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
张苗苗有些意外, 她看了崔余一眼，感觉崔余好像听到摄影就十分兴奋，但是也没多想, 只觉得是小女生的可爱表现，继续说：“不过稿子还没给发来, 大概明天能给发邮箱里。哎，你说，哪个报社现在还只有一台电脑啊, 又要排版, 又要收一些电子稿件，真是的, 要排队好久才能用到。”
张苗苗越说越来气，和崔余抱怨起来, “排版占的时间长，咱们的电子稿件少，一个月能有一次电子稿都是好的。每次都打出来我审核，或者等电脑不用的时候, 我再过去看一眼。咱们报社, 要想改革, 想创刊, 应该先把电脑给咱们都配齐了, 至少咱们这个办公室要两台吧。”
张苗苗说完，看向杨兴安问：“你说呢，杨老师？”
“我还是喜欢手写稿。”杨兴安道：“拿着笔才能写出来, 用电脑不行。”
“多熟悉熟悉就好了。”张苗苗见杨兴安不赞同，便转脸问崔余：“你觉得呢，你用得惯电脑吗？”
“我还好。”崔余点头, “还可以。”
“所以说，这个东西，有了，用了，就顺手了。咱们站在要求时效性最高的岗位上，没有电脑，真是不方便。”
张苗苗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和你说我本来想在家里装个电脑呢，就上个月，我去省城出差的时候，特意去看了看电脑的价格，哎呀，吓死个人，一万好几。对了，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笔记本电脑，就这么大，”
张苗苗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装起来就能带走的那种，跟一本大书一样。我就想了，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就知足了。但是一看价格，算了，杀了我吧。”
崔余知道张苗苗说的笔记本电脑，余晚手里就有一台，她还说等崔余大学毕业也给崔余买一台，后来也就是说说，大约是忘了。
“虽然吧，”张苗苗继续道：“我爸妈说他们可以赞助我买一台，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们两人也不容易，我干嘛还动他们的钱，等我自己攒钱买吧。不过，”
张苗苗要哭了，“咱们这一个月四百多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台笔记本电脑啊。”
“快了快了。”崔余免不了安慰张苗苗，“说不好很快电脑就会降价了。”
“可能吗？”张苗苗双手合十，“赶紧降下来吧，也让我拥有一台。”
张苗苗说着话，把稿件一分为二，给了崔余一半，说：“咱俩一人一半，都挑出自己觉得最好的两篇。对了，要不同题材哈。挑完了，咱们再换着看，最后选出三篇来，给王总编送去。”
“所以最后刊登哪两篇，还是要总编决定？”崔余问。
“那当然。”张苗苗说着话，便开始翻自己手头的稿件，翻了一遍没翻到自己要找的，转头提醒崔余，“你一会儿看到一个笔名叫石头一枚的，就把稿件给我。”
崔余虽然不知用意，但还是点了头，“好的。”
*
魏辰阳说是试试车，但骑着就去找林听了。
崔余的变速自行车很好骑，又轻还能调速度，魏辰阳骑上就感觉不错，不一会儿就到了派出所，想让林听看看这车。
推着车进去，没有不认识魏辰阳的，看见了，就和他挥挥手，问：“来了？找林听？”
魏辰阳和大家伙都打了招呼，最后在林听办公室门口停下。
他站在窗边往里瞧了瞧，见林听他们在里面开会呢，
林听听得十分认真，还在小本上写着什么。他身边坐着的王兵倒是注意到窗口有人，看见是魏辰阳，便用手肘碰了一下林听，示意他有人找。
林听见是魏辰阳，也没理，转头继续听队长开会。
五六分钟后，散会了，林听拿着他的小本走了出来。
魏辰阳继续和大家打招呼，等人都散了，他连忙上前，笑道：“你写的还挺认真的，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是不是画乌龟了？”
“有事说事，找我干嘛？”林听握紧了自己的小本，不让魏辰阳给抢了去。
“你这人，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来干嘛，我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魏辰阳用脚尖隔空指向那辆自行车，“怎么样这车？”
林听看了一眼，问：“你刚买的？”
“不是。我骑摩托你又不是不知道。”魏辰阳说，“这是我同事的，她新买的，我看着不错，从报社骑来这一路，这车可轻了，还能变速。你要不要试试，感受一下。”
林听皱眉，“就这事？你能不能靠点谱，我今天很忙。”
林听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魏辰阳一把抓住：“你这人，怎么跟你哥说话的？我特意骑来给你试试，这不是你快过生日了，我想着要不买辆自行车给你，你那车都成什么样了？你爸让你开车你不开，说单位没开车的，你不想搞特殊。那骑摩托吧，多快，你又不骑。说大家都是自行车。那我给你买辆自行车总可以了吧，你那车是你爷爷的吧，骑了这么多年了，三代人了，咱能让人光荣退休了不能？”
“我骑着挺好。”林听说，“还有事吗，我们今天有任务，走了。”
魏辰阳长长舒了口气，“没良心，你真是没良心。我不管，就买这样的了啊。你爱骑不骑。对了，你也不关心我一下？还哥儿们呢！”
林听闻言转身，看向魏辰阳，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昨晚不是去相亲吗！你不问问成没成？”魏辰阳道。
林听无奈，给魏辰阳竖个大拇指，“你还能有不成的时候？”
说完人就去了办公室，帽子一戴，和王兵商量起来。
魏辰阳在外面往里瞅，看着林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心道不好，再捣乱就该挨训了，现在走正是时候。
他骑上自行车，正准备走呢，林听和王兵也从办公室出来了。
林听一身深绿色制服，更显得他挺拔。那双眼睛狭长明亮，虽然是单眼皮，却有神得紧。魏辰阳总觉得林听戴上帽子，穿上制服，就换了一个人一样，气场强大，压迫力十足。
他本来就不太爱笑，一穿上制服，就更严肃了。
虽然魏辰阳和林听一起长大，每每看见他这样子出现，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魏辰阳立刻做了一个微笑的手势，对林听道：“林sir，微笑、微笑！”
林听推上自行车，和王兵一前一后准备出发，转头看了一眼魏辰阳骑的自行车，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品味提高了。
“走了。”王兵向魏辰阳挥手再见。
“您忙。”魏辰阳立刻道。
又对着林听和王兵敬了个礼，心里也后悔，当初考公安学校，他咋么就没去。当兵也行啊。以至于现在每次看见林听这身绿色，就无比羡慕。
也怪自己，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林听有主意，能坚持。但人生下来就是天注定的，魏辰阳宽慰自己，林听出生就在八一，妥妥地是来报效国家的。所以才对这一身绿，如此执着。
第32章
魏辰阳来还钥匙的时候, 崔余还在看手头的稿件。
只不过手里的稿件多了，张苗苗把她的那一份也给了崔余。
因为张苗苗临时要跟着总编去参加一个研讨会，审稿的任务就全交给了崔余。
稿件的审核其实带着审稿人的主观意识, 一篇文章的好坏，并不能由一个人完全决定, 譬如有人就喜欢散文，而有人则不喜欢这种题材。作为编辑，只能尽力做到中立, 去审查一篇稿件是否合适刊登在自己的报纸上。
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要符合报纸自身的基调。
张苗苗交代了几句, 就和王勇离开了，所有的投稿都堆在崔余面前。
决定一篇稿件“生死”的机会, 崔余第一次面对，突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下手。
“你把每一篇都看完。”杨兴安低着头, 突然开了腔。
仿佛看出了崔余的为难，他一边忙着手里的工作，一边对崔余说：“把每一篇都看完，然后拿一张纸, 总结一下每一篇的中心思想。就是它写了什么。最后你从里面挑出几篇你最喜欢的就可以了。”
杨兴安缓缓道。
“好的, 杨老师。”崔余道。
“要相信自己。”杨兴安抬起头, 看向崔余, “做记者, 第一件事就是要相信自己。面对新闻，要相信自己一定能拿下。别人做不到的，自己能做到。面对这些稿件, 也要相信自己的审美，你喜欢的，也就是大众喜欢的。”
崔余听着, 微微点头，可是她觉得两点又不相同。
去采访，跑新闻，完全可以相信自己，因为这可以是自己努力就能达到的。但是自己的审美能代表大众的审美这件事，崔余没有十足十的信心。
“多练练就好了。”杨兴安说，“想想这些天我让你看的报纸，我相信你不仅仅看了新闻报道，肯定也留意了第四版。”
“是的，杨老师，我都看了。”
“回忆一下那些已经刊登的稿件，总结一下有什么共同点，你就能知道，大众喜欢看什么了。”
崔余突然茅塞顿开，她立刻道：“谢谢杨老师。”
