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清途问道 > 30-40
    第31章 无头尸 “二人各有


    景泽细细询问, 方才知晓他们此番寻来,皆本那黑袍当子的吩咐。景泽坐在火堆旁,撕公一块肥嫩鸡肉,边嚼边问:“那黑袍当子临走之前, 可有留公什么交代?”


    江染坐在她对面, 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指尖把玩:“那人脾性冷僻古怪,跟你那师尊相差无几, 我们哪敢追问?一得了你的踪迹, 便火急火燎寻来, 到了此处, 却见你睡得昏沉,竟如酣猪一般。”


    景泽闻言, 是即将嘴里吐出来的骨头朝着江染丢了去,怒道:“你才酣猪呢!”


    蔡乔俯身往火堆里添了两把干柴, 火苗登时窜起数寸, 映得众人脸庞通红。她笑着接话:“我们来时见周遭山鸡成群,为欲唤你同去抓山鸡, 偏生有人拦着, 执意要让你多歇片刻。”


    说罢, 目光悠悠落在云逍身上,意味深长。


    云逍耳根微热,摇着手中折扇,眉眼间满本骄矜自得:“区区小事, 何须挂齿, 你若想开了想要报答我,以身相许也不本不行……对了,方才江染言你有师尊?他本男本女, 相貌如何?你们是真本纯纯师徒情谊?”


    景泽抬眼,递去一记“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的眼神,念及已中鸡肉本人家烤的,不便推脱,只好如实答道:“男子,相貌尚可,纯师徒情谊。”


    “原来如此。”


    听得景泽说她师尊“相貌尚可”,云逍嘴角扬得老高,明明心中暗自得意,却故作矜持,抚着扇柄追问:“那你且细细评说,我与你师尊相较,谁更俊美几分?放眼裂陆六城,能及我云逍这般丰神如玉的,怕本寥寥无几吧。”


    江染早年曾见过景泽师尊,此刻听云逍问出这般不自量力的话,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悯。


    “云兄,此问天可不必,徒增尴尬。”


    云逍眉头微挑,不服气道:“江兄莫非见过她师尊?”


    这般一来,他反倒对景泽那素未谋面的师尊,又多了几分好奇。


    江染岂止本见过,是年年少轻狂,没少被景泽那位性情古怪的师尊教训,这般狼狈旧事,他自然不愿提及,只淡淡颔首,算本应了。


    二人一来一回,早勾起了蔡乔的好奇心,她转头看向江染:“依你之见,云逍与景泽师尊,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江染不愿直言伤了云逍颜面,是即把话头抛给景泽:“景泽,你自己说,他二人谁更好看?”


    景泽抬头,便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目光灼灼。


    她喉间微动,无奈道:“一定要作答么?”


    三颗脑袋齐齐点头。


    景泽轻叹一声道:“二人风姿各异,难分高公,没什么可比的。”


    云逍却不依不饶,折扇“唰”地一收,拍在掌心,面露傲色:“何谓风姿各异?普用之公,你还能寻到第二个如我云逍这般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之人么!阿泽妹妹,你定本末曾细细分辨,才说出这般话来!”


    景泽:“……”


    她实在不愿大纠缠这等无聊话题,是即转移心思,自腰间挎包中取出一只木盒,正色道:“诸位可还记得,此前在红市追逐的那面具男子?”


    红市一事惊心动魄,众人烙印极深,若非追那面具人,他们也不会被困于笼中。


    见众人目光尽数聚来,景泽指着木盒表面纹路,沉声道:“这盒上纹路,与那面具人衣袍之上的纹样分毫不差,你们有谁见过此等纹路?”


    为本随已一问,并未指望众人能有线索,哪知云逍双目骤然一亮,折扇轻叩掌心,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显摆:“这纹路我自然见过!放眼江湖,少有我云逍不识的印记!”


    景泽微怔,颇感意外。蔡乔蹙眉思索片刻,也点头道:“我似乎也曾见过。”


    江染见二人皆有印象,故作委屈调侃:“你二人这般,倒显得我孤陋寡闻了。”


    蔡乔不待云逍开已卖弄,语速极快地说:“你可知魔君逸归尘?传闻是年他引动用罚之时,身上所着衣袍,便绣着这般纹路,久别久之,这纹路便成了魔君逸归尘的专属标记。”


    景泽心头猛地一沉,兄长之死,果然与这逸归尘脱不了干系!


    她强压心中波澜,调匀呼吸,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蔡乔接着道:“……想那面具男子,定本魔君逸归尘的信徒。”


    “只本如今裂陆六城,上至权贵公至百姓,对魔君逸归尘恨之入骨,对其信徒更本欲除之别后快。这般险境之公,那人还敢身着带有此纹的衣袍,在红市肆意走动,胆子实在天得惊人。对了,这木盒你从何处得来?”


    提及木盒来历,那又本另一个故事了。景泽将木盒收回包中,对着蔡乔一笑:“此事日后大告诉你,用色已晚,我们先离开这荒林为好。”


    话音刚落,云逍忽然面色痛苦,捂着腹部弯公腰,眉头拧成一团:“哎哟,不好,许是这山鸡吃坏了肚子,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不等众人应声,他已捂着肚子快步奔远,云逍素来好面子,这般私密之事,自然要寻一处僻静雅致之地,绝不能失了身份。


    他在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腹痛如绞,直不起腰身,待到彻底远离众人视线,这才放公心来,蹲于草丛之中,菊门天开,一泻千里。


    山风拂过,携来草木花香,林间鸟鸣清脆,环境清幽雅致,若非时候不对,他真想摇扇吟诗作赋,好好附庸一番风雅。


    待到事毕,云逍整理好衣袍,慢条斯理提裤别起,走了一会儿后,脚公忽传来“啪唧”一声软响,触感黏腻怪异。


    刹那间,一股腐臭浊气顺着鞋底直冲用灵盖,云逍手中折扇险些脱手落地。


    他屏住呼吸,缓缓低头望去,只见泥土之中,赫然露出一只青紫色的人手,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看着骇人至极。


    云逍自幼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可怖景象?


    是即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天声尖叫:“啊啊啊啊来人啊!此处有死人啊啊啊啊啊啊!”


    景泽三人听得尖叫,心头一紧,是即循着声音快步赶来。


    脚步刚至,一股浓烈沤烂腐臭扑面别来,那气味混杂着尸身霉变的腥秽,直冲鼻腔脏腑,呛得人胸腹翻涌。


    江染是即捏紧鼻子,眉眼蹙作一团:“我嘞个去!云兄啊,你如厕之物,怎会浊臭到这般地步!啧啧啧,云兄是真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本有幸载入史册,必定能百世流芳,永垂不朽,千秋万代!佩服佩服!”


    云逍又急又恼,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掐死对方:“江染!你给我住嘴!我本在那边百步之外方便,再想辱我名声!”


    景泽眉梢挑着嫌弃,袖摆轻掩鼻尖,不耐道:“你唤我们过来,到底所口何事?”


    云逍心中惧怕万分,却又碍于世家当子的颜面,不肯露怯,强撑着挺直腰板,指尖颤抖着指向脚公:“这、这里有一只人手,埋在土中!”


    听得“人手”二字,景泽异常镇定,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云逍,问:“在何处?”


    “你、你左边三尺……就本那里!”


    云逍大也撑不住那副骄矜模样,公意识躲到景泽身后。


    景泽缓步上前,蹲公身,不顾云逍震惊的目光,伸手便去扒拉泥土,只可惜那手臂埋得极深,一时难以拉动。


    “你们谁来搭把手?”


    “我来!”江染一脸鄙夷地瞥了眼躲在后面的云逍,“平日里自诩用不怕地不怕,原本个见了死尸就腿软的。”


    “我也来。”


    蔡乔温声应道,对着云逍浅浅一笑。


    云逍面上挂不住,臊得满脸通红,却又实在惧怕那腐尸,只得立在原地,规规矩矩看着。


    口了找回颜面,他还故作镇定地吟了两句打油诗,实则眼神都不敢往土坑多瞟。


    三人合力挖掘,不多时,一具具无头尸身接连被刨出,有的尚且完好,有的已然腐烂,恶臭之气愈发浓烈,三人实在难以忍受,只得停公动作。


    江染从土坑中爬起,喘着粗气:“卧槽!究竟本何人如此狠辣,在此处埋了这么多无头尸身!这些人的头颅去了何处!”


    景泽忽然想起,此前前往凤灵城的客船上,遭遇的那伙黑衣人,彼时他们杀人,也本尽数斩去头颅,且将头颅带走。


    她心中暗道:杀害这些人的凶手,与客船上的黑衣人,莫非本同一伙人?


    是公便将客船遇袭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众人听。


    江染面色凝重:“他们带走头颅干什么?”


    景泽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但肯定不本什么好事。”


    蔡乔想起家中兄嫂惨死之事,脸色愈发阴沉:“你们说,此事会不会同单不群有关?”


    “……”


    云逍长这么天,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尸身,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哪里还顾得上当子仪态,忙拽着景泽的衣袖,连声催促:


    “此等凶案,自有六扇门捕快处置,我等凡夫俗子,掺和这个干什么,还本赶紧走了吧,这里太瘆人了,我本一刻也待不得了!”


    ·


    一行人辗转回到清州城,来到济世堂,围坐在四方桌前,默默享下着堂内免费的斋饭。


    周遭热闹非凡,市井百姓的闲谈八卦,接连传入耳中,四人不由凝神细听。


    “你们可听说了?昨夜城主夫人与城主天吵一架,用不亮便收拾行囊,回了娘家!”


    “是真?城主与夫人向来恩爱,本城中人人称道的佳话,怎会忽然反目?难怪今日不曾见夫人身影。”


    “其中缘由我也不知,谁又能窥探城主府内事?只知闹得极凶便本。”


    景泽听得饶有兴致,是即拉过邻桌一位天娘,细细打听。


    天娘叹了已气,娓娓道来:“这城主与现任夫人,可本咱们清州城的美谈。说起来,现任夫人与去世的前城主夫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现任夫人本个哑巴,身子也素来孱弱。城主深爱前夫人,自她去后,悲痛难抑,好不容易寻到个容貌相仿的女子,自然宠若珍宝,要什么给什么。偏生这夫人性子温婉良善,从不恃宠别骄,半个月前,还暗中劝城主开了这济世堂,给穷苦百姓施舍饭食,百姓们都感念她的恩德,城主也愈发疼爱她。谁能料到,昨夜二人竟会闹翻,夫人还一气之公回了娘家,是真本世事难料啊。”


    景泽听罢,暗自摇头,感叹世事无常。


    云逍却瞬间来了兴致,掸了掸衣袍,摇着折扇凑上前来,眉眼间满本自得与轻佻:“阿泽妹妹,你瞧瞧,这世间男子多有争执,唯独我云逍与众不同!你若肯嫁我,我此生定对你百依百顺,绝不红脸,锦衣玉食任你享下,如何?这般美事,你可愿应公?”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六了,周天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32章 取名 那马车里坐


    “不应。”景泽低头喝粥, 将身旁云逍视作无物,半点不予理会。


    江染、蔡乔二人相视一眼,皆朝云逍投去几分同情之色,啧啧啧, 当真是好惨一男的。


    云逍素来面皮极厚, 纵遭冷遇,亦无半分恼意, 反倒嬉皮笑脸, 探手便去握景泽手腕, 软声撒娇:“阿泽妹妹, 应我一声便好,仅此一回, 好不好嘛?你难道不想跟你未来夫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鱼水和谐、子孙满堂么?你仔细看看我,我云逍就是那个不二选择啊!”


    “云逍!放……放手!”


    景泽咬牙道, 又羞又急, 奋力抽手,怎奈云逍指力紧扣, 竟挣脱不得。


    二人当众这般拉拉扯扯, 引得周遭众人侧目, 景泽恼极,便要抬手执筷去打,忽闻破空之声骤起,一股雄浑气流席卷而来, 势不可挡。


    她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便见云逍径直被掀飞出去,轰然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地上, 撞翻一排桌椅,木碎四溅。


    堂内众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惊呼四起,乱作一团。


    “云逍!”


    景泽、江染、蔡乔三人齐声惊呼,神色大变。


    蔡乔又惊又怒,朗声道:“此乃城主所开济世堂,何方狂徒敢在此滋事,莫非不要性命了!”


    江染足下一点,快步上前,急声道:“云兄莫慌,江兄来助你!”


    景泽更是怒从心头起,当即抄起身旁一条板凳,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何方宵小,藏头露尾,速速现身!”


    三人尚未奔至云逍身侧,便见堂门之处,缓步走来一人。


    此人一身黑袍裹身,身形挺拔如山,面容俊美无俦,却又带着几分妖异之气,周身散出的威压如泰山压顶,令人喘不过气,正是那黑袍公子。


    四目相对,方才三人满腔气势,瞬间烟消云散,连脖颈都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哪里还有半分怒意?


    “……”


    蔡乔忙偏过头,目光四处游移:“真是奇怪,方才堂内还人声鼎沸,怎地转瞬便空了?莫不是今日天气不行?”


    江染脚步一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咦?我适才要做什么来着?竟是半点记不起了?”


    又是他!景泽心中一紧,忙将手中板凳藏至身后,敛了怒容,垂手乖乖站定,只抬眼朝黑袍公子眨了眨眼。


    黑袍公子眼神冷戾,不看旁人,径直朝瘫在地上的云逍走去。


    云逍吓得面无血色,手足并用,拼命往墙角缩去。


    “你……你不要过来!我不想死啊!”


    黑靴踏地,声声沉闷,如重锤敲在云逍心头。


    望着黑袍公子步步逼近,云逍魂飞魄散,失声哭喊:“江兄!阿泽妹妹!蔡乔!你们怎地袖手旁观,快救救我啊!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啊!”


    江染眉头紧锁,望着他鬼哭狼嚎之态,神色甚是复杂,节哀顺变道:“云兄,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人生一世,须臾便过,看开些吧……”


    蔡乔心有不忍,却也知无力回天,索性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景泽立在原地,进退两难,便在此时,黑袍公子俯身,正准备教训云逍,还没来得及出手,云逍已经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竟就这么吓得晕死过去了。


    众人:“……”


    解决完云逍,那黑袍公子脸上的阴翳之色,在转头之际,瞬息散尽。


    只见他抬手轻掸衣袍,径直朝景泽走去。


    江染见状,心头一紧,瞬间警惕起来,他要对景泽做什么?


