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崔晓心没劝着崔余, 自己倒是哭的不行了，眼泪串珠子一般往下掉，大大地砸在地上, 砸在鞋面上。
这边哭着，又想起身边的崔余, 不敢当着崔余的面抹眼泪，堪堪侧过头去，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把。
勉强稳定下来, 清了清嗓子, 正要和崔余说什么，就听到病房门口有声音传进来。
“是这里, 我看见崔记者了。”
随之一个卷发男青年就推开了房门，后面一个女孩子也跟着进来了, 看见崔余便道：“真的在这里，谢天谢地找到了。”
有朋友来，陪着崔余，崔余比刚刚情绪上稳定了许多。崔晓心见状也就放心了, 让崔余和朋友出去走一走, 自己在病房陪着崔见阳。
崔余这才同意出去, 袁琴挽着崔余的手, 魏辰阳就在后面慢慢跟着。
*
戚美华起了个大早去赶集, 买了两大袋子东西。
有吃的，有用的，还有崔见阳平时不舍得买的水果。
昨天晚上吃过饭, 崔见阳和她分开时，塞给戚美华一些钱。说想着戚美华肯定没钱了，让她拿着用。
戚美华自然装作不肯收, 直到崔见阳说明天大集呢，有点远，自己去不方便，让戚美华去赶赶集，买点吃的用的来。
有了这个由头，戚美华便“勉为其难”收下了，买了一堆自己喜欢吃的，需要用的，开开心心来了崔家。
这门没锁，里面却没人。
戚美华坐院子里等着，以为崔见阳出门了，一会儿就能回来，等了一阵子，直到邻居路过，看见戚美华后询问崔见阳怎么样了，她才知道崔见阳被送到医院了。
这汗就顺着头发丝往下滴，顺着脖子，又流到后背。
戚美华心里发慌，暗道一声不好，便冲了出去。
……
“你哥怎么了？”戚美华找到病房，就看见崔晓心正坐在床边，她直接冲到崔见阳身边，问崔晓心：“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戚美华说着，就去拉崔见阳的手，这手还没碰到，崔晓心一个箭步迈过去，给她的手打了下去。
戚美华瞪大了眼睛看向崔晓心，“晓心，你，你这是干啥？”
“我干啥？”崔晓心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说你要干啥？”
“我？”戚美华皱起眉：“我什么也没干啊。昨天，我和你哥吃完饭，就分开了，我……”
“你别说了。”崔晓心现在是压根就看不上眼前这女人，她耳边响着的都是余晚给她说的那些话：这女人心机太深了，她是故意来省城找我的……她的名字都是假的，她连真名都不敢用……她看上你哥什么了，她那么年轻，没有孩子，找个什么样的不行，为什么就看上你哥了……
虽然最后一个问题让崔晓心心里十分不舒服，但是她明白，余晚说的是真的。
戚美华被崔晓心喝止后，就闭了嘴。
她个子比崔晓心高半头，站在崔晓心对面，却缩起了身子。她一副委屈、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崔晓心，颤声问：“晓心，你这是怎么了？”
“你别给我装。”崔晓心抬起手，食指用力指向戚美华的方向，咬牙切齿道：“这里是医院，我不想和你吵，我怕丢人。你赶紧走，在我哥醒来之前，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
一时间一万个念头在戚美华脑海中闪过，她不知道崔晓心这是怎么了，一开始，她以为崔晓心是在埋怨崔见阳如此，是自己导致的，她正想解释，昨天分开时，崔见阳还好好的。可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戚美华十分确定，不会是那么简单的埋怨。
那还有什么事能让崔晓心发这么大的脾气？
戚美华一下子就回忆起昨天她和崔见阳在路上遇见崔晓心的时候，崔晓心就已经对她很不客气了。
难道？？？
戚美华小心走到崔晓心身边，配着笑脸，问：“晓心，你哥怎么样了？”
“我哥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崔晓心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给戚美华一个后脑勺。
这是压根不想再谈了。
“你赶紧走吧。”崔晓心继续说，“我不想和你吵，你那些事，说出来，我都替你臊的慌。”
“我什么事？”戚美华也恼了，眼前这人软的不吃，她只能来硬的，便用手扒拉一下崔晓心，“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崔晓心回头，冷眼瞥了戚美华：“你先说说你看上我哥什么了。别给我说没用的，说你看上我哥老实了。咱们都活了大半辈子了，都心里清楚的很。找男人，就图他老实？”
“我……”戚美华先是往床上看了一眼，然后喃喃道：“我就是看上你哥老实了。”
“呵呵。”崔晓心冷笑几声，“你不是看上我哥老实，你是看上他傻吧。也是，一个男人，没有孩子，没有父母，就一个老光棍，退休了，能领工资，自己住一个大院子，老家还有那么多的地，更重要的，是他傻，是他好骗，是不是！”
崔晓心越说越气，直接用手推了身边的戚美华一把，“你离我远一点，看见你就恶心！”
戚美华被推了一把，踉跄几下，一只手抓住了床栏，这才稳下了重心。从来没有过的事，崔晓心一直对她客客气气，没想到今天不但言语相向还动了手。
戚美华原就不是善茬儿，一直戴了人皮面具而已，这一瞬，眼睛已经立了起来，眉毛也都炸开了花，正要发作，却不小心瞥见了躺在床上的崔见阳。
崔见阳一直睡着，两人吵闹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他早就醒了。
第72章
这稍稍一瞥, 就换了一张脸。
原本还凶神恶煞，恨不得要把崔晓心吃了似得，眉毛眼睛都立了起来, 贼贼凶的模样，可看见崔见阳醒了, 立刻就换了一张脸。
戚美华嘴角挂起了笑，一脸温柔看着崔见阳，往前几步, 走过去的时候, 还踉跄了几下，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一开口声音都哽咽了，眼里装满了泪珠儿。
“老崔, 你，你醒了。”
崔晓心这才知道自己哥哥醒了，转头看见后，一个箭步就跨了过去, 生生把戚美华扒拉到自己身后, “哥, 你醒了。你怎么样, 哪里不舒服？你快和我说说。”
“我没事。”崔见阳嘴皮都是干的, 脸色苍白，额头还渗着汗珠。
戚美华见崔晓心在自己前面围的铁桶一块，自己是挤不进去, 便后退一步，绕过床，走到崔见阳身边。
“老崔, 你可吓死我了。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你还让我今天去赶大集呢，怎么回事，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戚美华绕过来的时机十分巧妙，一瞬间的功夫，恰恰在走到崔见阳面前时，一直含在眼眶的泪珠儿滚下来了。
可惜了，崔见阳没看见。
崔见阳的头侧着，朝向崔晓心的方向。
“晓心，我没事。”崔见阳喃喃道。
“你没事就好，你说你怎么好好的人，突然就高烧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哥，你可要多注意身体……”
“小鱼呢？”崔见阳四处打量。自他醒来，还没看见小鱼。
“小鱼？小鱼出去送她朋友了。”崔晓心说，“知道你住院了，两个孩子特意来看望你。小鱼一直守着你，我让她出去走走，平静一下，你不知道，可把这孩子给吓坏了。”
“我没事，”崔见阳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还是知道的。”
戚美华就在一旁站着。
这一会儿，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毕竟刚刚自己说了，可是崔见阳压根像没听见一样，没理她。
戚美华便反复回忆自己之前的行动。她仔仔细细嚼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因为直到昨天晚上她和崔见阳分开，两人之间还好好的，一个晚上会发生什么？
戚美华百分百确定后，便有了勇气和信心。
她终于趁着两兄妹说话的间隙开了口：“老崔没事了，晓心你别难受，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一句话说完，崔晓心抬起眼睛，狠狠剜了戚美华一眼。
“不上班了？”崔见阳说，“小鱼肯定也请假了，你也请假？你们工厂效益不好，不是陆续都在走人？你赶紧回去上班去。”
