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花月楼(二) 魔君逸归尘
“知道!当然知道!今晚的消费, 只管记我爹头上便是!”
说完这话,云逍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爹要是知道他来花月楼,还把他的名字挂在账上,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听得他这么说, 管事的立马喜笑颜开,云氏家财万贯, 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云公子落到了他手里, 他必须要狠狠宰他一番!
管事的也不管云逍愿不愿意, 立刻转身吩咐下去,将花月楼里但凡有那么一两分姿色的花魁, 统统叫了过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位花魁鱼贯而入, 在云逍面前站成一排, 环肥燕瘦,各具风姿。有的端庄典雅, 有的妖艳妩媚, 有的清纯可人, 有的风情万种,简直像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管事的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着云逍,等着他挑选。
云逍“啪”地一声合上折扇, 站起身来, 挨个走过那些花魁,将她们每个人细细端详了一遍。
二十多个花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这位云公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终于, 云逍看完了最后一个人,转过身来,对着管事的摇了摇头,满脸遗憾道:“你们花月楼就这?没一个入得了我的眼!”
管事的愣住了。
这些个花魁,不论是身材还是样貌,哪个走出去不是天仙般的存在?她们当中随便挑一个,放到别的青楼,那都是头牌中的头牌。
管事的万没料到云逍居然这么挑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
管事的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云公子不妨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这就去给您找,包您满意!”
云逍:“我喜欢长相妖艳的,会撒娇哄人的,还得有几分小性子,不能太温顺,太温顺的没意思。”
管事一愣,他们花月楼的姑娘,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云逍接着说:“我方才路过门口,见门口有个姑娘就不错,穿石榴红裙子的,长得标致,说话也好听,不知,她现在在哪里?”
事情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景泽他们一路跟踪单不群的马车,从城主府跟到了花月楼,彼时他们远远瞧见单不群搂着那个叫娇娇的妖艳美少女走了进去,这才跟了进来。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找到单不群,直接杀了他。
但要在这偌大的花月楼里找到单不群,硬闯是不行的,最稳妥的法子,就是通过那个叫娇娇的姑娘顺藤摸瓜。
所以云逍才上演了这么一出“挑剔贵公子”的戏码,为的就是把娇娇的下落问出来。
可管事的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按照云逍方才的描述,长相妖艳、会撒娇哄人,面前这一排花魁,没有哪个不符合。
管事的一头雾水,满头都是问号:“……门口哪个?”
蔡乔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就是那个什么娇娇!”
管事的立马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人是谁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深感抱歉地摇了摇头:
“实在不好意思,那位姑娘今晚有人包下了,云公子还是看看其他人吧?我们这儿还有很多好姑娘,比如这位……”
他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花魁:“这位是牡丹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手琵琶,弹起来能让天上的凤凰都落下来……”
云逍根本不听他介绍,直接打断道:“我不要!我就要娇娇!她现在陪谁?我愿意出五倍的价钱!”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管事的脸上露出了非常为难的神色,单不群他可不敢得罪啊!
但同时,他也不敢得罪云氏,云氏在清州城的势力根深蒂固,虽然云逍只是个没有官职的公子哥,可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云氏家族,万一云老爷护犊子,一怒之下要找花月楼的麻烦,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可担待不起。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大厅里的其他客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管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心里把云逍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还得挂着笑。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景泽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这样,不妨先给我们上些好酒好菜吧?一路赶来,肚子都饿了。”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给了管事的一个台阶下,又没有放弃今晚的目标。
管事如蒙大赦,立刻两眼放光,连声附和道:“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云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饿着肚子呢?我这就去安排,保管让几位满意!”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不一会儿,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就摆满了各种珍馐美酒。
八道热菜、四道凉碟、两道汤品,外加一坛香醇羊羔酒,摆了满满一桌。菜色精致得很,光是那道红烧鲍鱼,就用了不下十种配料,香味扑鼻而来,勾得人口水直下。
江染提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感叹道:“早知道云兄的脸面在清州城这么好使,之前我们何不直接大摇大摆进入城主府?还用得着那么麻烦?”
蔡乔默默夹了一筷子脆皮鸭,赞同道:“就是,云兄不够义气啊!亏我们还把他当朋友,他倒好,藏着掖着的。”
云逍“啪”地打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两下,辩解道:“哪里是我不够义气?我是不想让家人小瞧了我!你们不知道,当初我离家出走时曾放过狠话,扬言不靠云氏的名头活着,要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来。”
景泽哼笑一声,淡淡道:“这有什么?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你爹是你亲爹,你靠他的名头,这有什么丢人的?”
云逍满脸愁苦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摇头叹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事儿要是传到我爹耳朵里了,他肯定会笑话我,还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拿这事儿取笑我……罢了罢了,笑话就笑话吧,为了阿泽妹妹,我什么都愿意。”
云逍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景泽刚把一块清蒸鲈鱼送进嘴里,听到这话,手一抖,鱼刺差点卡住喉咙。
她猛地咳了好几声,才道:“……你的恩情我记住了,日后一定会好好还你。”
云逍差点跳起来:“阿泽妹妹这是干什么!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还不还的,多见外啊!”
江染恨死云逍这种无耻之徒了!什么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景泽什么时候跟他成了一家人?
他当即反驳道:“景泽怎么就成你家的了?她分明是我家的!真是臭不要脸!”
云逍不急不恼,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脸上挂着一副“我跟你没什么好争的”的表情,笃定道:“迟早是我家的,不信你走着瞧!”
江染气得脸都绿了:“……”
瞧瞧云逍这坚定的样子,要不是他了解景泽的性子,知道她根本不会看上云逍这种人,他这会儿估计真被唬住了。
景泽懒得搭理这两个活宝,自顾自地吃菜。
蔡乔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挂着镇定的笑容。
花月楼的内部,呈环形结构,内围是一块圆形的舞台,铺着大红色的地毯,花魁们就在这里唱歌跳舞,展示才艺。
外围则是客人看节目、享用美食的座位,分为上下三层,一楼的座位最便宜,二楼次之,三楼最贵,是给那些不差钱的达官贵人们准备的。
此刻,景泽他们落座的位置,正处于一楼舞台斜对面。
这个位置不好不坏,看舞台没有遮挡,但也算不上最佳视角,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来看表演的,坐哪里都无所谓。
舞台上,几位花魁蒙着面纱,光着脚丫,随着琵琶乐声翩翩起舞。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恰到好处,把周遭看客勾得目不转睛,连连称赞。
景泽看着她们跳舞,不得不感叹,有钱人真会享受!
正当满堂靡音、一派升平之际,一道苍老嘶哑、裹挟着无尽狂热的嘶吼,骤然从三楼高空轰然炸响,冲破满室喧嚣!
“底下这群被仙门蒙骗的蠢货!全都给我停下!别再捧着那伪善仙盟的臭脚!所谓六大宗门满肚龌龊,哪里配受尔等跪拜敬重?!唯有魔君逸归尘才是世间真神!哪怕肉身陨落身死,他的魔道神魂万古不灭、永世长存!
“魔君逸归尘万岁!!魔君逸归尘亘古不朽!!我生生世世、魂飞魄散也要做魔君麾下信徒!尔等凡夫俗子若不醒悟,就统统给我伟大的魔君陪葬吧!!”
声声嘶吼凄厉狂热,字字震彻楼宇,觥筹交错的客人停下了手中酒杯,低声说笑的姑娘闭上了嘴,就连舞台上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那声音的来源地望去。
只见三楼围栏前,站着一个身着破烂衣衫、头发凌乱的老头。他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可那双瞳孔,却亮得惊人,似燃着两簇不灭烈火,盛满偏执、狂热与疯癫。
他一边高呼“魔君逸归尘万岁”,一边往楼下挥洒纸张,无数白纸自三楼高空洋洋洒洒坠落,宛如漫天飞雪,落遍楼中每一处席位。
近处宾客抬手接住一纸,低头细看,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字字句句皆是控诉仙盟六大宗门虚伪割据、祸乱天下,称颂灭世魔君逸归尘功德无量,号召天下苍生挣脱仙盟桎梏,追随魔尊遗志,重定乾坤。
在座诸位,谁人不知,他口中的逸归尘,正是百年前拉着全天下陪葬的灭世魔君!
百年前,魔君逸归尘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掀起滔天血浪!他带领魔道大军席卷天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屠城灭门如同儿戏,据说死在他手上的人,不下百万之众。
那一战,六大宗门损失惨重,高手死伤无数,至今仍未完全恢复元气。
难道这魔君逸归尘想卷土重来?
想到兄长正是死于魔君逸归尘之手,只听“啪”地一声,景泽捏碎了手中白玉茶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花月楼(三) “凡我同道
老头儿字字疯癫, 句句逆世,不出片刻,便将花月楼的满腔怒火尽数引燃。
场面登时大乱,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翻倒声、杯盘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恰似一锅滚粥翻涌, 喧嚣震耳。
客人们纷纷起身,有的往门口挤, 有的往桌下钻, 还有几个胆大的, 抄起手边的酒壶、碗碟就朝三楼砸过去。
“闭嘴!你这个老疯子!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支持逸归尘!活腻了么!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你!”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抄起板凳,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给我杀了这个老疯子!谁把他放进来的!快来人啊!没人管了是么!”
另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三楼怒骂道。
“这人疯了!彻底疯了!快报官!报官啊!”
几个护院提着棍棒冲上楼去, 但他们刚跑到二楼,就被那老头撒下的白色粉末呛得连连后退, 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连眼睛都睁不开。
只见那老头儿站在围栏边,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手中高举一沓手稿, 神情越来越扭曲狰狞, 癫狂道:
“魔君逸归尘的精神永世不灭!魔君逸归尘永在!你们尽管朝我来!哪怕我化作孤魂野鬼,也会誓死效忠魔君逸归尘!生生世世追随他!让你们、让这天下全都给我魔君殉葬!哈哈哈哈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向后一仰, 从三楼围栏边翻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众人只看见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紧接着,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已经摔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摔在舞台中央的身影。
鲜血从他的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大片猩红色的地毯。
老头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可那苍老干裂的唇角,却凝着一抹诡谲的笑意。
几名柔弱花魁吓得双目紧闭,以袖掩面,侧身不敢直视。便是那些常年行走江湖、见惯生死风波的楼中护院,此刻亦是面色发白,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平日的干练沉稳。
花月楼管事面色铁青,唇瓣连连颤抖,过了好半晌,大喊道:“快、快把人抬出去!都愣着干什么!别看了!来人啊!”
几个护院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跑上前,有的抬胳膊,有的抬腿,将那具还在渗血的尸体搬了起来。
鲜血顺着尸体的衣角滴落,在舞台和走廊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从大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外。
景泽缓缓走到老头刚刚摔死的地方,蹲下身来。
地上的血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几张散落的纸张被鲜血浸湿,边缘微微卷起。
她弯腰捡起一份还算完整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内容无非是贬低仙盟,抨击六大宗门,夸耀魔君逸归尘的伟大,号召众人起来反抗。
景泽看得很不耐烦,眉头越皱越紧,正打算将纸张揉成一团撕烂,忽地瞥见纸张最下方,有三个字因为被血浸染而显得格外刺目。
清幽阁。
景泽心头猛地一颤,“清幽阁”三个字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凡我同道,皆可往清幽阁相聚,共商大计。”
景泽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作为《裂陆杂报》的头号粉丝,她对天下事的了解虽然算不上多么全面,但也不算少。大到各城之间的纷争,小到某个偏远小镇的奇闻异事,她多少都听过一些,可这个所谓的“清幽阁”,她闻所未闻。
《裂陆杂报》上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地方,江湖上也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组织。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这清幽阁太小、太隐秘,还没有进入《裂陆杂报》的视野;要么就是它太大、太危险,连《裂陆杂报》都不敢轻易报道。
以景泽的直觉,她更倾向于后者。
虽不知道这清幽阁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这清幽阁是一个同魔君逸归尘关系密切的地下组织,而且带有明确的反仙盟性质。
如果顺着清幽阁的线索找下去,是不是就可以得到更多逸归尘的下落?是不是就能离兄长的死亡真相更进一步?