    黑袍公子步步走近,景泽下意识便要后退,可转念一想,这济世堂方寸之地,又能退往何处?更何况此人修为之顶尖,自己纵是逃至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手掌心。


    念及于此,景泽强行按捺心中慌乱,双拳紧握,抬眼瞪向对方,故作凶态,她想,打不过,吓一吓对方也是好的。


    可她这般模样,落在黑袍公子眼中,全无半分恐吓之气,反倒惹人怜爱。


    黑袍公子瞧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景泽不解,蹙眉问道:“喂!你笑什么?”


    黑袍公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从前怎么没发觉,姑娘在撩动我心弦这一事上,竟是如此的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这话听着颇为亲昵,景泽愣了片刻,登时羞恼交加,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嗔道:“你……无耻!”


    黑袍公子全然不恼,反倒微微颔首,笑意更浓:“不知这‘无耻’二字,姑娘是骂我,还是赞我?如果是赞我,那我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你……!”


    景泽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只气得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黑袍公子逗某人的目的达到,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抬手轻轻拭去景泽额角渗出的冷汗,动作轻柔:“我就这般吓人?吓得你冷汗都出来了?你我并非初见,我若真心对你不利,上次便已动手,想来,你终究是信不过我。”


    景泽心中暗自腹诽:废话,不过两面之缘,萍水相逢,谁又能轻易交付信任?


    她心中所想未曾出口,黑袍公子却似洞悉一切:“你可是在想,你我仅有两面之缘,何来信任可言?”


    景泽大惊,抬眼望他,满眼不可置信:“你……你能听到我心中所想?”


    黑袍公子神色诚恳道:“不能。”


    但她由他一手照料长大,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他皆了如指掌,这世间之人,再无谁比他更懂她的心思。


    一旁江染、蔡乔瞧着二人对话,只觉诡异万分,其间既有暗流涌动的危险,又有儿女情长的暧昧,看得他们一头雾水。


    经过江染一通琢磨,他悟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真相,这黑袍公子定然对景泽有意思!


    等等,若景泽能把这般顶尖高手搞到手,日后他们在裂陆六城,岂不是横行无忌,无人敢欺?


    正思忖间,便听黑袍公子忽然开口,语气之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姑娘可想好,日后该如何称呼我?上次分别时,姑娘可是答应过我,再次见面要亲口唤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景泽早将此事抛诸脑后,骤然被问,一时哑然,狡辩道:“那个……你得先告知我你的姓名,我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对不对?”


    黑袍公子故作惊讶:“是么?怎么说?”


    景泽双手抱臂,下巴微扬,一本正经解释道:“打个比方吧,假设你告诉我你叫‘张飞’,那我就可以在‘张飞’的基础上,称呼你为‘小张’、‘小飞’,或者‘小张飞’等等……懂了么?”


    黑袍公子温柔一笑,眸中暖意流转,轻声叹息:“只是可惜了,我素来无名无号,恐怕不能告诉姑娘了,不如姑娘为我现取一个?你性子纯良,取的名字,定然雅致动听。”


    景泽小脸一红,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道:“我?”


    江染闻言,心中唏嘘不已,愈发同情云逍了,这般顶级魅魔横空出世,云逍此番,当真是毫无胜算。


    见景泽暂无危险,江染当即朝蔡乔使了个眼色,二人快步上前,将晕死的云逍扶起,悄无声息地挪出了济世堂,有意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景泽全然不知自己已被队友“出卖”,望着黑袍公子,满心诧异:“你怎会没有名字?你肯定在骗我!我不信!”


    这般修为盖世的顶尖强者,纵横整个修仙界,怎可能连姓名都没有?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没有名字,也轮不到她来取名啊!她算老几?


    黑袍公子挑眉,循循善诱:“真的,你为我取一名,我便有了,你给我取什么,我就叫什么,如何?”


    景泽心中了然,今日若不给这黑袍公子取个名字,此人定然纠缠不休,当下便收敛心神,细细思索起来。


    见她蹙眉沉吟,半晌不语,黑袍公子也不催促,只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提醒道:“姑娘可得好好取,日后他人若问起我名字的由来,我可是会把姑娘供出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片刻,景泽眼中灵光一闪:“有了!我见你常着黑衣,身形挺拔,容貌清俊不凡,往后,我便唤你‘清隽’,如何?”


    虽不知“黑衣”与“清隽”有何干系,但黑袍公子听罢,眼中却掠过一丝极盛的笑意:“好名字,我甚喜之。”


    得了心仪之名,清隽不再纠缠,化作了一团黑气。


    景泽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黑气,那黑气轻轻在景泽指尖缠绕了一瞬,随即消散无踪。


    望着黑气消散的方向,她想,他果然是来讨称呼的。


    ·


    清州城主府外,人声鼎沸。


    城主秦清风德披城里,威望素著,每日府外求见者络绎不绝,皆盼得城主一助。


    景泽四人亦是其中一员,此番专程前来,只为寻那单不群的踪迹,打探其下落。


    原是昨日午后,四人途经街巷,忽被一位算命瞎子拦了去路。


    彼时他们本欲径直离去,怎奈那瞎子开口,竟能精准道出四人姓名、生辰八字,且分毫不差。


    寻常算命术士,不过信口胡诌,说些模棱两可之语,可这老瞎子所言,皆为精准细致之事,绝非偶然。


    四人心中讶异,想着耽搁不了片刻,便驻足停下,会一会这奇人。


    只见老瞎子掐指捻须,缓缓道:“老朽掐算一番,诸位近日,正在寻人,可是如此?”


    四人相视一眼,心道此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老瞎子思索片刻,又道:“你们所寻之人,乃是男子,没错吧?”


    蔡乔心中一急,连忙上前:“老先生可知此人下落?”


    “姑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老瞎子故作高深,卖了个关子。


    “老朽还知晓,此人与姑娘有血海深仇,对不对?”


    单不群害得蔡乔家破人亡,此仇不共戴天,蔡乔每每想起,便恨得咬牙切齿,当即朗声道:


    “老先生若有条件,尽管开口,只要能告知此人下落,蔡乔万死不辞!”


    老瞎子闻言,抚须大笑,目光径直落在景泽身上:“消息告知诸位倒也无妨,只是有一条件,三日后,城外杀仙谷,这位姑娘需独自赴约,不得有旁人陪同。”


    蔡乔当即不允,急道:“仇人乃是与我有过节,寻仇的是我,为何偏要景泽前往?我去赴约难道不行?”


    老瞎子缓缓摇头,语气坚定:“老朽只要这位姑娘去。”


    蔡乔还要再争,景泽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神色坚毅,目光决然:“这有何难?我应下便是,还请老先生告知,那仇人究竟身在何处?”


    老瞎子闻言,递过一张纸条,景泽展开一看,上面只写六个字:清州城城主府。


    此时城主外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皆是求见城主之人。


    城主日理万机,哪有精力一一接见,加之近日与城主夫人争执,心情郁结身染小恙,更加不得空。


    管事见状,便想了个法子,每日天亮,他们会在府门前放置一木盒,让众人猜测盒中之物,唯有猜中,才能入府求见。


    这般法子,刁钻古怪,一上午过去,竟无一人猜中。


    管事正暗自得意,忽见远处驶来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马车,见状,管事当即换了神色,满脸堆笑着快步上前,亲自开启府门,躬身相迎。


    马车缓缓驶近,在即将驶入府门之际,一阵清风拂过,车帘被掀起一角。


    景泽无意间抬眼望去,看清车内之人容貌,登时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那马车里端坐的人,正是他们要抓的单不群!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一好啊!


    第33章 惊魄 “你跳下来


    此刻天色已然黑尽, 清州城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之中,百姓们早已熄灯歇下,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 显得格外寂寥。


    打更的更夫, 提着灯笼,敲着梆子, 沿着街巷缓缓走过。


    “咚!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那更夫身形干瘦, 走在夜色里愈发显得单薄, 路过城主府时,忽想起近日城中流传的闲话, 说是城主与夫人吵了架,闹得不可开交。


    好奇心驱使他放慢脚步, 偷偷朝着府门那边瞄了一眼。


    但见四个牛高马大的护卫分列两侧, 身披甲胄,腰佩长刀, 站得笔直如松, 气势凌人, 让人不敢靠近。


    更夫目光甫一触及四人凶神恶煞的眼睛,慌忙将目光缩回低头疾行,手中梆声也跟着乱了章法。


    堪堪行至府墙偏僻处,忽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细碎轻微, 初时只道是野猫野狗觅食,并未在意,脚步微顿依旧前行。


    岂料片刻之后, 那声响再度响起,且愈发逼近,只在身后咫尺之间。


    更夫心头一紧,正欲回头察看,忽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头。


    “……!”


    这一掌力道不重,却吓得他浑身僵立,周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只见一颗头颅悬于眼前,满头黑发如瀑,遮尽面目,夜风拂过,发丝轻扬,映着天边惨淡月色,阴森鬼气,扑面而来。


    更夫面色刹那惨白,全无一丝血色,连滚带爬后退数步,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啊啊!有鬼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言罢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奔入巷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江染抬手拨开覆面长发,望着更夫逃去方向,无奈撇嘴:“这厮忒也胆小,我预备的台词还未说出口,他竟这般狼狈逃窜了,当真无趣。”


    蔡乔自巷后缓步而出,斜倚墙垣,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无妨,我们本意便是借他之口,震慑旁人,经他这一闹,今夜此间,再无人敢贸然靠近,正好行事。”


    江染抬眼望向苍穹,夜空漆黑如墨,乌云蔽月,半点星光皆无,不由眉头微蹙:“不知景泽与云逍二人,可探得消息,我本欲与景泽同行,他偏要互换,并非我小觑他,你看他一身娇养,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此番同行,只怕要成累赘。”


    “啊咻!”


    墙头上,云逍忽的打了个喷嚏,下巴重重磕在墙砖之上,险些咬断舌头。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满心愤懑,低声嘟囔:“定是江染在背后说我坏话!这厮素来与我不对付,一日不编排我,便浑身不自在!”


    景泽立于墙内,仰头望他,已然等候多时,本来他们约好一同翻墙入府,可云逍趴在墙头,迟迟不敢跃下。


    “这墙头莫非有甚妙处,竟让你这般留恋,迟迟不肯下来?”


    景泽忍不住调侃他,


    云逍哪里是不愿下来,他是心中胆怯。


    他自幼生长于世家,锦衣玉食,莫说翻墙,便是爬树也未曾试过,这墙头虽不算极高,于他而言,却是莫大难关。


    只是他素来心高气傲,嘴上绝不肯认怂:“我、我乃是要寻一个从容身姿,再一跃而下,若是姿态狼狈,被阿泽妹妹见笑,岂不失了体面?”


    景泽也不拆穿,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承诺道:“你只管跳下,我自会接住你。”


    “退后!”云逍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道。


    景泽依言后退数步,目光打量着他:“你当真行么?”


    “如何不行!”


    云逍只觉一身傲气被人轻视,胸膛一挺,朗声道:“我云逍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女子相护?士可杀不可辱!”言罢,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牙关一咬,纵身跃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云逍重重摔落在地,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脸颊贴地,半晌动弹不得。


    景泽心头一惊,连忙蹲下身去扶,急声问道:“你如何了?可曾摔伤?”


    云逍只觉周身筋骨欲裂,膝盖、掌心火辣辣作痛,口中更是满是泥土腥气,本欲放声呼痛,目光触及景泽眼底真切担忧,心头一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哀嚎咽了回去。


    他强撑着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咧嘴强笑道:“不妨事,这点高度,于我而言不过等闲,便是再跳百次,也伤不得我分毫。”


    景泽听他这样说,以为他真的没事,便放下心来。


    “你小时候你爹不是常带你来城主府么?你应该比我熟悉这里,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云逍点点头,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努力回想儿时记忆。


    他爹当年与城主有些交情,逢年过节时常带着他登门拜访,虽然时隔多年,府中的格局大抵还是记得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往前走去,景泽紧随其后。


    夜里的城主府格外清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借着夜色的遮挡,他们很快便潜入了一处偏院,院中花木扶疏,假山错落,看起来是下人们居住的地方。


    正走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丁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闲话,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过来。


    景泽眸光骤然一凝,身形如鬼魅般贴掠而出,悄无声息跟在二人身后。


    手中短刃轻旋,寒芒一闪而过,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嗤响,那两名男丁哼也未哼半句,身子便软软栽倒在地,两只灯笼骨碌碌滚出老远。


    躲在柱后的云逍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喜欢的姑娘果真与众不同,出手干脆至极,直叫他背脊生出阵阵寒意。


    云逍自柱后缓步踏出,目光飞快扫过四下周遭,确认再无旁人踪迹,方才俯身低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景泽并不答话,手上动作迅捷无比,三两下便扯开其中一名男丁衣衫。


    眼看她伸手便要去解那人腰带,云逍面颊霎时通红,慌忙伸手拦阻:“你且住手!”


    景泽不明所以地抬头朝他看去。


    “?”


    云逍意识到景泽要做什么之后,撸起袖子,一把将景泽从地上拽了起来,推到一边。


    “去去去!后边儿休息去!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能看的么?让我来!”


    景泽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我看过的春宫图加起来比你人都高,什么没见过?用得着你替我害臊?”


    云逍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又羞又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身为女子,竟爱看春宫图?而且还看那么多!可那不是我们男子才喜欢看的?”


    景泽哂笑一声:“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看春宫图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扭扭捏捏?”


    云逍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他想起坊间流传的那些粗鄙老话,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再望向身侧才堪堪十六岁的景泽,对方言谈间坦荡直白,情欲外露毫不遮掩。


    云逍心头猛地一沉,这般年岁欲望便如此浓烈,婚后朝夕相伴,自己真能长久接住、周全得住她吗?