杨兴安表情未变，低下头，好像想起什么，又对着崔余指向一个桌子，“那里有读者寄来的信，你得空可以去看看。都是寄给咱们报社的，是公共信件，可以随便看。里面有读者对一些新闻和稿件的反馈，相信你看了那些反馈，会收获更多。”
“好。谢谢杨老师。”崔余十分感激杨兴安对她的指点。
这些天，杨兴安给她留了作业，但从来没有检查过，崔余私下有些不解。可经过这次的指点，崔余好像有点明白杨兴安的用意了。
写总结不是问题，也不是真正的作业。
他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让崔余更认真地、更全面地去了解清城报。
崔余闭上眼睛，果然，清城报所有的版面都清清楚楚的展现在自己眼前。
第一版，清城要闻，这是崔余做过最多的作业。这里都是清城一周内重大事件的发布。
第二版，社会新闻，这是沈博擅长的领域，因为崔余在这个版面上，看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记者沈博。
第三版，清城经济，这里会登一些广告，主要是工厂招工、出租、求租之类的消息。有时还会登一些外地的新闻。
第四版，就是文学艺术类的。崔余经常做完作业后，就拿这一版来放松，她最喜欢看这一版里的图片，尤其是一些摄影稿件。
这是崔余没想到的，她做了这些作业，竟然带给她这么对清城报的理解。
如果，崔余心想，如果只是给她报纸让她看，她或修做不到如此深刻。
杨老师！崔余在心里呐喊，不愧是杨老师！！！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魏辰阳站在崔余面前，看这人闭着眼睛，笑得像个小傻子似的，还握着拳头，轻轻挥动着。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坐着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正在摇旗呐喊。
“啊？”崔余立刻睁开眼睛，看见是魏辰阳，连忙说：“没什么。”
“还你钥匙。”魏辰阳倒是不在意，把钥匙放在桌上，“自行车挺好骑的，你在哪里买的，给我说说，我也去买一辆。”
崔余看着魏辰阳：“不骑摩托车了？”
“给我哥儿们买。生日礼物。”魏辰阳挑眉，笑着问崔余：“怎么样，我人很好吧！”
崔余给写了地址，又配合地竖起大拇指，“很好很好！”
*
崔晓心自从听了伍俊民的一通“底儿不底”的言论后，心里就一直盘算。她盘算来盘算去，总觉得自己就这一个哥哥，男人又都是大老粗，对一些细节小事上不在意。她就应该出头去解决。当然，崔晓心打心底认为戚美华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最多就是还没结婚，不愿意和外人说那么多。但是她说不说是她的事。她老家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结婚时要不要请他们一起来，这些事还是要问问清楚的。
崔晓心便出发了。
她今天上白班，下午四点离厂，先骑车去了崔见阳家，家里大门锁着，崔晓心便去戚美华家找。
戚美华租了一个一居室，房间很窄小，她总是以这个为借口，没请崔晓心来过。
崔晓心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具体是哪一家，她也不清楚。
打听了几个人，最后问着了，说是在胡同的最里面，那是隔开的一居室，这里的房子都被隔开了，专门租给外乡人来打工住的。
崔晓心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略停了几秒钟，没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崔晓心就把自行车放下，抬脚就往里走。
从单扇门进去，没两步就是一个破旧的双人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看不出颜色的茶几，房间里的光线不好，也没有开灯。再往里，用一个帘子拉着，挡住了里面的结构。
崔晓心问了一声：“有人吗，家里有人吗？”
没人回答。
崔晓心又问一句，还是没有人应，正想着戚美华这是去哪里了，也没锁门就出去了？
崔晓心不习惯在这么窄小的房间里待着，她直接迈出一步，跨出了门。
正在考虑是等还是走，就听见有声音传过来。
“这西瓜肯定甜。”
“是，回家就切开……”
戚美华回来了，一拐弯，出现在崔晓心的视线里。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确切的说，还有一个小伙子。
第33章
戚美华眼明手快, 转弯就看见了崔晓心。
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时候，崔晓心竟然来了。还打听到了家门。
戚美华原本和身边人说说笑笑, 瞬间就换了一张面容，和身边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戚美华先是放缓了脚步, 然后停了下来。
身边人也跟着停下来。
“你看还麻烦你给送来。”戚美华站定了，笑着对人道，“放地上吧, 剩下的路, 就自己拿就行。”
戚美华说着，装模作样往前指了一下, “我家就在前面。”
然后又装作刚看见崔晓心，立刻道：“晓心, 你怎么来了？”
崔晓心几步上前，还没看见那年轻小伙的模样，就听见他说：“行，那我就给你放这里了。”
人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男人走到胡同口, 转弯时, 崔晓心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看不清模样, 反正像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谁啊？”崔晓心问戚美华。
“哦, 卖西瓜的。太沉了，他给我送一趟。”戚美华立刻说。
崔晓心没有觉察什么不对，这卖西瓜的, 如果对方买的多，或者拿不动，都会给帮忙提着拿回家。崔晓心就让人给送家里好几次, 因为家里的伍俊民和伍飞俩，生下来都跟西瓜有仇，每次一人要捧一个。家里买西瓜就是用麻袋装，一买一麻袋。
可崔晓心低头看时，地上就俩。
按着戚美华能吃苦又能干的优良品质，这俩西瓜不可能提不动还需要人给送来。
崔晓心抬头看向戚美华，还没问呢，就听到她解释：“我这手腕好像伤了，用不上劲。”
“哦。”
崔晓心的疑问全打消了，弯身就去提西瓜。
戚美华立刻客气道：“我来我来，这两步路了，我能提。”
“手腕受伤可不得了。”崔晓心看戚美华一眼，提醒道：“不保护好，容易落病根。”
戚美华笑了笑，连连说是，也不抢了，还十分合时宜地用左手去握住右手的手腕，捏捏揉揉的。
两人几步就回到戚美华家，戚美华招呼崔晓心坐下，要拿刀切西瓜。
崔晓心不是那种假客气的人，这天又热，便同意了。
西瓜就是挺甜，清城这边有个乡镇专门种西瓜的，西瓜品质好得很，脆甜的那种。
就是没用井水冰，刚买来的，晒透了，吃起来热乎乎的，口感不怎么好。
“这用井水冰过，肯定更甜。”崔晓心说，“西瓜多少钱？”
“九分。”戚美华道。
崔晓心点头，“比我买的贵一分，不过比我买的甜，值了。”
戚美华吃着西瓜，笑道：“我现在不行了，年龄大了，吃不了凉的。井水冰过的西瓜，不敢下嘴。”
“你才多大，就说自己年龄大了。”崔晓心也笑，再看看戚美华，就觉得她挺年轻，不像是她自己省声称的年龄。
“我都四十五了。”戚美华道，“还不老？”
“看着不像。”崔晓心说，“看着你也就和我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样子。”
戚美华微微一笑，掩藏了心事，忙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没事，”崔晓心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不是下班了，没事干，就想着来你这里看看。”
“嗯。”戚美华又递过去一溜西瓜，这西瓜切的长长的，窄窄的，都是半圆形。
崔晓心就觉得清城这边的人，很少见这种切西瓜的，便说：“咱们清城这里很少这么切西瓜的。”
戚美华立刻就愣住了，想起来崔见阳平时都是怎么切的，和她的切法就是不一样。
崔晓心这下有了由头，顺着便往下问：“美华姐，你老家哪里的，以前是不是问过你，我又忘了。”
戚美华吃着西瓜，眼睛再抬起来，笑着说：“和你哥说过，没多远。”
她说了一个县城的名字，崔晓心没听过。
戚美华便说：“不是咱们省的，我是隔壁省人。”
“哦，我说这名字好像一次也没听过。美华姐，听你口音也没差太远，估计离的不太远。”
戚美华躲过崔晓心不设防的目光，去拿纸擦嘴，含糊回答：“不远，坐车一晌也就到了。”
崔晓心接过递来的纸，擦干净了，就站起身去看帘子后面是什么。
一掀开，里面就一张床，床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放着刚洗过的衣服。
“这房间小，所以没让你来过，怕你笑话。”戚美华讪讪道。
“那有什么。”崔晓心说，“你多不容易啊，一个女人。美华姐，你这房子热吧，我看后面都没窗户，也不通风。”