景泽的手指微微发颤,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随后,她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袖中。
就在这时,江染朝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现在场面大乱,正是抓单不群的好机会。”
景泽回过神来,忙回头朝蔡乔、云逍他们看去,他们也正看向她,眼神颇为坚定。
是时候了。
花月楼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时间人心惶惶。
客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方才那老头的身份和来历。
有人说是魔道的余孽,有人说是疯了的老书生,还有人说是对家青楼派来捣乱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管事的为了安抚大家,派人加强了楼里楼外的安保,又亲自登台,扯着嗓子宣布:“今天晚上花月楼全场酒水免费,同时增加两场花魁献舞,由头牌牡丹姑娘亲自领舞,算是给各位贵客压惊。”
免费的东西谁不爱呢?更何况是花月楼这种地方的好酒好菜,客人们听说酒水免费,登时把方才那点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纷纷坐回原位,扯着嗓子喊小二上酒。
随着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奏起,花魁们鱼贯而入,踏着轻盈的舞步登上舞台。
琵琶声、古筝声、笛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欢快明媚的《夏日盛景》。
牡丹姑娘一身水红轻纱罗衣,同色薄纱覆面,赤足踏于锦台之上,旋身若风,腰肢纤柔柔韧,恰似春风拂柳,姿态万般旖旎,把台下众人看得神魂颠倒,喝彩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花月楼内,又恢复了方才那一派歌舞升平、喜气洋洋的景象。
管事的安抚完众宾客,终于得了空,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顺了顺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云小公子!
方才那阵骚乱中,他把云小公子给疏忽了!云家可不是好惹的,万一云小公子觉得受了冷落,回去跟他爹告一状,他这管事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管事的赶紧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端上最好的笑脸,提着一壶上好的龙井,朝云逍他们方才坐的位置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那张桌子前时,整个人愣住了。
四个人的席位空空荡荡,桌上只剩下半条吃剩的鱼,几块啃了一半的骨头,一只倒扣的空碗,还有几双用过的筷子。
管事的提着茶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他转身找到旁边桌的客人,赔着笑脸问道:“这位爷,打扰一下,您可曾看见方才坐在这桌的四位客人去哪儿了?”
那客人正喝得面红耳赤,怀里搂着一个姑娘,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不……不知道……好像是……走了吧……刚才乱成那样……谁还管谁啊……”
管事的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方才场面太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云小公子上哪儿去了。
管事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追出花月楼,站在门口,目光朝长街尽头飘去。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面前经过,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喝醉了的书生勾肩搭背地从对面酒楼出来,唱着什么酸溜溜的诗;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悠悠地走过,老太太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菜。
满目红尘烟火,人来人往,偏偏不见云逍四人半分身影。
管事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想来是云小公子年少未经风浪,适才目睹坠楼血案,心生惊惧,早已携友先行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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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帐之内,烛影摇红。
单不群伏在娇娇身上,粗重的喘息声混着娇娇刻意压低的娇吟,在静谧暖阁之中织就一片缱绻风月。
正当情浓之时,楼下骤然传来阵阵喧嚣骚动。
刚开始只是几声叫喊,单不群没有在意,继续埋头苦干。
但很快,叫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中间还夹杂着桌椅翻倒和杯盘碎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单不群的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紧接着,他听见有人在喊“疯子”“杀人”“跳楼”之类的字眼,神经瞬间绷紧了。
“怎么回事?”
他撑起身子,撩开床上的纱帐,朝外面张望,脸上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我说你们这花月楼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吵什么吵?信不信老子直接让你们这花月楼关门!”
见他大发雷霆,娇娇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披好衣衫,柔声哄道:“大人赎罪!平日里花月楼不这样的,奴家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就闹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花月楼(四) “这么值当
娇娇见单不群脸色还是很难看, 便赤着脚下床,倒了一杯热茶,跪在床边,双手捧着, 温温柔柔地递到他面前:
“大人消消气, 您听,楼下似乎没有闹了呢。”
两人凝神细听, 楼下的喧嚣声确实小了一些, 但还能隐约听见有人在争吵, 有人在哭喊, 不过比起方才那阵动静,已经好多了。
单不群就着娇娇递过来的茶杯, 浅浅喝了一口,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生性诡谲多疑, 遇事最喜暗自揣测, 今夜花月楼无端大乱,处处透着蹊跷, 绝不似寻常市井斗殴、宾客滋事。
万一是血影楼的人呢?万一是血影楼楼主派来杀他的人在闹事呢?
单不群越想越不安, 将茶杯往娇娇手里一塞, 吩咐道:“你替我出去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去!”
娇娇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 这才打开房门奔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不群坐在床边,浑身紧绷, 手不自觉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削铁如泥,必要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房门被推开了,娇娇回来了。
比起出去之前,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模样慌张,看向单不群的时候眼神非常不自然。
单不群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烦躁了,一挥手,不耐烦地问:“外面发生什么了?”
娇娇走进来的时候,两腿都在发抖,最后,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单不群的膝前,伏首拜道:“回大人!花月楼刚刚……有人跳楼了!”
“跳楼?”
单不群一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原以为是血影楼派了杀手来杀他,折腾半天,原来只是个跳楼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种既庆幸又烦躁的表情:“不就跳楼死个人而已!至于这么紧张么!”
他伸手在娇娇脑袋上拍了一下,“瞧你这出息!真是没用!把老子吓得够呛,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一惊一乍下来,单不群早已没了那些下半身的心思,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把刚才被吓出来的那身冷汗收回去。
“你别跪着了,”
“过来给我按按头,我这几天头疼死了!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娇娇大脑一片空白,原地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单不群说了什么,随后小心翼翼扶着单不群躺下,跪在床边,拇指抵住单不群两边太阳穴,微微用力,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按了起来。
“力道合适么?”
她轻声问,几缕青丝自然地垂落在饱满的颊边,把她这张脸衬托得更加妩媚动人。
“再重一点。”单不群闭着眼睛,舒服得叹了口气。
“是,大人。”娇娇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拇指在他太阳穴上缓缓打转。
单不群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半晌后,单不群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赏:“你这手艺真是不错,我们府的大夫都没你按得好,是专门学过么?”
娇娇温柔的声音飘落在他头顶:“奴家哪有机会专门学这个,都是看别人看会的……”
单不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对她方才说的话感到些许遗憾。
他叹了口气,感慨万分:“真是造化弄人啊娇娇,倘若当初你未曾被歹人拐骗、沦落花月楼这风尘泥潭,以你的心性本事,无论落脚什么行当谋生,将来必定前程斐然,大有一番作为。”
娇娇手上的力道非常平稳,一下一下地按着,节奏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她的声音相较于方才,更冷了一些。
单不群心绪沉陷在对她坎坷身世的惋惜里,竟半点没有捕捉到这细微的反常。
娇娇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单不群的喉咙,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人说笑了,乱世飘零,身为卑弱女子,任凭拼尽浑身力气挣扎,又能闯出什么大好前程?”
她的手指从单不群的太阳穴缓缓下移,划过他的耳侧,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像是在按摩,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大人倘若当真怜惜奴家,便伸手拉奴家离开这花月囚笼,往后奴家终生侍奉在您身侧,朝夕相伴、鞍前马后,可好?”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这是要单不群给她赎身。
单不群下意识略过她暗藏心思的后半句,正色劝慰:“女子又如何?古来女子亦可撑起半边天地,切莫妄自菲薄,依我看你的资质……唔!”
单不群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一瞬间紧缩如针。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眼前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女子是如此陌生,如此可怕,仿佛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那张妖艳魅惑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方才的柔弱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与狠戾。
单不群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殷红鲜血正从伤口涌出,顺着匕首刃口往下淌,染红了大片衣襟,又渗透到身下的床单上。
“谢谢大人的开导,奴家没有再妄自菲薄了,您看,奴家在捅你刀子这一事上,是不是很成功?”
话音落下,娇娇手上再次加力,匕首往更深处推进了一寸。
“呃啊……!”单不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口中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娇娇的脸上和衣襟上。
他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眼球布满了血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臭婊子!你……你……你竟然……竟然敢……杀老子……老子……”
他想伸手去抓娇娇,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无力地在空中挥了挥,最后软绵绵地垂落下来,搭在床沿上。
娇娇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心中那点隐秘的兴奋感越来越强烈。
她这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在被人摆布,被歹人卖进花月楼,被管事的当摇钱树,被各种各样的男人当作玩物。
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最终会和那些老去的花魁一样,在这烟花之地蹉跎一生,最后孤零零地死去。
可是今晚,有人给了她一个选择。
就在娇娇按照单不群的吩咐,推开房门出去查看外面的情况时,忽然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娇娇姑娘,留步。”
娇娇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公子哥正站在她面前。
这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娇娇在花月楼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她太清楚了,这人不简单。
于是她立刻换上了那副最甜蜜、最无害的笑容,微微侧头,眼波流转,声音甜得能腻死人:“这位公子,您找奴家有什么事呀?是要点奴家的牌子么?真是不巧呢,奴家今晚已经有客人了,要不您看看别的姑娘?”
可公子哥却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被她的笑容迷惑,也没有露出失望或恼怒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帮我杀了单不群。”
娇娇脸色一白,杀了单不群?这个人在说什么疯话?放眼整个清州城,谁不知道单不群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城主?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这个公子哥的要求,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公子哥将她那轻蔑的眼神尽收眼底,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更加从容的笑容。
只见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在下乃清州云氏,云逍。”
这个名字,娇娇听过。
清州云氏,清州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而云逍,是云氏族长最疼爱的小儿子,据说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接下来,云逍将扇子轻轻地塞进娇娇手中,说:“你帮我杀了单不群后,只管拿着这把扇子去云氏府上,将其交给云氏族长,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花月楼花魁,红尘万里,海阔天空,你可以远走高飞,选择你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娇娇:……!
云逍在她震惊又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微微一顿,问:“这么值当的一笔交易,你当真不愿意试试?”
确认单不群彻底断了气之后,娇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将单不群身上值钱的物件搜刮了个干净。
然后,她将扇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用外衫的衣襟遮住,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来到二楼,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窄巷,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
娇娇翻过窗台,双手扒着窗沿,身体悬在半空中,脚尖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扶着墙站起来,拐进巷子深处,直往清州云氏云府奔去。
·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景泽、江染、蔡乔、云逍四人快步入内,烛火映照之下,床榻上尸身横陈,满地猩红刺目。
蔡乔目光触及单不群的尸体,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瞬间冲破心神,浑身剧烈震颤,恨意滔天。
景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默然递过一柄锋利匕首。
“去吧,为你兄长、嫂嫂,讨回公道。”
蔡乔双眼瞬间通红,泪水翻涌,她颤手接过匕首,一步步走向床前,高高扬起手臂,朝着身下恶人尸首,狠狠刺落!
利刃入肉之声噗噗不绝,猩红鲜血肆意飞溅,染透层层床帐。
江染立在景泽身侧,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景泽侧目见了,疑惑道:“你笑什么?”
江染:“你笑什么,我便笑什么。”
景泽望着满地血污,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道:“我笑我们终于把单不群杀了。”
江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淡淡道:“当真凑巧,我笑的,也是此事。”
房中血腥气浓重呛人,令人心神压抑。
云逍不愿久观这般惨烈景象,移步至窗前,抬手推开轩窗。
晚风穿堂而入,携着满城烟火夜色,缓缓吹散屋中浓郁血腥。
夜色清朗,街巷安宁,一派太平景致,谁也不知方才楼中藏着一场惊天刺杀、血海了结。
正当他凭窗远眺、心绪微松之际,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远处动静,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长街四方,铁甲森森,灯火通明。
无数城兵持刃执戈,列队奔涌而来,层层合围,转瞬便将整座花月楼团团困死,水泄不通!
事态骤变,危机迫在眉睫!