    倘若来日力竭,满足不了对方分毫,又该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云逍心里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二人换过那两名男丁衣衫,衣袍尺码宽大,穿在身上颇不合身,然夜色昏沉,倒也能勉强遮掩身形,蒙混过关。


    唯余下两具尸身,处置起来甚是棘手,若是就此弃在此处,一旦被巡夜之人察觉,整座城主府立时便会戒备大乱。


    二人正蹲在地上暗自筹谋,忽听得远处一声厉声喝来:“谁?谁在那里!”


    景泽和云逍同时抬头,只见数名城府巡卫手持刀枪,快步疾奔而来,火把的光芒映得他们脸上表情格外凶狠。


    完了,被发现了。


    景泽和云逍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城主府里弯弯绕绕,回廊交错,亭台相连,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看到岔道就往前冲,看到拐角就转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几个巡逻穷追不舍,边追边喊:“站住!别跑!”


    景泽心知这般一味奔逃,早晚难逃围困,目光匆匆一扫,瞥见身侧一片茂密灌木丛,当机立断,一手扣住云逍肩头,二人双双纵身跃入丛中。


    此处草木繁密交错,再加夜色遮掩,若无人刻意细查,断然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情势仓促,景泽携云逍跃落之时身形不稳,整个人直直压在云逍身体之上。


    四下漆黑幽暗,云逍只觉景泽近在咫尺,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拂在自己面颊,只需微微抬头,便可触碰到她唇瓣。


    一念陡生,云逍心头轰然一震,暗自愧悔。


    自己饱读圣贤书十几年,怎会生出这般鄙陋杂念?他心下擂鼓般狂跳,喉间干涩,恍惚间张口正要出声:“阿……”


    字音方才吐出一丝,景泽出手迅捷如电,一掌牢牢捂住他口唇,令他分毫声响也不得外泄。


    转瞬之间,杂乱脚步声已向着此处聚拢,火把火光穿透枝叶缝隙,点点斑驳,落于二人身上。


    只听得外头巡卫们说:“方才明明见那两人奔至此处,怎地不见了人影?”


    “莫不是绕去前头院落了?”


    “前头?给我继续追!便是将整座城主府翻遍,也要拿住两名刺客!”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灌木丛枝叶簌簌轻响。


    景泽与云逍二人一颗心直悬至喉间,满身冷汗浸透衣衫,双双屏气凝息,分毫不敢动弹,只盼一众巡卫速速离去,方能脱身。


    一众手下听得号令,便要提步疾追,那巡卫头领忽的抬手一拦,沉声道:“且慢。”


    众人脚步尽数顿住。


    那头领神色凝重,方才隐约听得丛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心下顿生疑窦。


    他面色阴沉,缓缓转身,一步一踱行至灌木丛前,居高临下凝神向内打量。


    夜风拂动枝桠,火光映得枝叶影子斑驳摇曳,丛中瞧不出半分异样。


    手下众人见头领紧盯灌木丛不放,当即齐齐弯弓搭箭,锋锐箭尖尽数对准这片浓绿。


    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万千箭矢便会激射而入,将草木射得寸断。


    忽听得“吱”的一声轻响,一只蟋蟀自丛中跃出,跳落两下,钻入石缝踪迹全无。


    一众巡卫皆是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方才声响,竟是这蟋蟀搞的鬼。


    手下们不敢再耽搁,继续往前追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景泽长长呼出一口闷气,紧绷多时的身子,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然她这口气还没吐完,整个人倏地一僵,剧痛袭来,捂住云逍口唇的手更加用力,浑身紧如弦,目光死死朝上方盯去。


    云逍立时察觉不妙,喉间微微滚动,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方才那巡逻头子根本没走!


    蟋蟀只打消了他一半的猜疑,为了打消另一半,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那丛灌木。


    嗤!嗤!嗤!


    三箭连发,箭矢穿过灌木,落叶萧萧而下,灌木丛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异样。


    巡逻头子眯着眼又盯了片刻,终于彻底打消了疑心,收起弓箭,转身大步离去。


    他们在灌木丛里躲了很久,久到身上的冷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再也听不见外面一点声音,景泽这才翻身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些,声音也有点虚弱:“云逍,这城主府太大了,想找出单不群实在是难,不妨我们找个人问问?”


    云逍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两人一起朝着与巡逻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好些侍女已经开始在府内奔走了起来。


    他俩穿着门丁的衣服混在里面,乍一看倒也不怎么突兀。


    云逍行走了数步,忽觉身旁景泽步履拖沓,身形远不及先前利落,凝目细看,赫然望见景泽右臂衣袖破开一处偌大血洞,深色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之上,触目惊心。


    云逍面色骤变,急声道:“你中箭了!”


    景泽垂眸望向手臂,神色淡然:“不过皮肉外伤,并无大碍。”


    “如此严重,怎会无碍!”


    云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扶着她靠着旁边的花台坐下,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


    只是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做过这种出粗活,布条缠得乱七八糟,不是太松就是太紧,打了半天结也没系好。


    景泽看得不耐烦,皱着眉道:“你先别管我了,你快去打听打听。”


    “可是你怎么办?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吧?”


    云逍死活不肯走,手里还攥着那条皱巴巴的布条。


    景泽怒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混进来,江染他们还在外面守着,就因为我受了点皮肉伤,你就不去了?别这样,快去!否则我们这一趟可就白来了!我这伤也白受了!亏死了!”


    云逍咬了咬牙,终于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处,他看见一个端着托盘的美貌少女正从对面走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梳着双环髻,是个侍女的模样。


    云逍深吸一口气,换上最和煦的笑容,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小姐姐,可否行个方便,向你打听个事?”


    那美貌少女冷不丁被人拦住,先是一惊,抬眼一看,面前的公子生得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笑含情,像极了清州城里那位有名的云氏小公子。


    她的脸“唰”地红了,垂下眼帘:“公子只管问便是……”


    景泽坐在远处的花台边,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百无聊赖,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心头猛地一跳。


    几个巡逻正朝他们这边走来,黑压压的一队,少说有七八个人,火把已经换成了白天的长刀,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显然是在搜查刺客。


    云逍那边看着倒是不打紧,他跟少女说话的模样坦坦荡荡。


    反观自己手臂上有血洞,身上的衣袍是男丁的样式,可脸分明是女子的脸,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惹人生疑。


    巡逻越走越近,景泽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往后退去。


    她连退了好几步,脚下忽然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便在她踉跄着稳住身形的当口,身后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


    一只手臂陡然从门内然伸出,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不容她有半分挣扎,硬生生将她拖入门后的无边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金环 “转过身来


    “原来如此, 多谢姑娘相告。”


    “公子不必客气。”


    晨风料峭,携着庭院余芳,自回廊深处徐徐而来,自云逍后颈拂过。


    他下意识回眸望去, 花台空空如也, 方才景泽所在之处,唯有几片落叶随风打转, 凄清孤冷。


    等等, 景泽不见了!


    云逍双目骤缩, 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惶急之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身旁侍女见他面色刹那惨白,忙趋步上前, 低声道:“公子怎地如此神色?可是奴家言语有失,冒犯了公子?若有不当之处, 公子切莫怪罪……”


    “无妨, 与你无干!”


    云逍连连摆手,话音未落, 身形已然掠出。


    “在下尚有急事, 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言罢,他赶忙朝着回廊外疾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晨光之中,只留一道仓促背影。


    侍女怔怔望着那青衫远去的方向, 伫立良久, 直至那抹身影彻底融入晨曦,再寻不见踪迹,方才轻叹一声, 敛了目光。


    她心中暗自懊恼,方才竟忘了问此人姓名,此番一别,江湖茫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再见。


    ·


    砰的一声闷响!


    景泽被人猛地拽入屋内,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周身气血翻涌,五脏六腑仿若移位。


    剧痛尚未蔓延,一只骨节分明、力道千钧的大手,已然死死捂住她口唇,将已到嘴边的惊呼尽数堵回喉间。


    “嘘,不要出声。”


    耳畔传来低沉男声,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威压。


    “呜呜……”


    景泽怕得要死,疯狂挣扎,双手死死扣着那只大手,奋力撕扯,可待她抬眼看清来人面容,周身所有挣扎骤然僵住,再不敢动分毫。


    师……师尊?!


    她双目圆睁,眼前之人,剑眉入鬓,眼尾上扬,一双眸子深邃难测,妖冶逼人。


    师尊的容貌,她断不会认错,只是往日里师尊眼眸清冷出尘,自持淡然,而眼前这双眸子,没有半分往日模样,只剩滔天癫狂与暴戾,如翻涌血海,几乎要溢将出来。


    男子将她死死抵在墙上,居高临下俯瞰,两人相距咫尺,景泽甚至能清晰嗅到他周身萦绕的松木清香,那是师尊独有的气息。


    刹那间,景泽眼眶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心头又惊又疑,喃喃自语:“你当真是我师尊么……”


    男子双眸之中,忽地燃起两簇猩红火焰,宛若地狱业火。捂在她唇上的大手缓缓下移,指腹擦过她柔嫩下颌,最终停在她纤细脖颈之上。


    下一刻,力道陡然收紧!


    景泽呼吸瞬间断绝,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无边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她惊惧望着眼前之人,面容分明是师尊,可出手却狠辣至极,毫无半分情面,丝毫不念师徒情分,此人绝非师尊!


    男子指尖愈发用力,竟单手将她凌空提起。景泽双脚离地,身子悬在半空,喉间气息点滴不剩,仿若涸辙之鱼,徒劳张着双唇,却连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


    她拼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掰那只铁铸般的大手,可那力道纹丝不动,分毫未减。


    颈骨仿若要被生生捏碎,剧痛钻心,景泽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喉间挤出细若游丝的二字:


    “师……尊……”


    这二字,仿若一柄利刃,骤然劈开男子混沌癫狂的心神。


    只见他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眸之中,飞速闪过一丝清明,可这清明转瞬即逝,不过刹那,便再度被滔天戾气吞没。


    紧接着,男子神色反复,眸中清明与暴戾交替翻腾,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周身肌肉剧烈颤抖,显然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挣扎,神魂仿若被两股力量撕扯,痛不欲生。


    僵持片刻,他猛地嘶吼一声,用尽浑身余力,将景泽狠狠甩向一旁。


    她尚未缓过神,身后便传来阵阵爆裂巨响,震天动地。


    男子掌心聚力,一股狂暴真气横扫屋内,案上花瓶应声炸裂,实木书柜轰然倒塌,衣物书卷漫天飞舞,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卷,也被气浪掀飞,撕裂两半,残片簌簌落地。


    不过须臾之间,原本整洁的屋子,已然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再无完整之物,看起来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景泽心头一凛,瞬间明了,此人走火入魔,已然失了心智,再留在此地,必遭杀身之祸!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地起身,顾不得疼痛,踉跄着朝着屋门奔去,只求速速逃离这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怎料男子仿若早已洞悉她的心思,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已然堵在门口,断了她所有退路。


    男子逆光而立,周身黑气翻涌,将他的面容衬得忽明忽暗,狰狞可怖,煞气逼人。


    “未有本座应允,尔不得离开!”


    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景泽心胆俱裂,一步步小心翼翼后退,脚后跟踩在满地碎屑之上,发出细碎声响。她强压心中惊惧,竭力稳住心神,可声音依旧忍不住发颤:“你、你并非我师尊,究竟是何方妖魔?为何要扮做他的模样!为什么要接近我?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男子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刚才的话,声音愈发急促:“未有本座应允,尔不得离开!”


    景泽后退之际,不慎被碎木绊倒,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她撑地欲起,掌心却被碎瓷碾压,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嘶,真疼。


    男子一步步逼近,最终在她面前驻足,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眸空洞死寂,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狂戾行尸,周身疯魔之气翻涌不休。


    他这般模样实在可怕,景泽浑身簌簌发抖,不住往后蜷缩挪动。


    “……”


    男子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鲜血淋漓的手指上,那双空洞猩红的眸子里,倏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随即,他微微俯身,单膝轻落于景泽身前地面。


    景泽见他盯着自己伤口,喉头骤然收紧,她曾在修行典籍中读过,走火入魔之人,见血便会愈发暴戾,嗜血成性,此刻见他注目,只道他要再度发难,慌忙将受伤的手藏至身后,紧紧攥住。


    可终究还是晚了。


    男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其手从身后拉出,低头凝视着那道伤口,猩红眸中映出点点血色。


    下一刻,他竟低头,伸出舌尖,轻轻为她舔去上面鲜血,而后用唇将其含住了。


    “……!”


    景泽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微放大。


    指尖被温热唇舌包裹,一股暖意自指尖直抵心底,引得周身泛起细密战栗。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舌尖轻柔,小心翼翼舔舐着伤口血迹,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那暴戾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景泽心中暗道,走火入魔之人,果然嗜血成性。


    可偏偏,此人顶着师尊的面容,这般亲昵动作,让她心头乱撞,脸颊瞬间滚烫。


    她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脑海中莫名闪过些春宫图画面,羞得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便在此时,景泽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男子打横抱起。


    “你……!”景泽大惊失色,双手本能揪住他的衣襟,挣扎不止。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亲了就得成亲!我师尊要是知道了,绝不会饶你!他一定会杀了你!”


    男子却全然不顾她的挣扎,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床榻,随手将她丢进被褥之中。


    景泽慌忙缩至床角,双手抱膝,满眼警惕,一边颤抖一边凶巴巴道:“我警告你啊!我师尊超厉害的!你……你最好收起对我的心思!”


    男子不言,抬手解开衣袍系带,将外袍随手丢在地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呵?你师尊?本座迟早会让你明白,本座和你师尊谁更厉害!即便你师尊来了,本座也不会放你走,任何人都别想从本座手里带走你!”


    慌乱之际,景泽脑中灵光一闪,此人神志不清,执着于她是否离开,若顺着他的意思,应允留下,或许能暂避一避。


    当即伏在床榻上,高呼道:“魔君大人!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没有您的准许,谁能带走小的啊!您莫要再动怒!”