“热。”戚美华眼睛闪了闪，笑着说，“没办法，能省一点是一点的。过日子嘛，不苦不累怎么能过好。都要精打细算的。”
崔晓心被说动了，十分满意戚美华的回答，张口就忘了自己来的目的，说：“没事，我哥房子大，你们结婚后，日子肯定比你现在好。”
“那也是要好好计较着过的。”戚美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你哥也不容易，身体不好，能多攒点就多攒点，老了有个病痛，也不麻烦孩子。”
这句话承上启下，就把重点引到了崔余身上。
戚美华声称自己没有孩子，那唯一的孩子就是崔余了。
崔晓心也成功进了套，道：“小鱼是个操心的。美华姐，你放心，我和她谈过了，她说不会耽误她爸的事，她工作单位有住宿舍，以后稳定了，也可以买房子。当然，她一个小姑娘很快就有说婆家的，你就放心吧。”
“那怎么能不在家住呢。”戚美华说，“家里房子多，后院前院都那么大，随便再盖一间，都有小余的地方。可不能这样。人会说闲话的。自己家的姑娘，有什么？我正好没有孩子，这不就有了嘛。”
崔晓心听了，那叫一个开心啊，没想到戚美华这么善解人意，并没有嫌弃崔余，还要把崔余当自己姑娘。这人，这心胸！
崔晓心觉得这一趟真的没白跑，她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崔余，让她放心。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爸爸，有姑姑，这次啊，又多了一个妈妈！
戚美华余光都能扫到崔晓心明朗的笑容，她让崔晓心坐着，两人再好好聊聊，没犹豫，开口就问了，“小余去你家看你了吧？”
第34章
“来了, 怎么没来，我和你说，美华姐, 咱家小鱼就是孝顺，回来就来看我了。我儿子开的门, 一打开门，不敢认。我也是看见她第一眼，以为做梦呢……”
崔晓心的话还在戚美华的耳边回响, 送走了崔晓心一会儿了, 戚美华依然坐在沙发上回忆着崔晓心给她带来的消息。
崔见阳这妹妹没啥大毛病，就一点, 藏不住事且没啥心眼子。
这性格，往好听了说是开朗善良大大咧咧, 往难听了说就是一个字，傻。
戚美华寥寥几句就把她唬住了，再往下问，崔晓心都能十分明确地给到戚美华想要的答案。
比如说, 戚美华说虽然和崔余接触不多, 但看出来了, 这孩子孝顺又有心, 想的又细致又长远。
崔晓心立刻就说是, 我都告诉她了，你和我哥的事，这孩子说怕你们感觉不方便, 她就要住到宿舍去。
戚美华说自己家离的远，家里父母也都不在了，这要是结婚, 也就她一个人，家里冷冷清清，不多崔余一个，还是住家里好。
崔晓心便道，是，小鱼也说了，应该问清楚美华姐你的家庭情况，该去家里认认门，让我哥见见老人家，让父母同意了，才行。现在知道了，你家也就剩你自己了，那也没回去的必要了。
……
总之，一趟话说完，戚美华就明白了。
崔余这是趁着去崔晓心家的机会，去摸自己的底儿了。更提了很多意见，大多都是针对自己的背景调查的。怪不得这崔晓心想着来这里找她了，这是在摸底儿呢。
戚美华恨得牙痒痒，她的直觉一点都没错，她和这姑娘一点都不对付，这女孩回来就是克她的。她得想办法了。
还有便是，要打电话去一趟厂子，告诉高清不要再来这里了，至少在她结婚前，不能再出现了。
今天幸亏是买了西瓜，让他装上卖西瓜的直接溜了，下次呢？
下次如果遇见的是崔余，那姑娘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话的。
折腾了一晚上，戚美华一大早就起了床。
她想了许久，也知道自己如果去找崔见阳，让崔见阳说服崔余按原计划出国，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崔见阳打心底就想让崔余留下，说一千道一万，他压根不想让崔余离开清城，更不用说出国了。
戚美华昨天从崔晓心口中听出了崔晓心的担忧。
崔晓心说她和崔余聊天的时候，一旦说起她妈妈那里，崔余就说挺好的，其余的不会多提。
崔晓心担心这次回来，崔余应该和她妈闹翻了，甚至很有可能是偷偷回来的。
如果余晚找到清城来，肯定又要和她哥吵一架，说她哥不遵守承诺什么的。
戚美华立刻就捋清了思路，想让崔余回去，只能去找余晚了。
于是戚美华坐了最早那班车，去了省城。
*
余晚听说外面有人找，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戚美华。
她凌晨才到家，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醒了。
按着太阳穴坐到天亮，头疼的很。
李文翰问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余晚说头疼的睡不着，还是坐一会儿的好。
从卧室走到客厅，余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又上了二楼。
她打开崔余房间的门，坐在崔余的床上，实在不明白，崔余为什么要跑出去这么多天还不回来。
今天是崔余上飞机的日子，余晚准备就这么坐着等她回来。
余晚又暗自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即使崔余回来，也不能生气。今天是最后一天她和崔余相处的日子，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生气，不能发脾气。
天快亮的时候，余晚躺在崔余的床上睡着了。
睡着前她还在想，原来这就是崔余的味道，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再醒来，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余晚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九点二十分。
“妈，你怎么在这里睡的，找你半天。”李嘉瑜站在门口喊，“有人找你，快点。”
“谁啊？”余晚皱了皱眉，问，“你姐回来没有？”
“没有！”李嘉瑜不想回答关于崔余的问题，她去拉余晚，“你快点，人家还在门口等着呢。”
“怎么不让人进来？”余晚从床上起来，走下楼，回看李嘉瑜时，李嘉瑜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笑。
余晚走到门口，看到戚美华第一眼时，只觉得这女人的眼神有点狠。
余晚见过的人很多，她总觉得一个人可以戴上面具，但是不经意透露的目光，是没办法掩藏的。
果然，女人一开口就带上了笑，目光也比之前温和很多很多。
“您是余晚吧。”戚美华上前一步。
“对，我是余晚，你是哪位？”
“我们没见过面，我叫戚美华。”戚美华笑了笑，“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之前老崔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和你提过。”
“老崔？”余晚立刻就明白了，“哦，你是崔见阳的未婚妻？”
戚美华低头笑了，“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的，这是你们城里人的叫法。对，我是。这不是来省城了，就说来看看你。”
余晚明白戚美华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知道崔见阳要结婚了，上次崔见阳打电话来询问崔余出国事宜时，和余晚提过一句。余晚今天见到了戚美华，不明白崔见阳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女人。不过余晚不想多事，选什么人和她没有关系。
余晚只是瞥了一眼对方，但站在门口聊崔见阳总归不是一件得体的事，便请戚美华进屋。
“里面说吧。”余晚道。
余晚让开位置，让戚美华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个女人。
最后余晚得出了一个结论，戚美华是来要钱的。
除了这个理由，余晚想不出这女人来找她的第二个原因。
直到戚美华坐下后，对余晚说的第一句话。
“我来的有些突然，应该和你打个招呼的。但是吧，我如果找老崔要你的电话，老崔不见得会给我，所以我就来了。
崔余在我们家住的挺好，她工作也很顺利，我来就是给你说一声，我怕这孩子没给你说清楚，你什么都不了解，再担心她。”
戚美华说着话，悄悄抬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漂亮女人的反应。
戚美华在心里暗想，如果她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她能住这样的房子，穿这样的衣服，如果……
第35章
戚美华低眉顺目的, 眼睛眨了几下，才从自己的臆想中脱离出来。
这么多年，戚美华数次从混乱中完美脱身, 凭借的便是她无比清醒的人生哲学。
戚美华从来不盲目羡慕别人，更不会在任何关系中沉溺, 她做事果断，不拖不磨，一旦发现危机便会迅速脱身, 不会幻想退路。
她见到余晚后, 心里生出了无数个如果，可是这些如果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在她身上更没有如果。她就是她自己，不会是任何一个企及不到的人。