“没事。”崔晓心道，“我想多陪着你。”
“不用了，有我呢，晓心，你赶紧的，去上班吧。”戚美华在一旁道。
“去吧。”崔见阳也说，“我这不好好的？总不用都留在医院站着。我倒不能安心睡一觉了。”
崔晓心只能点头了。而且她今天早上请假的时候，的确也没请下来，班长说给她一个小时的时间，这眼看就到点了。
“那我等小鱼回来。”崔晓心依然不放心。
“赶紧去吧。”崔见阳道，“我正好有事要和美华讲。”
崔见阳说完，深深看了崔晓心一眼。
崔晓心明白了，继而点头，“那行，我去上班。”
崔晓心拿好东西，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又不放心向病床上看了一眼。
戚美华已经坐在了床边，笑嘻嘻地和崔见阳说着什么。而崔见阳，闭上了眼睛。
*
崔余送袁琴和魏辰阳离开，袁琴本来说什么都不想走，要在医院陪着崔余，直到他们看见寻来的崔晓心。崔晓心带来了好消息，说崔见阳已经醒了，医生也说烧退了，再输输液观察一下就好。袁琴这才同意离开。
魏辰阳骑上摩托车，袁琴坐在后面，依旧担心。
她和崔余一样，现在都只有爸爸了。
她能理解崔余所有的感情，能理解崔余所有的担心。
“袁老师，我把你送少年宫吧。”魏辰阳在前面问。
“我在分叉路下吧。”袁琴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客气什么。”魏辰阳迎着风大声道，“几分钟的事。你走着，就远了。”
“那谢谢你了。”袁琴说。
魏辰阳在前面骑着摩托车，车子轰隆隆地响，穿过夏日的街道，坐在树荫下闲聊的大叔大妈都转头看向他们。
袁琴的裙摆，就随风飞舞着。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
坐在这个人的摩托车后面，很安心。
多少年了，她没有这么安心过，没有这么放心过。
突然间，一股疲劳感涌了上来，直接冲上头顶，袁琴此刻就只有一个感觉，她想睡了。
她想好好睡一觉，她太累了。
就趴在前面这个人的后背，好好睡一觉。再也不醒来。
摩托车开的很快，几分钟的路程，直到停下的那一瞬间，魏辰阳开口提醒：“袁老师，到了。”
袁琴没有回过神，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
魏辰阳单脚支着摩托车，回头看了袁琴一眼，“袁老师，到了。”
“啊？好。”袁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赶紧从摩托车上下来。
“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了。”
“客气什么，大家都是朋友们嘛。”魏辰阳笑了笑，一头的卷毛也跟着颤了颤，“拐过来就几分钟罢了。”
几分钟吗？
袁琴心想。
为什么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好像做了一个梦。
这次，终于有人挡在了她的前面。
第73章
崔见阳对崔晓心说的是, 他要和戚美华聊聊。可是在崔晓心走后，崔见阳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一直闭着眼睛, 一开始还能听到戚美华和他说什么，戚美华唠的是今天赶大集的事情, 说自己看见了什么稀奇好玩的，又说了说今天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她说着话，崔见阳就听着, 听着听着, 他就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房间多了一个女人。
看见崔见阳醒了, 钟铉立刻道：“崔大哥，你醒了, 小鱼去缴费了。”
崔见阳点点头，他见过这个女人和崔晓心在一起，当时女人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崔大哥，你喝点水。”钟铉倒了杯水端过来, “我叫钟铉, 崔大哥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钟铉？”崔见阳接过杯子, 喝了几口水, 反复回忆这个名字。
在哪里听过, 有些熟悉。
“得有二十年了，我来清城下乡。”钟铉道：“当时在家里住了两天，后来分到下面的乡镇, 我们就走了。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一直和晓心有联系。当时我们俩经常一起玩。”
这么一说，崔见阳就有印象了。
钟铉应该是最后一批来清城的, 那时候来了好几个女孩子，都很小，刚来的时候没地方住，就被分到自己家暂住了两天，后来那几个女孩都走了，又分到了下面的乡镇。
崔见阳只记得有这件事，不记得到底谁是谁。钟铉这个名字他也有点印象，就是和人脸对不上号。
那时来的几个小女孩，穿的衣服都一样，都扎着辫子，年龄又小，住在后院了，他压根就没见几面。
“哦哦，”崔见阳道，“你这么一说，是有印象了。”
钟铉打开床边柜子上的保温盒，“晓心中午来不了，我在家没事，做了点饭。”
钟铉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盒，“医生说多喝点米汤补补水，我煮了小米粥，炒了两个菜。”
钟铉说完，又端出一碗蛋羹，“这个也适合你吃，还热乎着，你吃几口吧。”
崔见阳看着这不一会儿摆了一小桌的菜，每样菜都不多，但是做的十分精致，他点点头，“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钟铉说着，就看见崔余和戚美华进来了。
戚美华一进来便对崔见阳道：“我说我掏钱吧，小余不同意，非要自己付。你说这孩子，多孝顺吧。”
崔余没理她，大跨步走近了，“爸，你醒了。”
崔见阳对崔余点点头：“我没事了。”
那边钟铉收拾好要走了，“那个我就先回去了，回家给孩子们做做饭啥的。”
崔余立刻站起身：“姑姑，我送你。”
这病房就安静了。
人一走，便得了戚美华的意。
刚刚崔见阳又睡着了，她说着话的时候，崔见阳就一个字也没回，闭着眼睛也不看她。崔见阳睡着没多久，崔余便回来了。崔余也不理她，单单坐在那里看着外面。
这一会儿崔见阳醒了，身边还有做好的饭，终于轮到她了。
戚美华端起鸡蛋羹，看了一眼，蒸的还挺好，特别嫩，上面还放了香油。戚美华顺势坐在床边，对崔见阳道：“先吃蛋羹吧，看着蒸的不错。”
崔见阳没说话，只是接了过来。
戚美华诧异看着崔见阳把蛋羹从自己手里接过去，便道：“你看你，我喂你多好，非得自己吃？”
崔见阳没回话，只是看着蛋羹里的勺子，他吃了两口，突然开口：“你有啥事要和我说吗？”
“什么事？”戚美华一个激灵。
这个问题很反常，不是崔见阳平时会问的。
他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关于你所有的事。”崔见阳道，“什么都可以说。”
他说着，蛋羹也不吃了，直接把勺子放到碗里，好像在等着什么。
“咱俩天天在一起，还有什么事要说？”戚美华打着哈哈，“啥事都没有啊。”
崔见阳终于抬起了头，他盯着戚美华，继续问：“真的没有？”
“没。”戚美华斩钉截铁，“我什么都和你说了啊，你看你老崔，又从哪里听来什么事了，你别听别人乱说，我还能有什么事，真是的。”
崔见阳顺手把碗放到桌上，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戚美华眼看着崔见阳闭上了眼睛，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不交谈不睁眼也不听你说话。
“爸。”崔余送了钟铉回来，进门就看见这么一个场景。
她走近了，对崔见阳说：“医生说下午还有两瓶，输完就可以回家了，明天后天再来医院门诊继续输两天就好。”
崔见阳已经睁开了眼睛，对崔余点点头：“好。”
然后他对戚美华道：“你回去吧。”
“啊？”戚美华微微一滞，压根没想到崔见阳会这么说，便道：“你生病了，我怎么能走啊。让小余走吧，她还要上班。”
“你回去吧。”崔见阳看着戚美华，十分坚定，说话的时候，好像两人之间连陌生人都不如。
被崔见阳毫不留情的撵了两次，戚美华尴尬看看崔余，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拱火，便只能退一步道：“那，那我一会儿再来。”
“不需要。”崔见阳抬眼看着戚美华，“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戚美华颤抖了一下。