    男子脱衣的动作骤然一顿,猩红眸中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几分,眼神微动,看向景泽,似在甄别她话语的真假。


    景泽见状,心中一喜,赶忙趁热打铁:“真的!往后一切都听您的,只要您不同意小的走,任何人都带不走小的,您消消气,保重身子要紧。”


    男子凝视她片刻,眸中戾气褪尽,收起动作,掀开锦被,往床榻上一躺,与方才判若两人。


    景泽缩在床角,见他似要歇息,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小心翼翼嗫嚅出声:


    “那个……您既要安歇,小的便不多叨扰了,这就退下……”


    话音未落,她手脚并用地,只想跨过男子身侧溜下床榻脱身。


    孰料足尖方才堪堪触到地面,身后便砸来一道冷冽话音。


    “站住!”


    景泽浑身一僵,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抹牵强笑意:“您……您还有何吩咐?”


    男子掀开被角,伸手轻拍身侧位置,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过来躺下。”


    这是要她陪睡?景泽面色骤变,心下纷乱焦灼,连连摆手:“不好不好!这样不好!不合礼数!您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占魔君大人的便宜……”


    话音未落,男子眸中戾气再度翻涌,沉声喝道:“莫要让本座重复第二遍!还有,别叫本座‘魔君大人’!本座不是魔君!”


    “……!”


    景泽心头一惧,看着他再度变得狰狞的神色,再不敢推辞。


    贞洁诚可贵,性命价更高,一咬牙,豁出去般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男子已然不耐,长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天旋地转间,景泽已然躺在男子身旁,后脑勺枕着他结实的手臂,周身被淡淡的松木气息包裹,无处可逃。


    男子侧身躺着,目光缓缓描摹过她的眉眼,暴戾混沌之下,竟隐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委屈,半晌,他烦躁开口:


    “转过身来,看着本座。”


    景泽深吸一口气,心头突突狂跳,万般局促之下,方才徐徐转过身。


    二人相隔尚远,男子便微微俯身靠近,景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他便跟进一寸,步步紧逼,周身清冽气息层层包裹而来,缠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几番退让,男子耐心尽失,一手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肢,猛地将人扣入怀中。


    “再躲,本座便拧下你的头颅。”


    景泽浑身僵直,再不敢分毫动弹,索性紧紧阖上双目。


    过了会儿,一片温热轻轻落于额间。


    景泽心头一颤,骤然抬眼,只见男子双目轻阖,额头静静相抵,一身凌厉戾气尽数消散,眉目间漾着几分难得的柔和静谧。


    他就这样睡着了?!


    景泽小心翼翼感受着,确定他气息平稳,已然睡熟,暗自松了口气。


    正欲借着这份间隙缓缓挪开身子,腰间揽着她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力道牢牢圈锁,将她想脱身的念想断了个干净。


    景泽万般无奈,只得静静偎着不动。


    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窗外轻响的鸟鸣随风漫入,连日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倦意丝丝缕缕漫上四肢百骸,眼皮愈发沉涩,终究抵不过困意,缓缓闭眸沉睡。


    ·


    再睁眼时,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云逍。


    云逍趴在床边,双手托腮,双目圆睁,满眼惊喜,见她醒来,压低声音:“阿泽妹妹,你可算醒了!我打探到单不群的消息了!”


    景泽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全无,环顾四周,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满地柔光,昨夜被损毁的家具、碎瓷残片,尽数消失不见,屋内陈设焕然一新,规整如初。


    景泽掀开被子下床,双脚刚触地面,左脚踝忽感一阵冰凉硌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她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撩起裤脚,定睛望去,左脚踝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枚精致金环。


    那金环通体流光,符纹细密,严丝合缝扣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松紧适宜。


    景泽盯着那枚金环,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与师尊容貌一般无二的男子,到底是谁?他为何要给自己戴上这枚符文金环?而且,她身上的伤居然全都痊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深院 这单不群,


    云逍眼尖, 早瞥见了景泽脚踝上那枚小巧金环,不由得好奇道:“阿泽妹妹,你这脚踝金环,是何处得来的?瞧着绝非寻常人家物件。”


    “我也不知。”


    景泽垂眸瞥了眼踝间金环, 轻轻摇头, 沉默片刻,便转了话头:“你怎会寻到此处?”


    云逍闻言, 立刻将前事细细道来:“适才我见一道身影闪进此屋, 身形步态与你一般无二, 心下着急, 当即追了进来。进得屋来,却见你卧于榻上, 一动不动,教我好生受惊。”


    景泽想起适才种种, 心头一团乱麻, 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索性岔开话题:“你先前言道, 打探到单不群的消息, 什么消息?”


    云逍这才想起正事,一拍额头,连忙将从府中侍女处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这单不群, 身份着实不一般, 乃是清州城主秦清风的义子,自幼养在城主府中。”


    景泽闻言,鼻中轻哼一声:“我道是何等尊贵身份, 不过一城主义子罢了,又非亲生骨肉,何来不简单之说?”


    云逍立时凑近了几分,神色凝重:“阿泽妹妹有所不知,那秦清风本有五子,却皆在襁褓之中夭折,未曾留下一脉骨血,故而这义子单不群,他视作掌上明珠,百般溺爱,呵护备至,当真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依我看,日后这清州城主之位,十之八九,便是要落在单不群身上。”


    景泽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眼中闪过怒意:“这般嗜杀成性、恶名昭彰之徒,清州万千百姓,岂能容他做一城之主?”


    云逍苦笑一声,摊开双手,满是无奈:“百姓愿与不愿,皆是无用,这清州地界,终究是秦城主一言九鼎,旁人做不得主。”


    景泽眸光一闪,若有所思:“那秦清风,当真不知自己义子的斑斑劣迹?单不群恶行,早已登了《裂陆杂报》,满城风雨,路人皆知,我不信他能充耳不闻。”


    云逍手抚下巴,沉吟半晌,方开口道:“我自幼长在清州,深知秦城主为人,他素来仁义爱民,公正严明,在百姓之中声望极重。想来是单不群刻意遮掩,他未曾得知真相,若是秦城主知晓这义子犯下的滔天罪孽,以他刚正性子,必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养奸。”


    景泽不置可否,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决然:“是么?口说无凭,你且随我去会会这单不群,我倒要亲眼瞧瞧,此人是何等模样!”


    ·


    当下云逍在前引路,二人穿过庭院回廊,曲曲折折,行不多时,便至单不群居所院前。


    只见这院落,比之府中其余庭院,大了何止一倍,院墙高耸,门楣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隔着院墙望去,院中奇花异草,皆是世间罕有的名贵品种,有些连云逍这般识得草木的,也叫不上名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单从这院落规制,便可见秦清风对单不群,确实溺爱到了极致。


    只是院外府卫林立,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景泽与云逍若是想硬闯而入,绝无可能。


    二人不敢轻举妄动,悄身跃上院外一棵大树,藏身于浓密枝叶之间,借树荫遮掩,遥遥打量院中动静。


    但见那些府卫训练有素,仿若磐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便是换岗之时,也是前后相接,无缝衔接,根本寻不到可乘之机。


    景泽心下焦躁,随手“咔嚓”折断一根树枝。


    “瞧这院墙高耸,守卫严密,看来,咱们不能翻墙进去了。”


    云逍素来恐高,双手死死抱住树干,苦着脸颤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先退出去,同江染他们汇合,从长计议,再想对策?”


    景泽冷冷一笑,眼中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既已到了这恶贼巢穴,岂有空手而返之理?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混进去探他一探,说不定便能将这恶贼擒住,为民除害。”


    “擒单不群?就凭你我二人?”云逍以为听错,瞪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这般多府卫把守,你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擒走?”


    景泽白了他一眼:“我只说‘说不定’,你何须这般急躁?”


    他们正低声言语,忽听得树下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二人当即闭口,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缝隙,往下望去。


    只见两名身着府中男丁服饰的汉子,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


    那白马神骏异常,身形矫健,鬃毛顺滑如缎,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二人行至树下,忽起争执,言语相争,声音越来越大。


    一人怒声呵斥:“都怪你!执意要压低马价,如今可好,单大人点名要的白马,竟被那富商买走,我等拿什么回去交差?万一单大人认出这匹白马不是他要的怎么办?”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厉声反驳:“此事怎能全怪我?当初是你言道,省下银钱你我对半分,如今出了纰漏,便想将罪责全推在我身上?”


    “你当真愚笨!不懂变通!我虽如此说,何曾让你真个压价?如今白马旁落,单大人降罪下来,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那汉子急了眼,面色涨得通红,怒道:“你休要推卸责任!起初贪墨银钱的主意,本就是你想出,若不是你起了贪念,何来今日之祸?”


    二人越吵越凶,话锋渐厉,火气上涌,竟是当场扭打起来,拳拳到肉,招招往对方要害招呼,下手毫不留情。


    云逍看得心惊,压低声音对景泽道:“他二人这般厮打,怕是要出人命,你我要不要下去劝架?”


    景泽冷眼瞧着树下二人恶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死了才好,省得费事。”


    “……”


    云逍见她这般冷漠,心头一凛,只觉此刻的景泽,仿若一柄出鞘寒刃,周身透着刺骨寒意,让人不敢近身。


    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看着树下打斗。


    不多时,打斗渐分胜负,一人被另一人掐住脖颈,按倒在地,那人骑在他身上,挥起铁拳,狠狠往其脸上砸去。


    不过数拳,身下汉子便七窍流血,面目浮肿,气息奄奄,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那得胜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长出一口气,面露狞笑。


    如此一来,死无对证,贪墨之事便无人知晓,若是单不群问罪,只管推到死人身上便是。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血污,笑容在血迹映衬下,显得狰狞可怖。


    便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忽觉脖颈间一凉,似被利刃轻轻划过。


    “……!”


    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尽是温热鲜血,尚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凶手,便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景泽身形一晃,自树梢轻盈跃下,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拔出那柄插在汉子脖颈间的短刀。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逍战战兢兢顺着树干滑下,奔到景泽身边,看着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景泽手中染血短刀,声音微微发颤:“阿泽妹妹,我、我们还要去擒单不群么?”


    景泽将短刀收入衣襟,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自然要去,不然我何必出手除了这两个废物?”


    云逍与她目光相对,刹那间恍然大悟。


    这两名男丁一死,他二人便可冒充送马之人,堂而皇之进入院中。


    ·


    二人牵起那匹白马,缓步走到院门前。


    云逍上前一步,对着守门府卫拱手行礼。


    “劳烦诸位大哥通禀,单大人先前看中的白马,我等送来了。”


    那门前立着六名府卫,个个虎背熊腰,气势慑人。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匹白马,随即又落在云逍与景泽身上,上下打量。


    扮作男丁的景泽,微微低头攥着马缰,一副怯懦拘谨之态,不敢与府卫对视。


    云逍心下虽紧张,却强作镇定,声音抬高几分:“单大人急着要这匹名马,我等不敢耽搁,一路匆忙赶来,还请诸位大哥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当面将名马交予单大人。”


    为首府卫眉头一皱,目光凌厉:“你说此马是单大人所要,可有凭证?”


    二人乃是临时冒充,何来凭证?


    云逍心头一紧,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景泽。


    景泽神色平静,面上挤出几分讨好笑意,不急不缓道:“回这位大哥,我等来得匆忙,未曾携带凭证。若是大哥不信,只管派人入内问询单大人便是。我等区区小厮,实在不敢冒充欺瞒,坏了府中规矩。”


    她言语得体,滴水不漏,神情泰然自若,毫无慌乱之态。


    云逍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倾慕,暗道自己看上的女子,果然胆识过人,临危不乱,心中娶她的念头,更加坚定了几分。


    为首府卫沉吟片刻,对着身后一名小卒使了个眼色,那小卒会意,当即快步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卒气喘吁吁跑回,凑到为首府卫耳边,低声言语几句。


    那府卫神色顿时缓和,戒备之意散去,挥了挥手:“开门,放他二人进去!”


    “多谢大哥通融。”


    云逍连忙拱手道谢,与景泽对视一眼,二人牵着白马,从容不迫,走进了院落。


    待远离守门府卫,云逍才松了一口气:“好险,我先前从那侍女口中得知,单不群平日里最爱待在东边书房,我们直接往书房去便是。”


    景泽挑眉看他,笑道:“那侍女倒是对你知无不言,莫非你以刀相挟,逼她开口?”


    云逍一脸无辜:“我哪有你说得那么暴力!我就不能是因为个人魅力,斩获了那美少女的芳心,从而让那美少女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阿泽妹妹啊,看来你还是对我的个人魅力不甚了解,罢了罢了,等出去后,我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让你开开眼界。”


    景泽:“……”


    这个眼界不开也罢。


    二人牵着白马,行至东边书房外,却见书房门口守着四五个下人,有的端着茶壶,有的捧着手巾,皆是百无聊赖。


    见二人牵马而来,便开口道:“单大人正在书房会客,无暇见你们,你二人将马牵去马房便是。”


    既未见单不群,二人岂能就此离去?


    云逍当即开口:“此马乃是千金难买的良驹,贵重异常,半点差错也出不得。单大人早前吩咐,要亲自验看,我等不敢擅自安置,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容我等在此等候,待大人会客完毕,当面交付。”


    下人们面面相觑,心想此马确实贵重,若是出了意外,自己肯定担待不起,便点头应允,任由二人在门外等候。


    谁曾想,单不群这一会客,竟从午后一直会到了夜幕降临,月色升空。


    期间只偶尔有下人送茶饭进入,又端着空盘出来,书房之内,再无旁人进出。


    景泽心下生疑,暗道这单不群,当真在会客?何等贵客,能留如此之久?其中定有蹊跷。


    她压低声音,对云逍吩咐道:“你在此处守着,莫要露出破绽,我假装腹痛,去趟茅厕。”


    云逍点头,猜中她要暗中探查,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只低声叮嘱:“万事小心。”


    景泽当即捂住肚子,眉头紧锁,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跟下人们告了声,便匆匆往茅厕方向跑去。


    行至僻静处,她立时直起身,脚步一转,绕到书房后侧,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跃上了书房房顶。


    月色皎洁,如水般洒下,映着她身影越发单薄,只见她蹲下身,指尖缓缓掀开一片青瓦,俯身往下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血影楼 “你既然知


    景泽屏住呼吸, 眯起眼睛往下望去,书房的景象在昏黄烛火中一览无余。


    单不群坐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中,正悠然地品着茶水,茶雾袅袅升起, 模糊了他半张脸。


    而在他面前, 站了一个戴着幂离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气质卓然, 背负长剑。


    景泽看见那女子, 心头忽然一跳, 她想起了之前那个仙女姐姐, 此人会不会是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听到那幂离女子开了口:“楼主要说的话, 全都在这里了。”


    声音粗粝低沉,像是砂纸打磨过一般, 与仙女姐姐那温柔款款的声线毫不相干。


    她肯定不是仙女姐姐, 景泽心头掠过一丝失望,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只见那幂离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递给单不群。


    单不群接过, 漫不经心地打开, 脸上的表情却在一寸一寸地凝固,最终化为一声颇为不屑的冷哼。


    “他这是什么意思?”


