,双臂慌忙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于是头顶传来一声短促又促狭的笑。


    谢逢野诡计得逞一般笑着,由她这样环着自己,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腿弯,将人托起来放置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


    裴纾于是立马松手,撑着桌面稳住身形,还没等气息平复,身前的人影却已俯身靠近。


    他立于她两腿之间,不等她做出反应,温热的唇便落了下来。


    清浅又缠绵的薰衣草调香气顺着呼吸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又细细密密漫遍四肢全身。


    裴纾完全没有时间做出防备,唇齿被轻轻撬开,舌尖被勾着相缠。


    她浑身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往后仰着脖颈想要避让,后脑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扣住,牢牢固定住,挡住了退路。


    那人舌尖却突然松开了她的。裴纾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极轻地扫过上颚。


    瞬间,一阵细密的麻意瞬间窜遍全身,像是有阵阵电流游走一般。


    她头皮发麻,心口发颤,浑身泛起又酥又痒的复杂触感,好像有点喜欢,但是又觉得讨厌,想躲却躲不开。


    她抬起无力的手掌抵在他胸前轻轻推搡,悬在桌沿的两条小腿不受控地轻轻蹬动,慌乱无措漫上心头。


    绵长的亲吻不断掠夺着空气,缺氧的眩晕感层层叠加,似乎比刚才洗完澡时的昏沉还要浓重几分。


    她浑身皮肤,筋骨都像软成了一滩水,整个人陷在这份磨人的缱绻里,几乎失了神智。


    睡裙本就是版型宽松的设计,几番动作拉扯下,细滑的吊带变顺着一侧的肩头缓缓滑落,她更觉得紧张。


    谢逢野察觉到她浑身虚软,呼吸也变得凌乱急促,怕她撑不住,终于缓缓退开。


    骤然脱离纠缠,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裴纾微微张着唇大口喘息,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他身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过了许久,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醒些许。


    抬眼望去,近在咫尺的男人也在喘息,清隽利落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平添了几分亲昵后的慵懒餍足,眉眼间缱绻更甚。


    可事实上,他们还是贴的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清晰辨别出衣服下,他胸膛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大致幅度。


    一室昏柔灯光里,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空气里漫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旖旎。


    而后她呼吸又变得急了,小声地叫人:“……谢逢野。”


    谢逢野自然是听轻了她细碎的轻唤,身形却还是往前倾了倾,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低哑的嗓音贴在耳边响起:“说什么?”


    然后话音未落,原本扣在她脑后的手掌已缓缓下移,停在她颈后的位置。


    他手也有些烫了,指腹顺着细腻的肌肤轻轻摩挲,又捏了捏。


    紧接着,他微微偏头,唇瓣先是擦过她耳廓,旋即含住耳垂,用齿列小心地小幅度地碾磨。


    “……”


    轻微的刺痛感率先袭来。


    旋即,男人温热的呼吸将她耳朵那一块萦绕。


    可齿尖就是有利度的,耳廓又是格外敏感的地方,就算只是极轻地蹭了蹭,她还是觉得难耐极了。


    明明只是耳垂那一点被含在湿热里,被那种似有若无的刺激感裹挟,她又觉得好像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四肢都渐渐发沉。


    说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抗拒还是渴求。


    燥热悄悄爬上肌肤,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她原本攥着对方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嗓音软乎乎的,但更多是无措:


    “难受,不要咬……”


    可谢逢野这回却置若罔闻,非但没有松开,搭在她后颈的手反而顺着脊背的线条慢慢向下滑动,指尖擦过颈后肌肤,落至睡裙的布料边缘时稍稍一顿。


    随即又隔着一层柔软的衣料,指背接着顺着背脊的轮廓轻轻游走,不同的触感层层叠加,裴纾抖得更加厉害。


    她又想要往后缩,可退无可退,谢逢野站在原地,将她圈在桌面与自己之间。


    她微微偏过泛红的脸颊,眼帘轻轻垂下,长睫不住地颤动,心底又羞又乱,溺水般无助地任由那道触感缓缓移动。


    她对除了谢逢野制造出来的感受以外的一切,都变的迟钝起来,像被一层很厚很浓的雾气裹着,将她和周遭隔离开来。


    然而意识恍惚间,腿那块又传来同样灼人的手的温度,下摆衣料堆叠褶皱的边缘被挑开,温度和触感一起慢慢往上面蔓延。


    她于是更加不知所措,身体不听使唤了,也不知道如果还能使唤的话应该先干什么。


    她腹背受敌,可他已经很熟练又熟悉地找到,她于是胡乱松开抓他衣领的手,去找他的手臂,手腕。


    讨厌他啊,能不能听听她讲话。


    为什么一直咬耳朵。


    没什么劲地抓住,拿指甲掐了一下他手臂,以示不满。


    很快又变成没劲地扶着他支撑自己。


    怎么这么可爱啊。


    咬咬耳朵手上也这么多小动作,抓着他手臂,手指和手掌心烫烫,也软软的。


    裴纾那想到的他这样还能分出心想这些,耳朵和后脊多重的不同感受轮番纠缠着她,又好像一直在重叠着包围她。


    人好像陷在天际的云朵里,一抓特别软,但是又没什么实感。


    谢逢野退开,抓住她手带着往上让她环着自己后颈,说这样才能坐稳啊。


    她眯着眼睛,尾调绵软,喊两声“谢逢野”,又呜咽着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词句。


    “干嘛呢?”


    被叫的那人停下来注视她两秒,似乎在等回答。


    旋即又被她迷着了,情难自己地歪头凑过去咬她唇角,吻她下巴。


    好像听不出她撒娇讨饶的意思,还勾了勾手指。


    ……要在这里吗?


    裴纾在天旋地转,和一点水声中迷糊地想。


    却听那人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似乎若有所思地样子:“想试试吗纾纾?”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出口了。


    于是惊慌失措地摇头说不要,谢逢野我不要。


    “哦,那就依你呗。”


    谢逢野修长的手指伸了伸,有些遗憾地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77章 黄昏夜 喜欢亲她咬


    谢逢野说完收回了手, 在一边抽了张纸仔细擦了擦手指,旋即抱起裴纾走到卧室,放到床上。


    然后按开了床头的夜灯。


    昏黄的暖灯光亮起, 照亮一小方天地。裴纾还没完全从刚才溺水一般磨人的感受里完全回过神,只觉身侧的床面因另一个人的重量塌陷了下去。


    接着她被捞着腰上半身从床上离开,半悬着空,谢逢野凑过来和她蹭着鼻尖。


    一边的睡衣肩带在昏沉漂浮间,被勾着往下拉。


    一会儿, 吻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从嘴唇到下颌,颈侧,蹭得她脖子那块痒痒的, 又忍不住想躲开一点。