云逍心头一紧,仓促转身,急声低喝:“不好!城兵来了!快跑!”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周周六,但这可不是普通的周六,这是王维诗里的周六!啊呸!不对!这是高考前的周六!明天就是高考的日子了!祝高考学子们加油!点一首S.H.E的《你曾是少年》送给高考学子们,也送给曾经的高考学子们!为了给高考学子们冲冲喜,我想给诸位发红包,想要红包的宝宝可以评论区留评!前一百!随时恭候!(话说,我还没发过红包呢,第一个收到我红包的宝,会是谁呢???)2026.6.6留
第44章 牢狱 “放了你们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翻窗逃走已是不可能了。
正当四人六神无主、脑子里一片空白之际,七八个城兵已经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冲了进来。
“都别动!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为首那城兵扯着粗粝的嗓子吼道,手中刀尖直指四人,身后的城兵也迅速散开, 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景泽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些人, 手心慢慢收紧。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若她现在召出长弓, 拼死一搏, 凭她的箭术,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 她余光扫过身后的江染、蔡乔、云逍,不行, 她不能丢下他们。
景泽喉咙滚动了一下, 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四人警惕地盯着闯进屋内的城兵,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紧接着, 这些城兵训练有素地向两侧分开, 整齐地站成两排, 恭敬地垂下头去。
视线尽头,一个男人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只见那男人步伐慵懒从容,手里缓缓摇着一把由羽毛制成的扇子,身后还跟了三四个妖娆婀娜的美婢, 个个生得面若桃花。
进来后, 那些美婢骤然闻到屋子里的血腥味,纷纷蹙起眉头,用锦帕掩住了口鼻,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
四人同时心头一跳,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清洲城六扇门门主,冷千崖。
冷千崖的视线从床上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上缓缓收回,脸上那副慵懒神态在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铁青。
“本官还真是小瞧了你们,你们知道那床上躺的人是谁么?你们知道自己方才杀了谁么?”
景泽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他是谁重要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门主大人要是连最基本的是非观念都没有,不如趁早从这个位置上下来,让给有能力的人坐!”
话音方落,冷千崖身后的一个美婢已经一步上前,扬起手掌,“啪”一声脆响,重重扇在了景泽脸上。
那美婢叉着腰,美目圆睁,声音又尖又细:“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你竟敢对门主大人这样说话!看奴家不好好替门主大人教训你!”
景泽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看那美婢再次抬手,眸中寒光一闪,反手就是一个更加响亮的巴掌甩了过去,“啪”的一声比方才还要清脆三分。
那美婢被打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景泽已经顺势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折。
“啊啊啊!”那美婢登时花容失色,疼得尖叫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大人!大人快救救奴家啊!奴家好疼!”
冷千崖微微眯起了眼,他倒是没看出来,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竟然有两下子。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两个城兵立刻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将景泽制住,把那美婢从她手中救了下来。
美婢捂着自己红肿的脸和隐隐作痛的手腕,缩到冷千崖身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云逍跳起来,指着冷千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狗官!你赶紧把你的人给我撤了!你知道我爹是谁么!你信不信我让我爹团结全城贵族,把你从这门主的位置上拉下来!”
冷千崖却对云逍的话置若罔闻,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他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手势,淡淡吩咐手下:“把他们四个给本官带回去。”
紧接着,城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四人五花大绑,推搡着押出了屋子。
·
回到六扇门,冷千崖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掠过审问环节,让人将他们关进了阴暗潮湿的大牢里面。
大牢位于六扇门地下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腐臭味。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泥泞,时不时有老鼠从角落里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狱卒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将他们四人推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啦地绞紧,随后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些天来,大家东奔西跑,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现下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然不约而同地松弛了下来。
四个人各自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脸上都露出了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江染盘腿打坐,闭目养神,视万物为无物。
蔡乔大仇得报,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见她单手枕着后脑勺,躺在草堆上,双目定定地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云逍从被推进牢房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嘴,他骂天骂地骂冷千崖,骂完冷千崖又骂那些城兵,骂完城兵又骂这间牢房,骂完牢房又开始诅咒整个六扇门。
景泽坐在地上,背靠栏杆,经常死里逃生的她,在面对牢狱之灾时,心情异常平静,她甚至还有闲心听远处的狱卒聊天:
“这几个毛头小子,年纪不怎么大,胆子是真的肥啊,竟然把单不群给杀了!”
“谁说不是呢,单不群那是什么人?谁敢惹啊!杀了单不群,他们这下是碰到钉子了。”
“对了,门主怎么说?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暂时还没听说,不过,这事儿闹得这么大,门主肯定得上报城主,等城主决断。只是这城主嘛……是全城出了名的好人,可同时私下里也是出了名的疼爱这单不群。究竟会不会杀了他们,这事儿还真难说,毕竟单不群之前干的那些坏事那么多,要是贸然杀了他们四个,失了民心可咋整?”
“民心?快别开玩笑了。”
另一个狱卒冷笑一声,“这世道都乱成这样了,你看上头的人有谁在意过民心?快醒一醒吧,城主这个位置是世袭制,不是选举制!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人家拿民心装装样子,说几句好听的话,你还真信了?可真逗!”
“喂!你们瞎担心什么?”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压得低了些,“单不群干的那些坏事,究竟有没有传到城主耳朵里,都还不一定呢。万一城主压根儿不知道单不群干的那些事儿,你们觉得,城主会放过他们?听说那单不群,可是城主最看重的义子!那感情深着呢!”
……
那些狱卒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窃窃私语。
景泽被关在这大牢里,本就枯燥无味,正靠着狱卒们聊天打发时间,也不知怎么了,那些狱卒忽然就不聊了。
真没意思,景泽默默打了个哈欠,正当她眼皮越来越沉,快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地上投下一道阴影。
景泽心头猛地一颤,霍然回头,只见那铁栏之外,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即便隔着铁栏也能感受到他身量的压迫感。可他的容貌却与高大的身形极不相称,苍老、枯槁、病态,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这个男人的突然到访,让牢内的四个人同时警觉了起来。
江染睁开了眼睛,蔡乔从草堆上坐了起来,云逍也不骂了,嘴巴半张着,呆呆地看着铁栏外的那个人。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此人是清州城城主,秦清风!
云逍从小没少被他爹带着上城主府,这秦清风可谓是看着他长大的。
记忆中,秦清风一直如民间流传的那样,为人和善,讲义气,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好人!
所以他此刻见了秦清风,就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去,拼命将手伸出铁栏,试图抓住些什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呜呜!秦叔叔!秦叔叔!我是云逍啊!您不认得我了么!您快让六扇门把我们放了吧!我们是被冤枉的!那个单不群他不是好人,他杀了很多人啊秦叔叔!”
云逍哭得声泪俱下,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秦清风,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半分和善,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的覆盖下,阴翳得可怕。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在牢内响起:“放了你们?那我儿怎么办?”
云逍哭喊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茫然地看向秦清风,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可是……秦叔叔,您、您知道单不群他……他杀了很多人么……”
景泽补充道:“单不群在给一个名叫‘血影楼’的组织卖命,这些年里,他一直在帮着这些人杀人,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为人暴力狠毒变态,连路边怀孕的女子都不放过,敢问城主,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她顿了顿,“城主美名传遍清州城,是多少人心中的偶像,是多少百姓敬仰的青天,难道您真的要为了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义子,背弃本心,枉断公道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半晌后,秦清风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边笑边剧烈咳嗽,他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病得很重,但他依然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哈哈哈!要不是我确定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我还以为你们是从什么小儿话本里走出来的虚构人物!当真是幼稚愚蠢至极!罢了!反正你们也要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盯着四人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单不群哪里是什么‘义子’,明确地告诉你们!他是我儿!我秦清风的儿子!身上跟我流着一样血的亲生儿子!”
秦清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染的瞳孔微缩,蔡乔猛地抬起头,云逍张大了嘴巴,景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单不群竟然会是秦清风的亲生儿子!
既然是亲生儿子,为什么又要对外说是义子呢?而且,既然是亲生儿子,下一任城主之位百分之百会落到单不群手里,这样顺遂的人生,他吃饱了撑的去帮着血影楼作死啊!
这可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秦清风将他们脸上的震惊与困惑尽收眼底,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想不通?想不通就对了,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以为自己替天行道了?以为自己为民除害了?哈哈哈哈!可笑!可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你们杀了我唯一的儿子,还指望我会放过你们?真是太可笑了!”
“是,我是拥有极好的名声,但那又怎样?那都是虚的!作为一个父亲,这些都是虚的!你们知道什么叫父亲吗?你们知道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儿子长大是什么感觉吗?你们知道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人杀死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又或者两者兼有:“我比任何人都爱我的儿子,他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这一点,你们没有当过父母,你们是理解不了的。”
“你们真是天真得愚蠢,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们产生了,我可以为了世人心中的完美形象,去放过杀害我儿子的仇人?”
“我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想记住仇人的样子。明天天一亮,我会将你们通通五马分尸!我还会在杀了你们之后,杀光任何一个跟你们长得相似之人,让你们所有人给我儿子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疯狂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秦清风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病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久久说不出话来,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城主!夫人见到处找不到您,到六扇门来寻您了!现在外面候着呢,您还在里面吗!”
这秦清风与夫人之间的恩爱,可谓是一段上好的佳话,从秦清风的表现来看,这段佳话确实不假。
听到“夫人”两个字,秦清风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擦干净脸上血迹,将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后,回头丢给他们一记极其狠戾的眼神,而后阔步走了出去。
他对外面缓声道:“告诉夫人,我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奔逃 “我是专程
待秦清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牢道尽头, 幽暗死寂的大牢里,气氛瞬间跌至谷底。
云逍瞬间没了方才强撑的镇定,整个人慌了神,在狭小的囚牢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完了完了完了, 彻底完了!这次我们必死无疑!他绝对不会替我传信给我爹了!”
与他的狂躁截然不同,江染始终盘腿端坐, 闭目调息, 周身透着一股超然出世的沉静。
他淡淡出声安抚众人道:“生死有命, 祸福天定。秦清风若执意要取我们性命, 那是我们的命数到了,诸位不必太过惶恐。”
角落的蔡乔蹲坐在地面上, 指尖死死攥着一根干枯的杂草,一下下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凌乱的圆圈。
“是我连累了你们, 若当初不是为了帮我, 你们根本不会被关进来,落得这般境地。”
景泽见状, 缓步上前,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 这从来不是你的过错,那单不群作恶多端,本就死有余辜,就算我们没有遇见你, 换做旁人遇难, 我们依旧会挺身而出,义无反顾。”
蔡乔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怔怔望着她:“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道结果不会如意, 还要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话音未落,一旁焦躁踱步的云逍骤然驻足,猛地回头,眉眼一扫往日的纨绔散漫,凛然坦荡道:“因为人不轻狂,枉少年!”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还同时搭配了那种“人间正道”的表情,或许是很少从他脸上看到这种正经表情,其余三个人立马被他逗笑了。
笑了一阵后,紧绷的气氛就此松动,大牢里凝滞的压抑感散去大半。
夜色沉沉落下,连日奔波受惊,四人身心俱疲,不多时便抵不住困意,纷纷闭目沉睡,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牢中此起彼伏。
景泽睡得安稳,朦胧间只觉鼻尖一阵细碎发痒,她忍不住抬手挠了挠,继续睡觉。
可那股痒意并未散去,片刻后再度袭来,扰得人心神不宁。
于是她蹙起眉头,再次抬手挠了挠鼻尖,下意识将脸往手肘深处埋了埋。
鼻尖终于不痒了,可是耳朵继续痒了起来,景泽蹙了蹙眉头,喃喃道:“别闹……江染……”
昏暗的光影里,一道修长身影正俯身蹲在她身前。
来人指尖捏着一根雪白鹅毛,听见她口中无意识唤出的名字,眸底掠过一抹错愕,转瞬便被一层极淡的沉郁愠色覆盖。
他收回鹅毛,俯身凑近:“你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清冷熟悉的嗓音骤然入耳,景泽浑身一震,睡意尽数褪去,豁然睁开双眼。
看清眼前那张亦正亦妖的面容时,眼底的惊喜骤然翻涌而出,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猛地坐直身子,强压着心底的悸动:“清隽!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原本紧锁的牢门赫然敞开,夜风顺着门缝悄悄灌入,带着城外微凉的气息。
他竟是这般堂而皇之地踏入了重兵看守的大牢之中!不愧是修为顶级的高手!