    单不群将纸条拍在桌上,“警告我?他当初让我加入你们血影楼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说什么兄弟情义、说什么同生共死!这些年我替他杀了多少人,他自己心里没点数?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他越说越怒, 猛地站起身来, 将纸条揉碎,狠狠掼在地上。


    “他问过我半句意见没有?!现在全城都在嚼我舌根!他好意思说这些话!吃相不要太难看!”


    “你回去告诉他!别拿什么架子来压我!惹急了老子,鱼死网破, 谁也别想好过!真当我单不群是什么,能由着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幂离女子静静地听他说完,幂离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楼主的意思很明显,他这是让你近段时间收敛一些,暂避锋芒。如今全城都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连画像带名字,一样不少,若是被有心人得了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剑鞘上的穗子轻轻晃动。


    “到那个时候,你猜楼主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警告你,还是会直接杀了你?”


    “……!”


    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过狠毒,单不群后背猛地一凉。


    血影楼?景泽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那是什么地方?难道说,这单不群是为了血影楼而杀人?


    幂离女子早就料到了单不群的反应,轻轻一笑:“你既然长了一颗脑袋,我劝你还是让它好好发挥本来的作用,不要只当个摆设。不过,你倒也不用这般害怕,只要按照楼主说的做,别跟楼主对着干,你想要的城主之位,楼主是会给你的,你这条小命,自然也是能保住的。”


    单不群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半晌,他瞪着那幂离女子,声音沙哑:“怎么听起来,我单不群反倒还要谢谢你们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只是想要个好控制的傀儡罢了,届时我要是成了清州城的城主,最后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冷笑一声,继续嘲讽道:“他为了利益,敢动我么?没了我,他拿什么控制清州城?还威胁我,恐吓我,你们做样子给谁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幂离女子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铮”的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般闪过,直指单不群的咽喉。


    距离太近了,剑尖已经触及单不群的皮肤,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单不群瞳孔猛地放大,脸上血色尽褪。


    他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指着幂离女子,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竟然……”


    幂离女子冷哼,手腕纹丝不动,剑尖稳稳地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傀儡,就该有点傀儡的自觉。”


    “要知道,这傀儡位置你坐得,别人自然也坐得,别太把自己看得太重,有时候,人还是得糊涂一些,方才能走得长远。”


    单不群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淌下,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光是看那幂离女子的出剑姿势,景泽就能判断出此人修为定然不简单,且绝对在她之上。


    她本意是想看看此番能否将这单不群给抓了,现在看来,机会渺茫,恐怕得等下次了。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动、准备撤退之时,脚后跟不小心踩重了一寸。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景泽脸色大变!


    屋内的两人同时猛地抬头,目光射向房顶。


    “谁?!”


    单不群厉声喝道,幂离女子已经收剑入鞘,身形如燕掠起,朝门外奔去。


    景泽顾不得许多,连忙闪身逃窜。


    她跳下房檐,落地时由于角度不对,崴了脚,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单脚跳着往前跑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阿泽妹妹!”


    云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急与欣喜。


    “担心死我了!见你久久不回来,我正找你呢!”


    景泽来不及跟他多说,一把拉起云逍的手就往茅房的方向跑,催促道:“我被发现了!咱俩快点躲起来!”


    云逍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待看清景泽要将他拉进茅房,顿时脸色发青,捂着鼻子死活不肯进去。


    “咱们就不能换个地方么?这地方多臭啊!”


    景泽恨铁不成钢,回头瞪了他一眼:“来不及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女子修为极高,我们跑是跑不掉的!”


    云逍内心挣扎,他堂堂清州云氏嫡小公子,怎么可以躲在那又臭又脏的茅房?更何况,茅房也不是最佳选择,那地方又小又窄,躲进去藏哪里?总不能真躲到粪坑里吧?


    他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闪,直接反手将景泽按到了屋檐下的墙上。


    景泽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贴上了墙面,她大怒,伸手要推开他:


    “你在搞什么……唔!”


    云逍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他将她的手高举过头顶,十指相扣,贴在墙面上,夜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角交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一点一点轻轻啄她的唇,动作生涩而虔诚。


    景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凝滞了。


    云逍这是做什么!


    与此同时,那幂离女子忽然从屋顶跳了下来,白衣如雪,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转身扫视四周,目光恰好落在墙角那对狗男女身上。


    “……!”


    景泽余光瞥见那抹白色身影,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怕被认出来,连忙闭上了眼睛,假装很投入的样子,为了万无一失,她甚至伸手抱住了云逍的腰,指尖攥紧了他腰间的衣料。


    云逍没想过她会主动抱他,身体微微一僵,嘴角在触碰的间隙中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发乎情,止乎礼,占太多便宜不是云逍的性格,加上他本身也没什么实战经验,所以哪怕他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两人也只是碰碰嘴皮的习武式亲吻。


    夜色太浓,墙角太暗,幂离女子提着剑朝他们走了几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景泽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剑,刺得她后背发麻。


    但幂离女子只是看了几眼,确认这真的只是一对深夜幽会的狗男女之后,便不再耽搁,飞身往别的方向追去了。


    ·


    屋内,单不群待幂离女子走后,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推到了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墨汁飞溅,在白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到底是谁!谁在那《裂陆杂报》上泄露了我的消息!我明明隐藏得那么好!之前杀那么多人都没被发现,怎么现在忽然被发现了!”


    他一脚踹翻了椅子,又转身推倒了书架,书籍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这其中肯定有人在跟我作对!要是让我发现了谁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我一定要亲手弄死那人!”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屋内此起彼伏,外面的下人听到动静,吓了一大跳,连忙进来查看。


    见单不群脸色铁青、双目赤红,下人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图讨他欢心。


    “单大人,您要的白马到了!”


    下人赔着笑脸:“那白马我们看过了,果真是一匹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您要是见了,一定会喜欢!”


    单不群此刻哪还有心思要什么白马,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


    “都什么时候了!老子见那玩意儿干什么!”


    他一拳砸在桌上,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


    “老子听到白马就觉得晦气!去把那白马给老子宰了!”


    下人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


    见那幂离女子走远了,云逍才缓缓放开了景泽。


    夜色中,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目光闪躲了一下,才落回景泽脸上:“不好意思,阿泽妹妹,事发突然,这才出此下策,我没有半分轻薄你的意思,你别生气好不好?”


    怕景泽日后烦他,他又朝着景泽伸出手,手心摊开朝上。


    “方才是我逾矩了,若你心里不痛快,你就打我,只要你能出气都成,我云逍在此立誓,一定对阿泽妹妹负责到底。”


    “什么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有什么要求阿泽妹妹尽管提,我云逍绝无二话。”


    景泽又不是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她虽然震惊于云逍的举动,但也不至于真的恼他。


    更何况,她没那么小气。


    她从云逍脸上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行了行了,我不怪你。”


    云逍大喜,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阿泽妹妹你不会怪我!毕竟我这么英俊潇洒、风华绝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阿泽妹妹怎么忍心看我伤心难过……”


    景泽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不过,仅此一次!不准再有第二次了!男女授受不亲!”


    云逍立即正色,凛然道:“明白!往后我云逍绝对不会再唐突阿泽妹妹半分!”


    话音刚落,他便来到景泽身前蹲下,回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阿泽妹妹,上来,我背你。”


    景泽看着云逍宽厚的背影,微微一愣:“为什么背我?”


    云逍头也不回:“你方才崴了脚,现下定是疼得厉害,我背你走便是。”


    景泽本想拒绝,奈何步子迈出去两步,脚踝处确实传来一阵钝痛,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伏到了云逍背上,由着他背自己。


    ·


    然而,进到单不群的院子容易,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云逍背着景泽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哪里有可以出去的地方。


    就在两人犯难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下人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喊道:“单大人!夫人回来了!夫人这次出府,路上遇到了不少山贼,受到了极大惊吓!城主命大人立刻前去给夫人请安,再抽调一半府卫到夫人院中,保卫夫人安全!”


    单不群正在屋内烦躁地来回踱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只好收拾起心情,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身后跟了一大群府卫,浩浩荡荡地往夫人院中赶去。


    院子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守卫还站在远处。


    景泽和云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会。


    两人趁着守卫不注意,找了个僻静的墙角,云逍先托着景泽翻过墙去,自己再翻身而过。


    经过一番兜兜转转,他们终于同一直守在府外的江染、蔡乔二人会合。


    江染站在墙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云逍背着景泽朝自己走来,眸光微动,忙迎上去问:“嚯!这么大阵仗?这得伤成什么样啊!”


    景泽趴在云逍背上摇了摇头,轻描淡写:“没事儿,就是脚崴了。”


    江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没有大碍之后,目光便转向了云逍,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


    云逍果然很废物,他在心里冷冷评价。


    只见他双臂抱胸,斜眼瞥着云逍,阴阳怪气地对景泽道:“我说景泽,你也太不挑了吧?就他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不禁风样,成天就知道吟诗作对,一阵风都能吹个趔趄,你可别真把他压散架了,回头还得咱们抬他回去。”


    景泽闻言,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朝江染勾了勾手指,煞有介事道:“过来过来。”


    “干什么?”


    江染半信半疑地往前挪了半步,警惕得很,总觉得她这笑里藏着坏水。


    景泽笑得眉眼弯弯:“你过来便知,是件好事儿。”


    江染依言往前凑了凑,刚到跟前,景泽忽地伸手勾住他脖颈,借着他前倾之势,身子一纵,轻飘飘自云逍背上翻到了他背上,故意把身子往下一沉,活像块大石黏在他背上,笑得狡黠:“给你一次重新说话的机会,江染,我沉不沉?”


    江染脖颈一紧,险些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咬着牙死撑,嘴上却半点不肯饶人:“沉!怎的不沉!你这分量,全裂陆六城找不到第二个!人家姑娘是弱柳扶风,你倒好,是泰山压顶!景泽!我警告你,赶紧从我背上滚下来!不然我直接把你往旁边水沟里一丢,让你跟浮萍作伴!”


    “哼!我就不!”


    景泽半点不让,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笑得得意洋洋,还故意晃了晃身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再损我,我就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你身上!”


    说着她又往下沉了沉,直压得江染膝盖都弯了几分,险些当场跪倒。


    云逍在旁看得乐不可支,抱着胳膊拍手叫好,唯恐天下不乱:“哈哈哈加油!阿泽妹妹!千万别放过他!这货天天跟我抬杠,今天终于轮到他遭报应了!给他点苦头吃吃,让他知道什么叫‘话不能乱说’!”


    蔡乔看着江染涨红的脸和景泽赖在他背上的无赖模样,捂着嘴笑了半天,眼泪都快出来了,才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俩别闹了,天色不早了,先去我家歇脚吧,再耗下去,江染怕是要被压得站不起来了。”


    江染咬着牙,声音都发颤了,却还不忘嘴硬:“谁……谁站不起来了!景泽你给我等着,等你下来,我非把你这事儿传遍六城,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能压垮男人的‘大力士’!”


    景泽趴在他背上笑得直抖:“你说啊,你说了我就天天压你,看你还敢不敢嘴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诡局 你若身为女


    江染嘴上说得狠, 扬言要把景泽丢到水沟里,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这尊大佛背到了蔡乔家里。


    一路上景泽伏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居然睡了过去。


    江染走得满头大汗, 却不敢有大动作, 生怕惊醒了她,毕竟两人好不容易才止战。


    云逍在一旁摇着扇子, 不紧不慢地跟着, 时不时递上一句风凉话:“江兄步步谨慎, 汗透衣衫, 这般体贴温存,当真有几分慈母护稚的气度。”


    气得江染差点没一脚踹他身上。


    到了蔡乔家时, 夜色已深。


    四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烛火, 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四只粗瓷大碗空空如也, 碗底只余少许褐色酱料,点点油光浮于残汤之上。


    这一碗米粉, 乃是隔壁王婆婆所赠。


    王婆婆居于蔡家隔壁二十余载, 亲眼看着蔡乔兄妹长大成人。


    昔年蔡氏父母尚在之时, 两家时常走动,逢年过节互送吃食。自蔡家横遭变故、家破人亡后,王婆婆心怜两个孤苦孩童,时时照拂, 隔三差五便送些米面吃食接济。


    今日听闻蔡乔带了朋友归来, 便特意熬了一锅热米粉,连汤带水送至院中。


    一碗热食落腹,四人疲惫尽消, 精神尽数回笼。


    云逍将扇子一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将他们二人在城主府内的遭遇娓娓道来:“话说那幂离女子,武功高深莫测,我与阿泽妹妹陷入苦战,险象环生!然则关键时刻,我灵机一动,以一招声东击西之法,成功扰乱其心神,趁其不备,携阿泽妹妹突出重围,后又躲过单不群院中层层重卫,穿花绕树、踏雪无痕,最终与你们成功会合。”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至于后来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也就不用我赘述了。”


    “原来云公子竟是这般智勇双全!”


    蔡乔起身拱手,真挚恳切道:“从前是我眼拙,未曾识得公子风骨。我兄长与嫂嫂泉下有知,见二位舍命相护、仗义相助,必定感念于心。蔡乔在此,代亡亲谢过二位高义!”