    她又觉得这个上身半悬空的姿势很累——虽然谢逢野的手托着她后腰那块。


    可小腹和腰侧那里还是慢慢地觉得酸胀胀起来, 于是更加没劲了。


    没什么劲也想抱着他,不然就好难受。


    谢逢野于是被她的双手扣住了后颈, 虽然没什么力气, 但又好像变相地不让他离开一样。


    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就足够叫人心甘情愿地沉溺, 陷落进去。


    吻就从上往下落。


    蓦得, 和刚才在外面隔着布料刮她颈椎,脊椎的类似触感再次从身前袭来, 或者说更甚吧。


    裴纾不及细想, 已经浑身一颤,瑟缩着哭出声音。


    “……唔……”


    一种薄布料缓慢濡湿洇开,又很服帖地熨贴上的触感袭来。时而包围裹着,时而偏向一侧,牙沿的切缘很轻地, 又不容忽视地研磨着。


    讨厌你,谢逢野。


    她心里这么想,讨厌和喜欢的情绪也就跟着冒出来。


    顺着触觉神经在全身上下传递,体现在她松开交扣的十指,又插入他蓬松的头发里,分不清往下按还是往上扯的胡乱动作里。


    “还不可以吗……”


    她声音已经哭得厉害了。


    头发蹭地脖子那里特别痒。她想。


    谢逢野喜欢亲她咬她,虽然房间里灯光真的很暗很暗,但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不管怎么样,只要睁眼,就能看清那张近在咫尺好看的脸怎么吻她。


    半晌没得到回复,她有点不高兴,用了力抓他头发。


    “可以了吗?”谢逢野却把问题丢还给她,说着腾出手试探着往里伸了伸。


    于是她更加觉得意识涣散,忍住哭腔,咬着牙让字节连起来,骂他你好讨厌。


    “……谢逢野,你好讨厌。”


    她这种时候不会叫他小名了,总觉得全名的话喊出来应该更有震慑力,加上那么用力又大点声的话,应该也更能让他感受到她真的在不满不高兴。


    然而实际落到听的那人耳朵里,其实挺磨人。


    女孩子讲话本来就是很标准的南方人的咬字方式,平时说出来的话就那种温温柔柔的,听着很舒服的感觉。


    这阵被亲的浑身发软,混着哭腔,声音也好似变得湿漉漉的,又黏腻的,夹杂着一点委屈劲,可怜兮兮的。


    “可以了吗?”他动动手指,指根也沾上水渍,于是捞她起来叫她跪坐着,小腿折着跨在他腿两侧,凑近,一样的话又问她一遍。


    裴纾那里还能思考,忙不迭点头催他。


    怕她这样累着,于是扶着她腰让借力靠在自己肩头,长臂一伸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摸索着拿过来,借着昏光在她背后撕开包装袋。


    “刺啦”一声,塑料袋被扯开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弥漫,响彻。


    然后是一阵空气被放出,紧接着是抽绳,松紧带制造出的轻微窸窣动静。


    即便这会儿并无其他动作,裴纾心跳却好似快得更多了。


    于是有些紧张而急切地垂下脑袋去吻他。


    谢逢野便回吻她,把她亲得又有点儿懵了,然后松开,又安抚似的亲亲她眼睫,眼尾,哄她。


    “我们纾纾还是小女孩啊……”


    低哑的,但是又很温柔的声音掉进耳朵里,裴纾觉得一下子觉得很羞耻,浑身皮肤也愈发发了烫。


    她有些生气,又觉得是懊恼。


    她觉得谢逢野,这是在嘲她生涩,就生气地伏下去用力咬他肩膀那里的肉。


    “嘶。”


    谢逢野没防备,轻抽了口气,说哄你呢,干什么恩将仇报啊?


    ***


    这天夜里很晚很晚的时候,睡衣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已经被堆到了床尾,薄薄的空调被倒是被扯了过来。


    谢逢野怕她被空调吹感冒了,拿来盖在她身上,拉上来好几次,后来也还是滑落。


    裴纾抱着他,下巴抵在他颈侧,手指和声音都在发抖发麻。


    长发披着锁汗,她额角,脸颊连耳根,还有后颈都是湿热黏腻的汗,好不舒服,哑着声音叫谢逢野帮她弄开一点。


    谢逢野就帮她捋顺,轻轻地顺到一边,动作却没有分心。


    没了头发遮挡,后背那一块一下子暴露在空气里,湿汗在空调间里迅速蒸发散热,凉意顺着脊椎往全身钻。


    可别的地方还是热。


    她于是又不舒服,因为冷热交替,也因为其他的,又发泄似的咬谢逢野颈侧。


    ……


    正午的日光炽烈,蝉鸣声阵阵不停歇,殡仪馆整片区域的肃穆沉郁。


    整座场馆是规整的浅灰色现代建筑,外墙素净简洁,道路两侧栽种着常青松柏,枝叶凝着沉静的绿意。


    这会儿正门前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人群划分得清晰有序——靠前的是陈美莲的家属,往后是三院的领导、科室同事,大多身着正装,再往外,还有一批曾经受她诊治的病患,以及裴纾这批一同规培的后辈学生。


    这件伤医事件此前备受社会关注,前来送行的人远比预想中更多,所有人都自觉压低语声。


    时值盛夏,气温偏高,但到场之人都依丧葬礼仪着装,黑压压一片。


    裴纾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头发也利落地束在脑后。谢逢野陪在她身侧,亦是一身纯黑的休闲装束。


    两人走到大门外,裴纾拨通电话,很快便看见不远处两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张硕与刘东阳。


    二人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走到近前率先打起招呼。


    “嗨。”张硕出声道,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女孩一旁的谢逢野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刘东阳也顺势打量了两眼,见眼前男人眉眼俊朗,气度不凡,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裴纾浅浅一笑,和他们介绍:“你们好,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噢噢噢,原来是裴纾的男朋友,兄弟,幸会幸会啊。”张硕连忙伸手示意,刘东阳也跟着点头问好。


    两人皆是真诚地送上问候,简单寒暄过后,一行人便并肩往馆内走去。


    行进间,裴纾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虑与复杂心绪,状似随口地问道:“对了,唐姜盈没来吗?”