她咬咬嘴唇，“没有。”
“好吧。”崔见阳道：“下午你也不要来了。有话，以后再说。”
第74章
崔余知道, 她爸这是有了决定了。
崔见阳是老实的，是善良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是没有底线的。他有自己的底线, 有自己的想法，他的确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 他也会一直对爱的人退让，但是他有自己的底线，任何事情, 任何人, 在他退到不能再退的时候，他就会反手一刀, 切断乱麻，不给对方和自己半点退路。
这一点, 崔余和崔见阳很像。
上辈子，崔见阳也是这样切断和自己的联系的。
他为了崔余过上好生活，为了崔余能成为余晚嘴里真正的上层人，他可以自己偷偷去看崔余, 可以在和别人聊天时不停提及他的小鱼, 他可以为小鱼做任何事, 但绝对不会联系她, 也不会接触她。
他可以单方面断的一干二净。
他就是这样的人。
崔余明白, 后面的话，她不需要再说了。
崔见阳如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爸, 再吃点吧。”崔余去端了粥，“钟铉姑姑煮的小米粥，很黏。”
崔见阳点点头, “你也吃点。”
“你吃完我再吃。”崔余笑着和崔见阳说起过往的事，“姑姑走的时候和我简单说了几句，她说家里来了个叫钟铉的姑姑，以前在咱们家住过。刚刚我一见，就觉得不应该叫姑姑，太年轻了。”
“看着是不大。”崔见阳算了算日子，“不过也得快四十了。”
“是吗？”崔余道：“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不像快四十的人。”
“人长得年轻。”崔见阳吃了一口菜，点点头：“菜炒的也挺好。”
*
方老师今天下午没课，中午提了一块肉回来，又买了洋葱，准备包包子。
她家这孩子对吃饭没什么兴趣，最喜欢的就是包子饺子等面食，只要是带馅的，荤素都可以，比吃别的，能多吃一些。
方老师就准备包点包子，小笼包那种大小，蘸着醋吃最好。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林听又瘦了不少。前几天大雨，他还被派去防汛了，方菲在家里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盼着林听回来了，死死睡了一觉，一大早又走了。
忙的啊，别提。
方菲就把肉给洗了，剁成肉馅，扒好洋葱又切碎了，最后调好味道，就开始包。
洋葱猪肉的包子最好吃，又香又鲜，林听每次都能吃很多。这孩子又喜欢吃醋，一锅包子蘸着醋和辣椒油一起吃，再有人陪着说话，不知不觉就能吃完。
方菲想着林听能多吃点东西，就开心，包的很快，一会儿就上锅蒸了。
魏辰阳来的比林听早，上班的时候就接到了方菲的电话，告诉他中午回家吃饭，包的包子。魏辰阳盯着下班时间，秒针一到就骑上摩托车来了。
下了车，就去洗手，走进厨房发现里面热的像蒸笼。
“夏天做饭真是要命。”魏辰阳念叨着，立刻转头出去，再进来，扛着落地扇就来了。
魏辰阳熟门熟路找到插头，又给把风扇调好了，对着方菲吹，才满意了。
方菲笑道：“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嫁给你。”
“那必须有福气。”魏辰阳去帮忙包包子：“姨，我也包。”
“你别沾手了，马上就包完。”
魏辰阳探头看了一眼盆里的馅和面，还有那么老多，“这么多呢，怎么就马上包完了，咱俩一起，快。”
魏辰阳说着，就去擀皮，“我还是擀皮吧，你腰不好，坐着包，别站着了。”
说着，又抬脚拉来一个椅子，让方菲坐下。
方菲还能说什么，满脸笑容，真觉得这孩子自己没白疼。
两个人包的就快很多，家务活魏辰阳大多都会做，擀皮包包子没有不会的。这孩子早早没了妈，即使经常在方菲这里吃饭，不过还是在自己家的日子多。魏老师工作又忙，他自己一个人便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从小就这样，干到大了，没有什么不会干的。
方菲忍不住夸：“这皮擀的比我都好。”
“嘿嘿。”魏辰阳得意笑了，“姨，我包包子捏的褶子更好。”
“知道你厉害。”方菲说。
“怎么想着包包子了，这天怪热的。”
“还不是林听挑食，他能吃个啥，什么都不爱吃，能进嘴的，也就这包子饺子了，说前几天在单位光吃饺子了，我想着还是包包子吧。你看他瘦的，一个夏天过去，都脱相了要。”
“姨，你别担心，林听身体不错，你看他那一身腱子肉。我都没见过他生病啥的。”
说到这里，魏辰阳就想起去医院看崔记者爸爸的事儿了，便对方菲道：“真是有什么别有病，我一个同事，她爸突然高烧，直接送医院了。我去医院的时候，她说话都抖，给吓的。”
“小姑娘？”方菲问，“她一个人吗？”
“对，一个人。”魏辰阳只见了崔余，还有一个据说是崔余的姑姑，没见到崔余妈妈。路上他还顺嘴问了一句，袁琴当时支支吾吾没有说明白，魏辰阳也没听明白。
“那一个人就是吓到了。”方菲说，“你们同事之间也多帮忙，一个小姑娘也是不容易，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人的。”
“我知道。”魏辰阳说。
这两人说着话，林听就进来了。
进来正好听到有人住院了，便问：“谁生病了？”
第75章
“哦, 我同事崔记者她爸。”魏辰阳见林听回来了，说：“你认识的，就是崔余。”
林听站在门口, 看着魏辰阳：“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天了，已经出院了。崔记者都来上班了。”魏辰阳说, “好像说今天下午最后一次输液。她都是陪他爸把针扎了再来上班的。上午下班的时候，还拿着报纸走的。今天不是登了你们的那个盗窃案的新闻吗，说是崔记者第一个治安类的新闻, 她高高兴兴拿着报纸走了, 估计是给他爸看的。”
林听也看到新闻了，上面挂着崔余的大名, 便嗯了一声，又问：“很严重吗？”
方菲这时候转过了头, 看向林听。
她这个儿子，不是好事的人。
从来不爱打听别人家的事。可是这一会儿，就问了好几个问题了。
方菲看着林听，手里动作不停, 为了不被怀疑, 还特意慢慢包着, 又不是瞄上一眼。
“就是高烧。具体原因也不知道。听崔记者说, 晚上还好好的, 早晨起来一看，烧高了。就直接送到医院了。”
魏辰阳怕林听不明白，怎么一发烧就送医院了, 便解释说：“她爸的腿好像有什么问题，怕是腿引起的。所以就送了医院。”
林听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方菲忍不住了，立刻问：“你连辰阳同事的爸爸都认识？”
“路上遇见过。”林听说。
说完, 他也洗了手，要一起包包子。
可是心思明显不在包子上，也不说话了，有些严肃，只盯着手里的包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方菲觉得今天自己包的包子肯定很失败，否则林听也不会吃那么少就匆匆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方菲又给林听装了几个，让他拿给同事王兵。
每次方菲拿些东西给林听，让他带着和同事一起吃，搞好关系的时候，林听每次都拒绝。可这次没有，挂在自行车车把上就走了。
林听走的时候魏辰阳还吃着呢，看着刚刚又上锅的包子，盘算着自己还能再吃几个。
*
崔余怎么都没想到在医院能遇见林听。
她和崔见阳刚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了林听。
崔余连忙打了个招呼：“林警官，好巧。”
“嗯。”林听站直了身体，问崔见阳：“叔叔好些了吗？”
崔见阳觉得这小伙有点面熟，哪里见过。忙道：“已经没事了。”
崔见阳看看林听，又看看崔余，笑着说：“你们聊，我先进去。”
崔余点点头，又嘱咐一句：“你在里面坐坐等着我，我买点吃的，你再输液。”
回头看向林听，“我爸，上午输液输的，回到家就睡了，什么也不吃，说吃不下。醒来就直接来医院了。”
“我这里有包子。”林听把车把上的袋子拿下来，给崔余：“刚刚包的，如果不嫌弃。”
崔余看看四周，已经过了饭点了，原本医院门口几个摆摊的，也都撤了摊子回家了，这一会儿上哪里买东西去。可这包子是林听的午餐，她接过来，这人就要饿着了。
林听好像明白了崔余在想什么，道：“我已经吃过了。”