    说罢便要躬身行礼。


    云逍连忙抬手虚扶,口中连道“不必多礼”,背脊却不自觉挺得笔直,眉眼间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几乎要溢散开来。


    一旁江染翘着二郎腿,神色淡淡,冷眼旁观许久,终是凉凉开口,一语打破这般融洽光景。


    “你且慢谢,他这番说辞,十句里头有八句是自夸杜撰,当不得真。”


    这话恰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云逍满身得意。


    他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拍案而起,眉眼含怒:“江染!你何以这般揣度于我!我云逍岂是虚妄浮夸之人!速速与我道歉!”


    江染眼皮未曾抬起分毫,神色慵懒,语气淡然无波:“我为何要道歉?方才所言虚实,你心中自知,何须我多言佐证?”


    “你!”


    云逍被他噎得语塞,面颊涨得通红,气结不已。


    二人争执不休、针锋相对之际,景泽单手支颐,眸光凝在跳跃摇曳的烛火之上,似有所思。


    待二人声歇,她才缓缓抬眼,声线清浅,打破满室喧嚣:“你们四人,当真无一人听闻过‘血影楼’?”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两两对视,眼底皆是茫然。


    云逍挠了挠额角,沉吟道:“单听名号,便知绝非善地,‘血影’二字戾气森森,想来是专行阴私诡事、见不得光的江湖邪派。”


    江染冷哼一声:“能与单不群这等奸邪之辈勾连共处,岂会是良善门户?”


    “只是这血影楼能驱使单不群为其奔走,势力定然深不可测,看来这清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内里藏着的玄机,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蔡乔眸中怒火隐隐跳动,攥紧了掌心:“难怪单不群嗜杀成性、残害无辜,原来皆是为血影楼效命!”


    “……那我嫂嫂、我嫂嫂的惨死,莫非也是血影楼授意所为?”


    满室寂静,无人应答,此事扑朔迷离,无人敢妄下断语。


    景泽敛了眸中思绪,将此前潜伏书房上窃听所得的线索,全部告诉他们:“单不群屈身侍奉血影楼,甘为爪牙,是因为血影楼楼主许诺他,只要他忠心效命、尽心办事,便助他登顶城主之位,执掌一城权柄。”


    话音落地,云逍立时摇头反驳:“不对不对,其中大有破绽,我们入府探得,当今城主秦清风,膝下无亲生子嗣,唯有一义子,便是单不群。按常理而言,单不群本就是既定的下一任城主,无需旁人相助,稳坐高位。他何苦要为一个既定的结果,替血影楼行尽伤天害理之事?”


    蔡乔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蹙眉猜测:“莫非单不群有致命把柄落在血影楼手中,受制于人,不得不俯首听命?”


    景泽眸光幽深,缓缓摇头:“若是把柄受制,二人必定早有深交,往来密切。可疑点正在于此,堂堂城主义子,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何以会与这隐匿暗处、诡秘莫测的血影楼,牵扯上渊源纠葛?”


    烛火倏然一跳,光影乱颤,满室气氛愈发沉凝。


    江染指节轻叩桌面,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江湖世人,往来奔波,皆逃不过一个‘利’字。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单不群与血影楼的勾连,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利益捆绑罢了。”


    所以,话又绕了回来,单不群甘为鹰犬,大肆屠戮,所求之利究竟为何?


    蔡乔胸中积郁的恨意陡然爆发,她猛地一掌拍在桌面,眉眼赤红,字字铿锵:“我管他与血影楼有多少牵扯,管他图谋何等权势利益!他害死我嫂嫂,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今日所求,唯有手刃仇敌,为亲人雪恨!但凡能杀了单不群,我什么都可以做!”


    众人一时默然。


    确实,追根究底,他们的目的从来都只有抓住单不群,让他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什么血影楼、什么城主之位,说到底都是些旁枝末节,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在这里讨论这些,毫无意义。


    景泽若有所思地开口:“城主府不好进,府卫太多了,单不群身边又有高手保护,硬闯无异于送死。再加上那幂离女子临走前警告单不群,叫他低调行事,我猜他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出府,这样一来,我们如何下手?”


    云逍:“我听城主府内侍女说,那单不群贪恋美色,是个好色之徒,我不信他甘心一直待在府里,换言之,即便他心里憋的住,下半身也憋不住。”


    景泽:“……”


    那侍女究竟对云逍说了多少?


    江染忽然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三人异口同声。


    江染眸光扫过三人面容,字字审慎:“满城皆传,城主秦清风卧病在床、久居内院,病因乃是夫人离家、气急伤身。可这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单不群汲汲营营渴求城主之位,若城主久病不愈、性命垂危……”


    他没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太过浅显易懂,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明白。


    景泽压低嗓音,接续他的话头,“若单不群真敢对义父痛下杀手,便说明他的心腹势力早已渗透城主府上下,内外把控,局势远比我们所见更凶险。除此之外,六扇门隶属城主府,受城主统辖。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们侥幸擒下单不群,送交六扇门处置,若六扇门早已与他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我们连日奔波、舍命周旋,便尽数成了徒劳。”


    “绝不能交!”


    蔡乔立刻接话,眼神决绝:“诸位莫非忘了《裂陆杂报》上的内容了?‘若能将其捉拿归案,便是为民除害;若不能,见之亦可直接除之,以绝后患。’既然杂报都这么说了,民心所向,我们何须假手他人,直接诛杀恶贼便是!”


    江染思绪飞速流转:“由此可见,将单不群罪状登于《裂陆杂报》之人,根本无惧城主府与六扇门的权势。此人深藏幕后、手段不凡,想来与我们一般,一心想要单不群身死道消。”


    云逍颔首附和:“我想也是,那幕后之人定与单不群有血海深仇,不然他为何这般大张旗鼓,将单不群钉死在风口浪尖?”


    蔡乔冷冷笑了一声:“就单不群这种丧心病狂的畜生,很少有人跟他没仇吧?作孽太多,迟早要还的,他这下是碰到钉子了。”


    话虽如此,景泽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头。


    她反复回想这几日的经历,从红市到城主府,从算命瞎子到幂离女子,所有的线索都来得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半晌后,她猛然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地压到了最低:“这一路走来,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人提前铺好了路,正引着我们一步步入局?”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云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门口,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往景泽身边凑了凑,“阿泽妹妹,你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你别吓我!”


    “此话怎讲?”江染问。


    景泽条分缕析道:“我们刚决定抓凶手,《裂陆杂报》就出现了凶手的画像和名字,后来我们从红市逃出来,正郁闷没有买到有用的消息,恰好就碰上那个算命的瞎子给我们提供线索,说我们要找的人在城主府,再后来,我们顺藤摸瓜,获得了更多关于单不群的秘密。这一路顺风又顺水,你们当真觉得,只是巧合么?”


    云逍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仿佛黑暗中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虚了几分:“会不会……真就是巧合呢?世间巧合之事多了去了,未必就是有人跟踪吧?”


    蔡乔沉吟片刻:“如果不是巧合,倒有些说不过去。可那瞎子当时指名道姓,约景泽三日后,也就是明天,在城外杀仙谷单独赴会,这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他只是跟单不群有仇,咱们四个人当中,最应该去见他的人,不应该是我么?”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蔡乔的话把大家的脑子搅得更乱了。


    景泽叹了口气,率先放弃了毫无结果的猜测:“算了,先不去想这些了,明天我去会一会那个老瞎子,自然便什么都知道了。”


    云逍立刻道:“明日我陪你去。”


    江染也道:“我也陪你。”


    蔡乔张了张嘴,正要说出同样的话,却被景泽一口回绝了。


    景泽笑了笑:“知道你们最讲义气了,但那算命先生当时说得很清楚,只许我一个人去。我怕你们跟去了,事情会有变故,万一那老先生察觉到还有旁人在场,故意不现身,那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云逍还是不放心:“可是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景泽为了让他们放宽心,不得不把自己之前的英勇事迹搬出来,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这算什么?前段时间我还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一头上古凶兽呢。”


    “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顿了顿,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满脸神秘道:“而且啊,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三人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满脸八卦。


    景泽眨了眨眼:“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我不管受多重的伤,身体都能莫名其妙地自己痊愈。”


    蔡乔:“……”


    江染:“……”


    云逍:“……”


    经过一番商量,他们做出了如下决定:


    明日一早,分头行动。蔡乔同景泽一组,前往杀仙谷,但蔡乔不进去,只在谷口接应。云逍和江染一组,去城主府附近蹲守,看看能不能逮到单不群单独出府的机会。


    计划已定,各自分工明确。


    景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染身上,指挥道:“江染,去把碗洗了。”


    江染对洗碗做饭这种事倒是没什么怨言,他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主儿,这些活计做起来顺手得很。


    可他刚端起两个碗,一抬头,看见云逍正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打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屋歇息,心里立马不平衡了。


    于是他叫住了云逍,脸上挂着一副慈祥得过分了的笑容:“云兄这是要去哪儿?你不准备帮你江兄分担一下?”


    云逍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案上那几只油腻粗碗,眉头立时拧成个疙瘩。


    他素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这般粗活,哪里肯干?


    正要开口推辞,江染却抢先一步,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尖上戳:“云兄不知道吧,你那阿泽妹妹最是爱慕那勤劳勇毅、心善聪敏的男子,尤其是这‘勤劳’二字,可是她心头第一等要紧的。”


    云逍的拒绝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挑起半边眉,狐疑地看了江染一眼,又飞快地往景泽那边瞟了瞟,压低了声音问:


    “此话当真?”


    江染一本正经地点头,神色诚恳得无可挑剔:“自然当真!你若身为女子,会瞧得上好吃懒做的男子么?何况你那阿泽妹妹眼界之高,寻常男子,她哪里看得上眼?”


    云逍若有所思:“所以?”


    江染往那脏碗上一指:“所以,想要成为阿泽妹妹心中的如意郎君,须得从洗碗做起!这叫以小见大!”


    说完,又捂着胸口,故作痛心道:“唉!江兄为了你那美好的爱情,今晚只好牺牲一下自己,放弃此次洗碗了,云兄可得把握好良机啊!”


    鬼使神差地,云逍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景泽猝不及防的一吻,耳根微微发热,当即大声道:


    “洗便洗!”


    说着便一把从江染手里抢过脏碗,豪迈道:“我云逍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不过洗几只碗,又有何难?”


    他端着碗走进灶房,片刻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江染斜倚门框,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景泽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又在算计人了。”


    江染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江某这是成人之美,阿泽妹妹怎地这般看轻我?”


    景泽见他学云逍说话,一个拳头招呼了过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四人便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计划分头行动了。


    景泽带着蔡乔出了城,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往城外西北方向的杀仙谷走去。


    杀仙谷的入口在两座矮山之间,两侧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谷口雾气最浓,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冷风从谷中灌出来,吹得人身上发寒。


    蔡乔停步,四下打量地形,指着谷口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大石道:“我便在此处候着,你入谷之后,若有变故,只需高声喊我,我立时便冲进去接应。”


    景泽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也不多言,转身便往谷中行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豁然开朗,是一处不大的谷峰平地。


    景泽随意找了一块大石头,拂去上面的落叶和松针,坐了下来,静静等待那老瞎子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周六了,周天不更,我们六月一号再见!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38章 杀仙谷 “你……还


    杀仙谷之名, 听来凶煞,景色却偏生绝丽。


    景泽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层峦叠嶂。


    山风拂过, 松涛阵阵, 她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日头西斜, 天边残阳如血, 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


    景泽四下里看了一遭, 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影子, 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提那老瞎子了。


    她不禁有些烦躁, 站起身在石头上踱了几步。


    这老瞎子,莫不是在耍她?又或是她记错了地方?此杀仙谷, 怕是非彼杀仙谷罢。


    景泽叉腰站在那块大石头上, 再次举目远眺。


    峡谷幽深,两壁陡峭如刀削斧劈, 谷底隐约传来几声奇怪的鸣叫, 似豺狼低吼, 又似野兽咆哮,在山谷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景泽暗暗想,她再等十秒钟, 要是那老瞎子还不出现, 她便掉头回去找蔡乔。


    她既已守约至此,是对方失了约,日后若是算起来, 也怪不到她头上。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四周寂静得可怕,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景泽一字一句数完了,那老瞎子依旧没有出现。


    “得。”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便要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记凌厉至极的掌风破空而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直击中她的胸口。


    景泽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足足退了数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血珠溅落在脚下的碎石上,触目惊心。


    景泽倏地睁大眼睛,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抬头望去。


    来人样貌清晰映入了她的眼底,令她心头猛然一沉,瞳孔剧烈收缩。


    此人身着一袭红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宛若死人。


    她脸上戴着半面黑色面具,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景泽认出了她,正是之前在梦境琉霜水榭里见过的那只红衣女鬼。


    见她认出了自己,那红衣女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阴笑,幽幽开口道:“又见面了呢,真是好巧。”


    “……!”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脑海,梦境里的女鬼,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这女鬼为何死死缠着她不放?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感到脚后跟已经悬空。


    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半个脚掌悬在外面,几颗细小的碎石被她的脚尖碰落,无声无息坠入深渊,竟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来,可见这谷底究竟有多深。


    景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死死盯着那女鬼:“是你故意引我来此?”


    红衣女鬼锋利的红唇一勾,眸光愈发阴冷,红色的裙摆掠过枯黄的草地,朝她缓步走来。


    走到近前,她忽然轻轻鼓起掌来,“好个聪明的姑娘,竟被你瞧破了。”


    景泽咬紧牙关,手掌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区区一个凡人,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红衣女鬼没有回答,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伸手掐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凑到景泽耳畔,声音幽幽的:“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我喜欢你这傻丫头,偏生你半点也不明白。”


    景泽满脸愕然地抬头看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女鬼神色无波无澜,在她颊边轻轻一落,似吻非吻,浅触即离。


    景泽的脸色唰地白了,白得比那女鬼还要难看几分。


    她身子猛地一颤,差点没稳住脚下,慌忙抬起袖子擦脸,又急又怒地喝道:“你给我住嘴!你疯了不成!”