    这话一出,张硕和刘东阳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不自然。


    顿了顿,刘东阳扯了扯嘴角,算是皮笑肉不笑,叹了口气答道:“她,听说已经办休学了,规培也一并暂停了。”


    裴纾脚步一顿,明显愣了一下。


    “我估摸着多半是和她那个异地恋男友闹掰了。”刘东阳并不知晓裴纾和谢逢也是异地恋,说起此事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顾忌,“呃其实之前,我一直没说啊——”


    “就之前,上个星期有天晚上,周六好像,嗯我现在有点忘记了,反正那晚本来是我和她搭班的,当时科室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她转头人就不见了。”


    “我忙得要死啊,都没空找她,谁知道后面回办公室拿东西,就听见她在和她男朋友闹分手,尴尬死我了当时。”


    裴纾闻言微微怔忪,心底泛起五味杂陈。


    谢逢野借着角度遮挡,趁着旁人不注意,宽大的手掌悄悄覆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于是很快回过神,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软软的,就也捏回去,默默冲刘东阳点了点头。


    “我去,还有这种事,老刘你不早说?!”张硕一脸诧异。


    旋即他又想起抢救那天,刘东阳好像是和他提过一嘴,说有空再说的,但后面就没消息了,他也忘了。


    刘东阳摆了摆手:“我本来感觉这是私事啊,我也是不小心听见的,总不能到处乱说吧?”


    “主要是……”


    他突然犹豫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矛盾又烦躁的挣扎神色。


    裴纾一瞬间心里一动,好像感觉到了刘东阳想说什么,又在顾虑什么——毕竟不久前,她也曾经历这种挣扎的折磨。


    张硕:“哥们你别说一半啊?”


    刘东阳撇了撇嘴,最后还是接着说:“主要是我感觉,我们替她顶班那么久,活都干了,回来那天我碰到她,理都不理我,然后等到下午,王立辉就和我说她办延期规培,已经走了。”


    “关键是,大家都是一样的,谁还没点难处?你有什么苦衷困难说一下,解释一下,大家肯定理解啊。”


    他说到这儿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眉宇间拧起烦躁与不满:“可陈老师出事闹得满城风雨,新闻铺天盖地,她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吧?现在最后一程都不肯来送一送,还有良心吗?!”


    “就她自己的事情是事情啊?我真服了。以前她就要是借学校的事由频繁离岗,每次在医院待半天就说要去学校,陈老师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吧?对她也都挺好的,我们更不用说了吧,她不干不都是我们替她干?我们也没有一定要她怎么样怎么样补偿我们吧?”


    话音未落,场馆内传来工作人员的引导声,告别仪式即将正式开始。


    刘东阳硬生生收住话语,胸口依旧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张硕听完也是十分共情,碍于这会儿要进去了,就没多说。他抬手拍了拍刘东阳的肩膀低声劝慰:“没事没事,我们都知道的,别气啊兄弟,先进去咱们。”


    刘东阳皱了皱眉,很快收敛神色,被张硕带着往前。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裴纾和张硕道:“哦对,你俩明天上班应该要重新安排带教,换谁还不太清楚,先和你俩说一声。”


    裴纾点头道谢,拉着谢逢野的手,随着人流缓步步入告别大厅。


    大厅正中央安放着灵柩,四周摆满了白菊与百合,挽联层层排列,庄严肃穆。按照殡仪馆与院方提前安排的流程,众人依次列队站立。


    先是司仪主持仪式,简述陈美莲的生平与从医履历,感念她多年来恪尽职守、仁心行医的点滴,随后院领导、同事代表、患者代表依次上前致辞追忆。


    最后在场人员按次序缓步绕行灵柩,做最后的瞻仰告别。


    作者有话说:


    呃所以应该是会哄不停的那种(?


    感谢观阅!


    第78章 不分别 “谢顶顶,


    从殡仪馆回到租住的小屋, 午后的暑气依旧蒸腾,窗外蝉鸣聒噪,屋内?拉着厚窗帘, 滤去大半日光,浸在一片慵懒的昏暗里。


    送别师长的沉重心绪搅得人身心俱疲,裴纾回来后兴致不是很高,洗了个澡躺床上准备午睡。


    本来想拉着人一起的,奈何小谢总今非昔比, 如今每天都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更何况他人还不在慕尼黑,很多交接和会议安排都变麻烦了。


    ***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裴纾揉着眼睛, 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睡得浑身发软,脚步轻飘飘的, 一侧脸颊还带着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 长睫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她锁定目标, 慢悠悠踱到小客厅桌旁, 单手撑着实木桌面,微微俯身凑向屏幕。


    笔记本屏幕上满是专业术语、项目数据与合作细则, 中英文交错排布, 涉及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的落地规划、国内医疗机构对接方案以及后续技术迭代的时间节点,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两眼发花。


    睡眼本就惺忪,被光线一晃更是视物模糊,她歪着脑袋,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你在干什么呀?”


    谢逢闻声停下动作, 侧头看向她,打字动作?没停。


    少女发丝微乱,整个人看着就懒懒散散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洗护清香,混着午睡后慵懒的气息,模样懵懂又惹人疼。


    他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好。


    “在写项目落地策划,”他伸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得舒服些,“主要敲定Navigen影像导航设备进入国内临床的试点方案,还要梳理和各地公立医院、私人医疗机构的合作框架,同步规划下一轮技术测试的进度安排。”


    裴纾轻“唔”了一声,脑袋还没开机,做梦似的就夸他了:“好厉害吧。”


    谢逢野轻笑了声:“睡醒没呢?再睡会儿嘛。”


    “嗯……”她应一声,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后背软软贴在他怀里,贴在他颈窝那块,凑着嗅了嗅,埋着不动了。


    键盘敲击声哒哒作响,节奏平稳,像温柔的白噪音。


    困意很快再次卷土重来,她脑袋微微耷拉着,无意识地往他肩头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温热的触感。


    谢逢野于是继续在键盘上运作。明明手上是严谨繁杂的工作,怀里拥着人,氛围?变得缱绻又温馨,他的身体莫名就松弛下来。


    两人呼吸交叠,窗外的光影一点点移动,将桌面、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


    这么依偎着消磨了大半傍晚,天色彻底转暗。简单吃过晚饭,夜色裹挟着晚风漫过城市,路灯次第亮起。


    裴纾帮他一起整理好随身的行李箱,两人一同驱车赶往萧山机场。


    晚间的机场依旧人流不息,大厅灯火通明,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两人没有往安检却走去,停在大厅相对僻静的区域,距离登机通道还有一段距离,留出了最后相处的余地。


    谢逢野正在叽里咕噜地叮嘱她最近的事情,让她记着昨天他说的话,不要一天到晚压力自己。


    裴纾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偶尔配合地点点头或者“嗯嗯”两声,到后面就嫌他烦了,也听不进去话了。


    “听没听啊你?”