崔余只能接过来，“好，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林听也不客气。
“对了，今天的新闻登出来了。”崔余看着林听说。
“我看了，你又去电子厂拍了照片？”
“对，我又多拍了一些照片，尤其是现在他们重新做的安保工作，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大家的防盗意识都提高了。”崔余骄傲的挑起了眉。
“那咱们的新闻就没有白登。”林听看着崔余也笑了。
崔余很满意这次的新闻，有始有终的，不但报道了案件，她还特意跑了一趟电子厂，采访了几家工厂被偷后改善措施。这篇新闻一登出来，总编都夸她做的好，有始有终，自己会自发给新闻画个句号了。
“还是要多谢高清。”崔余道：“他在电子厂做的时间长，和那几个小厂的人也认识，他带着我去的，我才能多采访一些，也能拍了照片。”
“高清？”林听看向崔余，“电子厂的高清？你不认识吗？上次我在派出所门口遇见他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是去找你的。”
“找我？什么时候？”
“那天你不在。”崔余说，“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车棚，你自行车也不在。”
崔余顺口一句，林听就分析出好多信息。
第一：她去派出所忙完后，找自己了。否则不会知道自己不在办公室。
第二：她还特意留意了自己的自行车。
第三：高清那天也来找自己了。高清和自己没什么联系，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第四：高清后面再也没来，说明高清后悔了，或者事情并不严重。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听觉得自己都有必要再去见一见高清。
“想什么呢？”崔余笑着打断了林听，“反正，谢谢你的包子。”
林听回过神来，他看着崔余：“那么以后治安类的新闻就归你负责了？”
“是。”崔余点头，“主播已经把这一块交给我了，沈老师也和我交接完了。”
林听还是担心，可是看着崔余，又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会不会让她继续误会，上次她就急了，和他争论了很多。
但事情已成定局，而且崔余好像也十分喜欢这一块，林听便道：“那就注意安全。”
崔余点头：“放心。”
“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一个人去采访一些危险的人。”林听忍不住提醒：“如果必须要去，一定要在我、我们的协助下。”
“我明白。”
“直接找我。”林听最后道。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他还是不放心。
第76章
“哪里来的包子？”崔见阳见崔余回来了, 乐呵呵的，手里还拿着包子。
崔余把包子放崔见阳手里，“赶紧吃吧, 还热着呢，你吃完我再叫人给你输液, 要不然又该晕了。”
“哪里这么容易就晕倒。”崔见阳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这不像是买的，自己家包的吧。”
“你这眼睛可真毒, 这都能看出来。”崔余道：“刚刚遇见的那个朋友给的。”
“他来医院干什么？”崔见阳问。
崔余瞪大了眼睛, “忘了问了，估计是来看病人吧, 否则谁会来医院。”
崔见阳点点头：“也是。不过不能白白吃了人家的包子，你别忘请人吃个饭。”
“放心。”崔余坐在崔见阳身边道：“我以后就负责治安类的新闻了, 他是警察，以后肯定会经常打交道。”
“他是警察？”崔见阳说：“怪不得看起来那么派气。”
“什么派气啊。”崔余噗嗤一下就笑了。
崔见阳就见他这个闺女张着个嘴巴，笑的没心没肺的，立刻拿一个包子塞她嘴里, “你也尝尝, 这包子包的真不错。”
崔余无奈也跟着吃了, 咬了一口就不停点头：“可以啊, 这手艺和你有的一拼。”
崔见阳吃完了午饭, 又消了消食，崔余才喊护士来扎针。
针扎好了，崔见阳便催崔余赶紧去上班, 到点了。
崔余看看时间，来的及。
“赶紧去吧，别迟到了。这几天因为我生病, 没少耽误你工作。可不带这样的，要给同事留下好印象。”
“行，那我就走了。”崔余嘱咐道：“下午就两瓶了，我已经把钱付过了，你输完拔了针，坐一会儿再走。”
“我知道。”崔见阳说。
“医院门口有三轮车，坐个三轮回去吧。”崔余还是不放心。
“行了，知道了，你赶紧去吧。”
崔余这才要离开，可是崔见阳还有问题呢。
“刚刚那小伙，有对象没有？”
“干嘛，你要给他介绍对象啊。”崔余问。
崔见阳就觉着自己这姑娘啊，真是太简单了，问题都问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给她问的，生气道：“对，我要给他介绍对象，我看这里的护士都不错！”
“那得空我得给你问问了。”崔余说：“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我走了啊爸。你回家的时候慢点。晚饭等我回去再做。拜拜！”
*
崔见阳打完吊瓶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戚美华那里。
戚美华租的这个小屋，崔见阳没来过几次，每次来这里，戚美华都是让他送到路口就不让送了。说是让人家看见不好，又说自己那房子小的很，不想让崔见阳看见。
所以崔见阳只来过几次。还有两次他来送东西，不想让戚美华拎着那么沉，就推着自行车自己来了。
可那两次，他都见了一个年轻小伙。
小伙子黑黑瘦瘦，第一次见是在胡同拐角处，崔见阳一拐进来，就看见小伙子正站在那里和戚美华说话。
崔见阳喊了一声戚美华的名字，戚美华当时一愣，又笑着迎了过来。
那小伙也就低着头，从崔见阳身边过去了。
黑黑瘦瘦一个人。
当时戚美华说是问路的。
崔见阳也没多想，这里人多混杂，大多都是租客，找不到地方，问路是很正常的。
后来又有一次，崔见阳是在戚美华房间里看到的。
崔见阳坐在屋里的小沙发上，正和戚美华说着要不要开个窗户，这样实在太热，不通风，正说着话，就看见一个身影一闪，一脚跨了过来，看见屋里有人，又立刻跨了出去。
就在门口一个闪现。
当时戚美华说肯定是走错了，这里房子都长的一样，隔开的一间间小屋，经常有人走错，敲错门。
有时候还有人拿着钥匙开门，开半天发现打不开，才知道自己走错了。
话是这么说，可崔见阳觉得那身影就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黑黑瘦瘦的小伙。
……
而且他还有很多要问戚美华的。
崔见阳不是傻子。
家里抽屉里的钱，都是他自己放的。虽然没有特意去记账，但是他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多，每个月领了工资，他都会直接塞进抽屉里，好让戚美华拿着没负担，而不是伸手给他要。
这钱自从放进抽屉，就减少的特别快。
还有，崔见阳一直独身，家里事事都要自己操持。有些大老爷们从不买菜，家里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他不是，他买了大半辈子菜，做了大半辈子饭，对每一样蔬菜每一类肉食的价格都了然于心。他因为工作原因，对东西的重量也烂熟于心，一斤的东西，到他手里一掂，他就知道缺了几两。
和戚美华在一起的日子，他每每接过戚美华买来东西，听着戚美华一定一定要给自己的报价和重量，崔见阳都在装傻。
他知道戚美华不容易，一个女人没有工作，到处都需要用钱。
他就装傻，装作不知道，甚至和戚美华说过很多次，这些都不用和他说。
可是戚美华每次都要给他报价，每次都要和他说拿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每次又都要把“剩下”的钱拿给崔见阳看，再煞有介事的放回抽屉里。
每次都拿着刀子，扎一下崔见阳的心。
他想装傻，想对这个女人好一点，可是她却以为他是真的傻。
第77章
“他又不是真的傻。”
余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皱着眉头对对方道。
她开了一天的会，手机也关机了。刚刚轻松下来，坐在办公室打开手机, 几个未接电话就冲了进来。
最后是一条短信——