“我应该比你年岁大, 就叫你一声妹子了。”戚美华抬眼扫过余晚的脸庞，继续道：“小余是个好孩子，她回来清城，我和老崔都不知道, 她在家等的时候, 我们还吓了一跳。后来知道她要做记者了……”
“什么？什么记者？”余晚立刻问。
戚美华微微一笑, 心下了然, “妹子不知道？她在清城报社上班, 现在是个记者了。怎么回事啊，我和老崔还以为你都知道呢。”
余晚面露不悦，还没说话, 又听得戚美华说：“我这一趟，就是告诉妹子一声，让你放心。我知道这孩子是你心里的宝儿, 我和老崔也一定会好好对她，像自己孩子一样。就是觉得可惜，这好好的出国不去了，留在清城，虽然是个记者，但……”
戚美华说话好听又像是真的在担忧崔余的前途，堵的余晚也没话说，只能老实坐着听，心里却火急火燎地，想立刻飞到清城去。
她要把崔余从清城带回来，再押到飞机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一眼都不会多看她！
她决定把在心里对自己的那些劝告通通扔掉，什么今天不能生气，不能发脾气，余晚决定，今天她就要发一次疯。
“嗯。多谢你跑这一趟。”
余晚对戚美华十分客气，虽然打心里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她面子上依然客客气气，对戚美华礼貌有加，“这样，中午让张妈多做几个菜，也在家里吃个便饭。来了省城，多转转走走，想去哪里，我让司机把你送过去。”
戚美华知道这个时间说午饭，这是要撵自己走的意思了，她赶紧回：“妹子，我不和你客气，但是我还有事要办，午饭就不在妹子这里吃了。”
戚美华站起身就要走，“我就是来认认家门，顺便给你说一下小余的近况，省的这孩子没和你说清楚，你再担心。”
话说完了就要走，戚美华不拖泥带水，和余晚说了再见，就立刻了余家。
余晚送戚美华出了大门，气冲冲回到家时，李嘉瑜正站在楼上看着她笑。
“妈，你还天天说我不听话，我闯祸，现在知道了吧，到底是谁不听话，谁闯祸。”
“你闭嘴。”余晚怒气冲上了头顶，正找不到撒气的地方。
李嘉瑜被骂一句，心里一点也不恼，只要崔余不好，她就开心。哪怕被妈妈骂，她也开心。
李嘉瑜蹦蹦跳跳从楼下下来，走到她妈的房间门口往里看。眼看着余晚一肚子气，正拿了衣服往床上扔，最后随便选了两件套在身上，看见李嘉瑜了，便道：“去给司机打电话，告诉他十分钟后出发。”
李嘉瑜又兴高采烈去打电话，打完后看见她妈从房间出来，立刻跟上去说：“妈，崔余回她家了？她当什么记者了？她是不是交了一个清城的男朋友所以才回去的？那她还出国不出？妈，我想跟着你一起去。”
余晚脚步一顿，看向李嘉瑜：“你跟着我去哪里？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还用问吗？”李嘉瑜说：“肯定是去清城抓崔余啊。妈，你让我去吧，万一你抓住她，她还要跑的话，我能帮你一把，我和你说，我就这么死死捆住她，对了，咱们家好像有绳子，妈，我去给你拿绳子……”
余晚用力白了李嘉瑜一眼：“你给我在家好好学习，下午家教老师会来给你上课，你给我认真听课。”
余晚说完，拿起包就匆匆出了门。
这一路她都没说话，眉头皱着，司机大气都不敢喘，车开得飞快，因为余晚一直在后面对他说，再快点。
很快就到了清城，顾不上时间，余晚在正午头就登上了崔家大门。
崔晓心今天来了，说来看看崔见阳，又给崔见阳做了午饭，是想和崔见阳说说戚美华的事。
崔晓心看了戚美华的居住环境后就有点于心不忍，想着一个女人住在那种地方，连个澡都没得洗，房间里也没有个窗户，想要凉快就得开着门。
那一块崔晓心也看过了，住的人挺杂乱的，都是租房的，男人居多，戚美华一个人住在那里，又要开着门乘凉，实实在在不容易。既然他们有结婚的打算，就赶紧办了，民政局领个证，又不是多困难的事儿。
崔晓心没想着崔余中午不回来，还买了崔余喜欢吃的糟鱼，让老板多盛了葱叶，满满盖住了鱼身。
两人的午饭就简单了，煮了碗面条，拌了个黄瓜，崔见阳又给崔余留了半条鱼和一大半的卤葱叶，兄妹俩就着碗就开吃了。
“怎么看个稿件还不回家吃饭了。”崔晓心道，“她不是才开始上班，就这么忙了？”
“记者嘛。”崔见阳道：“哪里有个上下班的点。得理解她。”
“哎，可惜了这糟鱼，刚出锅的，我想着小鱼喜欢，特意买来的。”
“给她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喜欢吃冷的，尤其上面结了冻子才好。”崔见阳笑着给他妹碗里夹了鱼，“你也喜欢吃鱼，多吃点。”
崔晓心就开始给崔见阳唠戚美华的事，崔见阳也表态，他们本来是要去领证的，没想到小鱼回来了，这一耽误，就往后推了推。
崔晓心还想着要不要去找个算命的，看看良辰吉日，和崔见阳商量的时候，崔见阳就笑了，哪有这么麻烦，随便找个日子结了就行。
这说着话，余晚就推开了大门。
两兄妹听见了声响，还以为是崔余回来了。
崔晓心站起来就说：“不是说不回来吃了，这是闻见糟鱼的味道就回来了？”
她说着，从厨房走出来，就看见了余晚。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余晚了，崔晓心几乎不敢认，往后退了一步，惊慌中，喊起了崔见阳。
“哥，你来。”
崔见阳也从厨房出来了，他呆呆看着余晚。
“你、你怎么来了？”
余晚皱着眉，看着崔见阳，问：“崔余呢？”
“小鱼？”崔见阳立刻回过神来，“来，屋里坐，外面热。”
余晚脚步未动，依然沉着脸，问崔见阳：“崔余呢？”
“小鱼去上班了，中午没回来吃饭。”崔晓心开口道，“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第36章
“在报社是吧。”余晚只问了这一句, 转头就要走。
和余晚认识这么多年，她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 崔见阳都能猜出来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余晚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事果断，从来不会畏首畏尾, 只要她决定好要做的事，下一秒就恨不得已经完成。崔见阳猜出来了，和他想象的一样, 崔余回清城是自作主张, 看余晚现在的反应，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于是崔见阳推了崔晓心一把, 崔晓心瞬间明白她哥的意思，两三步就追上了余晚, 劝道：“余晚姐，小鱼这一会儿估计吃饭呢，她今天忙，都没在报社, 出去跑……”
“跑新闻。”崔见阳见崔晓心不知道该怎么说, 连忙补充。
“对对, 跑新闻去了。你这个时候去, 找不到她人的。再说了, 报社也不是随便让人进的。”崔晓心说着，拉了一把余晚，“余晚姐, 你来里面坐，等等小鱼就下班了。”
余晚站定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且她还有话要问崔见阳，便转身进了屋。
这小院多少年了，从余晚第一次到清城来，就住在这个院里。
那时西屋是留给她们三个女孩住的，一张大炕，三个女孩滚一张大通铺。
除了余晚之外，剩下的两个都是外省来的，余晚一开始和她们语言不通，也不想交流，和她说话最多的，就是这家的女儿，崔晓心了。
都是一样的年龄，余晚很不服气。她为什么就要来这个鬼地方锻炼，而崔晓心就哪里都不需要去。
后来余晚才知道，因为崔晓心的哥哥腿脚不方便，崔晓心便留在家里了。
崔晓心后来还和崔余说，清城都这么穷了，她还能去哪里？
余晚一想，是这个道理。
释怀了，也就更能和崔晓心聊下去了，两人天天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劳动，直到后来那件事发生。
余晚走进房间，仔细看了看，房间收拾的很干净，里面一间挂着一个淡粉色的窗帘，余晚就知道，肯定是崔余的。
“崔余在清城工作了？”余晚坐下后问。
“对，在报社。”崔见阳立刻道。
“为什么没和我说？”余晚眼睛盯着崔见阳，“是你叫她来的？你明明知道她要出国，当时我和你说的很清楚，你也同意了的。”
“没有，真的不是我叫她来的。”崔见阳连连否认，“我也是在小鱼回来之后，才知道她不走了。”
崔晓心听明白了，这余晚压根就不知道崔余的到来，更不知道崔余要留在清城了。
她看向余晚，问：“你不知道？崔余回清城，没和你说？”
“没有。”余晚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她是找朋友散心去了。今天，我还特意在家等着她回来。”
余晚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解释道：“今天崔余的飞机，要出国。”
“啊。是今天啊。”崔晓心连忙道，“那这孩子是瞒着你来的？”
余晚点头。
“真大胆。”崔晓心笑了，“这孩子，怎么这么有主意啊。”
崔晓心说着，又是担心又是十分骄傲的，看向崔见阳说：“咱们小鱼真不错，这么小的年龄，就能决定自己的事情，还给自己找了份工作。”
“所以说，工作不是你们给找的？”余晚半信半疑，“崔余也不是你们叫来的？”
