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崔见阳也去午休了, 戚美华睡不着,坐在沙发上琢磨事情:崔余留下对她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戚美华第一反应不是什么好事。
崔余太聪明了。
戚美华觉得自己的那些办法,对付崔见阳好使, 对付崔晓心好使,但是对付崔余?
戚美华一想起来崔余的眼神, 她心里就犯怵,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姑娘好像能看出她隐藏在深处的心思一样。
戚美华是靠骗人生活的。
她常年带着面具, 以至于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是什么了。
她没怎么上过学, 只略略认得几个字,靠家里没资源人脉, 靠自己又嫌苦嫌累。
偶然一个机会,戚美华发现只要依着别人的话往下说, 看透对方的心思,猜测对方的意图,她就能获得她自己想要的。
那时她在医院做卫生,和人闲聊时, 知道单人病房住进来的那个老人, 是干部退休。
没了老伴, 儿女不在身边, 请了护工照顾。
戚美华便没事就往人房间钻, 打扫卫生十分勤快,又和护工攀熟了,总是替护工照看老人, 一来二去,和老人越来越熟悉,直到老人辞退了护工。
戚美华摇身一变, 从保洁变成了专职伺候老人的保姆。
老人让她去买东西,给钱都是大手笔,吃饭也让拣她自己喜欢的买。戚美华会看人脸色,会听话听音儿,把老人伺候得云里雾里,钱也进了自己口袋很多。
原本她计划着更进一步,谁知道老人的儿女知晓了,杀进医院,把戚美华连人带包袱扔了出去。
戚美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笑了。
因为她找到了最适合自己做的一项工作。
是的,她把这些欺骗叫做工作。
戚美华骗的很坦然,她付出陪伴,提供高质量的精神需求,获得对方的钱财,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这就是各取所需。
戚美华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行骗,不被发现就更进一步,被发现了,立刻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
一直到了清城,她发现自己骗不动了。
她今年四十五岁,她不想再这么颠沛流离下去,她想安定下来,也过一下正常人的生活。
她在清城一家饭馆工作,伺机寻找机会,最后看中了崔见阳。
崔见阳父母都已经去世了,身边唯一一个亲戚就是妹妹崔晓心。但妹妹已经嫁人,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和崔见阳也不常见面。
无父无母没人阻拦,有房,独居,而且年龄合适,人也老实可靠。
戚美华决定,就他了。
于是付出了时间付出了感情,用尽自己半生积攒下来的骗术,把崔见阳以及他那个傻乎乎的妹妹哄得团团转,一切都要尘埃落定时,突然杀出崔余这个程咬金。
戚美华在之前听崔见阳提起过崔余,也从崔晓心那里大概知道事情的全貌。
她并没有太上心,毕竟崔余不是崔见阳的孩子。
现在这个世道,自己亲生的都不中用,别说不是亲生的了。
有了那样有钱的爸爸妈妈,那孩子怎么可能还回来?
可这次戚美华失算了,崔余竟然回来了!
戚美华越琢磨越觉得不能让崔余留下,这孩子和她不对付,她也没有把握能把崔余也一起骗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是这些受过教育的女孩子。
戚美华正想的出神,没有注意崔余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婶儿?”崔余道。
“啊?”戚美华看向崔余,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一秒后戚美华回过神来,立刻堆上笑脸:“怎么起来了?”
“差不多到点了。”崔余说。
“哦哦。”戚美华站起身,“要去上班了是吧。你爸睡着了应该。”
“嗯,听见他打呼噜了。不用叫他。”崔余看向戚美华。
崔余的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她好像知道关于戚美华的一切,那眼神让戚美华没有半点底气,练了半辈子的厚脸皮功,在崔余的目光下,竟然要破功了。
可崔余好像在警告她,在告诉她,她应该走了。
离开这里,对,离开这里。
崔余就是这个意思。
戚美华暗自握了握拳头,说服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她没有任何资历可以和自己比。
想把自己撵出去,她还嫩了一点。
这么长时间的盘算和付出,不能因为这个小姑娘功亏一篑。
戚美华突然间就放松了,原本那一瞬间展示出来的攻击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摆出了女主人的架势,看向崔余:“喝点水再走吧,这天热着呢。对了,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不用了,婶儿。”崔余道,“晚上我要去个地方。你给我爸说一声,不用等我吃饭。”
“那行吧。”戚美华笑了笑,“那我和你爸俩人吃,中午还说呢,想吃我做的面条了,一会儿我就去和面,擀面条。”
崔余闻言点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几口水。
余光扫向戚美华,戚美华已经移步向门口,站在那里,这是等着送崔余走。
崔余放下水杯,走到戚美华身边,突然想起什么,问:“婶儿,你也退休了?”
戚美华微微一滞,压根没想到崔余会这么问。
“哦,我爸是退休了,所以不用上班。我看你也不需要工作,就想着问你是不是也退休了。但是看你这么年轻,应该也没到退休的年龄。”崔余道。
“没有。”戚美华的声音有些僵硬,“我没退休。”
“哦,那是没退休啊,还是没工作啊。”崔余继续问。
戚美华没想到崔余会问的这么直接。
她看向崔余,眼睛微微冒着火。
她在揣测崔余话里的意思,这不就摆明了在说她,没有工作,在吃崔见阳的吗?