清隽食指轻抵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轻扫过身侧熟睡的江染、云逍与蔡乔,示意她切莫出声惊扰旁人。
景泽立刻会意,连忙放轻所有动作,凑近半寸,用气音问道:“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许是她声音太过细微,混杂在夜风里模糊不清,清隽微蹙眉心,显然未曾听清。
景泽见状,干脆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微微用力将人拉近,双手拢在唇边,凑到他耳畔:“我说,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灼热细腻的呼吸贴耳而来,染红了他的耳垂,黑暗中,清隽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悄然松动。
他并未抗拒她这种逾越距离的亲昵,微微侧首,澄澈好看的眼眸里,恰到好处地凝着一丝懵懂茫然:“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否再说一遍?”
景泽以为他真的没听清,再次凑近他耳畔,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我、说、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清隽缓缓点头,似是恍然大悟,下一瞬,他骤然伸手,轻轻一带。景泽重心骤失,身子往前一倾,直直跪在他身前,手掌下意识撑在了他的膝上。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清隽的嗓音裹挟着夜色的微凉,又带着一丝温润的鼻音,低低萦绕在她耳畔,撩得人心尖发痒:“才不是,你猜错了。”
景泽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眸望他,喉间轻轻滚动。
这样近的距离,使得她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色泽清浅的薄唇上。
刹那间,景泽脑海一片空白,心底的悸动不受压制地蔓延,她鬼迷心窍地微微前倾身子,生出了想要触碰他唇瓣的念头。
亲一下,应该没事吧?就在她动作微倾的瞬间,清隽的声音再度响起,温柔又郑重:“我此番前来,并不是救‘你们’,我是专程来救‘你’的。”
“其余人,不过顺带而已,懂了?”
景泽前倾的身形骤然僵住,心头一阵发烫,方才纷乱的思绪尽数被这句话抚平,又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悸动。
不等她回过神,清隽掌心骤然腾起一小簇暖黄色的明火,瞬间照亮了这方寸囚牢。
光线变亮,她也不好接着干坏事,于是她连忙后退,不动声色地拉开些距离,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掌心明火流转,渐渐凝聚成一道纹路清晰的黄色符咒,静静悬浮在他指尖。
清隽道:“隐身符,持此符可隐匿身形,避开所有探查,助你们逃出大牢。”
景泽心头大喜,连忙伸手接过符咒,“太谢谢你了,清隽!”
清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叮嘱:“趁着天未破晓,无人设防,快动身离开吧。”
“好!”
景泽应声点头,立刻转身叫醒身旁熟睡的三人。
她挨个推醒江染、云逍与蔡乔,低声催促:“快醒醒,别睡了!我们有机会逃出去了!”
江染骤然睁眼,神色紧绷,下意识问道:“是秦清风带人过来杀我们了?”
“不是!是清隽……”
景泽急于将获救的喜讯告知众人,转头的瞬间,话音却骤然卡住。
方才还立在牢中、眉眼温柔的清隽,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四人来不及细究缘由,不敢耽搁半分,握紧手中的隐身符,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避开层层狱卒,顺利逃出了守备森严的大牢。
彼时天还没亮,整座清州城笼罩在朦胧晨雾之中,万籁俱寂,静谧无声。
四人不敢停留,一路疾行,足足赶了五个时辰的路,中途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直至彻底踏出清州城地界,远离秦清风的管辖范围,才算彻底卸下心头重担,堪堪安全。
行至城外一处向阳山坡,只见坡下成片爱媛树硕果累累,橙黄饱满的果子缀满枝头,果香清甜四溢。
连日奔波的几人早已口干舌燥、疲惫不堪,望着满树鲜果,喉头咕咚一声,便再也迈不动脚步。
江染望着枝头鲜果,率先开口提议:“正好口渴难耐,摘几个果子解渴吧。”
蔡乔连连点头附和:“我看可行。”
云逍望着诱人的果实,眼底满是艳羡,喉结不住滚动,却又碍于自幼熟读圣贤书,恪守礼法,一时间进退两难,迟疑着开口:
“这片果林不似野生野长,应是有人栽种,我们擅自摘取,算不算偷盗?”
景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云逍,挑眉道:“你小命都快没了,你还在乎偷盗?”
云逍小脸一红,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个读书人,圣贤书读了十几年,这方面自然是要注重的!”
江染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直接迈步走入果林,抬手利落摘下三颗圆润饱满的爱媛,随手分别抛给景泽、蔡乔,自己留了一颗,低头剥皮享用起来。
三人坐在树下,肆意享用清甜多汁的果子,唯独云逍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馋得望眼欲穿,却硬撑着不肯动手。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愤愤开口:“江染!你故意的!为何偏偏不给我摘?!你这是带头孤立我!”
江染抬眸瞥他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戏谑调侃:“你既恪守君子之道,不屑偷盗,我便不摘果子辱没你的清风傲骨,成全你的君子之风。”
蔡乔听得忍俊不禁,低头掩去笑意。
云逍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江染“你你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只是说说,说说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
景泽见他一脸窘迫的模样,心生笑意,起身抬手摘下一颗熟透的爱媛,精准抛到他怀中:“这下如愿了?吃吧。”
云逍瞬间喜上眉梢,所有别扭一扫而空,屁颠屁颠凑到景泽身侧坐下,得意洋洋地看向江染:“看见没!还是我阿泽妹妹最贴心!”
江染嗤了一声,懒得搭理他的幼稚模样。
四人吃完果子,倦意翻涌,干脆躺在松软的草地上稍作歇息。
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静谧安宁。
就在众人闭目休憩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动静,车轮碾压泥土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声势不小。
江染瞬间警醒,猛地翻身起身,压低声音提醒众人:“有人来了!”
蔡乔心头一紧,慌忙起身:“会不会是清州城的追兵追来了?”
景泽神色镇定:“隐身符可隐匿行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城兵就算要追查,也绝不可能这般快找到此处。”
江染急道:“先别管是不是城兵了,先躲起来吧!”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隐匿之时,一直眺望来路的云逍忽然抬手,淡淡出声:“不必躲了。”
他目光落在缓缓驶来的马车上,神色渐渐微妙:“是熟人。”
马车稳步驶来,形制华贵,车帘之上,一个鎏金的“云”字赫然醒目,气派不凡。
马车稳稳停落,车帘被骤然掀开,一名容貌秀丽、身姿温婉的青衣侍女匆匆下车,快步朝着云逍走来,眼底满是焦灼与欣喜,声音带着哽咽:“公子!奴婢总算找到您了!老爷夫人日夜牵挂、忧心忡忡,派人四处搜寻,几乎寻遍千里之地!您可算平安!”
云逍眉宇间满是烦躁,蹙着眉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貌美女子擦了擦眼角,满脸哀愁,说:“此事说来话长,前些日子,有个姑娘拿着公子的信物找到了府上,见了老爷,把一切都告诉了老爷。老爷听后大为震怒,又心疼得不行,当即派出了大量人马四处搜寻您的下落。我也是凑巧,奉命往这条路上找,没想到真让我找着了!”
她说着又要哭,吸了吸鼻子,上前拉住云逍的袖子:“公子!快跟我回府吧!外面太危险了!您回去,老爷自有法子保护您,那秦清风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您一根汗毛!”
这名侍女是自小伺候云逍的贴身下人,忠心耿耿。
云逍闻言,下意识侧首看了看身侧的景泽三人,收回目光,拒绝道:“你自己走吧!回去告诉他们,我在外面活得很好,不用他们操心,也用不着他们保护我。”
侍女见他心意决绝,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脸上的恳切渐渐褪去,微微拱手,沉声道:“公子既不肯归府,那奴婢,便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两道劲装壮汉骤然从马车中跃出,身手利落,不等众人反应,便已上前将云逍稳稳制住,绑到了马车上。
变故突生,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放肆!你们敢绑我!”
云逍又气又急,奋力挣扎,朝着外面景泽的方向高声呼喊:“阿泽妹妹!江染!蔡乔!你们快救我!放开我!你们可知我身份!竟敢对我无礼!”
押着他的壮汉面色恭敬,却丝毫不松力道,回道:“公子恕罪,我等只是谨遵老爷夫人之命,不敢违逆。”
景泽与江染、蔡乔对视一眼,几人虽有心上前阻拦,可心中都很明白,云府势力庞大,此番来人只为护他周全。路途凶险,稍不注意就容易丢命,回归云府,于云逍而言,才是最安稳稳妥的。
一念至此,三人终究生生按捺住上前的念头,默然驻足,未曾阻拦。
侍女见云逍不再挣扎,转头看向他们三人,郑重躬身一礼,真诚恳切道:“多谢诸位公子姑娘多日照拂我家公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景泽、江染、蔡乔三人微微颔首,同样拱手回礼:“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寒烬山(一) “这盒子啊
华贵的云府马车调转方向, 扬尘而去,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景泽立在原地,喃喃自语:“来日,应该还能再见吧?”
蔡乔站在她身侧, 眼眶也有些发红, 却强撑着笑容道:“肯定能!清州城又不远,我们日后要是想他了, 可以直接去清州城找他!”
话虽这么说, 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清州城如今风波迭起, 危险重重,以她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已经不是想去就能去了。
一旁江染默然伫立,始终未发一言。
他双眉微蹙, 素来带着几分散漫戏谑的眸子, 此刻晦暗难辨,不知藏着何等心思。
半晌, 蔡乔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离绪, 正色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
景泽暂时还没想好他们接下来的去处,抬眸眺望了一下远方,西天残阳垂落, 暮云浸染紫灰, 她叹了口气:“先走着看吧,走着走着,我们就知道应该去哪里了。”
蔡乔点了点头, 表示同意。
正当她们启程出发,刚走了两步,景泽忽然觉得身后似乎少了点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却见江染仍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晚风穿林,拂动他衣袂翩飞,暮色将他清瘦身影勾勒得孤挺又单薄。
景泽扬声唤道:“喂!江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江染抬眸望来,那双往日里总是玩世不恭、嬉笑不羁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所有轻佻,只剩一片澄澈认真。
半晌后,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然笑意,扬声回道:“景泽!蔡乔!你们走吧!接下来的路,我就不跟你们同行了!”
景泽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你说什么?你一个人多危险啊!快跟上来!我们一起走,互相也有个照应!”
蔡乔也跟着急道:“是啊!江染!跟我们一起走吧!这世道不太平,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江染难得地没有跟她们拌嘴互损,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晚风当中,朝她们摆了摆手,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我刚刚说,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景泽!答应帮你抓凶手这件事,我已经做到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江湖路远,聚散皆是随缘,我是时候离开了!”
明明没有起风,景泽却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了解江染的,江染既然说想自己一个人走,她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的。
毕竟他从小就是个特立独行、很有自己想法的人,表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骨子里却比谁都固执,一旦他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间风声簌簌,时光似是缓缓凝滞,每一寸光阴都压得人心头发沉。
景泽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咬牙点了点头,勉力撑起一抹浅笑,朝江染挥手告别:“我们终将会再见的吧?江染!”
江染闻言,洒脱坦荡道:“猪啊你!景泽!裂陆六城就这么大,我不是在这个城,就是在那个城,只要咱们都没死,肯定能再见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蔡乔,喊道:“蔡乔!帮我照顾好景泽,下次见面,我希望她能胖一点,多长点肉,那样才像真正的‘月宫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哪有一点仙子的样子!”
蔡乔眼眶通红,鼻尖发酸,带着浓重鼻音重重点头:“我必定好好照看她!江染,你一路珍重,后会有期!”
景泽闻言,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从容彻底崩裂,热泪在眸中盈盈打转,几欲滚落,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不想留给江染最后的印象是哭哭啼啼、难舍难分的模样,下次再见面,他肯定要拿这个笑话她,说不定还要学她哭的样子,把她气得跳脚。
江染再一次将手举过头顶,朝她们用力地挥了挥,笑着喊道:“你们也多保重!江湖路远,来日再会!”