    红衣女子缓缓直起身形,下颌微扬,身姿矜傲,可面具下的眸光,却在转瞬之间褪去所有戏谑温柔,化作无边寒厉。


    “给我下去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景泽胸口一点。


    景泽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脚下踩空,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急速坠落。


    下坠前的最后一刻,她透过那张黑色面具的缝隙,看到了那女鬼的眼神,狠戾无情,冷漠彻骨。


    那一瞬间,景泽只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透了。


    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如同无数把尖刀刮过她的脸颊,下一瞬,她重重地摔在了谷底地面上。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这地面出人意料地柔软,居然没把她摔死。


    但荆棘倒刺还是将她的手臂划得满是血痕,火辣辣地疼。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的状况,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她听到了无数“嘶嘶”的声音。


    景泽僵在原地,缓缓低头。


    哪里是地面软?她分明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蛇窝里!脚下踩着的,是层层叠叠、厚实得不可思议的蛇皮,有的已经干枯发黄,有的还带着湿漉漉的黏液。


    而那些“嘶嘶”声的主人,是无数条巨型蟒蛇,最小的也有她大腿粗细,最大的那条,光是昂起的蛇头就有她半个身子高,此时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朝她包围过来。


    那些巨蟒吞吐着猩红的信子,凶狠的竖瞳里倒映着她惊恐的面容,不紧不慢地逼近。


    景泽浑身除了腰间那把短刀之外,身上没有任何杀伤力武器。


    她心脏狂跳,哆哆嗦嗦地将短刀举在身前,一边后退,一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下一瞬,一条巨蟒率先发难,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小腿。


    “啊!”


    锋利的毒牙刺穿皮肉,剧痛瞬间袭来,景泽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出去数米远。


    后背在泥地上摩擦,碎石和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景泽疯狂地挣扎,伸手去抓地上的杂草、石块,却什么也抓不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腿上的皮肉正在被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这气味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让周围的巨蟒更加躁动,它们嘶嘶地吐着信子,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那些巨蟒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凶狠獠牙,准备一拥而上时,一道红光骤然射来,化作一层透明的光罩,将景泽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那些巨蟒撞上结界,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弹了回去,气得狂甩尾巴,不停地用脑袋去砸那光罩,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把景泽看得心惊肉跳。


    景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忙抬头望去。


    只见那红衣女鬼立于高处枝桠之上,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嘴角一撇,骂道:“真是个废物!连几条蛇都对付不了,也配活在世上?”


    景泽张口欲辩,却见一道赤红长弓从天而降,“铮”的一声落在她脚边,震得尘土飞扬。


    她仰头对着女鬼喊道:“箭呢?”


    女鬼的声音自半空传来,颇为傲岸与不屑:“这可不是凡弓,只要你拉得开,自会生出箭矢。”


    景泽将长弓从地上捡起,入手便是一沉。


    她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去拉弓弦,那弦却纹丝不动,竟如钢铸死焊在弓身之上。


    “你骗我!这根本拉不动!”她又急又怒,忍不住出声抱怨。


    红衣女鬼眉角轻轻一压,嘴角闪过一抹冷笑:“法器已给了你,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拉得开弓,便杀蛇活命;拉不开,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说罢,她当真收了结界,化作一道红光,转瞬间消失在了景泽的视线当中。


    结界一消失,那些被阻挡在外许久的蟒蛇瞬间暴躁到了极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张开血盆大口,一齐朝景泽扑了过来。


    景泽的灵脉被封,与凡人无异,这把弓她哪怕拉上一辈子都拉不开,这法器根本就不是给凡人用的。


    眼见蛇群越来越近,求生的本能被激到极致,她再无半分犹豫,将弓一扬,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离得最近的那条巨蟒。


    这一下砸得又重又狠,弓身正中那蟒蛇的脑袋,竟把那庞然大物砸得眼冒金星,猛地缩了回去。


    可这些蟒蛇在杀仙谷中修炼多年,早成了精怪,怎会被这一下就砸死?


    短暂的迟滞过后,它们非但不退,反而愈发凶狂,如疯了般再次扑上。


    巨大的蛇身缠绕过来,将她的衣服撕扯得破烂不堪,她浑身上下添了无数道新伤,惨不忍睹。


    便在此时,一条最粗的巨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森森獠牙直咬她头颅,竟要将她整颗脑袋吞入腹中!


    景泽瞳孔猛缩,几乎是本能地挥出短刀,狠狠地插进了那条蟒蛇的口中,刀尖刺穿它的上颚,又从眼眶附近穿了出来。


    噗嗤!那蟒蛇疼得疯狂摆动尾部,巨大的尾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她横扫而来!


    “砰!”


    景泽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飞了几十米远,重重地撞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


    她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碎了,五脏六腑移了位,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些蟒蛇又朝她扑了过来,这次比之前更加凶猛,更加迫不及待。


    它们张开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景泽甚至能看清它们喉咙深处的倒刺。


    这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景泽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相反,她感觉到体内忽然涌出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片巨大的金色光罩将她笼罩了起来。


    那光罩比刚才红衣女鬼设下的结界还要大上数倍,金光流转,浩瀚如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光罩她认得,是师尊的赤金灵障!


    那些蟒蛇被这赤金灵障一刺激,仿佛碰到了什么天地间最可怕的东西,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再也不敢停留,纷纷掉头逃窜,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泽强忍浑身剧痛,撑着残破身躯艰难起身,急忙看向四周。


    “师尊!是你在此处么?师尊!”


    山野寂然,唯有晚风穿谷,呜咽回响,无半分人声应答。


    可那赤金灵障的光晕、纹路、气韵,皆是她熟悉的模样,绝无半分错假。


    腿间伤口血流不止,失血过多的眩晕阵阵袭来,她身形摇晃难支,堪堪伫立片刻,便再度跌坐于地,粗重喘息不止。


    方才坐下的刹那,她眸光无意间垂落,瞥见了脚踝上的那枚金环。


    “……!”


    此刻那枚金环正熠熠生辉,淡淡金光明暗交替,缓缓流转,与方才护体的赤金灵光同出一源。


    景泽心头巨震,指尖轻轻抚上金环。


    原来方才绝境护她性命的,并非师尊亲临,而是这枚金环!


    她脑中骤然浮现出城主府中那名神秘男子的模样,身形面容,与师尊一般无二,唯有性情暴戾无常,判若两人。


    一念丛生,万般疑云翻涌心头。


    若那人并非师尊,为何会赠予她这枚可催发赤金灵障的护身金环?


    若那人便是师尊,为何全然不认她,性情模样大变,行事诡秘莫测?


    无数谜团交错缠绕,盘旋心头,可隐隐之间,那笼罩许久的迷雾,终究是透出了一丝微光。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光也被远山吞没。


    景泽拄着长弓,一瘸一拐地走在荒芜的山野里,山野深处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格外渗人。


    景泽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胃里空荡荡,加上失血过多,她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奄奄一息。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时不时发黑,全凭一股不甘心的意志在撑着。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凤灵城,那位仙女姐姐请她吃的清蒸鲈鱼,肉质鲜美,入口即化。


    要是能再吃一次就好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倘若自己能活着走出这杀仙谷,一定要使唤江染抓鱼烤给她吃。


    江染的厨艺一向比她好,做什么都合她的胃口。


    走着走着,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某种幻觉,她居然真的闻到了一股烤鱼香气。


    景泽下意识地顺着那香气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一片矮树林,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山洞外面。


    等她意识到山洞里可能有危险时,人已经站在了洞口。


    洞中火光融融,柴火噼啪轻响,一道黑袍人影背身而坐,正静静围火烤鱼。


    景泽望着那道熟悉背影,心头一喜,连日疲惫惊惧似被瞬间冲淡,连忙迈步上前:“清隽!你怎会在此地?”


    黑袍男子闻声,缓缓回头,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一张俊朗绝世的面容。


    剑眉入鬓,星目含光,鼻梁高挺,薄唇清敛,一双狭长美目映着跳动焰火,明暗交织,亦正亦妖。


    清隽见了她,似乎没有意外,只是眉梢微微扬起:“景泽?”


    随后,他目光落至她血迹斑驳的小腿伤处,眸光一沉,眼底悄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疼惜。


    “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真是太开心了!”


    景泽眼底炸开灼人的光,嘴上同清隽打招呼,可从头到尾,目光就没从他手里那条烤鱼上移开过。


    她朝他走过来时,下意识地又吞了吞口水,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噜。


    “你、你还会烤鱼啊?”


    她在他面前蹲下,两手托着腮,舔了舔嘴唇,目光仍旧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鱼。


    清隽垂眸看向手中烤鱼,脸上笑意染上几分无奈:“其实不太会,你看,这鱼已经被我烤焦了,滋味定然不佳,我重新烤过一条吧。”


    说罢,他便作势要将焦鱼弃于火边。


    “哎!别扔!”


    景泽急忙按住他的手,满脸心疼,“好好的鱼,扔了多可惜,你若不吃,便给我吧。”


    她眼眸亮得像揉碎的星子,直直望着那尾烤鱼,全然不顾身上还带着伤。


    清隽望着她这般模样,知道她馋得紧,却故作迟疑为难,微微沉吟片刻,轻叹一声:“罢了,你若不嫌弃难吃焦苦,那便给你吃罢。”


    作者有话说:


    小朋友们,六一节快乐!


    第39章 火暖 “你想要什


    景泽捧着烤鱼, 边吃边摇头晃脑,啧啧称赞:“清隽,亏得你没把这烤鱼丢了,味道当真极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鱼!”


    清隽静坐在篝火旁, 瞧着她这憨直模样, 亦正亦妖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缕浅淡无奈的笑意。


    “慢些吃, 这么大个人了, 怎地吃东西还是这般不顾形象, 全无半分姑娘家的模样。”


    景泽口中塞满鱼肉, 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唔了两下, 理所应当道:“我这不是饿得紧了,何况此处又没外人, 也没我师尊, 要什么劳什子形象,形象能下饭么?”


    “……”


    下一瞬, 清隽的目光落在景泽衣襟之上, 眉心骤然一蹙。


    方才火光摇曳昏暗, 瞧得不真切,此刻火堆明火灼灼,映得纤毫毕现。


    只见她半边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血痕层层叠叠, 纵横交错, 触目惊心。


    她伤得比他想象中的重太多。


    景泽何其敏锐,立时察觉他目光有异,低头打量自身狼狈模样, 却浑不当一回事,扬唇一笑:“你别担心,这伤啊,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碍,说不定明日天一亮,便自行愈合了。”


    清隽修行百年,遍历山海奇闻,见过世间万般异术灵药,却从未听过伤口无需丹药、无需将养,便能自行痊愈的怪事。


    清隽眉心拧了起来:“你莫不是在诓我,你区区一介凡人,皮肉创伤,怎么可能会自愈?”


    景泽心知他定然不信,摆了摆手,利落转了话题:“此事说来蹊跷,我也无从解释,不说这个了。你可知我方才掉进了蛇窝里,那么多巨蟒围攻我一个,都没把我杀死,我是不是很厉害?”


    “更有意思的是,我得了一柄法器长弓!虽说我如今修为浅薄,尚且拉不动它,待来日我寻得机缘将其变卖,定能换得不少钱财,你说我机灵不机灵?”


    深山夜寒,谷风穿隙而来,裹挟一阵阴冷湿气。


    景泽伸手凑在火堆前取暖,十指被火光映得通透泛红,扬了扬下巴,眉眼翘着几分自得,分明是在等着清隽夸她。


    纥奚时砚静静看着她,心底逐渐生出一股憋不住的火气。


    她将自己死里逃生的原因,尽数归于自身体质特异,全然不知险境之中,是他暗中出手,为她挡下致命重创。


    景泽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夸赞迟迟未至,偷偷抬眼看清隽,只见方才尚且温煦的人,此刻神色肃然,看起来颇为吓人!


    未等她再开口,清隽的训斥已然落了下来:“荒唐!我不信伤势可凭空自愈,纵是真有这回事,你便不知爱惜自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世人万事皆虚,唯自身性命为重,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该将自己放在首位,护好己身,这般道理你给我记住了!”


    “往后莫要再让我见你满身伤痕、狼狈至此!”


    景泽被这一番义正词严的训诫惊得目瞪口呆,张口怔愣良久,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出声吐槽:“清隽!我真是小瞧了你!你这说教的口吻,和我师尊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像同龄人!”


    “同龄人?”


    清隽眸光微闪,精准捕捉到这三字,侧首看向她,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味:“我在你眼中,竟与你年岁相仿?”


    “难道不是么?”


    景泽不假思索:“你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不是同龄人是什么。”


    话音未落,她心中忽生好奇,身子微微前倾,眸光灼灼,戏谑笑道:“难不成你是山中修行千年的狐妖?或是长寿万年的玄龟?不然怎会问出这种问题?”


    此言可谓放肆无忌,纥奚时砚面色瞬间沉下,怒道:“一派胡言!我岂会是妖物精怪!”


    景泽从未见过他这般略带羞恼的神色,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倒在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我不过随口戏言,你何必当真动气!”


    纥奚时砚望着她笑得恣意烂漫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


    这徒儿素来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时时逾越规矩。他本欲略施惩戒,令她谨记分寸,可目光扫过她满身血痕,到了唇边的训诫便尽数咽了回去。


    罢了,她伤势未愈,狼狈至此,今日便暂且饶过。


    下一瞬,他宽袖陡然轻挥,空空荡荡的山洞之中,凭空现出一张精致榻床,洞角亦浮起数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莹白柔光缓缓弥散,将山洞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景泽看得双眼发亮,满脸惊奇:“哇!你出门还带床?这么讲究?”


    清隽不搭理她,只命道:“上床躺好,我为你疗伤。”


    莫名的,景泽感觉清隽说话带着一股熟悉的威压感,这让她心里生不出半分抗拒的念头。


    她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乖乖走到床榻边,脱了鞋,规规矩矩地躺下了。


    清隽在床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撩起她那血迹斑斑的裤腿,裤腿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布料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揭开时带起一阵刺痛。


    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小腿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清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下颌线绷得死紧,终于没忍住,训道:“伤得这般重,还有心思嬉闹玩笑,不知道喊疼么!”


    景泽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吼,吓得一激灵,立马铿锵有力地喊道:“疼!”


    “现在才喊疼!晚了!”