“我、我一开始在一家饭店打工了。”戚美华喃喃道,“后来,身体……”
身体不舒服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崔余截断了。
“后来就遇到我爸了。”崔余看着戚美华,轻飘飘甩出这几个字。
戚美华呆站在原地。
她心里一把火突然烧了起来。
但她却没办法发作。
因为崔余说的是实话。
崔余没有说自己遇见崔见阳后,就开始吃崔见阳的、用崔见阳的了。
这样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说。
她的语气就是在陈述事实,戚美华在饭店打工,后来遇见了崔见阳。
这是事实。
可是崔余那轻飘飘的语气,从她嘴里说出那几个字,却像炸弹一样,在戚美华脑海里爆炸了。
“哦,婶儿,到时间了,我该走了。”崔余抬脚出了门。
没有给戚美华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崔余又添了一句,“对了,婶儿,你说面条呢,我爸喜欢炝锅面,但是又不吃炝锅后的葱花,你做好后,得把葱花挑出来,要不然他吃着会难受。还有前院这个小菜园,我看着里面野草又长了不少,也该拔一拔了。”
话里话外,这是把戚美华当佣人了。
崔余说完,顺手从前院的菜园拽了根黄瓜,骑上车就走了。
那辆银白色的变速车在盛夏正午的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戚美华被一道光闪了眼,她赶紧闭上,再睁开,大门上的狮子头门环晃了几下。
崔余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25章
崔余比要求上班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她和沈博离开的时候还有四分之一的报纸没有总结完, 早早去一会儿,是为了把杨兴安交代的作业做完。
骑着自行车就到了报社,果然节省时间, 比之前走着快了许多。
不是上班的时间点,又是大热天的,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崔余骑车也骑得快了些,停下自行车后, 她看了一眼时间, 刚刚八分钟。
整个办公楼里静悄悄的,车棚里只有两辆自行车, 崔余快步走进办公室,果然, 一个人都没有。
她迅速把杨兴安交给她的报纸做完,然后又检查一遍。
翻出自己的记录本,崔余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上午和沈博一起跑青禾时的所见所闻。
虽然沈博没有正式采访什么,但是很明显, 他和青禾镇一些人都很熟。
有些人他甚至能叫上名字, 知道人家家住哪, 甚至家里几口人等等。
这是经常聊天的结果。
崔余把能回忆到的, 都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下来, 在最后,她用红色的笔写了一行字。
新闻是什么?
这是沈博问她的这个问题,也是崔余自己的课题。
新闻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教科书上都能找到。
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哈姆雷特,每个记者也都有自己对新闻的理解。
崔余坚信在一段时间后,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认知的。
杨兴安是除了崔余外, 第一个来报社的。
他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崔余。
崔余和他打招呼:“杨老师。”
杨兴安依旧不苟言笑,只是微微颔首,坐到自己座位前。,
崔余站起身,拿着那份报纸走了过去。
“杨老师,上午你交代的作业。”
“哦,放桌上吧。”杨兴安说。
崔余把报纸放在杨兴安桌上,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看向杨兴安,杨兴安把那份报纸随意放在一旁,和原本桌上的一摞报纸混在一起。
他没有要看的意思。
一瞬间,崔余有一丝失落。
她特意早来报社,就是为了把留下的作业做完。
做完后她又检查了几遍。
这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份“工作”,崔余交给杨兴安的时候,还有些兴奋。
她期待着杨兴安的批评或者点头,哪怕一个字也好。
崔余又看向杨兴安,杨兴安依然在忙自己的事,崔余交上去的那张报纸已经和其他报纸完全混在了一起,分不出来了。
“你们来的好早。”
张苗苗从外面进来,拿手当扇子,一直往脸上扇风,“热死了,今天怎么这么热。”
杨兴安照样忙自己的,像是没有听见。
“今天是挺热的,我刚到的时候也是很多汗。好在咱们办公室凉快,坐一会就好很多。”崔余说。
张苗苗冲崔余点点头,她经过杨兴安时,低头看了一眼杨兴安在忙什么,然后道:“杨老师,你已经开始工作了?你真的是咱们报社的劳模。”
杨兴安这才抬起头,“对了,咱们这期四版的稿件收完没有?”
张苗苗脚步一顿:“怎么,你有介绍的?”
“我一个朋友,想投稿呢。”杨兴安说。
“那行啊,你让他拿来吧,我审一下,这期估计没版面了,上午都和总编确定过了。下期吧。”张苗苗道。
杨兴安闻言,连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要投稿,我和他说过了,直接寄到咱们报社就可以。和大家的流程一样。”
张苗苗笑了:“我知道杨老师的意思,我肯定也要审核的,不能登报的,不会因为是你朋友就放水,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寥寥几句,杨兴安的脸已经红了,张苗苗看见他局促不安的模样,无奈摇摇头。
突然想起什么,张苗苗看向崔余,问道:“车棚里那辆银白色的车,是不是你的?”
崔余点头,“刚买的。”
“我看见第一眼就觉得是你的。”张苗苗去倒了一杯水,走到崔余桌前,用手在崔余身上隔空上下划了一下,挑眉道:“牛仔裤,T恤,银白色的变速车,一猜就是你的。”
“是吗?哈哈,”崔余笑了,“我买的时候,老板还说这个银白色看的人很多。”
“但都不买,对不对?”
“对。”
“所以啊,还是要继续解放思想。”张苗苗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的位置,“喜欢是第一步,能买下来,再骑到外面去是第二步。好多人走完了第一步,第二步又卡死了。”
张苗苗说着对崔余竖起大拇指:“恭喜你,已经走完了第二步。”
下午的工作比较清闲,张苗苗负责的编辑工作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上午她和王总编商量完后已经初步定了稿,给这两天的新闻留下几个位置后,便可以偷懒一下了。
张苗苗便叫崔余坐在自己桌边,和她讲了讲清城报社的组织架构还有一些要注意的问题。这其中,杨兴安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一下午他除了起身倒水,几乎没怎么动过位置,当然也没说过话。
沈博下午又消失了,没来报社。
张苗苗告诉崔余,沈博一天到晚,除了早上能回一趟报社外,几乎是不在办公室的。
杨老师则是有重大新闻的时候会跑出去,比如县里开了什么会,有什么精神要传达等等。
县里会有人直接打电话找杨兴安。
崔余大概明白了,杨兴安走的是“正”路子,而沈博,走的是“野”路子。
张苗苗又偷偷告诉崔余,这俩人,你和谁学都可以,最好啊,每个都学一学。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有好坏,都是为了报社献力。
两人说着话,门卫大爷来叫张苗苗,“张编辑,挂号信。”
张苗苗立刻站起来,跑去拿信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崔余在张苗苗拿来挂号信后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间,崔余不时往杨兴安那里看一眼,只见他桌上的报纸越来越多,自己的那份作业已经不见踪影了。
等到下午下班,和大家挥手再见,崔余骑上车,先去市场买东西。
晚上她要去一趟崔晓心家,多年未见的姑姑,崔余可想死她了。
小时候崔余就喜欢跟着姑姑玩,崔晓心比崔余大了二十岁,在崔余的印象中,崔晓心就像妈妈一样。
当然崔晓心不乐意,她结婚迟一些,带着小时候的崔余出去,被人误会是崔余的妈妈,崔晓心为此还大哭了一场。
第26章
崔晓心能不哭嘛, 她哭得痛死了,真的,回到家也不说话, 把崔余放下,就回了自己卧室。
先是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半天, 越看心里越委屈,最后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家子都不知道这孩子哭什么呢,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开开心心带着崔余玩呢, 回来就不行了,拉着脸, 又痛哭起来。
问崔余吧,这小娃话都说不全, 问也不知道,只是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你。
崔见阳抱着崔余站在崔晓心卧室门口往里看,看着崔晓心趴在床上哭, 就低头问崔余:“小鱼, 你姑姑怎么了?”