说完,江染转过身去,步履洒脱决绝,朝着与二人相反的方向大步而去。
不过片刻,挺拔身影便没入林深暮色,消散于苍茫天地之间。
·
茶馆里的说书人说,逸归尘最后消失的地方在寒烬山。
景泽和蔡乔两人一合计,决定朝着北方一路行进。
二人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历经一月风霜颠簸,终是抵达寒烬山麓。
此山乃是活火山,地心岩浆奔涌不息,沉沉地壳之下,暗藏万丈炽火,山麓之间隐隐透着灼人暖意。可山势越高,寒意越盛,峰顶终年冰雪覆顶,朔风呼啸,寒彻骨髓,冷热两极相悖,乃是天地间至奇至险之地。
未至山腰,凛冽北风已然如刀割面。
二人衣衫单薄,抵不住极北严寒,连连喷嚏不止,耳鼻冻得通红,呼吸吐纳皆化作袅袅白雾。
她们是临时决定来的,路上并没有携带过多的盘缠,买完干粮和水囊之后,手里的银子所剩无几,自然也买不起抵御风寒的厚棉衣。
夜色愈来愈浓,气温也越来越低,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暗吞噬,四周除了风声,便是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低嚎,让人心里发毛。
她们再继续在这冷风中待下去,保不准会有性命之忧,两人咬了咬牙,决定去路边的驿站歇歇脚。
那驿站一看就经年日久,模样颇为寒酸破败。昏黄灯火自门窗缝隙溢出,在这荒寒暗夜之中,显得暖意融融。
景泽、蔡乔对视一眼,抬手掀帘而入。
门帘落下,隔绝门外刺骨寒风,暖气扑面而来,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二人皆是忍不住轻轻一颤。
屋中炭火熊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醇厚的羊肉汤香,又混着一缕清浅草药气息,萦绕鼻尖,消解了一路风尘饥寒。
景泽和蔡乔来到柜台前,将所剩无几的碎银子放在台面上,说:“店家,劳烦开间客房。”
柜台后,正有一人埋头对账,指尖修长白皙,握笔姿势从容雅致,气韵端方,无半点边关市井粗鄙之气,反倒似饱读诗书的贵族雅士。
听闻人声,他缓缓抬头。
“……!”
景泽、蔡乔见其容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目若朗星流光,鼻梁挺阔,唇线清润。
昏黄灯影之下,只见他肌肤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景泽心里唏嘘不已,原以为极北苦寒之地,尽是粗犷悍勇之辈,没想到还有这般风姿卓绝、温润如玉的少年掌柜,真是让人意外。
少年掌柜目光扫过台面碎银,指尖轻轻一拨,只留少许,将大半银两尽数推回二人面前,礼貌地笑了笑,“姑娘给多了,这些银子足够了。”
来之前,她们还怕带的银子不够,盘算着要不要省着点花,没想到这驿站竟然这么便宜!
景泽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特么不会是什么住一晚上就没命了的黑心驿站吧?这荒郊野外的,若是黑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见她俩满脸不可置信,目光里还带着几分警惕,掌柜耐心地解释道:“寒烬山地处极北,疆域偏僻,人烟稀少,民生清贫,物价素来低廉,此价乃是本地常态,二位姑娘大可安心。”
景泽、蔡乔相视一眼,心头疑虑稍稍消解,暂且信了这番说辞。
景泽微微颔首,“敢问店家,你们这里最便宜的吃食是什么?烦请备上两份,我们赶了一天路,实在是饿得紧了。”
说罢,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景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
掌柜温和地笑了笑:“自然是有的,不知二位姑娘想在房中用膳,还是大堂落座?”
此刻大堂里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些行商走卒、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木桌旁,有说有笑地吃着饭、喝着酒。
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大堂暖烘烘的。
蔡乔双腿酸痛沉重,早已倦怠不堪,就近拉过板凳坐下,有气无力道:“便在大堂吃罢。”
掌柜点了点头:“姑娘稍等。”
说完,掌柜站起身来,绕过柜台,径直往后厨去了。
方才他坐在柜台后面,只能看到上半身,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站起来才发现,他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
“真是累死我了!”
景泽将挎包取下来放在桌子上,刚在蔡乔对面坐下,蔡乔便迫不及待地从那掌柜背影上收回目光,凑近她小声道:“看不出来啊,他居然长得这么高!那脑袋都要顶上门框了!”
景泽偷偷瞟了一眼那掌柜的背影,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沉稳而从容,忍不住掩嘴笑了,打趣道:“怎的?瞧着人心动了?要不要我替你问上一问,姓甚名谁,可有婚配,心上有人不曾?”
蔡乔连忙摇头,急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别!我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我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上面扯!”
景泽长长地“哦”了一声,斜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信你个鬼!你要是对人家不感兴趣,为什么偷偷看人家?从进门到现在,你的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蔡乔欲哭无泪,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我真的只是感叹他长得高!景泽!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唉?你上次说你日后会告诉我,你包里木盒的来历,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呢!”
景泽微微一顿,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好像真的答应过蔡乔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如今闲来无事,正好可以聊聊。
故而她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行吧,这盒子现在也不是什么重要机密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蔡乔立马竖起耳朵,双手托着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嗯嗯!你说!”
与此同时,掌柜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好几碟精致的小菜,外加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她们会发现,这些菜肴一点都不便宜,所用尽是极上乘的食材,寻常店家断不肯这般破费。
景泽正沉浸在回忆里,自动略过了掌柜的到来,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缓缓开口说:“这盒子啊,其实是我兄长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掌柜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碗里的羊肉汤微微晃了晃,洒出了少许,溅在托盘上。
掌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快的异样波澜,转瞬便被温润平和的笑意彻底遮掩,不见半分痕迹。
“真是不好意思,姑娘,手滑了,我给你们重新盛一碗吧。”
他歉意地说道,作势要端走那碗洒了汤的碗。
景泽忙制止,笑着道:“不用不用,不用这么麻烦,就这样吧,洒了一点不碍事。”
掌柜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碗碟一一摆放好,便重新坐回了柜台后面。
纥奚时砚坐的这个位置,离景泽她们非常近,近到只要稍稍侧耳,她们说的任何话,他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到。
蔡乔浑然不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你也有兄长么!那、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泽被蔡乔这么一问,那些久远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温暖而带着淡淡的酸楚。
她的眼神变得柔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我的兄长是个很活泼、很温暖、很疼爱我的人。从小到大,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弄来给我,我做错事的时候,他也从不舍得凶我,他很纵容我……”
她的话音渐渐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哽咽酸涩,说:“他是我最好的兄长……”
或许是景泽的话,勾起了蔡乔那痛苦的回忆,蔡乔的声音也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是啊,我兄长也很疼爱我……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吧。”
听得她二人聊天,纥奚时砚的心尖泛起了一阵苦涩,三年前的记忆,渐渐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彼时海底沉渊宫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宫娥内侍往来奔走,人人面带欢容。
再过七日,便是太子景澄二十一周岁生辰,宫中早早筹备庆典,静待宾客。
太子景澄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管是过节还是生辰,都要大办特办不说,还要邀请一众亲朋好友参加。
他待人真诚,性情活泼,对下人从不摆架子,是整个沉渊宫里最受欢迎的人。故而他的太子宫里,常年都是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景象。
生辰前夕,贴身内侍杨灯奉命前往广寒宫阙递送请柬,事毕回宫复命。
可当他推开太子寝殿大门的刹那,一声凄厉惊叫骤然响彻宫阙,惊飞了檐下栖立的成群白鸽。
只见太子景澄整个人歪倒在书案前的椅子上,面色苍白如纸,两眼无神地大睁着,已经没有了焦距。
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椅腿蜿蜒到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太子薨了!
一炷香之前太子分明还好好的,还在笑着交代他去送请柬,怎么忽然就薨了呢!
消息传开后,整个沉渊宫炸开了锅。
护卫们里里外外搜查了三遍,把沉渊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刺客的踪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只有书案上那个敞开的空木盒子,处处透露着古怪。
那木盒原本是太子最珍视的东西之一,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平日里总是锁在暗格里,钥匙贴身携带。
可如今,盒子开了,太子死了。
景泽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眼含怒气地续道:“于是这个木盒子就成了解开我兄长死亡真相的唯一线索,现在你也知道了,这盒子跟逸归尘有关,可逸归尘是死是活,众说纷纭,只有得到更多关于逸归尘的消息,才能替我兄长报仇!”
景泽的心情,蔡乔太理解了,她也曾失去过至亲之人,也曾被仇恨煎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她伸手握紧了景泽的手,坚定地说:“无论前路何等艰难凶险,我都与你同行,我相信你一定能手刃仇敌,告慰令兄。”
景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微微一笑,“我也希望有那一天……”
蔡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好奇道:“对了,你方才说你三年前一直生活在海底,你兄长又是什么太子,景泽,你不会是什么人鱼公主吧?你们那个国家叫什么?”
本来挺伤感的氛围,听到蔡乔如此认真地问出这个问题,景泽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哎哟你想哪里去了!我是人!不是人鱼!”
顿了顿,她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茫然:“不过,我听我兄长说,我以前确实是一个国家的皇室公主。但那个国家具体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小,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从来没主动问过,当然,他们也从来没对我主动说过……”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暖意渐消的羊肉汤,一声苦笑:“现在我倒是想问了,可已经没有人能回答我了。”
满堂炭火噼啪轻响,羊肉汤热气氤氲,袅袅白雾模糊了少女的眉眼,也掩去了她眼底深处的落寞凄凉。
柜台幽暗灯影之下,纥奚时砚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寒烬山(二) “少了架秋
没想到这驿站看着破败, 屋里头该有的枕头、被子、炭火、炉子,竟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景泽和蔡乔仔细一琢磨,越发觉得这驿站的性价比高得离谱。
炭火熊熊燃烧, 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却温暖如春。两人躺在床上,连日赶路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很快便沉沉睡去, 且睡得极香。
景泽又做了个梦。
不过这一次, 她没有再梦见师尊那清冷孤寂的广寒宫阙, 而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漫天粉红花瓣随风飞舞,纷纷扬扬, 景泽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杏花谷里。
杏花开得极盛, 层层叠叠, 粉白相间,远远望去, 恰似天边烧着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景泽在杏花谷里绕了好长一段时间, 花瓣落了满肩, 走着走着,她发现这片粉色林子的尽头,居然藏着一栋小木屋。
院子用篱笆随意地围了起来,里面放着一把竹制躺椅, 躺椅上仰躺着一个男人, 此时正在午睡。
只见那人双目轻阖,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脸颊周围颇为讲究地敷了一层黄瓜片, 手里还握着一把蒲扇,整个人瞧上去惬意极了。
往他身旁看去,躺椅旁堆了满满当当的书册,摞得歪歪斜斜,如果不仔细看,会误以为这男人其实是躺在这些书上。
这人居然这么喜欢看书?景泽心中好奇,忍不住悄悄凑上前去,想看看那堆书究竟是不是正经书。
她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脚尖轻轻点地,生怕惊醒了那个男人。
好在那男人睡得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丝毫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她蹲下身,偷偷拿起一本翻看,心中顿时肃然起敬,这些书居然全都是正经书,内容且都跟医术有关,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啧啧啧,在这么美的地方,居然还有心想着学习,景泽叹为观止,此人可真是个积极向上、奋发图强的勤勉之辈,放在民间话本里,那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打扰了,景泽自愧不如,默默将书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往后退去。
一步接着一步,前面都还畅通无阻,倏地,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撞进了谁的怀里。
“……!”
景泽心跳立时漏了一拍,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在极度的震惊中,她僵硬地转过头去,她身后果然站着一个人!
还是个男人!
来人身量高挑修长,一袭白衣如雪,脸上戴着半张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
她看不见对方具体长什么样,但那通身的气度,清冷中透着几分威压,叫人过目难忘。
此时此刻,那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透过面具的缝隙紧盯着自己。
景泽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那人却忽然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峰位置,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意思很明显,叫她别出声。
景泽会意,茫然地点点头,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然后那男子朝她伸出手来,广袖轻落,露出一截甚是好看的白皙手腕,掌心向上,那是个邀请的手势。
景泽咬了咬唇,缓缓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稳稳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这里。
那男子牵着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景泽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风里飘着细碎的杏花,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和发间,宛如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景泽忍不住开口问他:“喂!你要把我牵去哪里?”
那男子没搭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景泽蹙了蹙眉,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面具下,一双眼睛像盛着碎光,明明看不清神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笑。
既然他不说,那她就自己看。景泽心一横,大跨一步上前,伸手摘掉了那男子的面具。
面具坠落的刹那,她看清了他的脸。
景泽微微一惊,脱口而出:“是你,清隽?”