“我们哪有那本事，给小鱼找这么好的工作。”崔晓心嫌他哥嘴笨，直接回怼，“我们一没钱，二没有一个有钱的爸爸，怎么可能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话就是说给余晚听的，余晚抬眼撇向崔晓心，不愿和她多计较，便道：“那就好，和你们没有关系最好。我先统一一下大家的意见，我这次来是要接崔余走，看着她顺利登上飞机，你们怎么想？”
崔晓心转头看向他哥，崔见阳低着头没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晚失去了耐心，直接道：“好吧，不发表意见，那就当你们同意了。晓心，麻烦你给报社打个电话，让崔余立刻回来。”
“我打？”崔晓心呆呆看向余晚，“别着急啊，先听听我哥怎么说，我们再决定。”
崔晓心用力推了一下崔见阳，“哥，你说话啊。”
崔见阳一直沉默着，其实崔余回来的这几天，他也思考了很多。
每次崔见阳问崔余省城余家的时候，崔余都是含糊混过去，崔见阳便猜出了崔余这次回来，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主意，否则余晚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几天了都没来过一个电话。
但是崔见阳没有拆穿崔余的掩饰，因为他能看得出来，这姑娘是打心底想留在清城生活。
刚刚回来的那一天，崔余和崔见阳说话时，总是笑着笑着就流眼泪，一开始崔见阳还会问她怎么了，后来，崔见阳就不再问了。
他能感受到崔余的情绪，她无比想念关于清城的一切，无比怀恋关于这个小院的一切。
哪怕是盛夏，只要是在清城，崔余都会觉得那大太阳真好看。
这几天过去，崔余的情绪比刚回来的时候缓和很多，她不再像之前那么激动了，每天早晨起来，就会先去后院看鱼，然后到前院洗漱，还要顺便看看那些种着的瓜果蔬菜们。
她不再患得患失，逐渐平静了下来。
像是一个久久没有获得幸福的人，乍一得到时，总会激动地流泪，而后，便开始平平静静地去拥抱她所得到的幸福了。
崔见阳看向余晚，他开了口：“小鱼，这几年在省城不开心，是吗？你要说实话，她在你那里过得到底怎么样？”
余晚没想到崔见阳会问这个问题，她有些震惊，又匆忙粉饰道：“她过得很好啊。她要什么我都能给她。当然，我工作有些忙，但她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每天二十四小时的陪伴……”
“我知道你什么都能给她。我问的是，她开心吗？”崔见阳看着余晚的眼睛。
余晚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她的手有点发抖，嘴唇也开始颤抖，好久，才挤出几个字：“她，她是我的女儿。”
崔晓心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表情，又听到余晚最后一句无力的掩饰，崔晓心立刻道：“但她是我们养大的，你只不过是生了她。不对，你的意思是，她不开心，她在你那里过得不好，是不是？你打电话来，不是总说她过得很好嘛，还说让我们不要打扰她的生活，让她成为真正的余家人，怎么，你年轻时遭遇的一切，现在又要让崔余遭遇一遍？你没得到的爱，也不肯给她，还骗我们？”
“没有！”余晚喊道：“我对她很好。”
“怎么好？”崔晓心问，“给她钱吗？给她钱就是对她好？像当初你爸对你那样？”
余晚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时隔多年，她竟然还会听到这样的话。痛苦的往事再一次淹没了自己，余晚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完全无意识地复制了她爸曾经对她的所有行为。
她曾经受过那么多苦，现在却把痛苦全都转移到了崔余身上。
“我没有。”余晚辩驳道：“我从来没有那么对过崔余。她在我家过得很好。”
“我家？”崔晓心找出了重点，不可思议看向余晚：“你说我家？你说崔余住在你家？你打心里没有把崔余当成自己家人，是不是？你们一家人把她排除在外了，是不是？”
“真的没有！”余晚歇斯底里喊了出来，“我只是没有时间照顾她，没有精力管她，你们知道的，我那么忙……我如果不爱她，我为什么要把她接走，为了把她接到省城，你们不知道我要面临多少麻烦事，我如果不爱她，大可以不管她，我费尽心力把她带回去，就是想给她最好的生活。”
余晚还没有喊完，就见到一人从外面走进来。
崔余手里提着打包好的午饭，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只问了一句：“所以，你是因为爱我，才要把我送走？”
第37章
崔余吃完午饭, 想着崔见阳自己在家，她不回来，他又要对付着随便吃点了。便带了一份蛋炒饭, 匆匆忙忙赶回家。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门口，并从哪句话开始听到的呢？
从崔见阳质问余晚的那句, 小鱼在省城的这些年不开心对不对。
崔余站在烈日下，仔细辨认着余晚的回答。
从头到尾余晚都没有直接回答崔见阳的问题，哪怕崔见阳问了她两次, 她依然没有直面回答。
那么热的天气, 地面都要被烤干了的正午，崔余的心却是凉的。
余晚没有直接回答, 说明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她明白崔余不开心，明白崔余不幸福, 可她装作不明白，装作没有看见。因为她清楚明了，所以她才没有底气直接给出否定的答案。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崔余拎着那份蛋炒饭，越听越不耐烦, 在余晚说完最后一句时, 崔余只是在想, 蛋炒饭再这么兜着, 就不好吃了。
抬腿走进房间, 结束了余晚所有推卸责任的说法，崔余只是淡淡问了那么一句，房间里所有的人, 都沉默了。
“爸，我给你带了一份蛋炒饭。”崔余走到崔见阳身边，把蛋炒饭放在他面前, “不知道姑姑也在。”
“我们吃过了。”崔晓心立刻道，“我买来了你爱吃的糟鱼，你爸爸给你留了一大半，对了还有你喜欢的葱叶，我让老板给了很多。”
崔余转头对着崔晓心笑了笑：“谢谢姑姑，好久没吃过糟鱼了。”
她再回头，就看见余晚那张铁青的脸。
原本被质问的无言以对的羞愧，在看见崔余后，慢慢演变成了气愤，她不明白，自己怎么样也算养了崔余几年了，为什么这几年的时间，换不来崔余半点尊重和理解。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自己决定。出国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依然自己决定！甚至没有告诉她一声！
“崔余，你怎么回事？”余晚沉着一张脸，眉头紧皱，“你来清城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找你。”
“找我？”崔余抬眼看向她妈，“去哪里找我了？”
余晚微微一滞，不敢相信看向崔余。
崔余毫不惧怕看向余晚，淡淡道：“妈，我如果离家出走，你应该连找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吧。你知道我朋友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经常去哪里吗？”
崔余笑了笑，代替余晚回答了这个问题：“对，你不知道。所以，你说你一直在找我，我觉得你应该是说谎了。你不会去找我，你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
“你！”余晚看着崔余，“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余晚气得脸都红了，看向崔晓心，而后又把目光移到崔见阳身上，喃喃道：“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养大的崔余！”
崔晓心上前一步，拉了一下崔余的手腕，小声劝：“小鱼，别这么和你妈说话。”
“好吧。”崔余双手一摊，对余晚笑了笑：“那我现在通知你，国外，我不去。理由就是，我想留在国内，不想跑那么老远的地方生活。省城，我也不回。我在这里有了工作，是我十分喜欢的工作。我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留在清城，留在爸爸和姑姑身边，就这样。”
余晚一肚子的话，突然在崔余的摊牌下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了。她看着崔余，半天才道：“你！你一个大学生，就甘心回来做一个什么县城里的小记者？那这么多年，我白养你了，白白供你读书了。”
“对，我就是想做这个小县城里的小记者。妈，我成年了，我今年二十一岁，我有自主选择自己在哪里生活的权利。还有，接我走的是你。如果你要和我计算这几年在你家的吃穿用度，我会还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晚立刻说。