崔余大大眼睛睁着, 嘴里还吃着糖, 看看姑姑, 再转头往外看,小胖手一伸,眼睛瞪得更大了, 嘴里含糊不清,还咬着糖呢,“姑姑, 姑姑,哭了!”
“是,你姑姑哭了,怎么了,在外面受什么气了还是和人吵架了?”崔见阳继续问。
小崔余的手更加用力往外指,“姑姑,心,哭了!”
这小娃娃,不好好叫姑姑,总是跟着爷爷奶奶叫崔晓心的名字,就叫一个字“心”,每次都叫的十分顺口,被崔晓心教训过好多次了,不改,还总是偷偷叫。
“是,是晓心哭了。”崔见阳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便把崔余放下,“你去看看姑姑,我给你们做午饭。”
崔余歪歪斜斜走到崔晓心的床边,也不敢伸手摸,就站在那里,小声喊她:“心!”
崔晓心不哭了,埋在床上的脸抬起来,一转头看向崔余。
“我是你姑姑!”
“姑姑。”崔余小声道。
“是,我是你姑姑,不是你妈妈!”崔晓心喊完,又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外面做饭的崔见阳听见了,哑然失笑,崔晓心带着崔余出去,经常会被不熟的人认成是崔余的妈妈,崔晓心因为这个,已经闹过很多次脾气了。
等着崔余的爷爷奶奶从地里回来,崔见阳对两位老人说:“抓紧给晓心说对象吧,也不小了。”
崔晓心的婚事不久后就成了,嫁给了同厂的伍俊民,两人不同车间,开大会的时候认识的,慢慢处下来,谈了朋友,再谈婚论嫁,水到渠成的结了婚。
嫁人那天,崔晓心抱着崔余还哭了,撒手的时候,还和崔余说,现在她结婚了,再出去,别人说她是崔余的妈妈,她也乐意了。
这次换崔余不乐意,小胖手一伸,便把崔晓心的脸推一边去了,说我有妈妈,我妈妈叫晚,你是心,你是姑姑,你不是我妈妈。
崔晓心听完,又哭了。
……
崔余越回忆越感觉好笑,虽然这些她都不记得了,偶尔能有个画面出现在眼前,也是崔晓心出嫁前哭花的那张脸。
这些都是爷爷奶奶和爸爸反复和她讲的,记忆深刻,而且画面感极强。因为记不得了,所以对崔余来说,有了更多想象的空间。
她骑着自行车,买了一些文具和水果,还有一大块卤牛肉,提着就去了姑姑家。
崔晓心的家住在城东,离制帽厂比较近,她和伍俊民都在制帽厂上班,儿子伍飞今年十三了,在读初中。
崔余敲响大门,出来开门的正是伍飞。
崔余看见伍飞,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笑道:“怪不得爸爸说你长得比他还高了,是啊,你怎么那么高了。我走的时候,你才那么一丁点。”
伍飞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白馒头,啃了一半了,呆愣看着崔余,不敢认。
“还没认出我来?”崔余推着自行车往里走,“我姑姑呢,在家吗?”
里面的崔晓心就出来了,左手馒头,右手筷子,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看着崔余,在那里发呆。
伍俊民站在崔晓心后面,见她呆愣不动,便用手推了一把,“还不赶紧过去,孩子都来了,你发什么呆啊。”
“姐?”伍飞这才敢开口喊了,“你是小鱼姐姐?”
“不是我还是谁?你说你长高了吧我不敢认,我走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你也不敢认了?”崔余笑着把自行车放好,然后站定了看向崔晓心。
崔晓心一声妈呀喊了出来,激动地都在踉跄,歪歪扭扭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崔余,“小鱼?你怎么回来了?这孩子,你,你还知道回来啊你!”
崔晓心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这孩子她看着比自己儿子都亲,自己看着长大的,小的时候就抱着,真真付出了比给伍飞还多的感情。
“我这不是回来了。”崔余道:“让我看看你,姑姑。”
崔晓心这才放开崔余,一脸的泪,可手里不是筷子就是馒头,腾不出手擦。
崔余伸出手,给崔晓心把眼泪的擦了,可擦不及,这边擦着,那边又流了。
崔余心里就酸了,一阵一阵的酸,一阵又一阵的堵。
上一世,她如果回来一趟,是不是所有的事,都会不一样了。
“姑父。”
两人相顾无言,又哭了一阵,崔余镇定下来,清清嗓子,和伍俊民打招呼。
伍俊民极其老实,又顾家,就是不善言语,这一会儿也被姑侄俩想见的情形感动坏了,鼻头都酸了,听见崔余叫他,也转过头,抹了一把眼泪。
“好好。”伍俊民道,“晓心,孩子都来了,赶紧进屋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崔晓心这一会儿平静了,拉着崔余的手,“吃饭了没有,怎么不早点来,不早给我说,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家里有什么我吃什么。”崔余说,“我买了些卤牛肉啥的,凑个菜,就能吃。”
“你这孩子,来姑姑家还买东西。”崔晓心不舍得松手,把崔余拉到厨房坐下,两人紧紧挨着,膝盖碰着膝盖。
“见你爸没有?”崔晓心问。
“嗯,昨晚在家睡的。”
“你不知道,你爸多想你。前几天我见你爸,说你要出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崔晓心又哭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崔晓心握着崔余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姑,不仅仅是回来,是真的回来了。”
崔晓心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以后就在清城工作了。”崔余道。
“啊?”崔晓心看向崔余,一脸不可置信,然后她又看向伍俊民,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皱了眉。
第27章
崔晓心面色不太好, 她看向伍俊民,伍俊民也看着她。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伍俊民轻轻叹了口气, 低下了头。
崔余在一旁坐着,看着两人。
果然, 崔晓心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盛不住事,但凡有点心事, 就都写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崔余, 先是咬咬嘴唇,总算憋住了一肚子的话, 递给崔余筷子,说:“先吃饭。”
崔余接过筷子, 身边的伍飞好奇问:“姐,你说真的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崔余看着伍飞,笑道:“姐姐以后就在清城生活了。”
“你不是要出国?”