余晚，那个女人又去找我哥了。上次我和你说过, 我哥说他们完了，可你不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我接钟铉的时候, 正好碰上他们。对了, 钟铉你还记得吗，她男人死了, 带着一个孩子过，挺困难的。继续说我哥哈,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傻，我见他们在一起后，当天晚上就去他家了，什么都和他说了, 结果嘞, 他高烧！你说, 他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值当吗？你为什么一直不开机, 我打了好多电话, 你一直不开机，我只能借了个手机给你发短信了。看到后给我回电话，我下午早下班！
余晚把电话拨过去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公司里的人都下班了，只有余晚还在办公室坐着。
她刚拨通，那边就接了。
崔晓心刚刚下班回到家, 电话去的是时候。
这就对着余晚一通抱怨，说他哥是真的傻，怎么能这么傻呢，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就戚美华一个女人。
余晚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她累的很，这一会儿又被崔晓心念叨的头大，只能道：“他又不是真的傻。他是你哥，你还不了解他吗？”
崔晓心也坐不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左手叉着腰，说：“说实话，我还真的不了解我哥。”
“他不是傻。他只是对人好。”余晚走到窗边，站定了。
窗外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
刚刚亮起的路灯，只有豆黄一点。
路灯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逐渐多了起来。
夏日的夜晚总是极其热闹的，尤其是这一会儿，下班后的父母带着孩子出来吃饭散步；一群还在放暑假的学生们，聚在一起，每人一瓶汽水，正站在电影院门口商量要看哪部电影；热恋的情侣手牵着走在路边，哪怕手心都沁满了汗，也不肯撒开；卖冰棍的妇人正在抱怨小孩决定不了味道选的太慢，她那一箱冰棍都要因为他化了……
一天的疲惫突然就散去了。
看着楼下为了生活打拼的人们，形形色色聚在了一起，余晚也放松下来。
回忆便像昏黄的路灯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崔见阳不傻。
他只是对人好而已。
他只是习惯了，从别人身上收到一分的善意，就要回报一百分的自己而已。
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崔余养大？
当初，余晚也不过是释放了自己一点的善意，却没想到崔见阳会为自己、为刘白付出那么多。
崔见阳不缺爱，他在爱里长大。他的父母以及妹妹都十分爱他。
尤其是他的妹妹，崔晓心，每当别人嘲笑崔见阳的时候，她都会冲出去和别人大干一场。
可崔见阳又缺爱，他缺的是朋友，缺的是少年的玩伴和精神上的寄托。
他一直依靠着家人度过了自己最孤独的时刻，在他最最需要朋友的档口，余晚和刘白出现了。
刘白先一年到了清城，他是一个彻头彻底的自由主义者。
不吃苦，也吃不了苦，用他的话说，他不屑吃苦。
别人去挣工分的时候，他在太阳下画画，别人去劳作的时候，他在太阳下画画，别人去吃饭的时候，他依然在太阳下画画。
因为，他没有饭吃。
庆幸的是，刘白正好住在了崔见阳家的隔壁。
崔见阳上工的时候，刘白在睡觉。
他在地头干活的时候，刘白在画画。
他拖着疼痛的双腿，回家的时候，刘白正拿着水瓢，在水缸里舀水充饥。
崔见阳端了晚饭出来，蹲在家门口吃的时候，刘白饿的两眼发慌，倚在隔壁大门口的石头旁，用那双画画的手，往耳后掖了一下自己好久不洗的长发，然后看着崔见阳咽口水。
从那天开始，崔见阳的晚饭，都会分给刘白一半。
……
余晚是晚一年到的清城，这些事情她自然不知道，她去的时候，崔见阳已经和刘白成了朋友。
这些都是崔晓心告诉余晚的，崔晓心讨厌死刘白了，对余晚狠狠地骂刘白，这人好吃懒做不说，饿死他也是活该，可是他总是吃自己哥哥的饭，崔见阳累死累活一天，回到家吃个饭，还要分那长毛贼一半。
长毛贼说的就是刘白，这是崔晓心给刘白起的绰号，因为刘白头发长，崔晓心实在看不惯，就背地里叫他长毛贼。
绰号喊的顺口后，崔晓心也会不时当着刘白的面就突突出来，刘白听了也不生气，乐呵呵的，要给崔晓心画一副画，目的是为了换崔晓心手里的那两个烤红薯。
崔晓心连啐他一口都不屑，拉着余晚赶紧走，别受了这人的祸害。
……
路边的人走来又走去，余晚看着他们的面孔和背影出神。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楚。
那样的一个过往，那样的日子，她待在清城，却是她这一生最快活的。
从来没有过的自由，她每一天都庆幸自己离开了父亲余庆东的控制。
她可以不用再做父母眼中的乖乖女，她可以下地干活，可以对月吟诗，可以一边啃着窝头，一边给崔晓心讲刘白刚刚画的那幅画。
自由像杂草一样，生命力极强，在她的心里，疯狂肆意地生长。
那时，她交了两个异性朋友。
后来，一个成了她的前男友，一个成了她女儿的父亲。
*
“老崔，你怎么来了？”
戚美华正在收拾家里，只看见一人走来，走路的样子太过特殊，戚美华立刻就认出来了，是崔见阳。
她赶紧从房间出来，惊诧看向崔见阳，立刻说：“我说收拾好家里就去看你呢。你怎么过来了？今天输液没有？身体怎么样了？”
崔见阳脸上淡淡的，他看向戚美华的眼神，却有些忧伤。
他对人永远都是如此。
别人对他一分的好，他会用一万分去回报。
所以，很多很多事情，他总是选择视而不见，他知道，这朗朗晴空，其实布满了无数灰尘，只要看得到太阳，那些灰尘又算什么。
这是他的处事理念。
可是现如今，灰尘积的实在太多。已经遮天蔽日了。
崔见阳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里面的戚美华。
戚美华微微一滞，道：“进来啊。”
崔见阳的目光十分坚定，他来就是为了一件事。
他说：“我来是想和你说清楚，我们两个不合适，还是就这么算了吧。”
戚美华一下就定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瘸子竟然甩了自己！
哈！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冲上来的那一刻，她被激怒了。
她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比这男人年轻，比这男人健康。
她为了结婚，处处迁就他，处处和他陪着笑脸，如今，他却一句话就要甩了自己。
怎么可能！
她不允许！
“你什么意思？”戚美华失去了往日的耐心，话语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我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就结束了。”崔见阳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戚美华立刻跳了起来，她不甘心，自己铺了那么久的路，竟然让他一句话，就切断了？
戚美华往前一步，直接走到崔见阳面前，她厉声问：“你又从哪里听了什么就来找我闹？你说结束就结束？”
“美华，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就这么和平分手吧。”崔见阳道，“看在之前的情分上，不要再往下说了。”
崔见阳有些动容。
他不舍得和自己有关的任何一段关系，在人生这条路上，他一直是孤独的。
所以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总是舍不得拆穿戚美华。
他总是骗自己，或许自己是错的。她只是迫不得已。她肯定会和自己坦白的。只要她好好和他说，他一定会原谅他，并且接受她。
哪个人不会犯错呢。
是人就会犯错。他能做的，就是维系一段关系，等她回头是岸。
这次，崔见阳给了戚美华好多机会。
他想她说出来，把自己所有的不得已。
天大的事，只要她诚实，他都能接受。也愿意接受。
但是她始终不说。
快刀才能斩乱麻。
第78章
“为什么？”戚美华用力晃着脑袋, 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明明两人和好了, 要结婚了，为什么崔见阳突然要分开。