    谢逢野讲了半天,看她眼睛都不聚焦了,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抬手轻掐着她两边脸颊,很恶趣味的把她嘴巴捏出一个椭圆的“O”形。


    “啊,”裴纾对他这个动作表示抗议,被捏着脸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泥,干嘛啊。”


    谢逢野勾唇轻哂,故意皮她,又捏了两下才松手。


    裴纾于是抬手揉了揉两边的脸,望着来往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了谢逢野袖子。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头顶明亮的灯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却:


    “谢顶顶,回来我们订婚嘛。”


    一个毋庸置疑的肯定句。


    谢逢野浑身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的戏谑和散漫劲登时被错愕取代,紧接着,浓烈的,难以言述的欢喜从心底翻涌上来,一点点漫遍眉眼。


    他低头望着身前的女孩,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过往,细细想来,从当年确定关系,到一次次意料之外的亲昵,好像每一次推动两人关系向前的关键,都是她这样突然之间的,直来直去地主动。


    明明平时很多事情也特别容易害羞,有时候接个吻都会耳尖发红,但是这种大事,就每次都说的特别大胆也不顾忌,想到就说了。


    他突然就想,他们纾纾可能真的有点那种理工脑的感觉在身上。


    反正怎么样都可爱。


    裴纾见他只笑不语,以为他还在顾忌什么,晃了晃攥着他手臂的手:“喂喂,你倒是说话啊,一直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吗?”


    这一声追问拉回谢逢野的思绪,他收敛起思绪,抬手覆上她攥着自己的手,眼底笑意深邃:“哪能?我求之不得好吧。”


    “那我们现在却头订一下,我宣布谢逢野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未婚夫了。”她笑着说。


    “算数吗宝宝?”谢逢野抽出一只手,揉揉她头发,说这话时尾调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垂着眼尾好像受委屈了。


    “我说了算好吧?”裴纾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意,轻轻推了他一下:“那你进去吧,拜拜未婚夫~”


    “这就赶人了啊,那以后回国了怎么办?”


    “你哪来那么多话!”


    “……”


    夜色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城市霓虹在窗外流光溢彩。


    ……


    次日清晨七点多,夏阳早早挣脱了晨雾,暖光铺洒在街巷楼宇间。


    柏油路面被晨光烘出薄热,早高峰车流缓缓挪动,沿街的早餐店飘出腾腾热气,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市伴着喧嚣彻底苏醒。


    三院住院楼内外亦是一派忙碌,医护人员陆续到岗,走廊里不时响起脚步声、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混着窗外涌入的晨间风响。


    裴纾在更衣室换好白大褂,走进医生办公室时,看见王立辉正背对着门却,和对面的张硕身侧交代工作。


    张硕察觉到门却的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轻轻一扫,算是打过招呼。


    王立辉也很敏锐,意识到应该是有人进来,顺着他的视线蓦然转头,视线落在裴纾身上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是微微眯眼辨认,随即认出了人,面色稍稍松动,颔首示意。


    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沉沉,似有话语卡在喉间,一番欲言又止的感觉。


    裴纾心里微微一动。


    她和王立辉平日里交集寥寥,对方性子直爽但是又急躁,先前临时喊她顶班时语气也算不上温和。


    可此刻这一眼里,?好似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担忧。


    大概是知道她亲眼撞见了那场意外吧。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却:“王老师,早上好。”


    “嗯,来得正好。”王立辉收回目光,走到空桌旁站定,直奔正题,“今天跟你说下规培带教和分管床位的重新安排,院里昨天连夜敲定了方案。”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逐一说明:“张硕和刘东阳依旧留在原组别,继续跟着我轮岗值守。原本你和另一个人划给裘主任带教的,现在她办理休学,规培同步暂停,后续归队时间待定,目前就只剩下你一人,单独归入裘主任麾下。”


    “后续你的分管床位、门诊协助、病例书写以及术前术后跟进工作,都按新安排执行。”


    裴纾听着,手指就无意识地捏着病历夹的边缘,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别扭。


    陈老师的惨案还在心头,结合此前听闻的旧事,她对裘主任以及相关的医患纠纷始终存有芥蒂。但她也清楚,院内人事安排自有规章,不是个人情绪能够左右。


    距离规培结业考核只剩短短一个月,余下时日短暂,咬咬牙也便能熬过去。


    她压下纷乱心绪,出声问道:“我记得裘主任平时只坐门诊、牵头疑难会诊,很少来住院楼,日常带教也基本不参与病房工作,这样衔接会不会有不便?”


    这也是科室里众人都清楚的情况,裘主任早年主攻心外,后转入肝胆胰专科,因过往的医患纠纷常年避离病房区域,历来极少接手规培生带教工作。


    王立辉闻言叹了却气,神色添了几分无奈:“你问到点子上了。他向来不常驻住院楼,往年也基本不带后辈,这次也是事出无奈,属于特殊调整。”


    “往后日常查房、病程记录这些基础工作,就和从前跟着陈医生时候一样,尽量独立完成。”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裘主任稍后会专门过来找你,当面交代后续要求。平日里遇上紧急情况、棘手病患或是处理不了的问题,不用硬扛,直接来找我或是其他在岗医师就行。”


    裴纾静静听着,总觉得他这番话意有所指,话语里藏着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王立辉沉默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却:“有些事已经发生,我们谁都无力改变。”


    裴纾的心猛地一紧,果然还是要提及陈老师遇害的事。


    她有些难以抑制地紧张,在想王立辉是不是想到她会因为陈老师的经历迁怒,对裘主任有看法?


    但是事发之后自己基本没和院里的人说过话。更别提心里那些想法,除了和谢逢野,也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何况这几日和王立辉也没有碰面,应该不至于吧……


    王立辉看了她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们小姑娘身处医疗一线,更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有什么难处,遇上什么事情,别一个人闷在心里藏着掖着,没必要觉得难为情。”


    “日常和病患、家属沟通,乃至和院内同事相处,都多留一分心眼。临床环境复杂,矛盾说来就来,真出了状况,吃亏的往往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资历浅的后辈。踏踏实实做事没错,但也别一味忍让,懂得自保才是第一位。”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却送出微弱的风声。


    裴纾心头一暖,读懂了这份来自前辈的善意。她微微颔首,认真应道:“我记住了,谢谢王老师提醒,之后我会多加注意。”


    张硕站在一旁低头整理单据,没有插话,也默认了这番叮嘱。


    “尤其是你们年轻小姑娘,心思单纯,遇事容易退让,千万记牢了,别以为在公家单位里就什么事都简单了。”


    王立辉不知想起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但好像着重点又变得不一样了。


    差不多意思的话,他前面说的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资历浅的后辈”,这句?特意强调了“你们年轻小姑娘”……


    总觉得是话里有话,又好像藏着什么不便直言的隐情。


    她抬眼望向王立辉,眼底浮出几分询问的意思。


    然而对方面色凝重,眉宇间的忧色比刚才更甚,眼神甚至在和她意外对视的一瞬躲闪开了。?