“嗯, 不去了。”
“那你……”伍飞突然瞄见了崔余裤子口袋里露出证件, 他指着问崔余:“姐姐, 上面写着记者……”
崔余顺手把记者证掏出来, 拿给伍飞看。
伍飞读了封皮上的字, 再打开,里面就是崔余的照片和名字。
他认真看了一遍,惊奇向崔晓心道:“妈, 我姐姐是记者了。清城报社的记者!”
崔晓心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拿在手里左翻右看的,看见里面崔余的照片后, 开心不已,“你真的成记者了,这孩子!我就说嘛,我们小鱼最有出息了,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现在竟然成了记者!拿笔杆子的,了不起!”
崔晓心说着,就把内页里的照片展示给伍俊民看,“你看,是小鱼。”
“因为要当记者,所以不出国了?”伍俊民问崔余。
“那倒不是。是我先决定不走了,去学校要求分配工作,正好老家有工作的机会,就给我分配来了。”崔余实话实说。
“清城有什么好的。”伍俊民道,“出国多好,好多人想去,不是没钱就是没机会。”
“我不想去。”崔余道,“我是觉得哪里都不如祖国好。”
伍飞十分赞同崔余的话,已经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我姐的觉悟高。爸妈,以前你们说出国好的时候,我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咱们国家多好啊。”
“去去去。”崔晓心摆手,“哪里都有你的事。我今天给你安排的作业,你都做完没有?”
伍飞放暑假了,但是崔晓心给他每天都安排了作业,让他先复习后预习,伍飞自己一人在家,看了一整天的电视,啥也没做。
崔晓心不用问也知道自己儿子啥德行,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凳子,“不是吃完了?赶紧学习去。”
伍飞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一直给崔余竖大拇指,“姐,我支持你。”
“你这孩子,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吧。”崔晓心问崔余,“你妈肯定不能支持你这么干。”
崔余笑而未答。
崔晓心倒是没有继续往深了问,她心里有别的计较,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崔余说了。
“小鱼,你知道你爸谈了个对象吗?”崔晓心问的小心翼翼。
“是吗?”崔余佯装不知,“怎么了?”
“叫戚美华,她前几天还来找过我,说好像要和你爸,额,结婚。”崔晓心继续说。
“哦,见过。”崔余说,“我第一天来就见到她了,虽然我爸没正式和我介绍。姑,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啊?”崔晓心微微一滞,又想起戚美华那张脸,“长得还凑合吧,就是普普通通一人。结过婚,男人死了。但对你爸是真心实意的好,你不知道她都怎么伺候你爸的,什么话都听,什么活都干。我一看这,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你爸这个年龄,不就得找个知冷知热的?”
“是。”崔余点头,“两人是应该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你也知道你爸的。”崔晓心说着话,抬眼看向崔余,她的目光恳切又炙热,还带着一丝丝的怜悯。
那是对崔见阳这一生的不理解和心疼。
在崔晓心眼里,应该没有人能理解得了她那个傻哥哥。
“我知道。”崔余点头,“我就是知道,才觉得应该有更好的人才能和我爸在一起。”
崔晓心一时间没有转过来弯,她只听得“更好的”三个字,频频点头,“是啊。说实话,你回来,我很开心。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爸,都是值得开心的事。这些年你爸的腿脚还没之前好呢,他经常拖着地走,拖着的那条腿,脚腕都废了。用力的那条腿,因为长时间的全身重量压着,膝盖啊脚踝啊,经常疼。还有他的腰,以前上班时落下的病根。哎,说到这里,你爸平时吃饭,都不敢吃饱,他说要保持体重,太胖了压着那条好腿,更承受不住。”
崔余点点头,默默听着。
“你能回来,你爸也有个照应,你知道,他最喜欢你了。”崔晓心继续说,“就是,就是……”
“是因为我爸的那个对象?”崔余看向崔晓心。
崔晓心点头,“姑姑说这些,你可能不开心。其实她知道你的事,但是她以为你要出国了。你爸没有孩子,她也没有,她这才愿意和你爸结婚的。你这一回来,我怕她……”
“姑姑,你怕她反悔了?”
“是。”崔晓心道。
“那姑姑,你了解她吗,她之前的男人是不是没了,她真的没有孩子吗,她男人去世后,她是靠什么生活的?”
崔晓心被问呆住了,“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以前吧,聊天的时候我还真的问过她,她不能提从前,一提起来就哭,所以后来我就再也没问过了。”
“还是得问问。”一直没说话的伍俊民开了口,“我总觉得咱们一家的底儿都让人摸清了,那女人的底儿,咱们啥也不知道。”
崔余看向伍俊民,没想到他竟然能想到这里。
伍俊民被两人看着,话在嘴边,又想咽回去。
“姑父,你继续说。”崔余连忙鼓励道。
“反正吧,她就来家里两三次,每次你姑姑问她点啥,她就哭。第一次这样还能理解,后来几次,次次这样,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故意堵我们的嘴似的。”
“没有,她不是那种人。”崔晓心立刻反驳。
“你先别说不是,你和我说说,除了你知道她男人没了,其他还知道她什么事?”伍俊民反问。
崔晓心不说话了,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姑。”崔余拍了拍崔晓心的手,“有我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还有就是你放心,我爸要有新生活,我是最开心最支持的。我不会耽误我爸什么事,我们单位有宿舍,我可以在单位住,以后我也可以自己买房子,只要我爸能幸福,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孩子!”崔晓心眼睛红了,“我是你亲姑姑,这话也只能我说,你真的别生姑姑的气。你爸太不容易了,这个年龄结婚,更不容易。”
“我知道。”崔余缓缓道。
第28章
还没吃完饭, 崔见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伍飞在客厅喊,你们吃完了没有,我舅舅问我小鱼姐姐是不是来家里了?