由于她几乎没怎么见过清隽穿白衣,印象中他总是一身黑色袍子,乍见到这一身雪白,她差点没认出来。
景泽眨了眨眼,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不可思议道:“你怎么到我梦里来了?”
清隽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得问你了,兴许是你白天,想我想得太多。”
景泽脸颊一热,偏过头去,嘴上却不肯承认:“我哪有!你少自作多情了!”
清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深:“是么?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我们缘分太深,连梦都凑到一处去了。”
景泽小声反驳:“谁跟你有缘了!”
嘴上还在逞强,可看着梦里的他,心里早已漫上一片甜。
脚下的土地,早已落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绵软如云,连风里都裹着清浅的花香。
景泽心里憋着坏,偷偷蹲下身抓了一把,趁清隽不备,猛地砸在了他身上。
花瓣纷纷扬扬地散开,落了清隽满头满脸。
清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直到景泽“扑哧”一声大笑出来,他才明白过来她存的什么坏心思。
清隽也不恼她,弯下腰,反手抓起一把花瓣朝她撒去。
两个人一追一赶,在杏花林里玩闹了起来,花瓣在空中飞舞,笑声在林间回荡。
玩累了,景泽便和清隽并肩躺在杏花树下,悠闲地晒太阳。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鼻尖萦绕着杏花清甜的香气,景泽眯着眼,只觉得这场梦,温柔得像浸了蜜。
躺了一会儿,景泽忽然抬手,指尖摇摇指向不远处那株盘虬卧龙的老杏树,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浪漫:“清隽,你觉不觉得,那棵树下面少了点东西?”
清隽后脑勺枕着手臂,眸光懒洋洋地往她手指的方向瞟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少了什么?”
景泽偏头看了清隽一眼,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少了架秋千!”
清隽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为何偏是秋千?”
景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后才慢慢说道:“我曾阅民间话本,书中有言,世间有情郎,若要博心爱之人欢心,便会亲手制一架秋千,赠予佳人,以寄心意。”
她说着说着,转过了头,目光描摹过清隽的眉眼,轻声道:“故而,我也想要架秋千……”
一语落罢,林间风息渐静,唯有杏花簌簌轻落。
她一直看着清隽,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
可清隽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粉色的花林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半晌后,清隽忽然坐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花瓣,转过头特别认真地看着她:“姑娘不必心急,他日你若遇上心悦之人、愿托付余生的良人,他自会为你搭设秋千,博你一笑。若是那人待你薄情,不肯应允,你大可寻我,我自会替你理论,管教他乖乖遂你心意。”
字字温润,却字字疏离。
景泽默然良久,心头温热的欢喜,一点点凉透散尽。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话语,从不是厉声斥责,而是这般温柔婉转的婉拒,轻柔一语,便足以割得人心头生疼。
景泽半夜被蔡乔摇醒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蔡乔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
“景泽!快醒醒!不好了!着火了!”
景泽猛地睁开眼睛,一股浓烈的烟味儿扑鼻而来,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会忽然着火?”
蔡乔已经穿好了外衣,神色慌张:“先别管这个了!我们快下楼吧!大家都在往楼下跑!”
景泽心中一凛,忙掀开被子,胡乱套上鞋袜,同蔡乔一起往楼下跑去。
楼道里弥漫着浓烟,视线模糊不清,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着火啦!快跑啊!”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到底是不小心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哪里知道!快跑吧!保命要紧!”
“这半夜三更的!外面雪下这么大,往哪里跑!”
“就是就是!火已经烧掉两间房间了!幸好还没有出人命!还是快快去厨房打水救火吧!”
尖叫声此起彼伏,驿站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楼下大堂里沸反盈天,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而在那一片混乱中,景泽注意到有个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悠哉悠哉地喝酒。
这人身形纤细窈窕,瞧着应该是个女子,却做男子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微微压低了帽檐,腰上悬着一把佩剑。
她那淡定从容的模样,与周遭的混乱场面简直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在这紧要时刻,景泽忽然想起了那个少年掌柜。
不知道他跑出来没有?景泽的目光在四下里转悠了一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心中不由得一紧,赶忙拉住身边匆忙奔走的店小二,急急问道:“你们那个掌柜呢?他可有伤着?”
那店小二被拉得一个趑趄,急得满头大汗,一脸茫然地喊道:“什么掌柜?你说的谁?”
时间紧急,景泽也来不及跟他长篇大论地描述那掌柜的长相,怕对方听不清楚,她提高了声音喊道:“就是长得又帅又高又年轻那个掌柜!你们驿站的!你肯定认识他!你看到他人没有?”
店小二满头雾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们店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掌柜!更别提什么又帅又高又年轻的了!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从来就没有过掌柜这号人!”
景泽脑中“嗡”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你说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店小二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一头扑进了救火队伍里。
蔡乔见她脸色难看得厉害,忙问:“景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景泽一把抓住蔡乔的手臂,手指微微发颤,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来确认自己没有疯。
“刚刚我们进来时,你我都看到那个掌柜了吧?就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你觉得他长得很高那个,你知道方才那个店小二说什么吗?他说他们店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掌柜!”
蔡乔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
她的话还没说完,与此同时,那个坐在大堂里默默喝酒的女子,忽然动了。
只见她猛地起身,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奋力拔剑,银光一闪,剑气如虹,直接割破了方才从她身边跑过的一个中年男子的喉咙。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鲜血飞溅,那中年男子浑身一僵,瞪大眼睛,然后“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围观群众愣了一瞬,旋即炸了锅,周围的尖叫声比方才还要大上几倍。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啊!这女的是个疯子!”
那女子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们。我方才所杀之人,正是今夜纵火之人!”
话音一落,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女子,目光在她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游移,那女子神色坦坦荡荡,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这时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查看,从那中年男子的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和半桶残留的灯油,证据确凿。
所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转惊为喜,七嘴八舌地道:“多谢女侠救命!女侠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女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很是不耐烦这些客套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完,她又坐回桌前,继续喝起了酒。
景泽和蔡乔对视一眼,心中都对这个女子生出了几分好奇,两人走过去,在那女子对面坐了下来。
景泽率先开口:“敢问女侠,你怎么知道方才那个男子就是纵火之人?”
女子抬眸淡淡一瞥,“此人负我宗门弟子,私结私情,作恶多端,我一路追杀至此。他穷途末路,无从遁形,便心生恶念,纵火焚驿,欲拖满堂之人同归于尽,卑劣至极。”
原来是有旧怨在前,怪不得这女子能一眼认出纵火凶手。
景泽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敢问姑娘来自哪个宗门?”
女子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寒烬山,无情宗。”
景泽和蔡乔齐齐一怔,一般出自宗门的人,都见多识广,懂得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事。
景泽趁热打铁,又问:“敢问姑娘,你可知道逸归尘?”
女子喝酒的动作蓦地一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向景泽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你打听这个人干什么?”
景泽正色道:“此人与我有血海深仇,如果姑娘知道关于他的线索,还望姑娘相告。”
女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景泽脸上来回打量,良久,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我们这寒烬山,地理位置偏僻,消息闭塞,哪里能知道这位的事迹?你要想听逸归尘的故事,应该去仙盟,尤其是那位仙盟盟主,南宫苍梧,他那里,肯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蔡乔担忧道:“我们只要问了,他就能告诉我们吗?”
女子哂笑道:“那估计不会,这般秘事,他一个仙盟盟主,又不认识你们,凭什么跟你们说那么多?”
景泽皱起眉头:“这可如何是好?”
女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据说那仙盟盟主,每年都要招收弟子,今年的名额不知道招满了没有。你们可以用弟子的身份混进去试试,只要成为了南宫苍梧的弟子,得到了他的信任,你们的问题,很快就有答案了。”
景泽和蔡乔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起希望的光芒。
“多谢女侠相告。”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内容结束
第48章 仙盟 此言落定,
裂陆六城中央, 孤峰拔地千丈,直插云霄,乃是天下修士共仰的仙盟山门。
山下平野万里,一望无垠, 遍地灵草琼葩, 品类各异。
清风徐来,千株万草俯仰摇曳, 碧浪层层叠叠, 如沧海清波翻涌, 满目清妍, 尽是仙家盛景。
世人皆知此间是仙盟培植灵草、普惠天下修士的药田,却少有人记得, 百年之前,这片碧色汪洋之下, 曾是灵昭国万丈帝都。
昔年灵昭帝都何其恢弘, 宫阙连绵十里,市井烟火万家, 皇亲贵胄、文武百僚、黎民商贾、贩夫走卒, 亿万生民聚居于此, 盛极一时。
可百年前一场天地浩劫落定,偌大一座千年帝都,万千朝野百姓,竟于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不留片瓦残垣, 堪称千古奇事。
久而久之,民间流传出这样的说法:定是当年灵昭国国君纵容魔君逸归尘犯下滔天大罪,天罚降下时, 不仅惩罚了逸归尘,还重重惩罚了灵昭国那惨无人道、昏庸无能的狗皇帝。
是以那皇帝就住在帝都,天道的雷劫没控制好力度,把整个帝都一起劈成了灰烬。
仙盟自浩劫后立世百年,镇裂陆、安苍生,声望冠绝天下。
盟主南宫苍梧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更兼风姿朗润,玉树临风,眉目间自带超然出尘之韵。
百年以来,他被奉为裂陆苍生楷模,更是六城闺阁女子心中唯一的谪仙郎君。
裂陆六城但凡未出阁的姑娘,十个里有九个都将南宫苍梧的画像藏在闺房之中,日夜瞻仰,剩下的那一个不好意思说,其实也藏了。
据说,十几年前的一次仙盟大会,恰好轮到六大宗门里面最穷的济世宗举行。
由于那济世宗实在是太穷了,椅子质量堪忧,坐上去硬邦邦硌骨头不说,还不小心刮下了南宫苍梧的一根青丝。
事后,那根青丝在红市竞价拍出了两万两黄金的天价!
购得此物的乃是一方富商千金,直言此生无缘亲睹盟主真容,供一缕青丝于香案,朝夕礼拜,已是毕生殊荣,足耀门楣。
此事传为一时笑谈,却也足见南宫苍梧在世人心中地位之高。
山门前石阶蜿蜒依山而筑,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九九归一、直抵天道之意,阶势陡峭,层层凌霄。
石阶之下,蔡乔抬首望那缥缈仙峰,眉眼间满是忐忑:“这仙盟盟主听起来这般高不可攀,我们真的能从他那里打听到消息么?”
其实景泽心里也没底,她定了定神,道:“世间万事,皆是试过方知,既已千里奔赴至此,岂有半途退缩之理?此番若不成,再另寻他法便是。”
蔡乔微微张口,犹欲再劝:“可……”
景泽已然举步踏上石阶,截断她话头:“世间从无万全之策,若事事待笃定结果方才动身,终将一事无成,走吧。”
二人拾级而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梯,足足行了四个时辰,方才登至峰顶,立于仙盟山门之前。
昔日景泽赴天云宗仙会,曾叹天云宗殿宇巍峨,气象非凡。
直至今日亲至仙盟,方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天下宗门气派,无出仙盟之右。
仙盟不愧是仙盟,她们进去,那看门的守卫也没拦她们,态度异常和气。
景泽一问才知,原来这仙盟常年对世人开放,不管你是法门修士,还是商贾百姓,都可以在仙盟随意进出。
当然,这里的“随意进出”部分,只包含对外开放的外院、花园、议事厅等区域。
像什么盟主宫殿、弟子寝居、藏书阁、后山等等,都是不对外开放的,门口有禁制,闲人莫入。
仙盟实在是太大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径纵横交错,稍不注意就容易迷路。
两人围着花园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走到荷塘边,一会儿绕到假山后,一会儿又钻进竹林里,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找到正确的道路。
头顶的太阳实在大,明晃晃地挂在空中,晒得人头晕眼花。
蔡乔走不动路了,一屁股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用手扇着风。
“歇会儿吧,景泽,仙盟也太大了,咱俩来之前应该买张地图的。”
景泽精力远比蔡乔旺盛,她虽然也累,但还能适应。
她看了看四周:“蔡乔,你坐这里休息会儿吧,我去抓个仙盟弟子问问路。”
说完,景泽转身到处搜索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转了个弯,绕过一片翠竹,发现有个弟子正站在一块超大的假山石头后面练剑。
这弟子还真是聪明,挑了这么个风水宝地,既没有旁人来打扰,又没有太阳晒到。
景泽走近了些,悄悄打量着这个弟子。
这弟子模样瞧着要比她大几岁,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周正,眉目清朗,算不上多么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
他穿着仙盟统一的校服,衣袂飘飘,此刻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很久的剑。
景泽每次见到这种努力认真的人,心里都会生出极大的敬佩之情。
只见弟子手中长剑起落纵横,招式端正规整,衔接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
剑势起时,如潜龙出海,气贯长虹,凛然有凌云之势;剑势收时,如飞燕掠波,轻盈灵动,翩然若风。
景泽看得入迷,不忍打断对方,索性便找了个凉快地儿,倚着一棵老槐树,等他把这套剑法练完,再找他问话。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那弟子终于把剑练完了。
弟子收剑入鞘,身姿挺拔如松,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去额间汗珠。
蓦然回首,这才发现后面多出个女子,正悠闲地靠在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着女子的穿着打扮,定不是师门中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也不像修行之人。
他想,她应该是个普通的市井姑娘。
这弟子一时间有些纳闷,朝她走过来,拱手行礼。
“姑娘在此驻足,可是有事相询?”