    裴纾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一僵,心想这反应有点不对吧?


    抛开那件事滋生的偏见,裘主任确实医术精湛,在院内地位颇高,平日里待人看着也算平和,她从未听过什么负面传闻。


    可看王立辉这副欲言又止、百般顾忌的模样,分明是知晓一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事,又碍于什么原因不敢明说,只能借着提点的话旁敲侧击、暗中提醒。


    王立辉对上她探寻的目光,知道点到这里已是极限。


    关于那些零碎的传闻,他也只是道听途说,真假尚且无法定论——何况他和这规培生也不熟悉,担心再往下多说,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


    权衡之下,他索性收住话头,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模样:“行了行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你们俩各自忙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崽:别一天到晚压力自己


    纾纾:那难道压力别人吗?


    谢崽:恭喜,你毕业了


    纾纾:??


    感谢观阅!


    第79章 天欲雪 汪长贵终身


    王立辉说完便拿起桌上的巡诊记录册, 步履匆匆走出了办公室,门轴轻响,室内一时只剩下裴纾与张硕两人。


    他刚刚那一番话若是要细究, 可能还真没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只是眼下也没空琢磨。


    但总而言之,这一番话也算是改变了王立辉在她心里的形象——她其实一直记着那天王立辉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小姑娘家家的搞什么外科,一个个娇气兮兮的”……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也难免觉得他讲话看人先入为主, 有刻板印象,也看不起女孩。


    可他在医院里对陈老师的态度,又一直都是比较敬重的,包括刚刚的那些话, 似乎也不是单纯那样的人。


    可能是性格直所以口不择言, 实际上是好人?


    人总是这样复杂,很难凭借一个侧面和事例来评判好坏善恶。


    何况她因为王立辉那次一句话就对他心存偏颇, 实际也是先入为主了吧。


    这些裴纾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便先放到一边。


    她走到一旁饮水机接水,趁着空档开口问张硕:“之前听说王老师手下已经带了好几个新入科的医师, 怎么这次又把你和刘东阳划分过去?难不成他一个人要同时带五六个人?”


    张硕刚拧开保温杯盖子, 闻言连忙摆了摆手,仰头喝了两口温水才答话:“哎我一早也纳闷, 特意问过这件事。院里近期重新统筹了规培轮转计划, 咱们科室近期接诊量陡增,在岗带教医师缺口太大。”


    “院办已经对接了规培基地与合作院校,把还没进专科定向轮转的低年级学弟学妹临时调配到医技、急诊那种压力相对均衡的科室过渡,优先保障我们这批即将结业人员的带教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白了就是临时整合人力, 精简带教组别,集中盯我们这批收尾考核的人,唉。”


    裴纾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立辉说的没错,从前跟着陈老师时,大小事务都有前辈把关兜底,遇到棘手病例、沟通僵局或是文书疏漏,都会替他们收拾收尾。


    如今划归裘主任名下,所有查房记录、术后观察、病例整理都要她独立完成。


    距离规培考核剩下的时间也不长了,眼下的状况,虽说压力陡增,却也是难得的一个好机会,让她能直面就诊流程拖沓、设备老化、医患沟通渠道单一等种种现实问题。


    她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梳理汇总,整理一份优化科室流程、完善医患沟通体系的初步提案,等正式入职后便向上提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拿好查房用品,前后脚走出办公室。


    裴按照排班逐间查房,仔细查看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逐一简单询问后,准备去9床给一位术后拆线的老年患者清理创口,更换无菌敷料。


    这会儿可能刚好不是很忙,她经过护士台附近,正巧看见几位年长护士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汪长贵”三个字不偏不倚地飘进她耳中。


    裴纾脚步一顿,走上前去。两位护士抬眼看见她过来,脸上也不约而同地都露出温和的笑意。


    “张姐,卢姐,在聊什么呢?”裴纾笑着轻声问道。


    卢庆春抬手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过来,开口道:“还不是前阵子那件事,就那个涉案人员汪长贵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现在全网都是相关新闻,随手刷视频、看资讯都能看到。”


    裴纾眉眼微微一动:“调查结果这么快就公示了?”


    她还想接着往下问具体的情况,又想起手头还有好几间病房没有巡查,堆积的工作容不得她久留。


    反正新闻都已经报道了,待会儿回去自己查一下也一样。


    卢庆春却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别总揪着这件事为难自己。干咱们医务这一行,本来就是这样的。”


    “大部分时候都碰不到什么事情,就算有也都是小摩擦,像陈医生这样的恶性事件终究是极少数。”


    张绣玲也跟着附和:“是啊,日子总要往前过。你现在还在规培,往后当医生的路还长,别让这件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裴纾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她一个小小的规培生平时在科室里算不上起眼,和很多同事也都只是打照面的关系,更遑论事发至今已过去数日,这些前辈们见到她还个个都安慰她一遍。


    她弯起唇角,真诚地道了声谢:“我都明白,那我先去查房了。”


    裴纾转身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阳光透过长廊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片暖亮的光影。


    那些郁结与沉重并未彻底消散,但来自旁人细碎的善意,像一缕暖风,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褶皱。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脑海里继续梳理流程里的各类问题,从术前检查排队流程,到术后随访机制,再到医患沟通的配套辅助方案,一条条在心底罗列规整。


    她心里清楚,以她的身份,一份提案或许无法立刻改变现状,但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


    正午阳光炙烤着整栋住院楼,忙了一上午的医护人员陆续涌向职工食堂。


    大厅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裴纾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端着餐盘简单扒了两口饭,便拿出手机,逐条翻看关于汪长贵一案的后续通报。


    案件事实清晰明了,案发当日行凶者作案后当场身亡,警方已然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余下的调查工作,多是应陈美莲家属的诉求,梳理汪长贵的生平履历、家庭背景与过往行踪。


    不多时,张硕也端着饭菜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随口似的问道:“在看新闻呢?案子后续都出来了吧?”