崔晓心便在厨房门口大声回:告诉你舅, 正吃着呢。你姐在。
转回头就小声骂了伍飞一句:“这孩子,连个话都不会回。”
吃饭是小事, 主要是说话。
崔晓心拉着崔余问这问那,主要问工作还有省城崔余妈妈那边的事。
崔余不打算给他们说在省城这几年自己过得并不好,她不想让姑姑和爸爸担心, 也不想让他们后悔把自己送走。
已经发生的事, 无法挽回,崔余不想给大家添堵, 以前的事情如果无法翻篇,以后的路, 就不能轻装上阵。
她已经活了一世,现在只想专注眼下,专注眼前人,其他的人或者事, 崔余都不想多费半点心了。
都挺好三个字足以, 一旦崔晓心问起余晚他们, 崔余就拿这三个字来回答。
饭吃完了, 天还没聊完的时候, 崔见阳就来了。
崔晓心皱眉看向她哥:“一会儿我们会送小鱼回去的,你怎么这么不放心,还特意跑来?”
“这不是没事吗, 吃完饭消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你家了。”崔见阳道。
“你可拉倒吧,我家在西面, 你家快到东环了,这么远的路,消食?以前怎么没见你走到我家来过?”崔晓心故意揶揄她哥。
都知道这是担心崔余,一个大姑娘晚上回家走夜路,崔见阳那样的腿,竟然走到了崔晓心家。
崔晓心说着说着心里又酸了,难受得紧。
“你自己来的?”崔晓心问。
“哦,还有美华。”崔见阳说,“我刚把她送到家,然后就过来了。”
“哦。”崔晓心听了,悄悄看了崔余一眼。继而她又把目光投到伍俊民身上,不知道这人今天怎么了,以前没听他说过的话,今天在崔余的鼓励下,说了那么多,说的她自己心里膈应得慌。
“怎么了?”崔见阳看出了他妹妹的犹豫。
“没、没事。”崔晓心立刻道。
……
等着崔余和崔见阳父女俩走了,崔晓心转头就在伍俊民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伍俊民嗷呦一声,立刻跳开,看着崔晓心叫道:“你拧我干什么!”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崔晓心横眉问。
“什么话?”
“就什么底儿不底的。”崔晓心瞧着伍俊民,“弄的跟什么谍战电影一样,这些话,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说什么啊。”伍俊民道:“你和你哥都护着那戚美华,谁敢说什么,再说了,那是你家的事,你都不上心,我多嘴你也不爱听。”
“好了好了。”
崔晓心皱着眉打断伍俊民的话,可心里越琢磨越不舒服,别的不说,就戚美华老家是哪里的,她都没有仔细说过。崔晓心记得问她的时候,她就说是外乡的。外乡是哪?整个中国这么大,轮起来,都是清城的外乡。还有就是戚美华的男人,说是病死的。再多问,就只剩哭了。
前段还说要结婚的事,都说到结婚了,戚美华还是什么都没漏半句。
以前的男人没了,那自己的父母呢?
崔晓心一拍大腿,觉得自己心有点大了,父母不在世,自己应该多替哥哥操心的。想着什么时候要去一趟戚美华那里,再仔细探一探。
转头看见伍俊民,这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气得又伸手要拧。
伍俊民这次得了教训,躲开了。崔晓心在一旁找补道:“她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事,是该问仔细一点,但是肯定啥事没有。再说了,说不定我哥啥都知道,人家只是不和我们说呢。”
*
魏辰阳把圆领的短袖换成衬衣,后面领子够不着,就喊林听帮忙。
林听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一圈了,也没自己想看的,魏辰阳叫了他两声,也不见他起来。
“我叫你呢。”魏辰阳说,“你赶紧的,一会儿来不及了。”
方菲从里面走了出来,拉住魏辰阳,“我来。”
衣领捋平整了,方菲让魏辰阳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一遍,点头说:“很不错,还是要穿正式点,不能穿那种老头衫去相亲,人家会说的。”
魏辰阳嗯一声,“姨,说几点到来着?”
“六点半。”方菲连忙说,“别忘了请人家姑娘吃饭。”
“你放心,不管成不成,我都会请对方吃饭的。”
方菲点头,“错不了,你办事一直都周到。”
这相亲林听是死活不去,方菲就去找魏剑了,魏剑一听,喊了魏辰阳,又说这孩子肯定去。
果然,魏辰阳听说是要相亲,立马去洗澡换衣服了。
换好了一身衣服,来让方菲过目,方菲看了一眼,那短袖洗得领子有点松了,肩头也有些掉色,让魏辰阳换件正式一点的,衬衣最好。
魏辰阳懒得回自己家换,去林听衣柜找了一件,就套上了。
魏辰阳个头没有林听高,但是稍微胖乎一点,穿的尺码要大一码,和林听差不多。
这一会儿,正把衬衣往裤子里扎,一边扎一边对林听道:“你这人,相亲怎么了,不就是认识一个朋友?父母介绍的,和咱们朋友之间认识的,有什么区别?只是渠道不同而已。”
“对对。”方菲瞪了林听一眼,“看看人家辰阳这想法,太对了。”
“本来就是嘛,殊途同归。”魏辰阳收拾好衣服,去照镜子。
镜子里的小伙儿十分精神,就是头发炸了毛一般。
魏辰阳用力抓了抓头发,又往下使劲摁了几下,看着镜子里的林听问:“我要不要上点摩丝?”
林听这次听见了,抬头看他,说:“你别了,一股味儿。我怕你熏着人家了。”
方菲也同意,“这样挺好的,干净清爽。别用摩丝那东西,一根根的,油哄哄地难受。”
“也是。”魏辰阳收拾妥当,再看一眼时间,差不多了,要走。
定好的在清城唯一一家西餐厅见面,这西餐厅也是上个月刚开业,门头都是崭新的,叫绿景西餐厅。
魏辰阳骑着摩托车就到了,下车时不忘看一眼观后镜里的头发。用手往后捋了几把,这才往西餐厅去。
一进去,就看见俩姑娘,魏辰阳记得方菲说的话,女孩长头发,穿一条白色连衣裙。
这俩姑娘中其中一位就是方菲说的打扮,魏辰阳大步迈过去,笑着问:“刘颖老师?”