“好吧。那谢谢你让我在你家住了这几年。”崔余点头道，“所以，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或者说要骂我的？”
崔余看了一眼时钟，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余晚道：“还有半个小时到上班时间，妈，你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可以至少听你骂个二十分钟。时间到了，我就得去上班了，今天报社很忙。”
余晚瞪大了眼睛，听着崔余的话，觉得不可思议。
这绝对不是那个在省城唯唯诺诺的崔余，不是那个在人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崔余，更不是那个对自己所有意见都不会反对的崔余，当初说让她出国她就出国，一丝反抗都没有，现在的崔余，坐在她面前，和她慢悠悠谈判，劝她喝点水再继续骂，不，这绝对不是崔余！
客厅里，鸦雀无声。
除了崔余外，剩下的三个人都无比紧张。尤其是崔见阳，他怕崔余又说出什么过激的话，在后面轻声叫小鱼。
崔余转头看崔见阳，然后对他笑了笑，“这蛋炒饭挺好吃的，你要是吃过了，就只能留到晚上再吃了。”
一旁的崔晓心张大了嘴巴，连声道：“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蛋炒饭呢。”
“姑，你看你，什么什么时候啊，不就是我妈来了嘛，嫌我自作主张跑清城来当记者了。我和她好好解释一下，说明白我的想法，不就结束了？”崔余说完，又看向余晚，“是不是，妈？”
是，这是崔余。
她坐在那里，眉毛眼睛鼻子都是自己生的姑娘崔余。她的音色没变，她的模样没变，她叫自己妈的时候，也没变。
余晚看着面前的崔余，一遍遍在心里确认，这是她生下的那个孩子，是她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绝对是她。
“所以，你不打算出国了？”余晚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问道。
“嗯，我不是不打算出国了，我是已经在清城工作了。妈，我已经报道，已经开始工作了。如果不是因为惦记着我爸有没有吃午饭，现在我还在看稿子呢。”
“你真的就准备一辈子留在清城了？”余晚继续问。
“一辈子那么长，谁说的清。不过我现在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现在是的。我要留在清城。”
崔余说的斩钉截铁，她根本不怕余晚来闹，来吵。她是成年人，她有选择的权利。余晚可以用一千种办法把她带回省城，她也有一万种方法再回来清城。
无所谓，反正生命在于折腾嘛。
“你！”余晚气结，她咬了咬牙，再次询问：“你确定？”
“我确定。”崔余立刻回答，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时间，“妈，你还有五分钟。”
“好。”余晚无奈点头，“我是管不了你了。不过你说好的要出国，你爸那边连学校都给你物色好了，你突然不去了，你自己和他解释，或者说，我让他回国……”
“让他回国亲自抓我走还是绑我走？”崔余看向余晚，“就像二十多年前，我姥爷对你那样？”
“你！”余晚猛地站起身，她全身都在发抖，双拳紧紧握着，半晌才缓过来气。
“别生气，别生气。”崔晓心赶紧过来扶住了余晚，扶着她坐下，劝道：“她是一个孩子，你别和她计较。”
余晚抬头盯着崔晓心，“这些都是你和她说的？”
“我？”崔晓心大喊冤枉，“我怎么会和她说这些，你别冤枉好人。”
“不是我姑说的。”崔余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余晚道：“在我去省城之前，我只知道你是我妈妈。其他的，一概不知。五分钟过去了，我要上班去了。”
崔余说着，已经迈出了客厅门，可她又收回脚，对余晚道：“妈，那是我工作的地方，你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会去我工作的地方闹的。因为，你也爱的你的工作。如果你还有话要说，就等我下班回来。还有，妈，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清城的？”
崔余问完，转头看了崔见阳一眼，然后轻松离开。
余晚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崔晓心。
崔晓心连连摆手：“真的不是我说的！你怎么不相信啊。”
第38章
崔余从家里出来, 骑上车很快就到了报社。
崔余利用一上午的时间，把稿件过了一遍，像杨老师教她的那样, 在一张纸上写下了每一份稿件的题目、题材以及中心思想。
这张纸是要给张苗苗的，更方便她快速了解这一期稿件的大致情况, 也能从里面立刻挑出她需要的稿件。
崔余到办公室的时候，沈博已经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崔余慢慢走进办公室, 坐下后, 继续看手里的稿件。
她选了四篇出来，还有一篇, 就在手边放着，是张苗苗交代要拿出来给她的。
那是一首短诗, 写的不错，不过在崔余看起来，这首诗透露着消沉的意味，读过后, 容易让人沉溺在迷茫和无助里。
崔余摇摇头, 这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如果说她曾经也沉迷在这种调调里, 那应该是在初中的时候。有点强说愁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点了？”沈博也醒来了，揉揉眼睛，看向崔余。
崔余看一眼手表, “两点十分。”
“哦。”沈博把眼镜戴上，他的眼镜用胶带打着补丁，勉强能戴, 右眼的镜片，还缺了一小块，搞得沈博看东西都要眯着眼睛。
“你的眼镜这么戴，会不会很危险？”崔余看着就心颤，那眼镜好像随时随地都要碎了一般。
“没办法，先戴着吧。至少得一周才能拿到新眼镜。”
“这么久。”崔余道。
“这还是快的呢。”沈博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晃晃暖水瓶，发现里面没有水了。
他提起暖水瓶就要去打水，崔余连忙接过来说：“我去吧。你的眼镜看着十分不牢固。”
“没事。”沈博笑着对崔余说，“你猜我这次怎么配的眼镜？”
“怎么配的？”
“我配了两副！”沈博伸出手指来，自豪道：“一副留着备用，省的再出现这种情况。怎么样，我是不是绝顶聪明？”
“是。”崔余竖起大拇指，但还是把暖水瓶接过来了，对沈博说：“等你的两副眼镜都到了，再打水也不迟。”
“行！”沈博在崔余身后跟着，走到门口对崔余道：“看你这么有眼力见儿，这样，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崔余立刻来了兴趣：“去哪里？是不是有采访？”
“去了你就知道了。”沈博卖起了关子。
等崔余打好水回来，张苗苗也来上班了。
她一到办公室就抱怨上午的研讨会真没意思，就是去浪费时间了。早知道这样，应该带着稿件去，也能打发时间。
崔余给大家都倒了水，自己也来了一杯，站在张苗苗桌前听她抱怨了一会儿，张苗苗又连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把稿件都给你了。怎么样，进展如何，剩下的，咱们下午一起解决了。”
“我都看完了。”崔余说完，把稿件都拿了过来。
“这四篇是我挑出来的，我觉得不错的。”崔余做了分类，挑好的四篇放在左面，剩下的稿件放在右面。
“这张纸上写的，是我总结好的。”崔余不贪功，十分诚实对张苗苗道：“是杨老师教我这么做的。”
张苗苗看了一眼，每一份稿件都整理好了，还画了表格，十分有条理性。
她对着崔余点头，“特别好，我当初刚来报社，杨老师也这么教了我。”
“还有这篇，是你要我找出来的。”崔余把那首短诗递给张苗苗。
张苗苗立刻接过去，迫不及待就读了起来。
崔余见状，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离开了，便默默回到自己座位上。
崔余坐在办公桌前喝水，看着张苗苗认真读那首小诗。
小诗很短，就寥寥几行，像张苗苗这种阅文无数的，看完这篇小诗，一分钟都用不完。
可是她看了好久，久到崔余都走神了。
崔余知道自己多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插手崔见阳和戚美华之间的婚事，不说崔见阳，她姑姑崔晓心肯定也不乐意。
毕竟自己刚来，不“了解”戚美华，直接阻止两人结婚，很不合常理，也不会被崔见阳接受。
她“毫无理由”地闹，只能适得其反，让戚美华钻了空子，咬自己一口。事情就更无法解决了。
所以崔余一直在等，等戚美华先出手。
崔余故意冷待戚美华，言语里把她当成崔家的保姆，帮助腿脚不方便的崔见阳干活做饭。崔余故意激得戚美华坐不住，让她感觉到自己是个威胁，然后迅速出手。
果然，崔余等到了。
只不过崔余没想到，戚美华这么狠，会直接去找余晚。