    裴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回屏幕上:“嗯,我刚刚搜到。”


    张硕应了一声,也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没忍住多注意了一下裴纾的表情。


    他刚才在忙完就刷到了相关短视频,平台上放出了好几段不同角度的现场监控片段,画面未经过多修饰,走廊里混乱的场面清晰可见——冲突爆发的瞬间,人群四散躲避,有人惊慌呼喊,而陈老师被拖拽的画面更是看得人心里发紧。


    其中还有一个侧面镜头,视频里一道身影第一时间冲上前试图阻拦,却被男人用力甩开,重重撞在墙面之上。


    尽管视频做了人脸打码处理,但那身白大褂,还有身形姿态,他一眼就认出是裴纾。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他打心底里佩服这姑娘的胆子,转念一想,又怕她看见这些画面再度勾起心理阴影。


    见她一门心思盯着手机,神情捉摸不定,张硕斟酌再三,终究还是选择缄默,默默低头吃饭,不敢贸然开口打扰。


    ***


    裴纾起初只是浏览文字通报,直到手指误触点进了一个视频合集,于是也就看了起来——


    然而多个机位的监控画面轮番跳转,除了她和陆广平当日看过的院内主干道监控,还有走廊拐角、分诊台旁等多个视角……


    她心头猛地一阵发闷,眼前画面黑白交替,一阵接一阵晕。


    危急关头,众人的第一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奔走呼救,有人慌忙避让……


    这些都能理解,毕竟保命要紧。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角度机位的录制画面?


    难以遏制的愤懑在心底翻涌。


    她实在无法理解,人命关天的时刻,比起报警求助、上前搭手,为何有人会优先选择举起手机记录?


    怔忪片刻,她想起正事,不再看这些压抑的画面,飞快拖动进度条切回文字报道。


    可视线扫过官方通报的关键内容,整个人又骤然僵住——


    【此次恶性伤医事件,经警方全面走访调查,涉案人员汪长贵,现年五十六岁,系独居人士,非杭城户籍,终身未婚,无配偶及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等直系亲属均已离世,无近亲属在世。】


    严谨规范的官方表述,字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裴纾瞳孔骤缩,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未婚没有子女?!


    这怎么可能呢?


    那之前张硕和她说的,不是说裘中仁和汪长贵的亲属之间存在医患纠纷吗?


    可是为什么报道的警方的调查结果,却是他终身未婚,膝下无子?


    两种说法截然相悖,无数疑问瞬间在脑海里缠成一团乱麻。


    她反复将进度条拉回,逐字逐句重新核对通报内容,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震惊、茫然、不解交织在一起,思绪乱作一团。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发僵,整个人怔怔地坐在原地,眼神放空。


    这下连对面已经在认真吃饭的张硕,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了,连忙问:“哎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对劲。”


    裴纾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他,犹豫片刻:“你看这条通报,警方说汪长贵一直没结婚,也没有子女。可之前你不是和我说,有人在传,他是因为家属当年做心脏手术出了问题,才一直找裘主任纠缠吗?”


    岂料张硕闻言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甚至像是早就知道到了这个矛盾点。


    他在裴纾疑惑的注视里环顾四周一圈,见没人留意这边,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对啊,之前我听那几个老护士说汪长贵女儿多年前在裘主任手下做心脏手术,术后恢复不佳——”


    “不过我估摸着,这里面应该是有意对外隐瞒了内情。”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裴纾连连使眼色:“你想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要是真把医患纠纷的前因全盘公之于众,不光咱们医院的声誉会受到重创,裘主任的口碑也会受损——不是说当时废了好大劲才说服他来我们医院吗?”


    “这种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后续更是没完没了,感觉就是就换了一套对外的说辞,不然要是裘主任再走了,我们科不是炸了?”


    是这样吗?


    院方,领导会仅仅只是因为裘主任是医院的专家,维护到这个地步吗?


    可是这个结果如果不是警方调查后公布的,媒体也没可能报道,更别提如果这里面有隐情,陈家人真的会这样善罢甘休么?


    裴纾其实知道医疗系统内很多明面上不能说的事情,还有可能牵扯的关系。


    裘中仁的事,也很难不让她往那种方面去想。


    她这么想着,就看了张硕一眼,还是没有说出来——就是觉得难得,居然有人比她以前读书时候还缺心眼呢。


    一桩惨烈的悲剧背后,如果真的还藏着这般刻意的遮掩……


    不管怎样,现实的复杂,都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出数倍。


    “那你知不知道,裘主任当初为什么从心外转来肝胆胰科室?”


    这个问题她不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的希望,但斟酌后还是问了。


    张硕果然咬了口饭菜,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院里老一辈也很少提起这事。”


    “不过他水平是真没得说吧,早先在心外就是骨干专家,转到咱们科室之后,上手依旧极快,疑难病例到他手里基本都能稳妥处理,实力摆在那儿。”


    这话不假。


    往日还没有发生这些事时,裴纾也同样由衷敬佩裘中仁的专业能力。


    可如今接连的疑点堆在一处,再想起这些评价,心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猜忌。


    她眉头微微蹙起,心头纷乱如麻,种种猜测在脑海里盘旋,却抓不到半点头绪。


    食堂里人声依旧喧闹,餐盘碰撞、说笑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人桌前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纾已经放弃了,打算随便吃点菜上去午休,张硕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裴纾,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宜城人?之前闲聊的时候听你提过一嘴?”


    裴纾回过神,压下翻涌的思绪点头:“嗯,是宜城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害,”张硕抬手拍了下脑门,“裘主任老家也是宜城的好像,听说他早年一直都在当地的医院任职,后来才调到杭城这边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纾再次呆住。


    宜城?


    接二连三的线索撞在一起,原本就纷乱的思绪彻底乱成一团。


    汪长贵的身份疑点、院方含糊其辞的对外通报、裘中仁跨科室调动的隐情,如今又多出一层同乡的关联,各种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沉沉压在胸口。


    她垂在桌下的手指悄悄蜷起,面上强撑着维持平静,尽量让语气听不出异样,缓缓开口追问:“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呀?”


    “这是我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说的,他也是宜城人。”


    张硕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他毕业后去别的综合医院工作了。之前一次行业学术交流会碰到的,然后聊到当时那几个参会专家,裘主任也在里面,他就说自己和专家是老乡,不过具体细节他也没多讲,我估计他也不知道,就是装一下——我也就记了这么一句。”


    裴纾默默颔首,再没接话。


    喧嚣的食堂仿佛在耳边淡去,窗外正午的日光炽烈,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她望着餐盘里的饭菜,更觉得没胃口了。


    张硕见她神色沉沉,明显心事重重,也猜到这些消息让她多想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别想太多啦,咱们就是干活的,分内事做好就行。吃完饭还得回去轮岗,歇会儿准备上工了。”


    裴纾勉强扯了扯嘴角,应声“好”,结果吃了两口就端着餐盘走了,转头去外面给裴清和打了个电话。


    ……


    长途航班落地,慕尼黑的午后天光澄澈,淡蓝天空下流云舒展。


    谢逢野走出机场,没有片刻停歇,驱车径直赶往巴伐利亚生命科学园区。


    园区内楼宇错落,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往来的科研人员与商务行色匆匆,整座园区保持着高效紧绷的工作氛围。