“魏记者?”刘颖点头,“我是刘颖。”
魏辰阳笑着拉开她们对面的座椅,“是,我是魏辰阳。”
刘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对方,然后向魏辰阳介绍:“这是我同事,袁琴。”
“你好,袁老师。”魏辰阳冲另一个女孩点头。
“你好。”
第29章
刘颖和袁琴都是少年宫的舞蹈老师, 两人年龄相同,刘颖比袁琴大几个月,告诉袁琴自己要去相亲, 有点怵,想让袁琴陪着, 袁琴便一口答应了。
她其实十分羡慕刘颖,刘颖家条件好,自从两人工作后, 给刘颖说对象的很多, 刘颖大多都推掉了,说是家里不让见, 对方条件不好。
袁琴听着很不错的,刘颖家也都直接拒绝了。
今天这个说是刘颖的一个表舅介绍的, 男方在报社工作,父亲是学校老师。
一个报社工作就吸引了刘颖,她是个典型的文艺女青年,特别喜欢有才华的男生。这次她想也没想就同意来见面了。
来的时候叫上袁琴, 说让袁琴也帮她看看, 都是同龄人, 男方应该不会介意。
果然, 魏辰阳没有介意, 三个人喝了咖啡后,又聊了一会儿,魏辰阳还要请她们吃饭。
刘颖拒绝了。
她笑着站起身, 说差不多该走了,晚饭就不吃了,她们晚上还有事。
说完叫上袁琴一起走, 袁琴没想到刘颖是这么个反应,本来聊得还可以,晚饭却说不吃了。
这是没看上对方,袁琴心想,否则也不会不吃晚饭。
魏辰阳十分有气派,听到刘颖说不吃晚饭也一句没多说,直接叫了服务员结账。
然后送两位女士出来,跨上摩托车,就挥手再见了。
魏辰阳的摩托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刘颖和袁琴两人慢慢在后面走。
袁琴不知道刘颖的想法,她看向刘颖问:“怎么了?不喜欢?”
刘颖微微皱了眉,答道:“说不上喜欢。我来相亲是因为我表舅说他是在报社工作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有才华的男人,所以听我表舅这么一说,不顾我家里的意见,就来了。谁知道……”
刘颖微微一顿,看向袁琴。
袁琴立刻就明白了,她笑了,“他不是记者,也不是编辑,是个司机。”
“对啊,”刘颖颇为郁闷,“他竟然是个司机!我表舅也真是的,不打听清楚就给我介绍。吃一堑长一智吧,以后不能只问单位,还要问具体岗位!”
袁琴被逗乐了,可是想想刚刚离开的魏辰阳,还是觉得挺可惜的。
小伙长相一般吧,但是很风趣幽默,一头自来卷十分有个性,说话也有意思,不拘着。
有工作,父亲是教师,这样的条件对袁琴来说已经很好了。
可是对刘颖来说,只能是她众多相亲对象中最平平无奇的那一类。
袁琴有些不自在,暗自叹了口气。
一样的工作,她比刘颖还要好看,身高也比刘颖高,舞蹈也比刘颖好,但是大家都不给她介绍对象。
哪怕是刘颖不要的这种,袁琴都没有。
当时刚入职,好多人争着给她介绍,后来知道了她的家庭情况,大家就不再来找她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袁琴都麻木了。可今天跟着刘颖来这一趟,又难免感叹命运的不公。
“你觉得他怎么样?”刘颖突然问袁琴。
“我?”袁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点头,“还行吧。”
“我看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你,还问了你很多问题,好像对你挺有意思,不行你们俩试试?”刘颖道。
“啊?”袁琴乱了,没由来的一句,也不知刘颖哪里看出来刚刚的魏司机对她有意思的,连忙说:“哪里有,我看他一心都在你身上,他只不过为了你的面子,才和我说几句,缓和气氛而已。”
“哎,不管是不是吧,我觉得你俩莫名挺配的。不知道为什么。”刘颖说。
袁琴苦笑了一下,她心想对方一定不会喜欢自己的,也不会和自己有进展的,他这样的条件,一旦打听到自己家里的情况,肯定是会退避三舍。
“对了,你有没有去省城的想法?”刘颖问。
袁琴摇头,“没有。”
“其实我家里是不打算让我再相亲了,我爸妈想让我去省城工作,不想让我留在清城。今天我也是听说他是报社的,才来的,心想哪怕是交个朋友呢。”刘颖耸肩,“没想到,不是记者。哎。”
“你要去省城了?”袁琴问。
“只是有这个打算。我爸妈要退休了嘛,我们想去省城生活。”
“对,听你说过,你家在省城也有房子。”
“是啊,都空着呢。”刘颖挽着袁琴的手,“反正如果让我走,我还真的舍不得你。咱们工作这一年多,我有什么事,你都替我上课了。我心里和你最好了。”
袁琴笑了笑,“那有什么。再说了,那些课都不是白上的,课时费不都给我了嘛。”
“话不是这么说法。”刘颖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话题转到魏辰阳身上,她探头看袁琴,“你怎么想?”
“什么?”
“魏司机。”
“什么怎么想?”
“你如果对他也有意思,我就给我表舅说,你们俩处处呗。”刘颖挑眉道:“说实话,除了他不是记者外,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多有趣啊,话都不带落地的。还有啊,我只是对记者编辑这样的工作有憧憬,绝对没有贬低司机的意思。你不知道,在大单位做司机,那也是不得了的岗位。我一个亲戚啊……”
刘颖说着,压低了声音,在袁琴耳边说了些什么,袁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真的?”