但是崔余也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心思。她能想到这一点，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可是不管怎样，崔余等到戚美华出手了，而且她还向崔见阳提示了。
崔余问余晚是怎么知道她在清城时，特意看向了崔见阳。
崔见阳可能会认为崔余看他那一眼，是在怀疑是他通知的余晚。
但是只要这个疑虑的种子种下，崔见阳就会自己去找答案。
崔余很了解崔见阳，但是她忽略了另一个人。
*
崔晓心再三向余晚保证，关于余晚的事，她半个字都没对崔余说过，更不会说余庆东把余晚绑回家的往事了。
崔晓心十分委屈，看着余晚道：“如果今天不提起这个事儿，我都把这事忘了。我和你说，自从我生了伍飞，我的记忆力，就没了。别说二十几年前发生了什么，昨天我吃了什么，我都不记得。”
余晚相信崔晓心。
崔晓心一直都是敢做敢认的性格，只要她说过，她就会立刻承认，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耍心眼、使绊子。
而且刚刚崔余也表态了，这些事都是她去省城后，才知道的。
那估计就是从李嘉瑜或者张妈嘴里听说的。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小鱼在清城？你不是说一直以为她找朋友散心去了吗，怎么今天突然杀到我家了？”崔晓心在一旁问。
余晚的目光转向了崔见阳。
“哥，你说的？”崔晓心立刻喊起来，“你怎么这样啊！”
“不是我。”崔见阳瞪了崔晓心一眼，然后看向余晚，问：“是她？”
余晚未置可否，“你家的事，我就不多嘴了。反正……”
她点到即止，说完，便站起身。
崔晓心立刻追上去问：“谁啊，你们在说什么，她是谁？不是，你还真的要去报社再找小鱼吵？你真的要绑她走？”
余晚转头看向崔晓心：“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算了。就算我把她绑走，她还是会再回来的。”
余晚说着，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在摸不到的过去徘徊，最后低着头，喃喃自语：“她不是我。”
“什么？”崔晓心没听清，上前一步。
她想去拉余晚，多年不见，三人都还没好好说半句话。
可是手还没碰到余晚，余晚已经大步迈了出去。
“我不管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余晚走到院子里，犹豫了一瞬，转头对追来的两人说，“我不是个好妈妈，当初接她走，以为我会给她最好的生活。但是我把她接走后，我才发现，我突然有了两个家。我和李文翰、嘉瑜嘉致是一家人，我和崔余是另一家人。而这两个家，永远都不可能融合在一起。
原本我今天来，是带着积年的怨气来的，可是在看见崔余和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错了。接她走，是因为我一直都十分愧疚，她就像我的一个心病，总是折磨我。为了治好我自己，我十分自私的把她带走了。还让你再也不要见她。后来，我发现我控制不了后，就想把她送到国外她爸爸那里……”
余晚不知道怎么了，藏在心底最无法见人的话，在清城的这个小院里，在崔见阳和崔晓心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了。
第39章
余晚不知道从来不肯袒露心声的自己, 在这个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小院里，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尤其是面对崔见阳和崔晓心兄妹俩人, 人生中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光，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回不去的少女时光, 余晚一生的明朗，都终结在那个冬天。
面对他们，余晚不想装, 也装不下去。
她放弃了长久端着的生活, 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说这么多这么多的话了，此时此刻只想再多说一点, 再多一点。好像要把这么多年没有能说出来的话，都要讲完。好不容易有了倾听者, 有了自己能信任的倾听者，余晚只想说得更多一些。
“我想我还是错了。”余晚喃喃道，“我是想把崔余带走，让她有更好的生活。可是这个更好的生活, 是不是她想要的, 我现在也不明白了。现在想想, 真的很好笑, 我那么讨厌、那么痛恨当年我爸对我所做的一切, 可等我长成了大人，成了母亲，我又成了另一个他。”
余晚说着说着, 又笑了，她抬起头看向崔见阳，微微翘起了嘴角, “不过还好，崔余不是我。她不是我。也没长成那时的我。
是你把她养的这么好。”
“那你？”崔见阳看着余晚。
“她想在清城生活，就留下吧。”余晚笑了笑，“说真的，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能理解她现在的做法，但是，怎么说呢，如果我当初不回去，我就不会有现在的生活。即使当时留下来，和刘白，和刘白在一起，以他的性格，我们现在应该也分开了。谁知道呢……我尊重她吧，尊重崔余的选择。但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出国，她能活出另一个自己。”
崔晓心也被说动了，如今一波又一波的出国热早就勾的崔晓心心里痒痒的。她自己是没有钱，没有路子，否则她也会把伍飞送出去。如今崔余有这样的机会，刘白又在国外给她联系好了学校，且自己亲生父亲就在那里生活，多好的条件啊。
“你别着急，回头我再劝劝小鱼。”崔晓心道，“我也觉得出国挺好的，她爸又在那里。”
余晚笑了笑，“那我等你好消息。”
“你要走了？”崔晓心问崔余，“不多待一会儿？”
“不了。回去还得去处理一些事情，她爸那边，也要有个交代。”余晚最后看了一眼崔见阳，说：“你知道刘白的性子，我不确定能说服的了他。他知道崔余要去，每天都在准备这件事，他等了两年了。如今这个局面，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
“要不，我给他打电话。”崔见阳道。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余晚无奈道，“他如果知道崔余是留在清城了，肯定会立刻跑回国的。”
“那你不准备和他讲实话？”
“说不好崔余待一段时间，自己又想走了。他那边我先应付过去。你知道他那个人的。”
“好吧。”
……
崔见阳和崔晓心一起送余晚出门。
崔晓心有些不舍得，多年不见，儿时的情谊却一直都在。
两人吵吵闹闹的日子好像还是昨天，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响在耳畔，但眼前人，白发已生。
“等你有空，来省城，就来找我。”余晚看着崔晓心说，“现在崔余也回来了，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断了联系。”
“行。”崔晓心点头。
余晚临上车，深深看了崔见阳一眼。
崔见阳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崔见阳说，“我会问她的。”
余晚笑了，感觉崔见阳还是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傻。
可是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养大崔余呢。
“好，再见。”余晚道，“代我和崔余说一句，我、”
余晚一顿，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几个字。
她上了车，坐下的那一瞬间，就看见窗外崔晓心正拼命地向自己挥手，余晚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来。她拿起墨镜，戴好后，对司机道：“走吧。”
*
戚美华一直在不远处往崔家看。
她坐大巴车回来，没有余晚的车快，等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崔余骑车从家里出去。
看看时间，应该是去上班了。
余晚的小轿车还在崔家门口停着，崔余却这么毫无波澜地离开了。
戚美华十分意外。
她赶紧回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她要看崔余是怎么被余晚抓回去的，一个碍事精，终于可以回城了。
可没想到，崔余还是和往常一样，骑着车就那么轻飘飘走了！
戚美华坐在路的斜对面，把自己藏起来，确保不被对面看到，一直仔细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直到余晚也出来了，崔见阳和崔晓心也出来了。
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最后余晚上了车，崔晓心拼命的向那辆小轿车挥手。