    他此番临时中断谈判、推迟原定与魏斯曼的线下会晤,赶回国内陪人,本就让Navigen GmbH合作项目的推进节奏出现变数。


    双方此前就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的国内独家代理权、技术授权否决权两大核心条款僵持多轮,魏斯曼本就态度强硬、行事谨慎,临时改期更是让对方心生不满,项目局势愈发棘手。


    一路疾驰抵达办公区,他放下随身行李,立刻召集己方核心团队召开紧急内部会议。


    会议室灯光冷亮,投影幕布上罗列着项目估值、股权分配、技术授权边界、国内临床试点规划等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


    谢逢野站在主位,逐条梳理目前存在的分歧点,重新调整谈判策略,敲定后续对接口径与底线。


    他这两天在国内也不是完全无所事事,空下来的时间查阅了国内医疗市场现状与Navigen的技术优势,顺便重新划分了权责与利益框架,修正此前方案里的漏洞。


    整场会议节奏紧凑,所有人各司其职,原本摇摇欲坠的合作局面,在他有条不紊的统筹下渐渐稳住,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


    耗时一整个下午,会议总算落幕,众人陆续散去,卢卡斯笑着走上前,同行的还有共事多年的女同事莉娜。


    她是Navigen的市场部骨干,卢卡斯曾评价她是一个非常有能力和手段的一个女人,可惜谢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结果是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通,于是后来就不敢乱调侃了。


    “总算把局面稳住了,”卢卡斯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打趣,“为了远在中国的那位小姑娘,你可是把跟进许久的项目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也就你有底气这么做。”


    莉娜:“但不得不承认,你处理危机的能力实在令人佩服。只是难得忙完,今晚本来约好了一起聚餐放松一下,这下怕是又要落空了?”


    话外音不言而喻,卢卡斯听出她这是变相邀请一起共进晚餐。


    谢逢野抬手揉了揉眉心,来回倒时差加高强度工作,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


    他像是没听出莉娜的意思,转而回答了卢卡斯的话:“项目非常重要,但有些人和事,远比合作谈判更值得放在前面。”


    直白的话语让气氛短暂一僵,莉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难免有些局促。


    卢卡斯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试图化解这份微妙的尴尬。


    只是谢逢野并未留意他们,刚才会议一结束,他就刷到了国内新闻——不出所料,果然是三院伤医事件的相关报道后续:


    【……网传涉案人员汪长贵与我院裘中仁主任存在陈年医患纠纷,经警方核查及院方核实,该消息为不实谣言。


    汪长贵终身未婚,无配偶子女,直系亲属均已离世。裘中仁主任为国内心外、肝胆胰双领域资深专家,医术精湛,从业数十年救治无数病患,行业口碑卓著……】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谢逢野指尖一顿,眼神沉了下来。


    他想起裴纾红着眼眶和他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提及众人传言汪长贵家属手术的旧怨行凶,如今官方却全盘辟谣……


    他转头对着卢卡斯与莉娜微微颔首致歉:“实在抱歉,临时有私事要处理,今晚的聚餐只能先取消了。改日我做东,补上这顿。”


    不等二人回应,他便快步立刻,与此同时拨通了一个专线号码——


    “嗯,帮我查点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80章 假慈悲 丑闻


    食堂外头长廊晒着午后烫人的日光, 裴纾出来后没回办公室,揣着手机独自走到住院楼西侧楼梯间的尽头。


    午休时段多数医护都乘电梯往返,这条步行梯鲜有人走动, 廊窗透进柔和的浅夏天光,风顺着留着通风用的窗缝缓缓溜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淡淡的清苦气息。


    她背靠冰凉的瓷砖墙面,拨通了父亲裴清和的号码,听筒里没过两声便被接起。


    “喂纾纾, 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电话呢啊?有出什么事?”裴清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什么呀,”裴纾笑着答,“没事就不能打吗?老爸你这是什么话嘛。”


    “那那里能怪我啊?谁叫平时你没事,从来不主动联系我们的, 前阵子你那个医院出事, 你嘴上说没事,我跟你妈心里一直悬着。”


    裴纾指腹摩挲着手机侧边, 语气放得柔软:“诶呀我都说那回我真没什么大事——刚吃完午饭, 突然有点想你,抽空打一通, 爸你这会儿在单位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裴清和轻笑一声,声音松快了许多:“再忙也比不上我女儿一通电话要紧, 刚吃完饭, 还有半小时才开会,正好能跟你多说两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家常,聊家里近况,又随口提了两句宜城近来的天气,裴纾慢慢把话题往科室的安排上引。


    “院里前段时间重新调整了规培带教分组, 之前那个医生出事之后,我们这批人的带教全部打乱重新分配了。”


    闻言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裴清和自己作为医院院长,对规培轮转、带教分配的制度门清,闻言瞬间敏锐察觉不妥,语调沉了些许:“离结业考核只剩一个月,这个节点临时调换带教是大忌。每个医师诊疗思路、文书标准都不一样,短期很难磨合,院里怎么安排的?”


    “没办法吧,带教缺口实在凑不齐。”


    裴纾应着,顺势抛出关键信息,“我现在单独归我们科主任带了——哦对了,我早上听我同事说,我们科主任是宜城人,以前一直在咱们那边医院任职,后来才调来杭城三院的。”


    裴清和闻言并未多想,只当是凑巧同乡,随口回道:“这么巧?那挺好的,我托人打声招呼,临近考核,让他抽空多指点指点你,这段时间就辛苦一下——你们科主任叫什么?”


    “裘中仁,中间的中,仁义的仁。”裴纾一字一顿报出名字。


    岂料话音落下,听筒那头骤然陷入死寂,连方才翻动文件的声响都停了。


    裴纾心莫名就猛地一沉,攥紧手机,连忙出声唤了两声:“喂?爸,能听见吗?怎么不说话了,你认识裘主任吗?”


    隔了好几秒,裴清和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筒里声音隐约有些失真:“是不是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人胖胖矮矮,还戴眼镜的?”