“那还有假。”刘颖皱了皱鼻子,神秘道:“别提了。这里面门道大着呢。”
和刘颖分开后,袁琴继续往家里走。
她走的有些急,下午下了班就跟着刘颖来相亲了,也没能回家一趟。
没有人做饭,她爸该饿着了。
袁琴准备从农业街上走,买点晚餐带回去,省的回家再做了。
她步伐匆匆,走到农业街的时候,前面一男一女引起了袁琴的注意。
男人走路不太方便,远远地,袁琴就认出来了,是崔见阳。
回清城工作后,袁琴偶然遇见过崔见阳,当时还上前打了招呼,并询问他崔余的情况。
崔见阳只是说崔余在读大学,念的省城大学,本科。
袁琴还十分羡慕,她没有考上本科,读了一个大专。崔余考上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袁琴听说崔余是被她妈妈接走的,她家里可有钱了。
考上大专后,袁琴还想着要不要联系崔余,可是一想到她们以后就不是同一类人了,袁琴的自尊心让她放下了联系的念头。
可是没想到,却在街头碰见了。
袁琴犹豫了一下,还是快走了几步。
走近了,她小声喊了一句:“崔余?”
只见前面的女孩转过身,一脸惊讶看着她。
“袁琴?”
崔余怎么都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袁琴。
她们是初中同学,两人家离的不远,经常会在路上碰到。
遇到了,崔余和袁琴就会一起上学。
那时候崔余在崔见阳的呵护下,还是个快乐天真的少女。
除了不定期想妈妈之外,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她也不当回事。
袁琴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普通家庭条件,有着平凡的父母。
袁琴的妈妈在知道崔余妈妈不在身边的时候,还让袁琴带着崔余来自己家吃饭。
就这样,两人关系越来越好。
直到考高中,崔余考上了清城一中,而袁琴差了几分,最后在一家私立的寄宿高中就读。
两人便很少见面了。
高二崔余离开清城去省城后,互相再也没联系过。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们竟然会再次见面。
崔余把自行车交给崔见阳,转身往后走,她看着袁琴,笑道:“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袁琴也笑了,“我还以为看错了,先是认出了叔叔,想着身边的人或许就是你,试着喊了一声,没想到真的是你。”
第30章
崔余也没想到能见到袁琴。
上一世, 她离开清城后,就和清城的人断了联系,包括朋友。
这次回来, 也没想到能遇见儿时的伙伴。
袁琴还是那么漂亮,初中时, 她就是校花,又瘦又高,皮肤白皙, 脸蛋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 含着桃花一样。今天再见,仿佛又回到崔余最幸福的时刻。
崔余走过去, 看着袁琴,她一点都没变, 还是以前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袁琴上前一步,问,“之前我还见过叔叔,问过你的情况。”
“我毕业了。”崔余说, “你呢?”
“我读的大专。”袁琴嘴角含着笑, “比你早毕业。已经回来工作一年多了。”
“在哪里?”
“文化宫。”
崔余点头, 猜到:“舞蹈老师?”
“哈, 你行啊, 这都能看出来?”
“你小时候就爱跳舞。我记得你还上过舞蹈班。”崔余回忆说,“而且看你身材这么好,还有与众不同的气质, 不难猜出来。”
“好啊,你打趣我,是不是?”袁琴笑道:“你比我差哪了?要我说, 你才应该去做舞蹈老师。”
“我?”崔余笑着侧弯腰给袁琴看,“你听听,听到我骨头响了没有?我这硬的,堪比钢铁。”
“啧啧。”袁琴被都逗笑了,“你还是这么乐观可爱。一点儿都没变。”
乐观、可爱。
这两个词,崔余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听到了。
她应该是这两个词的绝缘体,是这两个词的彻底对立面。
离开清城后的崔余,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孤僻的、不合群的、沉默的、令人讨厌的。
什么时候,她会被称赞成乐观可爱了?
好久远的事儿。
崔余都不记得了。
再次从袁琴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儿时两人一起的快乐时光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那些崔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的事情,像洪水一样袭来。
汹涌澎湃。
一浪接着一浪,冲过来时,崔余眼前,是每天笑嘻嘻的自己,是要和太阳肩并肩的那只小鱼。
那种每天嘴角挂着笑的日子,还会远吗?
……
“小鱼。”崔见阳的喊声让崔余回过神来。
“一边走一边说吧。”崔见阳道,“不早了。”
“对对。”崔余立刻道,“咱们一边走一边说,你家还在老地方住吗?”
“在。”袁琴道,“和你家离得不远。”
“是。我还去你家吃过饭呢。阿姨用大锅蒸的米饭,可香了,还有她做的红烧肉闷土豆。对了,叔叔阿姨还好吗?”
袁琴脸上闪过一丝阴郁,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小饭馆,对崔余道:“我进去买点晚饭,对了,你们吃过饭了嘛?”
“吃过了。”崔余答。
崔余和崔见阳两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就看见袁琴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水煎包和一份粥。
“你还没吃饭呢?”崔余问。
“嗯。”袁琴点头,“不过我不吃晚饭,刚刚喝了一杯咖啡就够了。这是给我爸买的。”
崔余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袁琴得知崔余要留在清城工作了,十分开心,两人约好可以周末一起玩。虽然长久不联系,但是儿时的感情是最纯真的,只要见了面,那种熟悉就会重新回来。
没有隔阂,也没有生疏,一切都像流水那么自然。
只不过崔余发现,在两人这一路的相处中,袁琴有意无意在逃避关于父母的话题,先是没有回应崔余的问候,后面也刻意避开了这些问题。
崔余有种感觉,袁琴身上始终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虽然她在笑着,可是好像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或者说,她心里总是沉着一块石头,做不到完全开心,完全解脱。
可是袁琴没有要说的意思,崔余也就不准备问她。
两人说不完的话,先走到崔余家门口,分别时,袁琴还依依不舍地握着崔余的手,互相看了一会儿对方,袁琴只能告别了。
“说好的,要经常见面。”
“好。”崔余点头。
“真的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还能在清城相互陪伴着生活。”
“嗯。你知道我家在哪里,随时都能找我。”崔余说。
“好。”
松开手,袁琴转头离开。
崔余却没动。
她有一种直觉。
一种袁琴想要说什么给她听的直觉。
果然,袁琴的步伐很慢,没走几步,她转身了。
远远地,看着崔余,袁琴哭了。
路灯到了这里,昏暗无比。
高高地伸长了脖子,照不得灯下人的脸。
崔余看不见袁琴的眼泪,却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袁琴在不远处,看着崔余,终于开了口。
“崔余,你刚刚问我爸妈。
我妈在我高三那年走了。重病。我爸现在瘫痪在床。
不过还好,他属于工伤,至少有钱领,可以生活下去。
本来我是不打算回清城的,可是我爸这个样子,我只能回来照顾他。
没想到,你也回来了。
……
崔余,你回来了,真好。
我们能再见面,真好。”
*
崔余第二天起来时,眼睛还是肿的。
崔见阳照常做好了早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着。
见崔余起来了,崔见阳才问:“昨天怎么了,你们两个在外面抱着哭。我听见了,跑出去看了一眼,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崔余去洗漱,对崔见阳说:“就是太激动了,好多年不见。”
“人能有一两个好友,不容易,要珍惜。”崔见阳说,“看见你们这样,我都羡慕了。”
崔余刷着牙,好奇转头问她爸:“爸,你的好朋友是谁?”