一直到车都走远了，崔晓心还没回去，站在原地，好像还抹一把眼泪。
这人，傻得冒泡。
戚美华忍不住腹诽，然后又看着崔家兄妹两人一起回了家。
戚美华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还是有信心的。她见到余晚就明白余晚是什么样的人。那样成功的女人，不会撒手放任自己的孩子在这么一个小县城里生活。
戚美华决定明天再来探探情况，今天先避开，也要找好理由，应对崔见阳的质疑。
是的，戚美华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知道崔见阳一定会问余晚是谁告诉她的。
只要自己准备好说辞，崔见阳也是多此一问。
戚美华想到这里，便拍拍屁股回家了，回去的路上，戚美华去公共电话亭给高清去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让戚美华等着他去喊高清，等了大半天，来人气喘吁吁告诉她，高清下班了，找不到人。
第40章
崔余下午下班回到家时, 余晚已经走了。
崔见阳简单和崔余说了下后面余晚的话，就没再多提。
崔见阳看出来了，崔余心情有些复杂。自崔余回来, 关于余晚和省城那一家人的事情，她没有多说过一个字。不管崔见阳和崔晓心怎么问, 她都是拿“都挺好”三个字搪塞。
而下午崔余和余晚寥寥几句，崔见阳就能明白了，崔余在省城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本不想说的, 可面对余晚追问时, 她不得不揭开过去的伤疤。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 能比明确知道妈妈没有那么爱自己会让人更伤心。
所以崔见阳不想多提，只是做好了晚饭, 叫了崔余来吃。
晚饭是红薯粥，加上一碟小咸菜和崔晓心拿来的糟鱼。
崔见阳还煎了韭菜盒子，里面放了小虾皮，都是崔余最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 崔余吃得有点急, 崔见阳喊她慢慢吃, 别噎着。
“爸爸, 你饭怎么做得这么好吃？”崔余笑着说, “我也想吃慢点，可是根本做不到啊。”
“谁知道呢。”崔见阳也笑了，“还有很多, 没人和你抢。”
崔余抬眼看她爸，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崔余打小就嘴馋, 爷爷奶奶做饭吧，又不是那么好吃。崔见阳为了让她多吃一点，经常偷偷带着她去小饭馆吃。可是经常在外面吃，也不是个事儿。崔见阳便开始学着做饭。
做饭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是有心去做。
崔见阳带崔余去吃饭的时候，经常和老板聊天，或者后厨观摩，时间长了，就学会了，回家再试着做。每一样菜，每一道主食，只要是崔余说过好吃的，他都想着办法去学。
比如今天这个韭菜盒子。
崔余在邻居家吃过一次，一口气吃了四个，小小人儿当天就积食了，后来崔见阳去学，学会了，自己给崔余做，做的多了，崔余也就不那么贪吃了。
“我知道。”崔余对崔见阳道。
崔见阳只觉得这孩子前言不搭后语的，问：“知道什么啊？”
“我什么都知道。”崔余笑了。
第二天，崔余从家里出来，骑上车去报社，刚到报社大门口，就被沈博堵住了。
沈博扶着自行车，看见崔余来了，连忙说：“你有什么要拿的吗？”
崔余拍一下自己的包：“都在包里了。”
“那别进去了，跟我走。”沈博说完，跨上自行车，用力踩起来。
崔余的自行车是变速的，比沈博的快，三两下追上了，问：“去你昨天说的地方？”
“对。”沈博扫了一眼崔余的自行车，说：“可以啊，你这车追得挺快。”
“是挺好骑。”崔余道。
也不知道骑了多久，反正沈博怎么走，崔余就跟着怎么走，骑了许久，才算到地方。
崔余跟着下了车，走到沈博身边，道：“这是哪儿？”
“电子厂。”沈博指指牌匾，“瞧，那写着呢。”
崔余顺着沈博指的方向看去，上面写着“清原电子厂”。
再往四周看去，厂房很大，围墙自东向西延伸到很远很远。
“这么大？”崔余问。
“里面还有很多小厂，其实就是小作坊。没啥名字，就是做加工的。”沈博道，“这个清原是最大的。”
沈博说完，走到门口和保安说了几句话，又递了烟，那人一挥手，就让进了。
沈博推好自行车，“走，咱们进去。”
沈博一边走一边给崔余介绍，路边这些搭的简易房，都是临时起的小作坊，清原电子厂在里面，还要往里走。外面这些有做灯具的，有做玩具的，还有做开关的，反正做什么的都有。大多都是家庭式的小厂。
“咱们今天去的地方是清原电子厂。他们主要是做电路板的。”沈博说着看向崔余，“知道什么是电路板吗？”
崔余点头，“就是录音机里的那种？”
“你怎么这么会猜！”沈博笑了，“他家就是给录音机收音机做电路板的。里面可干净可大了，走，马上就到了，我带你进去看看。”
车间门口不远处，自行车一排排停在车棚里，崔余和沈博也把自行车停好，两人一齐往里走。
“你认识他们老板？”崔余问。
“那当然，他们在咱们报社的第一份广告就是我拉的。”沈博说，“工厂开工那天，我还来拍照写了新闻呢。”
崔余点头，“原来如此。”
跟着沈博进去没多久，电子厂的厂长就出来了，笑眯眯地请沈博和崔余进了办公室。
厂长姓刘，一位中年男人，不似崔余见到那些肚满肠肥的老板们，这位刘厂长身材瘦削，说话十分有腔调。给崔余和沈博倒了茶，才说：“真是不巧，一会儿我还得出去，怕是陪不了两位。”
“您忙您的。”沈博说话也十分客气，“我该拍照拍照，该写写，你不用管。”
“那行。”刘厂长说，“得空我们再坐。”
刘厂长说完，便叫了满飞雪来，说让她陪着在厂里转转。
沈博和满飞雪挺熟，远远看见，就向对方挥了挥手。
低头对崔余道：“这是刘老板一个什么亲戚，很能干，比我还大几岁，叫姐就成。”
说着话，满飞雪就走近了，十分利落一个女人，扎着马尾，穿了一身蓝色工作服，匆匆赶来，远远地，没说话就先笑了。
“沈记者，好久不见。”她说着，转头看向崔余，问：“这是？”
“我们报社新来的记者。”沈博道。
“你好，我叫崔余。”崔余说。
“你好，崔记者，我叫满飞雪，应该比你大几岁，你叫我飞雪就可以。”
崔余听了这名字，感觉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好名字，姓满，叫飞雪。
“走吧，我带你们转转。”满飞雪说，“刘厂长交代过了，这次也是登广告对吧，麻烦沈记者给我们拍的好看一点。”
“你放心。”沈博笑道。
“对了，这一会儿派出所的人在，要不然咱们先拍第二车间。”
“派出所？”沈博看向满飞雪，“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日常检查。”满飞雪连忙道。
三人一齐去第二车间，没想着能遇见林听和王兵从第一车间出来。
几个人正好碰面，沈博先打了招呼。
“王警官，林警官。”
王兵一看是沈博，就说：“怎么这么巧，来采访？”
“简单拍点照片。”沈博还想着给崔余介绍，对王兵和林听道：“这是我们报社新来的记者，崔余。”
“两位警官好。”崔余道。
“以后肯定会经常见面。”沈博对崔余说，“我啊，没事就跑派出所，每次去，都是找这两位警官。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了。”
沈博说的是社会新闻版面，一般有什么案件通报之类的，都会直接对接到沈博那里。
“是啊。”王兵说，“那这样，我们还有事要忙，咱们回见。”
“好好。”
沈博站定了，目送两位出门，低声对崔余说，“看见没，这俩警官，咱们有什么新闻要报道，一般都是和他们对接。我和你说，这俩，一个啊滑不溜丢，你别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有用的，一个啊直接找不见人，就算找到了，也难说上几个字，就给你打发回来了。”
崔余笑了，“另外那个，我见过。”
“见过？”沈博疑惑看向崔余，一秒后又自己释然了，“知道了，肯定是和魏辰阳在一起。对吧。”
崔余点头，“是。”
“他俩是发小。好几次，我都是通过魏辰阳才找到他的。姓林，叫林听。”沈博说完，突然想起什么，问崔余：“是不是没我帅？”
“啊？”崔余一滞，不明白这沈博的脑回路，怎么就想到这上面去了。
“开玩笑开玩笑。”沈博笑着迈了几步，率先走进第二车间。
林听和王兵两人从车间出来，又去人事上核对在厂工人的名字。
电子厂最近新招来一批工人，所里让他俩核实一下新工人的背景，主要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案底。
两人核对着，林听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顺手指了一下，给王兵看，“老王，你看。”
王兵看一眼，上面格子里写着俩字，高清。
王兵看向林听：“是他吗？”
“应该是。”林听道，“上次我来，好像也看见他了。”
王兵点点头，“应该没什么事，正常工作嘛，如果有事，在咱们这小地方，早就闹起来了。对了，那算是你接的第一个案子，对吧。”
“是。”林听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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