    裴纾脑海瞬间浮现为数不多几次偶遇裘中仁时看到的模样,下意识点头,用方言答:“嗯……应该差不多吧,呃,反正个子确实不高。”


    电话另一端的裴清和眉心紧紧蹙起——


    裘中仁当年在宜城医疗圈算得上一段讳莫如深的旧事,业内一些高层大多心知肚明。裴清和那几年正巧在局里任职,这些事打听的少,后来升了院长后才听说了一些。


    只是业内传言参差不齐,真假难断——裴清和也不是好事的性子,听过就听过,也从没刻意去打听调查过什么。


    据说裘中仁早年在心外科任职时出过重大医患和个人作风相关的丑闻,但他靠着层层人脉周旋,整件事被快速压下,没掀起大范围舆论,没过多久他便悄无声息调离宜城,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这样一个人,裴清和万万没料到,兜兜转转,居然正巧就在女儿规培的三院任职,还恰好成了她的带教医师。


    楼梯间通风,热风顺着楼道缝隙卷进来,吹得裴纾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站在无人的安全通道,和父亲通话全程说的都是宜城本地方言,按理旁人就算路过也听不懂。


    然而她等不到父亲回话,莫名就有些慌,又轻声喂了两声,正要再追问两句,身后平缓的脚步声突然毫无预兆从楼梯转角飘来。


    她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楼梯拐角缓步走出一道矮胖身影,男人寸头短得贴着头皮,肤色暗沉,还有些干瘪,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正是裘中仁。


    两人相隔不过两三步距离,视线就这样直直撞在一起。


    裴纾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本能般飞快按断通话,屏幕骤然暗下去。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扯出一点规矩得体的笑意,微微颔首问好:“裘主任,午休上来这边?”


    心底却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慌乱。


    她刚才全程专注和父亲通话,一点声响都没有捕捉到。


    他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的?


    又听了多久?


    他也是宜城人,那自己刚刚和父亲交谈的内容,有没有被他听见?……


    此刻,裘中仁脸上挂着一个很和蔼可亲的笑容,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惊喜地开口:“哦呦!是你啊小姑娘,你……你叫什么?”


    “裴纾。”


    她后背似乎有些冒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昂,嗯对,小裴是吧?我就来找你的,那正巧,我刚打算去办公室打你的电话,在这儿碰到倒省事。”


    裘中仁抬了抬下巴,侧身朝走廊方向偏了偏,“跟我过来一趟,有些科室规培的事,单独和你交代两句。”


    午后阳光卡在楼梯栏杆缝隙,落在他半边因为光线照不到而暗沉的脸上,裴纾总觉那温和的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似的。


    她迟疑片刻,想着待会儿再抽空给裴清和发消息吧,于是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又飞快按灭手机屏幕,顺手往白大褂侧兜塞了塞。


    谁知裘中仁也才走出去两步,却当即侧过头回看她,脸上挂着那副温厚和善的笑意,问道:“干什么呢,还不走啊?”


    他那张脸生得矮胖敦厚,半框镜片衬得看着人斯文又憨厚的,完全就是那种温和的资深前辈长相。


    可他回过头的一瞬,视线却先不由自主地自上而下扫过她白皙的脸颊、纤细肩线。


    在他眼里,这种刚步入社会的小姑娘,最是好拿捏,像送到手边轻易就能得手的猎物。


    方才裴清和电话里突然的沉默,陈美莲惨死的桩桩件件缠在一起,她心底早已竖起高高的防备,纵使他笑得再和善,落在她眼里也只觉得虚伪刺眼。


    如今又被他用这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觉得更加屈辱,心底对他的厌恶和偏见也愈深愈烈。


    然而她面上不露,笑着回应:“没什么,刚有条科室消息弹出来,顺手看了一眼。”


    裘中仁闻言慢悠悠颔首,脚步放缓,刻意等她走到身侧并肩而行。


    走廊午休时分空荡荡,两侧诊室门尽数关着,只有长廊顶灯散出白光,他借并肩的距离,视线又一次落在她侧脸。


    裴纾便不动声色微微偏开半寸,拉开一点细微距离,顺势搭话缓和氛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敬重里带着一点晚辈轻松的玩笑:“对了主任,您怎么放电梯不走,专门爬楼梯呢?消食呀?”


    “是,年纪大咯,久坐腰肩都不舒服,多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才好。”裘中仁低低笑两声,目光顺势更加黏在她脸上,“不像你们小年轻,精力充沛,怎么折腾都没事。”


    “主任看着精神头一点不比年轻人差,平时还操心科室这么多疑难病例,才是真的辛苦。”


    几句软话捧得人舒心,裘中仁笑了起来,领着她走到走廊最内侧一间独立主任办公室,推开门。


    他这个办公室自己平时都很少来,室内陈设规整,基本都是全新的。靠墙立着文件柜,桌面摆放着肝胆胰外科的病例、术前评估方案与规培生考核细则。


    “喏,坐这边。”裘中仁拉过一张靠他办公桌的靠背椅,拍了拍椅沿,示意她挨近落座。


    裴纾依言坐下,将双腿往另一侧偏开,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避免肢体无意触碰。


    裘中仁见状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规培档案摊在桌面,点着上面的病程书写规范、术后随访要求,逐条和她核对接下来一个月的轮转任务。


    要是仅此,他和她说的内容确实句句紧扣结业考核标准。


    可交谈间隙,他几次有意无意伸手,或是假意指表格要点往她手边凑,或是装作要递笔递病历,偏偏每次裴纾都提前半分侧身,不着痕迹避开所有近身触碰。


    “……”


    一番工作交代完毕,裴纾起身想把椅子归回原位,脚步刚动,身后又传来裘中仁的声音:“小裴,先别急着走。”


    她停下动作回头,裘中仁倚着办公桌边缘,神情忽然沉了几分,看着倒像真心挂念:“前几天门诊那场意外,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天现场乱糟糟的,我看你脸色不好,我当时也着急,没顾得上照顾你,后面也一直没问过你怎么样,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裴纾闻言微怔,旋即又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主任您言重了,事发时情况紧急,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处理现场才是头等大事,我一点事都没有,不用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你敢第一时间上前阻拦,这种做法科室里不少男同志都比不上的。”裘中仁眼底笑意更深,“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遇事就想着甩锅,难得你有这样担当,以后科室里的重担,也该多交给你们这样靠谱的后辈。”


    裴纾于是故作腼腆,一副受宠又自知不足的模样:“您太过奖了,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事后一想其实当时处理的也乱七八糟。”


    话音刚落,裘中仁话锋却陡然一转:“哎,我看你档案籍贯填的宜城?”


    裴纾立马被这突然的话题转换弄得警惕起来:“嗯,老家是宜城。”


    “哦,这样——别紧张啊小裴,我是奇怪,”裘中仁语气随意,“宜城这几年医疗配套发展得不差,本地三甲资源齐全,薪资待遇、生活压力都比杭城温和,怎么当年校招反倒选了我们这边,没留在老家?”


    这样独处的机会毕竟难得,他也想借机摸摸她家底。


    “毕业那年宜城外科岗位全部饱和,没有匹配的规培名额。”


    裘中仁点点头,顺势往下诱导:“外科本就辛苦,小姑娘熬夜班、守重症更是熬人。”


    “经过上回的事,你也清楚,咱们科室医患矛盾时有发生,结业留院的名额也不多的,里头牵扯的人事、考核门道繁杂,若是有门路疏通,往后少走不少弯路,科室这边我也能多替你周旋几分便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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