“我?”崔见阳微微一笑,嘴里含着一句话,喃喃道:“我的好朋友?”
“是啊,你的好朋友。”崔余想了想,自她有记忆,崔见阳好像就没有什么朋友。有的也就是同事,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崔见阳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我这个腿啊,哪里有人愿意和我玩。从小大家都笑我,嫌我跑的慢,走的慢的,没人愿意等我。”
崔余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还没说出口安慰的话,就看见崔见阳脸上带着笑意,“不过也有。有两个人把我当成了朋友。他们是真心对我好,愿意陪着我慢慢走,愿意骑车带着我,也愿意听我说话。”
“是吗?”崔余松了一口气,“爸,你不得了啊,竟然还有两个!他们都是谁啊,怎么没见你再和他们联系过,你和我讲讲呗,我想听。”
崔见阳摆摆手,正色道:“好了,赶紧洗漱吧,知不知道几点了。”
崔余看一眼手表,的确,时间不早了,她顾不上催崔见阳讲故事,赶紧洗了一把脸,塞了几口饭就要走。
推着自行车走到大门口,突然想起来戚美华。
今天戚美华竟然没有来。
不像她的作风。
崔余来不及管那么多,骑上自行车,在崔见阳“慢慢骑车,注意安全”的提醒下,飞向了报社。
今天崔余不是第一个到的报社,刚进报社大门,就看见魏辰阳在院子里洗车呢。
他拿着一块毛巾,正在擦车,看见崔余来了,高兴地挥了挥手。
“呦,这是买了辆自行车?这么新?”魏辰阳走过去,好好打量一遍,“这车好骑不好骑?”
“挺轻的,要不你试试?”崔余说。
“行啊,等我把车洗好,就试试。正说想给我哥们买辆车呢。我看你这车就不错。”
“钥匙给你。”崔余把自行车钥匙扔给魏辰阳,“随便你骑。”
“谢了!”魏辰阳轻松接住车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我骑出去也没事吧。”
“当然。”
魏辰阳拿到钥匙,继续去洗车,正擦着,想到了什么,喊崔余:“你没在宿舍住?你真的是清城人?”
“那还有假?我从小就在清城长大的。”崔余笑着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杨兴安已经到了,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看报。
“杨老师。”崔余打招呼。
“嗯。”杨兴安抽出一张报纸,直接递给路过的崔余,“还是十分钟。”
“好!”崔余接过报纸,赶紧坐下,拿笔写起来。
这次崔余速度更快了,不到十分钟全部总结完,她拿着报纸交给杨兴安,杨兴安还是像上次一样,让崔余直接放在他桌上。
依旧没看。
崔余照列把报纸放好,这时候,沈博也来了。
沈博风风火火的冲进来,自从崔余进了报社,她每次见沈博,沈博好像都很忙一样。
和杨兴安完全相反一个人。
沈博一边走,一边说:“真倒霉,还得跑一趟。”
等他走近了,崔余才发现沈博身上都是泥土印,再往上看,眼镜都碎了。
“沈老师,你这是怎么了,你的眼镜怎么碎了?”崔余连忙问。
“哎,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出来没多远就和人撞车了,连人带自行车一块,滚沟里了。”沈博气哼哼道。
“要不要去医院?”杨兴安在一旁问。
“不用。”沈博把裤子提起来,检查了一下膝盖,没有受伤,只是蹭了点皮,“没啥事,就是这眼镜,麻烦了,还要去配。我这眼睛,散光高,配镜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哎。”
沈博连连叹气,拿起自己的水杯,咕咚咚喝了半杯水,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又塞了进去一些,风风火火收拾完,背上又要走了。
走之前,沈博看向崔余:“对了,今天不跑新闻,我去配个眼镜,然后有点别的事。你在报社跟杨老师学些基础的东西吧。”
“好。”崔余说。
沈博还没听完回答,就已经跑了出去,和张苗苗走了个对面,张苗苗立刻说:“不跟你出去正好和我意,我手里有几篇稿件要核,崔余,你过来帮我的忙。”
“好的。”崔余把自己的椅子搬过去,放在张苗苗桌边。
张苗苗把自己的包放好,看一眼瓶子里的花,这天热,都蔫了。
上班第一件事,先整花。
张苗苗拿着花瓶往外走,嘱咐崔余道:“我先把瓶子洗了,你看看桌上的稿件。就在我包下面压着的那几个都是。”
崔余从张苗苗包下把稿件抽出来,稿子都是手写的,有的用方格稿纸,有的是横线稿纸,还有用单位的稿纸的,上面印着单位的名字。
崔余大致看了一遍,这是好几篇稿子,有长有短,但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字都写得很好看。
张苗苗这一会儿也洗好瓶子回来了,她撕了一张纸,把瓶子里里外外擦了个遍,然后对崔余说:“这里有散文,有小说,也有小诗。咱们第四版不是文学艺术类嘛,刊登的都是大家的投稿。当然这些稿件一旦刊印,是要付稿费的。上期咱们发了一篇散文,收到满满的好评。一会儿我给你找出来,你看看,那文章写的,行云流水。”
“好。”崔余说。
“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从这些投稿里找出最好的几篇,刊登的时候,最好题材不要重复,一篇散文,一篇小诗,就差不多了。因为这期咱们有一篇定稿,是讲摄影的,咱们省城的摄影协会直接供稿,讲一讲最基础的摄影技术。好像是说最近大家对摄影十分感兴趣,特意做了这一期。”
“摄影?”崔余立刻来了兴趣,“是省摄影协会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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