景泽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拱手回礼,语气恭敬:“道长,在下景泽,此番前来仙盟,是为了拜入盟主门下,还望道长指引一二。”
听到景泽想要拜入盟主门下,这弟子眉宇间掠过一抹讶异。
他上下打量了景泽一番,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可以,你随我来吧。”
景泽心中大喜,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道长能否稍等我片刻?我还有个朋友,就在前面花园里坐着,我能不能过去叫她一起?”
弟子表示可以,景泽赶紧转身跑过去找蔡乔。
不一会儿,两人便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蔡乔跑得脸都红了,一边喘气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弟子。
景泽对这个弟子介绍说:“她是我朋友,蔡乔。”
弟子颔首,表示了然,而后对她们自我介绍:“我叫司寒晔,是盟主座下大弟子。”
景泽眼睛一亮,由衷赞叹:“原来是盟主座下大弟子!怪不得那一招一式挥舞得那么漂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在旁边看得都入了迷。”
蔡乔则满脸遗憾,跺了跺脚说:“早知道我刚刚一起跟过来了,真遗憾没有看到司道长练剑,景泽你也不早点叫我!”
景泽嘟囔:“你自己说要休息的!”
司寒晔含笑不语,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想到来拜师了?”
不知道是不是景泽的错觉,她感觉司寒晔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不正常,欲言又止,好像并不希望她们来拜师似的。
蔡乔也觉察出了这点,眨巴着眼睛问:“嗯?拜师是有什么说法么?难道拜入仙盟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司寒晔引着她二人朝盟主宫走去,一路上穿廊过院,经过了好几道门禁。
瞧她二人心思单纯,眼神清澈,一看就不是什么心怀鬼胎之人,司寒晔也就没有避讳,对她们如实道来。
“想必姑娘们早就听说过百年前那场天罚了,这一点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司寒晔一边走一边说:“正因为有这场天罚,修士们的修行难度提高了成百上千倍。百年来,天下无一人破壁飞升,不管修士们如何努力,如何苦修,如何天赋异禀,都得不到飞升。”
说到这里,司寒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继续道:“如此一来,绝大多数人都对拜师修行望而却步。花费几十年光阴,吃尽苦头,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谁还愿意?故而当今不管是宗门还是仙盟,每年招收的弟子都在减少。到现在,几乎没什么人愿意拜师修行了。现在还想拜师修行的,大多是些出身望族的子女,当然,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修行,只是为了给自己镀层金,在宗门里挂个名,出去说起来好听,让家族更有面子罢了。至于修行,他们连剑都懒得摸一下。”
蔡乔听得瞠目结舌,恍然悟道:“原来如此!我往日见诸多世家子弟出身仙府宗门,只道是个个天资出众、身负灵根,没想到大半皆是沽名钓誉、徒有其表!”
司寒晔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故而我再问二位,当真决意拜师?若只是一时好奇、随性消遣,我劝二位及早折返,仙盟清苦,道途孤寂,绝非嬉戏游乐之地。”
景泽乍一听觉得司寒晔说得相当有道理,仔细一琢磨,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抬起头,目光直视司寒晔。
“既然这样的话,想必道长本身也是某个名门望族的公子吧?我看道长练剑,认真又刻苦,可不像只是为了镀得一层金,可道长若不是为了镀金,那岂不是与道长刚刚说的话有出入?”
司寒晔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抹愧色,淡淡一笑:“说来惭愧,在下并非世家子弟。”
“我本是裂陆石头城寻常人家之子,父母皆是布衣百姓。幼时我体弱多病,药石难医,邻里皆言我命不久矣。母亲终日垂泪,忧心难安,幸而年少偶遇游方道人,勘出我身具微薄灵根,又侥幸得师尊垂怜,破格收录门下,方能入仙盟修道,借此改换命途。”
此言落定,景泽心中了然。
司寒晔修行,不为虚名,不为家世,只为挣脱凡尘疾苦,逆天改命,是以勤耕不辍,初心未改。
而她与蔡乔此番前来,亦非慕仙盟盛名,不求悟道飞升,只求寻找魔君逸归尘相关线索,探查兄长死亡真相。
想到这里,景泽身姿挺直,语气愈发坚定:“既如此,便劳烦司道长引路,我二人拜师之心,绝无半分动摇。”
司寒晔轻叹一声,知晓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转身举步,引着二人往最深处的盟主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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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寒晔把她们带到盟主宫门口,便停了下来。
盟主宫坐落在仙盟最深处,是整个仙盟地势最高的建筑。宫殿由汉白玉砌成,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气势恢宏,庄严肃穆。宫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守卫,目不斜视,身姿挺拔。
司寒晔站在宫门口,简单地同盟主说明了缘由。
殿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知道了,让她们进来吧。”
司寒晔转身对景泽和蔡乔微微颔首,又看了她们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了句“告辞”,便自请离去了。
她们等了片刻,厚重的宫门自动打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景泽同蔡乔交换了一下目光,深吸一口气,径直走了进去。
盟主宫里非常奢华,富丽堂皇得不像是修行之人的居所,殿内陈设构造极其讲究,一桌一椅,一瓶一炉,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不愧是一根头发丝儿就价值两万两黄金的南宫苍梧的殿宇,这排场,这气派,怕是当年的灵昭国皇帝也不过如此了。
彼时南宫苍梧正坐在宝座之上,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自顾自地下棋。
察觉到她们的到来,南宫苍梧抬起头,温和一笑,“听说你们想拜入我座下?”
景泽:“正是!”
蔡乔:“正是!”
南宫苍梧放下手中棋子,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语重心长道:“在如此严峻的大环境下,你们还有一腔修行之心,确实非常可贵,你们要想拜入我门下,我也不拦着,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查探一下你们的灵根。”
景泽心头一惊,暗暗叫苦。
怎么拜个师这么麻烦,又要查探灵根?之前那个长歌宗宗主周道海还说她灵根差来着,要是南宫苍梧查探出同样的结果,那么她们这一趟岂不是又白跑了?
她正担忧间,南宫苍梧已抬手将她二人的灵根查探完毕。
只见南宫苍梧颇为温和地摇了摇头,嘴角仍挂着笑意,但那笑意里多了一丝惋惜。
完了后他冲她们一笑,正要开口:“你们……”
他话还没说出口,景泽忽然打断了他。
她看出了南宫苍梧眼中的婉拒之意,心中一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同时伸手拉了拉蔡乔的袖子。
蔡乔会意,也连忙跟着跪下,两人拜伏于地上,额头几乎触到了地上的灵玉砖。
景泽朗声道:“恳请盟主收我二人为徒!若是盟主觉得我二人灵根太差,资质不够,我二人可以先从下人做起。端茶倒水、扫地擦窗、洗衣叠被、跑腿传话,什么活我们都可以干,什么苦我们都能吃!还望盟主将我们留下,给我们一个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偌大的盟主宫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殿角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香烟在缓缓升腾。
南宫苍梧没有出声,景泽也不敢抬头,只能紧盯着地面灵玉砖上的花纹,心跳如擂鼓。
良久,南宫苍梧的声音终于在她们头顶响起:你二人既执意留在此处,我便予你二人两条路择选。”
“其一,留居盟主偏殿,做殿内侍女,日常侍奉笔墨茶点、整理殿中陈设,居所安稳,境遇清闲。”
“其二,去往仙盟后山,豢养各方灵兽,山居苦修,风餐露宿,朝夕与异兽相伴,境遇清苦劳顿。”
“你二人,各选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饲兽 “求求你了
南宫苍梧的意思很明显, 让她们俩各自选一个。蔡乔抬头看了眼南宫苍梧,又飞快地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央求:“我……我能否与景泽同择一处?”
南宫苍梧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指尖微落, “嗒”的一声轻响, 棋子稳稳落于纵横棋盘之间。
他抬眸浅笑,神色和煦温润, 偏偏字句斩钉截铁, 无半分转圜余地:“不可。”
只二字, 便断了蔡乔所有念想。蔡乔心里倏地一空,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景泽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见她扣首一礼,目光异常坚定:“回盟主, 我选择去后山喂灵兽, 让蔡乔留居盟偏殿,做殿内侍女。”
南宫苍梧给出的两个选择, 艰辛程度明显不同, 景泽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辛苦的那个, 是因为这本就是她的事。
蔡乔愿意陪她前来找逸归尘的线索,她已经很感激了,如果再将最辛苦的选择推给蔡乔,那她简直非人哉。
蔡乔骤然回首, 眼底满是错愕:“景泽你……”
景泽恍若未闻, 神色淡然无波,再度深深躬身叩首:“还望盟主成全。”
南宫苍梧静静看着她,眸底深浅难辨, 终是微微颔首,允了她所求。
·
几经辗转,景泽被一个小童子领着上了后山。
这小童子外观跟个七八岁的孩童一样,白白胖胖,梳着两个圆髻,瞧着甚是可爱。可一开口,声音却是成年人的调调,低沉喑哑,透着与外貌全然不符的老成。
他带着景泽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后山深处走去,边走边说:“仙盟后山灵兽万千,皆是盟主悉心豢养的奇珍异兽,世间罕有,价值无双。故而此地布有高阶禁制,一则防灵兽出逃为祸,二则阻外人擅闯窥探,姑娘只需恪守规矩,便无凶险。”
景泽抬眸远眺,只见层林叠翠之间,氤氲着一层厚重灵光,瑞气沉沉,裹挟着凛然威压。
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我明白。”
小童子圆圆的脸上扯出一抹世故笑意,与孩童样貌殊为违和:“既懂规矩,那么我先引姑娘安顿居所,再教姑娘饲兽章程,熟习差事。”
景泽立即拱手道:“有劳。”
只见那童子双指并拢抵于胸前,唇齿轻动,默念了几句咒诀。
须臾之间,那密不透风的灵光禁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景泽紧随其后踏入山中,刹那间,一股浓稠至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着深山草木的清润与雨后湿凉气息,涤荡周身。
待她脚步落地,身后灵光缝隙已然悄无声息合拢。
方才站在外面,这禁制隔绝了山里的一切,安静得如同寻常山林。现在进来了,景泽才发觉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野兽低吼。
那低吼声嘈嘈杂杂,此起彼伏,有的沉闷如滚雷,有的尖厉似婴啼,有的粗砺得像是有人在用砂纸刮擦骨头。
景泽听得脊背发凉,一身冷汗倏然浸透衣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加快脚步跟紧了前面的小童子。
那小童子在蜿蜒的山道上七扭八拐,走得轻车熟路。
景泽一边走一边默默记着路,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
竹林深处,藏着一间小小的竹屋。
小童子推开歪斜吱呀的竹门,回头道:“日后此处便是姑娘的居所,每日三餐自有人送至门口,姑娘自取即可。”
景泽走进竹屋,举目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竹屋果真是简陋到了极致,陈设破败不说,还有一股霉味儿。
屋子里摆着一张小木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靠窗有一套桌椅,墙角搁着个铜盆和一个木桶,铜盆里有一汪浑浊的积水,木桶也半干半湿的。
景泽走近那铜盆,低头一看,发现盆底的积水已经微微发绿,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小童子瞧出她心思,笑着解释:“此屋年久失修,每逢风雨便漏,委屈姑娘了。只是荒山野岭,有片瓦遮身,已是万幸,姑娘说是也不是?”