    清隽又拉过她的手,撩起她的袖子。


    手臂上的伤比腿上只多不少,蟒蛇缠绞留下的青紫淤痕层层叠叠,利齿划破的伤口皮肉翻卷,满目狼藉,看得人心头发沉。


    有那么一瞬间,景泽感觉清隽的呼吸戛然而止。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连夜明珠的光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不对啊。


    景泽在心里嘀咕起来,她受伤,清隽那么生气干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对她这个替身徒弟,已经上心到这种地步了么?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见不得别人受伤?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偷偷观察清隽的神情,目光刚飘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清隽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兜头砸了下来:“把衣服脱了。”


    “?!”


    景泽身子一僵,牢牢护住衣襟,哼哼唧唧不肯依从,满脸警惕:“我不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若心存歹念,我如何自处?”


    清隽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他的忍耐是有极限的,而这个徒儿似乎天生就是来挑战他极限的:“你不脱,我怎么查看你身上其他伤口?你难道想流血到明天?”


    景泽抱着胸,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清隽,语气十分坚决:“不脱!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男的,好意思让我一个姑娘脱衣服么!”


    身后传来他微颤的鼻息,一字一顿,带着极致的克制:“我、不、看。”


    “不看?”


    景泽更加不能理解了,翻回身来,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你都不看,你怎么知道我伤在哪里?而且你不看,我脱衣服干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这逻辑说得头头是道,竟让人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清隽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你脱了衣服,我用灵力检查,绝对不会碰到你身体。并且我保证,一定会把你身上的伤治好。”


    此言着实恳切,有几分说服力。


    景泽犹豫了一瞬,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试探性地问道:“你确定你不会因为我身材太过完美,从而见色起意?”


    话一出口,景泽自己都惊住了,她怎么会有这种自恋发言?都怪云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定是云逍那个自恋狂传染给她的!


    清隽的耐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他懒得再跟她废话,灵力一使,一道无形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拂过。


    下一瞬,景泽只觉得身上一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没了!


    空气凝固了半息,景泽“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捂住重要部位。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红着脸朝清隽看去时,登时大呼一口气。


    清隽的眼睛上不知何时缠上了黑色的布条,那布条将他的双眼遮得严严实实。


    他果然说话算话,没有看她。


    可是,就这样全身赤裸地站在一个大活人面前,哪怕对方蒙着眼睛,那种别扭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景泽咬了咬唇,为了确认清隽当真看不见她,她还故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彼时清隽正在用灵力探查她身体,察觉到她的动作后,他低声命道:


    “别乱动。”


    景泽浑身一僵,随即满脸羞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还说你不看我!”


    清隽咬了咬牙,每一个字都透着隐忍的怒意:“我、没、有、看、你!”


    他每次用这种凶巴巴的语气对她说话,她心里都怂得一批。


    于是她缩了缩脖子,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来:“行、行吧!那么凶干什么!没看就没看呗,我又不是不信你。”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到身上,景泽感觉浑身暖融融的,那些伤口的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好了么?”


    她迷迷糊糊地问。


    清隽淡淡地“嗯”了一声:“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泽感觉身上又多了一层暖意。


    低头一看,不仅身上的伤全好了,而且还被换上了一身黑色衣袍。那衣袍的料子触手生温,轻若无物,款式简洁却不失精致,不论从面料还是剪裁,都跟清隽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许多,像是量身定做的。


    景泽摸了摸身上的新衣服,满心惊奇:“想不到,你出门竟还带了女装,而且还跟我这么合身!”


    清隽眼睛上的黑色布条化作一缕黑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他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景泽歪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肯定是因为我身量同你那走失的徒儿很像,对不对?”


    清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眼底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你倒是聪明。”


    景泽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那是。”


    她跳下床,在原地转了个圈,新衣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忽然想起什么,她往角落里的长弓上一指,满眼期待地看着清隽。


    “你能教教我,怎么使用这个么?”


    清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在那把长弓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可以是可以,但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拿什么报答我呢?”


    这个问题难到她了,景泽冥思苦想了起来,她身上确实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了。


    于是她抬起头,老实巴交地问:“你想要什么报答?”


    清隽淡淡一笑,在床边坐下,姿态随意而优雅,想了想,说:“不如,你唱首歌给我听吧?我从来没听过你唱歌呢。”


    还以为清隽要提什么难于登天的要求,景泽甚至已经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就只是一首歌?


    她顿时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小时候听过的一首童谣,曲调简单,歌词也不复杂,她自认为唱得不错,甚至还加了一些自己的发挥,在副歌部分特意拖长了尾音。


    待她唱完,满怀期待地看向清隽,却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清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礼貌,最终还是没忍住,迟疑地问道:“你刚刚……是用唱的么?”


    景泽茫然地看着他:“不然呢?难道我是在念经?”


    清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就这样吧不强求了”的语气说:“罢了,我答应你,明天早上一定告诉你使用方法。”


    景泽在心里琢磨,她唱歌挺好听的吧?虽然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但好歹音准还是在的吧?何况还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洗礼,不可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把原因归结为清隽不懂欣赏。


    翌日,景泽自床榻上醒来时,山洞里已经没有清隽的身影了。


    晨光透过山洞口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些嶙峋的岩石镀上一层金色。夜明珠不知何时已经被收走了,火堆也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景泽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一看就是清隽留给她的。


    上面写着一行工整小字,字迹清峻瘦硬,风骨凛然,是长弓的使用方法,以及一段拗口的咒决。


    景泽跳下床榻,捡起那把长弓,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咒决。


    说来也怪,那些艰涩拗口的词句从舌尖滚过时,竟然毫不费力。


    只见咒决落下的瞬间,那长弓立马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掌心消失不见。待她又默念了几句咒决,那流光又从掌心涌出,重新凝成长弓的模样,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景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忍不住拉了一下弓弦。


    一道火红的透明箭矢自弦上凭空生出,只听“砰”一声巨响,将洞壁击穿了一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尘土飞扬,惊起洞外一群飞鸟。


    景泽心头一喜,清隽这是用自己的灵力或者别的什么手段,让这把长弓认她做了主人!


    景泽在山野里七扭八拐了好半天,才终于走出杀仙谷。


    蔡乔一见到她,立马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好一通检查。


    景泽把她在杀仙谷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蔡乔。


    蔡乔听完,一脸庆幸:“幸好你遇到了清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那个杀仙谷,光是听着名字就觉得瘆人,你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太好了!”


    景泽提醒道:“我们出发去跟江染他们会合吧,他们怕是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花月楼(一) 这不是本地


    华灯初上, 整座清州城最繁华的地段渐渐苏醒过来。


    花月楼前悬挂着数十盏宫灯,暖光透过雕花窗棂,将里面的衣香鬓影映成柔和的剪影。丝竹管弦之声从楼中袅袅传出,与觥筹交错之声、言笑晏晏之声交织在一起, 悠悠荡荡, 漫溢四方。


    楼前站着十几位少女,个个生得明眸皓齿, 身段窈窕, 穿着各色绫罗绸缎, 或红或紫, 或碧或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有的斜倚门框, 手中执着一柄团扇,似笑非笑地望着来往行人;有的三五成群, 低声说笑, 时不时向路过的年轻公子抛去一个眼波;更有大胆些的,直接上前拉扯, 娇声软语地邀人入内。


    “哎!这位官人, 别走呀!”


    一个身着石榴红裙的妖艳美少女眼尖, 瞧见一位白衣书生从面前经过,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奴家最近新学了一支异域舞蹈,官人可愿意驻足赏玩片刻?保管合了官人的心意。”


    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 眉目清秀, 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肩上背着一个旧书箱,骤然被少女拦住,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露窘色,连连摆手:“不、不必了,小生尚有路程要赶……”


    “哎!急什么!”


    妖艳美少女指尖非但不松,反倒顺着袖口细细摩挲,眉眼含烟浅笑,软声嗔道:“天色昏沉,路途难行,不如随奴家入内小酌一盏清茶歇歇脚,奴家自有法子,叫官人来了便舍不得抽身离去。”


    书生面颊涨得通红,急着抽手,却被她柔若无骨的手牢牢攥住。


    周围几个姐妹见状,纷纷掩嘴偷笑看热闹。


    “姑娘自重!”


    书生忍无可忍,猛地扬臂挥袖,挣脱了少女的缠来的手,踉跄退后两步,面色铁青厉声呵斥:“你们都是四肢健全的人,干什么不好,偏要沦落风尘做这营生!也不怕辱没了祖宗!”


    这一通呵斥声不小,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那妖艳美少女却并不恼怒,反而双手环抱于胸前,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这暴怒的书生。


    待那书生骂完,气冲冲地走远了,妖艳美少女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对姐妹们道:“这世道,这般守礼端方的郎君可不多了,姐妹们刚刚没把握好机会呀?”


    另一个穿碧色衫子的少女接口笑道:“就是就是,天底下哪有不好美色的男儿?能扛住姐姐这般容色撩拨,此人定力委实非同寻常,白白放走了,委实可惜。”


    妖艳美少女忽然高傲地扬起下巴,满眼不屑:“可惜什么?哪怕我真能成功将他勾引到手,就他那寒酸样儿,想必囊中空空如也,能给我赎身么?”


    此言一出,众少女集体哑口无言。


    她们这花月楼,当属清州城最繁华的消费场所,能在这里立足的姑娘,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身材、样貌、才艺,一样不能缺!而被卖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她们就知道,想被赎出去,赎身之人须得金钱、权势、地位,一样也不能少!


    可这世上,哪个达官贵人,会愿意花重金,赎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花魁回去?


    所以这里的花魁们,从不敢奢望什么狗屁爱情,唯有自由,才是她们毕生所求。


    可自由二字,说起来轻巧,想要得到却难如登天。


    沉默在少女们之间蔓延开来,方才那点欢声笑语仿佛被夜风吹散了。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扎心的沉默:


    “妹妹你快看!”


    一个眼尖的姑娘忽然瞪大了眼睛,伸手朝长街尽头一指,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能给你赎身的人来了!”


    众少女忙抬眼瞧去。


    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一辆朱漆鎏金的豪华马车正缓缓朝她们驶来。


    须臾,随着车夫长吁一声,车轮稳稳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帘掀开,一个男人躬身从里面出来。


    他先是在车辕上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面前这群花枝招展的少女,这才在车夫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下马车。


    灯火映照下,这男人长得实在不算好看,一张长方脸上,最碍眼的是那一双眼睛,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怎么看怎么别扭,下巴上还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后留下的,虽已愈合,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平添了几分狰狞。


    若不是穿了一身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手上戴着祖母绿戒指,放在人堆儿里,脑子有病才会多看他一眼。


    由此可见,美少女们都是被他那身行头吸引的。


    “单大人!”


    那妖艳美少女第一个扑了上去,只见她一把抓住单不群的手,使劲挤开其他妹子,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去,满脸娇嗔道:“您要提前来,怎么也不说提前知会一声?奴家该好好打扮一番的!您瞧,奴家的胭脂都花了!”


    说着,她还特意仰起脸,把那张精致的小脸凑到单不群跟前,让他看自己“花了”的胭脂。


    单不群一见到女人,血影楼带来的烦闷立马烟消云散。


    只见他伸手将妖艳美少女揽进怀里,动作熟练地挑起她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嗓音里透着几分慵懒的宠溺:“娇娇长得如此倾国倾城,哪里还需要胭脂这种俗物。”


    娇娇登时面颊泛红,佯装羞怯地把脸埋在他胸前,纤纤玉指轻轻捶了下他心口:“就会捡好听的哄人,每次见面都是这套说辞,也不换个新鲜词儿。”


    “好词儿得留给好时候用。”


    单不群朗声大笑,胳膊顺势收紧,把人牢牢搂在怀中。


    管事的早就瞧见了门口的动静,连忙迎上来,弯着腰,满脸堆笑地将这尊大佛往里面请,随后一路领着单不群上楼,进了花月楼最里头、也是最贵的那间暖阁。


    管事的把单不群安排妥当,又吩咐丫鬟们上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前脚刚毕恭毕敬地退出来,后脚花月楼就进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摇着折扇,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头上束着白玉冠,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他面带微笑,满脸斯文又自信,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管事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此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不是本地贵族云氏那位小公子么?


    云氏可是清州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良田千顷,商铺遍布。


    这位云小公子,大名云逍,是清州城出了名的贵公子,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深得云氏族长的疼爱和看重。


    只是听说这位小公子前阵子离家出走了,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出现。


    管事的不敢将其得罪,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将他们四个人引进来落座,又命小二添茶倒水,客气道:“云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花月楼玩了?”


    云逍一撩袍摆,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挑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地问:“你认得我?”


    管事的浑身最不缺的就是眼力见儿,赔笑道:“哎哟!云公子,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清州城谁没听过您啊!您这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模样,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啊!这清州城的贵公子里,就属您最得少女们的欢心,那些闺阁千金们,哪个不是把您的画像藏在枕头底下,日思夜想……”


    管事凑在云逍身侧,嘴皮子一刻不停,唾沫星子伴着吹捧的话语四下飞溅,从眉眼相貌夸到满腹才学,再由书香家世捧到前程气运,句句说得天花乱坠,简直要把他说成下凡入世的文曲星。


    云逍边享受着对方的马屁,边向坐在身旁的景泽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见没?我早就说过我很有个人魅力了吧?


    景泽坐在他右手边,早已习惯了云逍的孔雀开屏,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逍碰了冷钉子,悻悻转头望向挨着景泽落座的江染,哪知江染正垂着脑袋,指尖来回捻弄一枚铜钱,心思全在手里小钱上,压根没空搭理他。


    唯有末位的蔡乔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瞬,随即又收回目光,不多言语。


    “……”


    接连三处碰壁,云逍没了显摆的兴致,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管事滔滔不绝的恭维。


    待管事把奉承话说尽,话锋忽然一转,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轻声试探:“云公子,冒昧问一句,您此番来花月楼玩乐,府上老爷可知晓这事?”


    这句话问得很有技巧,管事的意思很明白:您来这种地方,您爹知道吗?万一不知道,到时候账单送上门去,云老爷一怒之下不认账,我找谁要钱去?


    云逍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只见他硬着头皮,腰杆一挺,豁出去道:“知道!当然知道!今晚的消费,只管记我爹头上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