而且他说的那么少, 很明显不想继续谈下去，他的意思是为了双方的脸面，没有必要撕破, 但是戚美华明白, 他话里的意思，是为了她的脸面。
她还要什么脸面, 在她男人离世的那一刻，她就早不知道脸面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我们不合适。”崔见阳对戚美华说。
“不合适？”戚美华笑了, “咱们处了这么久，你现在才感觉不合适？”
“美华。”崔见阳看着戚美华的眼睛，“好聚好散吧。这样哪天在路上见了，我们还能打个招呼。”
“我呸！”戚美华用力啐了一口, “打招呼？谁要和你打招呼？你给我说清楚姓崔的, 到底为什么！”
“我可以说清楚。但是你能说清楚吗？”崔见阳不动声色看着戚美华, “只要你能说清楚。”
“我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事事都和你说了, 就差把我家棺材底儿亮给你了, 你还要怎么个清楚？”
“美华。”崔见阳摇摇头，“你别这样，我今天来就是想当着你的面把事情做个了断。话我已经说完了。”
崔见阳说完, 转身就要走。
他步子慢，腿又不方便，还没走两步, 就被戚美华拦了下来。
戚美华用力抓住崔见阳的手臂，喊着：“不行，你没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了！”
“你想怎么样？”崔见阳被用力拉着，挣脱不开。
“我就是让你说清楚。”戚美华话是这么说，可她并不是这么想的。她只是在赌气，她胸口堵着一口气，她不服气，不甘心，自己这样一个女人，竟然被一个瘸子甩了。
她多年来都没有失过手，比崔见阳有钱的、有权的，她都见过，都骗过，从来没有被人甩过，没想到，今天却折在这么一个瘸子面前。
“你在赌气。”崔见阳看出了戚美华的症结，他了解戚美华，一眼就看出了戚美华真正的想法，“你如果心里不舒服，那么好，你来说。”
“说什么？”
“说要分开。”崔见阳道，“你提出来，这样你才能舒服一些。”
“你！”戚美华怎么都没想到，她原本是做猎人的，可什么时候，她竟然被崔见阳看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我们这个年龄，谁来说这句话，不重要。”崔见阳慢慢说：“不合适就分开，才能找到合适的人。美华，放手吧。”
“你做梦！”戚美华瞪大了眼睛，“这么多日子，我白伺候你了？你想什么呢，说分开就分开？”
“伺候？”崔见阳的心已经凉透了，“我知道，我腿不好，事事你都帮忙。可是你我之间，没有谁伺候谁吧。”
“我不管。”戚美华喊了起来，“要不然咱们把大家都喊来，让大家评评理，让大家看看，咱们的情况，是谁伺候谁！”
“美华！”崔见阳气道，“你别这样。”
“哈，你还知道要脸？”戚美华笑了，“你怪有种的，一个瘸子跑来找我说分开？你凭什么？还是说，你那个闺女给你找了个更好的，你就把我甩了。不对，你是想着那个省城的余晚吧，便宜闺女回来了，你再把那个有钱的富婆弄到手，你人生赢家啊。”
“你！”崔见阳气的全身都在发抖，“你不要胡说。我们两个的事情，不要拉扯不相关的人。”
“不相关？”戚美华叫道：“原本就是要结婚的，都是你那个便宜闺女回来了，在中间挑拨的，你就要和我分开！还说什么不相关，我呸！”
“美华。”崔见阳摇头，“别说了，好吗？”
“不好！”戚美华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顾不得什么了，她要闹，要闹的崔见阳向她道歉，向她低头。她这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
“你一定要这样？”崔见阳看着戚美华，眼神里都是痛苦。
“对。”戚美华道：“我就要这样。咱们俩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我知道，自从崔余来了之后，你就开始对我有看法，那个小丫头片子在这中间，一定没起什么好作用！她防贼一样防着我，你和我说说，我到底怎么了？！”
戚美华十分肯定崔见阳没有任何证据，他只是受了崔余的鼓动。她一定要争这口气。
“和小鱼没关系。”崔见阳喃喃道，“这么长的时间，我也不是瞎子。”
戚美华再次呆愣住了。
她看着崔见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抓住崔见阳手臂的双手突然卸了力，双手瞬间滑了下去。
“什么意思？”戚美华问。
“你在骗我。”崔见阳说，“我能看得出来。我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戚美华厉声问。
“从一开始，你来我家收鱼。”崔见阳回忆着第一次见戚美华时，她的表情。
“我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你笑着看着我。可是在看见我走路后的第二眼，你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嘲笑。
后来你跟着我去了后面的鱼塘，你拐着弯问我我的情况，你知道我退休了，有工资，你知道我没有结过婚，知道我父母都不在了……”
崔见阳看向戚美华，“那时，你的眼里都闪着光。”
*
“你对西环熟不熟？”
王兵累的够呛，坐在办公桌前，把脚搭到桌子上，准备休息。
想起来这几天要去西环帮忙，就问了林听一句。
“还行吧。”林听问，“怎么了？”
“西环那边不是要做人口登记摸排嘛，他们辖区忙不完，咱们也要出去帮忙。”王兵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
林听就在一旁站着，看见了，拿手给推到王兵跟前，道：“咱们要去西环？”
“估计是。”王兵拿过杯子就一口猛灌，“又有的忙了。你嫂子天天埋怨我不着家，你看咱们这工作，有闲的时候嘛，自己辖区还干不完呢，又得出去帮忙。”
林听笑了笑，“西环我还可以，偶尔会去住。”
“对，你家在西环有房子是吧，那可好，咱们累了，也能去歇歇脚。总不能大热天的再跑回所里，多累啊。”
“好，去的时候我带上钥匙。”林听想起崔余的话，便问：“我不在的时候，高清来过吗？”
“高清？”王兵一时间没有对上号，犹豫了一下才想起高清是谁，便说：“没有啊，我没见过。怎么问起他了？”
“没事。”
林听下了班就骑上车，去了电子厂。
高清的事情在林听心里结了疙瘩，林听和高清虽然交往不多，但是他能敏锐的觉察到高清的痛苦。
崔余说他来找过自己，但是不确定有没有进到派出所，再加上后来高清没有再来，林听就知道，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没有能求助的人，只能来找自己。但是后来高清没有再来，说明事情解决了，或者，他想清楚了。
不管是什么情况，林听觉得自己有必要跑一趟。
满飞雪正和高清说着话呢，就看见他脸色变了。
先是眉头紧紧皱着，然后开始冒汗。
高清在平时的生活中那眉头就时时刻刻锁着，人也紧张，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人的时候，整个人就会突然缩成一团，十分明显。
他一进电子厂就跟着满飞雪，这么长时间了，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工作，高清在她面前才稍稍能放松一些。
但是眼看着高清停了下来，满飞雪立刻问：“怎么了？”
高清原本是走在外面的，他一个停顿后，便走到了里面。
满飞雪顺着高清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林听。
林听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
满飞雪又转向高清，她道：“林警官看见我们了。”
她推测高清是在躲林警官，虽然不知道高清和林警官有什么关系，高清为什么又这么躲着，但是满飞雪还是提醒了一声、
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么一躲，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高清这才抬起眼皮，再次朝林听的方向看去。
“不管出了什么事，别躲。”满飞雪一边朝林听挥着手，面露笑容，一边压低了声音对高清道：“你一躲，就瞒不了了。不管什么事，先去打了招呼再说。
我陪你去。”
高清有些惊慌，他再次看向满飞雪的时候，只见她挺直了后背，笑容满面地朝林听走去。
第79章
“林警官。”满飞雪步子很大, 满脸的笑意。
她一直都是这样，不管面对什么，都始终保持最积极的态度。朝林听走去的那一瞬间, 她就换上了这一套“不败”装备，也是她的人生信条, 伸手不打笑脸人。
满飞雪没有再看高清，她知道高清就在身后无条件地跟着她。像平常工作时一样。
“你们这是上了白班？”林听也对着满飞雪微微一笑，随即便看了高清一眼。
高清微微低着头, 听到林听说话的声音才抬起来, 稍稍一瞬，和林听打了个照面, 彼此点了一下头。
“对啊，刚下班。”满飞雪扬起下巴, 她的马尾高高束起，抬起下巴的那一瞬间，又是笑脸迎人，又把话题扯到工作上去：“厂长今天没交待林警官要来,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满飞雪说着, 用恳切的目光看着林听：“林警官有事就说, 千万别客气, 我一定好好配合。”
“没有没有。”林听道, “我就是来看看。”
“还得是林警官。”满飞雪竖起大拇指，“之前的盗窃案那么快就破了案，咱们电子厂的员工, 一提起林警官，就没有不赞叹的。”
“你太客气了。”林听道，“都是咱们电子厂配合的好。”
林听说着, 又看了高清一眼。
高清个头不是太高，又瘦的厉害，此刻站得稍稍远了一点，正好停在满飞雪的身影下。
“那要是没事。”满飞雪顿了一下，“我和高清还有点事要办。”
“哦。”林听立刻道：“我想和高清单独聊聊。”
高清微微一滞，没想到林听会这么说，他立刻看向满飞雪。
满飞雪不动声色，也压根没朝身后看去，依然笑眯眯对林听说：“工作上的事，还是我比较了解，我真怕高清给您说错了，再添麻烦。”
“不是工作的事。”林听道。
“哦。”满飞雪点点头，识相往后转身，又提醒高清：“好好和林警官配合，有什么就说什么。”
她说完，又抬起左手手腕，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意思是在向高清提醒时间，实际上这些动作，都是做给林听看的。
高清明白，上前几步，问：“林警官找我有事？”
林听看向高清，只见他十分紧张，整个人好像都僵住了，尤其是他的面部表情，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冲林听笑的时候，嘴角都是硬的。
“哦，没什么大事。这不是顺路走到这里了，正好看见你们下班。”林听不知道高清出了什么事，但现在看来，高清至少还好好地在上班，而且……
“是啊，真巧。”高清放松了一些。
“我见了崔记者，崔记者说在我们所门口遇见你了。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所以正好看见你下班，就想着问问。”
“哦哦，”高清目光躲闪，“我那天就是顺路路过，经过派出所，没想到、没想到就遇见了崔记者。”
“没事就好。”林听点头，“有什么事的话，随时都能来找我。”
高清怔怔看了林听一眼，瞬间又低下头，半天才说：“好，林警官，你放心吧。”
两人说着话，林听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满飞雪不时和经过的工友打着招呼，可是她的耳朵和心却一直停在高清周围。
林听不再纠结这件事了，高清比自己还大，也是成年人，他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再说了，他身边还有一个这样的师傅。
“那行，那我就先走了。”林听又对满飞雪说了再见，骑上车便走了。
高清几步回到满飞雪身边，“师傅，咱们也走吧。”
满飞雪抬眉扫过高清那张脸，然后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叹了气，才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电子厂的大门，满飞雪一个字也没有问。
她在等高清和她说。
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的。
高清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不爱说，更不会和厂里的工友说。
他有心事，就闷在心里，所以眉头就时时刻刻锁着，没见他放松过。
有时候满飞雪还会想，这人是不是连睡着了也是这个样子。
他不说，满飞雪也不会问。
满飞雪太了解高清了，她知道，只要是他不想说的，任何人也别想撬动他的嘴。
她就在他身边待着，她知道，高清总会开口的。
两人又走出很远，马上就要分开了，高清才打破了沉默。
“师傅。”
满飞雪停下脚步，看着高清。
“师傅，晚上你有事没有？”
满飞雪摇头：“没事。”
“那咱们去吃晚饭吧。”高清整个人蔫成了一团。
“走吧。”满飞雪想也没想，回道。
她清楚高清这样的状态，他是碰上难事了。
*
每周例会时间，沈博还是迟到了。
上午他也没有出现，这在报社是十分常见的。
杨兴安是非常传统的，哪怕他第二天有采访，他也会早早到报社，然后从报社出去采访，这是他必须的工作流程。
而沈博不一样，他经常不出现，猛不丁出现在办公室时，有人问起，他才会解释一句，是去采访了。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在工作上就有十分强烈的对抗。好在杨兴安不是多事的人，沈博更是潇洒的很，两人也就刚刚成为同事的时候有过比较激烈的碰撞，后面就各安其事了。
可是例会是要按时参加的。
清城报社每周五下午四点开始例会，或者说是一周的总结会，除了你人在外地，否则一定是要参加的。
大家聚在王总编的办公室里等，等了足足十多分钟了，沈博还没有出现。
王总编便让崔余下楼给沈博打个电话，看看家里有没有他的消息。
崔余蹭蹭蹭下楼，又蹭蹭蹭上楼，站在门口对着大家摇头。
“沈老师家里一直没有人接电话。”崔余说。
“沈老师不在，他父母也应该在啊。”张苗苗推了推眼镜，“上午也没来，估计是采访去了。”
王总编皱着眉，他看向杨兴安，问：“也没有和你请假？”
杨兴安摇头：“没有。”
报社里加上崔余，就三个记者还有张苗苗一个编辑。
他们四个虽然没有上下级之分，但是杨兴安是报社的元老，沈博和张苗苗都是他带起来的，所以一般大家有事不方便找总编的话，都会互相说一声，主要是要找杨兴安说一声。
一开始沈博还会找杨兴安报备一下，什么时间有采访，自己就不来报社，直接去了等等，后来他嫌麻烦，逐渐就我行我素谁也不说了。
杨兴安也没有监督他们的义务，也不便多说，沈博就彻底自由了。
王总编十分无奈，想一想自己手里报纸上的广告位还有报纸的销量，他忍了又忍，只能替沈博开脱：“肯定是去采访了，或者拉广告去了。这个沈博也是，至少来报社说一声嘛，这例会也要参加啊。”
“要不咱们先开始吧。”张苗苗看了总编一眼，“等沈老师来了，我们再传达。”
“好，开始吧。还是先从杨老师开始，杨老师先说，然后苗苗，崔余。老规矩，重点说问题，我都记下来，然后咱们再讨论。”
……
例会要结束的时候，沈博才匆匆赶回来。
直接就奔总编办公室来了，满头的汗。
王总编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参会，几个人讨论结束后，沈博见缝插针地说明了原因。
“抱歉总编，抱歉大家，例会没能按时来参加，那个张厂长太能说了，我说了有会有会的，就是不让我走。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张厂长？”王总编听到这个名字表情缓和了一下，问：“是上次那个用咱们半个版面的那个张厂长？”
“对对。”沈博立刻道，“广告费最高的。”
王总编点点头，“这样的事也是会有的，没来得及开会，一会儿让小崔把会议内容转达一下就好。工作重要。”
沈博不出汗了，笑嘻嘻地坐在那里。
他笑着，便瞥了一眼崔余，又使了个眼色。
崔余明白，沈博的意思是让她不要乱说话。
因为昨天崔余刚刚跟着沈博去了张厂长那里，这一期的广告已经谈妥了，照片也拍了，钱都付了，沈博压根没有今天再去一次的道理。
但是崔余明白，好多话，不能说的坚决不说。就当做不知道。万一人家真的是有什么补充问题呢。
这散会下楼，沈博就叫住了崔余，两人走在最后面，等着杨兴安和张苗苗都下去了，沈博才小声道：“谢谢啊。没拆穿我。”
崔余笑了笑，“肯定是又有什么要补充了。”
“没。”沈博对崔余倒是没有任何隐瞒，他这人一向如此，也不想隐瞒，舒展了一下手臂，对崔余说：“我跑了一趟省城，本来想着能在开会前赶回来呢，谁知道，那车停在路上拉客，停了那么长时间，还绕了路。就耽搁到现在了。”
“哦。”崔余不便多问，她也不想知道那么多，拔腿就要走人，可是又被沈博拉住了。
沈博瞧着崔余，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出去单干？”
第80章
“啊？”崔余以为自己听错了, 诧异看着沈博。
沈博原本就带点混不吝的气质，一副眼镜也压不住，他挑了挑眉, 低声道：“我觉得吧咱们两个是最佳搭档。你看我吧，会跑新闻不说, 拉广告是咱们报社最强的，就那几个跑推广的，都跑不过我。为啥啊, 人家信任我啊。你说, 要换了你，一个跑推广的找你登广告, 一个记者找你登广告，你信哪个？”
崔余点点头, “后者。”
“是吧！”沈博立刻道，“说实话，跑新闻真的耽误我拉广告了，真的。但是我如果不跑新闻, 直接去做推广吧, 人家又没那么信我。所以我就只能两头都兼着。”
沈博说着, 咧开大嘴一笑, “我就和你一个人说, 我一个哥们儿想搞一家广告传媒公司，他想拉我入伙。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崔余明白了。
沈博是很强, 新闻和广告两块他抓的都很好，但是他拍摄技术不行。
沈博的用意很明显，他想拉崔余一起, 这样写广告文案、拍摄照片，她都能胜任，而沈博就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了。
“我说，崔老师，我是真心想让你和我一起去。你拍照水平真的一流，说实话，这东西也是需要天赋的，怎么说，就构图啊，审美啊，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我在报社这么多年，咱们报社也来来回回出现几个能人，但是比你拍照技术好的，我还真的没见过。”
“沈老师谬赞了，”崔余连忙摆手，“我就是一个爱好而已。”
“别，别谦虚。”沈博立刻说，“这年头，出去都是要吹的，面子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千万别谦虚。所以，崔老师，我真的很想和你继续共事的。咱们这小破地方，一个小报社，能有什么前途，要不你考虑考虑？”
崔余见他不肯放弃，只能先敷衍过去，“那你让我想想？”
“对，这就对了，就是要想一想。”沈博这下开心了，也不拦着崔余下楼了，继续道：“人往高处走嘛。”
崔余这才摆脱了沈博的劝说，先回了办公室，这一进去，就看见张苗苗对她使眼色。
崔余走了过去，“稿子都看完了？”
“嗯嗯。”张苗苗点头，“刚刚开会前就交给总编了。”
崔余嗯了一声，“周五结束，就轻松一些了。”
“但愿这个周末不会有什么变动。”
“不会不会。”崔余连忙说。
崔余面对着张苗苗，就看见张苗苗抬头穿过她的肩头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才对崔余说：“沈老师又走了。”
“是吗？”崔余连忙回头，果然，沈博压根就没进来，直接溜了。
“你们刚刚在后面说什么了？”张苗苗好奇盯着崔余，“你别说啥事没有啊，别想骗我！”
崔余不想把沈博的事情说出去，毕竟那是沈博自己的事情，在这件事没瓜熟蒂落之前，崔余多说一句话，可能都会对沈博的职业生涯有影响。她便笑了笑，对张苗苗说：“没什么。”
“你看你。”张苗苗指指崔余，“太老实！”
“哈哈。”崔余往张苗苗桌上扫了一眼，看见她桌上还放着一些投稿，便想转移话题，“这期的稿件有好的吗，我也看看。”
“别转移话题！”张苗苗立刻道，“他是不是和你说想让你跟着他一起走了？”
“啊？”崔余微微一滞，再看向张苗苗的表情时，才知道，原来沈博的事，在报社并不是秘密。
“你不用替他瞒着，他要走，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整个报社，包括咱们总编都知道。”
“怎么会。”崔余问。
“怎么不会？”张苗苗说，“他那个性格，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有才，哪哪儿都巴不得挖走他，他之前也来找过我，被我拒绝了。”
“这样啊。”崔余仔细想了想，按着沈博的性格，他的确能办的了这种事。
“估计除了杨老师，他不会叫，你信不信，他都想把总编给挖走。”张苗苗说着，捂上了嘴，噗嗤一声就笑了。
“那你怎么想？”崔余问。
“我疯了，放着这么好的工作跟着他搞什么前途未卜的公司？”张苗苗立刻摇头，“我还没傻到这个地步。我这人啊，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求一辈子，安安稳稳，足够了。”
崔余嗯了一声，她对张苗苗只求一辈子安安稳稳这句话还是挺赞同的。因为崔余知道，这样的心愿，貌似是最低，但实践起来，才是最高、最难的心愿。
“你呢？”张苗苗立刻抓住崔余的手，用力握着，“我不想你走，我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和我能说悄悄话的，我不让你走，就不让！”
崔余顺手拍了一下张苗苗的手背，“放心吧，我好不容易回来，才不会走呢。”
“谢天谢地！”张苗苗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你不动摇就好，我和你说，沈老师招数多着呢，他肯定会给你说的天花乱坠，反正我和你说，我就一个立场，我不想你走。”
“我不走。”崔余道。
“行，反正我信你了。”张苗苗这才松开抓着崔余的手，喃喃道，“又周五了，可真够烦人的。”
“周五烦什么。”崔余问，“这周末又不该你值班，还能休息，多好啊。”
“你不知道。”张苗苗叹了口气，“我妈天天催着我相亲，每个我不值班的周末，都要去相亲，我都快烦死了。”
“那就见见呗。”崔余半趴在张苗苗的办公桌上，劝道：“就当是认识一个朋友。”
“那些俗人？”张苗苗连忙摇头，“见面就问你工作，问你工资，上下打量你，对了，还问你父母，反正都是些俗人，烦死了。我呢，我一定要找一个不俗的。其他的，一概不想！”
张苗苗见崔余好像在想什么，便用手戳了一下崔余的手背，“你呢，你家里催你不催？”
崔余摇头，“那倒没有。”
“你看吧。小一岁就是不一样。”张苗苗做了个鬼脸，“等着吧，再过一段时间，你家里也该催你了。百分百！”
*
满飞雪跟着高清一路走，两人最后在路边找了个小摊，点了两个凉菜，一个热菜，外加一盘水饺，就坐下了。
高清坐下后，一直耷拉着脑袋，也不吃，就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满飞雪看了他一会儿，便喊老板，拿来两瓶啤酒。
起开就放在高清面前一瓶，自己也开了一瓶。
高清有点诧异，他很少见满飞雪喝酒，上次见过一次，满飞雪跟着刘厂长出去谈生意，喝醉了，刘厂长招呼高清把她背到宿舍去。
这是第二次，当着自己的面喝，是第一次。
“还喝酒？”高清依旧皱着眉，“算了吧，师傅，别喝了，明天还要上早班。”
“一瓶啤酒怕什么。”满飞雪拿起自己的那瓶，已经倒进杯子里。
高清见状，也不能推了，给自己倒满了。
他现在的确也最需要这个。
“怎么了？”
两人喝了一杯，满飞雪吃了几口菜，才开口问高清。
高清一杯酒也见底了，脸唰一下就红了。
“你喝酒上脸啊。”满飞雪说，“这样好像对身体不好，你还是少喝点。”
“没事。一瓶。”高清说完，先给满飞雪倒了，又来倒自己的。
凉爽的啤酒倒进杯子里，一瞬间起了半杯的泡沫。
高清就盯着那些泡沫，盯了好一会儿，才说：“师傅，我给你说过我妈吧。”
高清提过，但是没细说。
一天晚上加班，两人实在太累了，下了工，就瘫在工厂的地上休息，不知道为什么，高清就突然提起他妈了。
说的虽然不多，可满飞雪能听出来，他很痛苦，或者说，他妈让他很痛苦。
“说过。”满飞雪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高清夹了一口菜，油炸的花生米，他捡了一颗丢进嘴里，不成想，咬了一下，那花生米竟然是坏的。
一嘴巴的苦。
高清眉头依旧皱着，和往常一样，所以哪怕他吃了一颗臭苦的花生米，也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
而且，他还咽了下去。
就那么咽了下去。
又来了一口啤酒，好像要把这一生的苦楚，都要吞下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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