想起之前在沧溟城流浪的日子,露宿街头、食不果腹都是家常便饭,她忽然觉得这里条件已经很好了。至少有一间屋子,能遮风挡雨,虽然这屋顶也不怎么遮得住。
她笑着回道:“哪里哪里,这条件已经可以了。”
童子只当她是客套,又好心提点道:“姑娘若要沐浴,出竹林左拐两弯,行数百步,有天然温泉,水温适宜,大可休憩洗尘。”
听到“温泉”二字,景泽眼睛瞬间亮了。
还以为这喂灵兽多艰苦呢,没想到竟有此等好事,至少生活条件上非常合她意。
介绍完居所之后,小童子这才领着她,前往养兽场。
越靠近那养兽场,四周的灵兽低吼声越发大声,也越发密集。
景泽听得心底发毛,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忍不住问道:“敢问道童,后山饲兽,共有几名弟子值守?”
那小童子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回道:“就姑娘一个人,不过偶尔会有人来检查,姑娘万万不可偷懒懈怠。”
景泽呼吸猛地一窒,原以为会有个伴什么的,哪怕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好啊,没想到就她一个人!一想到后面的日子里,只她一人去应付那些光听声音就让人后背发凉的灵兽,她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压下心绪,又问:“此前此处,无人值守饲兽么?”
那小童子非常负责地给她解释说:“这些灵兽直到昨天都是有人喂的,只是很可惜,那喂灵兽的男子最终没有坚持下去,逃跑了。”
“逃跑?”
景泽纳闷,“为什么要逃跑?不就是喂个灵兽,有什么坚持不下去的?”
小童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然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
“姑娘,到了。”
景泽抬眸望去,周遭尽是参天雪岭云杉,树干挺拔笔直,冠叶繁茂如盖,遮天蔽日。
放眼四顾,不见半分灵兽踪迹,连一根兽毛也看不到。
但话又说回来,光听声音的话,那些灵兽的低吼声确实比刚才清晰多了,仿佛近在咫尺。
看到景泽一头雾水地四处张望,小童子早有预料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截灰布条,递到她面前,示意道:“此地灵兽生性怯懦,最忌与凡人对视,一旦被人窥见形貌、与之目光相触,便会狂性大发,暴戾嗜血,攻击性无人能挡。姑娘入内饲兽,务必以此布蒙眼,全程不可摘下,切记,切记!”
景泽深吸一口气,从小童子手中接过布条,按照对方的要求,双手绕到脑后,用布条紧紧蒙住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比如听觉,她能听见风吹过云杉针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以及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接下来,小童子告诉了她一串咒诀,并让她记住然后念出来。
景泽好歹是纥奚时砚的关门弟子,即便灵脉被封,念几句咒诀也难不倒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调子,轻轻松松把咒诀念了出来,一字不差。
念完之后,她听到那小童子满意地说:“很好,养兽场已经开了,姑娘。”
“介于你是新人,第一天来,很多东西不懂,故而我带着你把你每天要做的事情过一遍。”
“往后就是你一个人来喂灵兽了,能接受么?”
来都来了,而且都到了这一步,景泽难不成还能说个“不”字?可见这童子问的是一句废话,但景泽还是重重点了下头,来表示她接下来留在仙盟喂灵兽的决心。
随后那小童子扶着她走了进去,耳畔灵兽的低吼震得她心肝都在发颤,交织在一起,如同千军万马在耳边嘶吼。
越往里面走,空气里的臭味越浓重。
有腐烂的肉糜气息,有粪便发酵后的酸臭,有兽类身上特有的腥臊,还有一种沤了很久的甜腻腐臭,多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来。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臭味她或许可以忍受,可现在视线受阻,眼睛看不见,嗅觉和听觉便被放大了几十倍,是以一点小小的气味都会让她敏感不已,更别说这滔天的恶臭。
她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翻涌起来。
紧接着,一只手里被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铁桶,另一只手里被塞进一个铲子,“日后每天都有人将铁桶放在此处,姑娘只需蹲下,就能够到。”
“是。”
话音落罢,一股更加恶心的味道从桶里扑面而来,生肉腐烂后混合着血的腥臭,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团腐肉直接怼到了她鼻子底下。
景泽喉咙猛地收紧,胃里止不住地翻腾,她终究没能忍住,“哇”地一声,弯下腰吐了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之前那个男子为什么坚持不下去了,这么恶心的工作环境,谁来了不得跑啊!
小童子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底,静静地等着她吐完,才重新开口问:“姑娘,可以了吗?”
景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声音有些发哑:“可以了。”
小童子便继续将她往前面带,托着她的手,做着将铁桶里的东西铲出来的动作,一边做一边耐心地讲解:“你记住了,从这里开始,每走三步铲一铲,均匀地撒在两侧……”
“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灵兽们会抢食,抢起来会很麻烦。”
景泽强忍着恶心,按照小童子的吩咐,把铁桶里的东西一铲一铲地铲出来。桶里的东西触感湿滑黏腻,她用铲子拨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分量和质感,软的、烂的、带着块状的碎屑
她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什么,随后,她听到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声音之大,像是在咀嚼她的脑袋,她心里明白,那灵兽此时与她之间的距离,可能还不到一臂。
即便她浑身僵硬,汗毛根根竖起,但还是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别表现出怯懦的一面。
小童子说过,这些灵兽胆小,心思敏感,若是她表现得太过慌张不知所措,肯定会让这些灵兽变得暴躁。
一旦它们暴躁起来,在这蒙着眼睛、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除了在刚进去时反应有些不适,后面她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淡定,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喂完灵兽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暮色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景泽站在养兽场外,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取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童子道:“姑娘今日心性定力,实属难得,此后日日当值,便需姑娘一人独自完成,路径章法、饲食规矩,可都记熟了?”
景泽颔首:“是。”
童子微微点头,转身离去,身影渐消于苍茫山道暮色之中。
山上晚风一吹,寒意顺着领口灌进来,景泽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回头看了一眼养兽场的方向,目之所及,全是成片的雪岭云杉,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
景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屋,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一点都不想动。
那臭味把她刺激得不轻,她躺了好半天,头还是疼得厉害,像是有谁拿绳子在勒她脑袋,并一下一下地收紧。
期间有人来给她送饭,放在竹屋门口,她挣扎着爬起来,把食盒端进来打开一看,吃食挺丰盛的,有荤有素,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米饭也盛得满满当当。
早就听闻仙盟伙食好,如今真能吃到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股子腐烂的血腥味像是钻进了她的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掉。
她试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味同嚼蜡,甚至隐隐约约又尝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于是她把筷子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夜色覆盖整片山林,竹屋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景泽难受得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脑袋越来越疼,胃也越来越不舒服,最终她没有忍住,趴在床边又吐了一场。
吐完后,她无力地瘫回床上,头颅胀痛不止,胸腹反复翻涌,疲惫、恶心、眩晕尽数缠裹周身,将她心神揉得纷乱模糊。
混沌之间,忽觉床榻微微一沉,似有人轻身落座床边。
下一瞬,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指腹沉稳有力,细细按揉她胀痛的太阳穴。
一股温润纯粹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渡入她经脉,如春日暖流消融冰封寒川,游走四肢百骸。
头颅剧痛缓缓消散,胸腹翻涌的恶心之感也渐渐平复,周身疲惫被暖意温柔抚平。
来人身上清冽松木气息萦绕周遭,温厚安稳,自带心安之力,莫名让她全然信赖。
景泽心神恍惚,全然失了平日的自持,下意识往那温暖怀中依偎,呢喃出声:“我想听故事,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她脑袋轻轻蹭着来人腰间,贪恋着那股安稳气息,哼哼唧唧软声央求:“求求你了,我要听故事,就讲一个。”
竹屋之中寂静片刻。
须臾,头顶落下一道清润悦耳的嗓音,如月光覆雪,又藏着几分浅淡戏谑:“从前有位天真国君,心怀苍生,欲令万民安乐,鞠躬尽瘁,勤勉半生,最后死了。”
景泽眉心骤然一蹙,昏沉嘟囔:“换一个。”
那嗓音微顿,再续道:“从前有位和煦太子,热忱仗义,待人温厚,人缘无双,一生坦荡,最后也死了。”
景泽眉头拧得更紧,满心烦躁,闷闷出声:“再换。”
“从前有位……”
“不许讲了!”
景泽将脸埋进他怀里,轻声打断。
耳畔随即响起一声低低浅笑,轻柔如风,散于沉沉夜色之中。
来人正是纥奚时砚。
作者有话说:
嘻嘻(卖个萌)今天又是周六了,明天周天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50章 鬼临 他显然已经
不知不觉, 六日光景已过,景泽对这喂灵兽的活计,早已熟稔了不少。
前两天喂灵兽的时候,有弟子专程上山来送肉, 顺便暗中检查她的活计做得如何。
那弟子在暗处观察了许久, 见她喂灵兽规规矩矩,每一份肉食都分得均匀, 没有克扣偷懒, 也没有敷衍了事, 便没在这方面挑出她什么太大毛病。
只是临走时, 那弟子淡淡地叮嘱了一句:“喂得仔细点,这些肉来得可不容易, 别洒了浪费了。”
景泽忙躬身应声道:“是。”
这山上的日子,说快也快, 说慢也慢。
景泽每日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日子过得简单, 却也透着几分孤清。
整座后山, 除了她之外, 再无半个活人。无人陪她用饭,无人与她说话,便是想吵上一架,也寻不着对手。
她偶尔会立在山崖边, 望着远处盟主宫的方向发呆, 也不知蔡乔如今境况如何,可有人欺辱于她。
人一闲下来,便难免会忍不住琢磨些旁的事。
比如, 她身上的灵脉为什么会被封?是谁封的?又是用的什么手法?她能不能尝试着自己打开?
是夜,景泽盘膝端坐榻上,闭目凝神,屏息敛气,意欲催动丹田内那一缕微薄真气,贯通闭塞的灵脉。
奈何须臾之间,周身气息凝滞如固,灵脉似被万千重铁索封死,任凭她如何凝神运力,真气亦分毫不得流转。
景泽不甘心,咬了咬牙,又尝试了第二遍。
这一次她更加专注,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结果依旧非常令人失望,她的灵脉像是被封死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正要下床倒杯水喝。
便在此时,一阵阴恻凄厉的笑声陡然穿破夜色,自九幽寒渊般漫透开来,幽幽荡荡,回荡在小小竹舍之内,令人毛骨悚然。
景泽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睁大眼睛,只见一个带着黑色面具、身着红衣的女鬼,不知何时已经凭空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已是她们第三次相见。
景泽记得很清楚,上次就是这个女鬼将她推下了杀仙谷,害得她掉进蛇窝,还受了极重的伤。
竹屋里的气氛骤然紧绷了起来,景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一双杏眼牢牢盯着对方:“你怎么又来了!”
那女鬼笑得非常血腥,似乎被她那副紧张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给取悦到了。
只见她身形轻飘飘掠至窗前,清冷月光穿身而过,落地竟无半分影子,端的是鬼魅妖邪之相。
“你尚未答应帮我做事,我自然要来,你什么时候肯应承,我便什么时候不来。”
景泽凝神打量这不速之客,此鬼周身邪气缠绕,阴寒刺骨,绝非善类。
她不假思索,断然开口:“你休得妄想!我是决计不会帮你做事的,死了这条心罢!”
女鬼闻言竟不恼不怒,飘然落座于旁侧竹椅:“你何必拒得这般决绝?我若说,我能为你解封灵脉,赠你无上修为、绝世力量,你依旧不肯么?”
一语落罢,景泽瞳孔微凝,心底倏然一动。
女鬼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动摇,徐徐笑道:“普天之下,芸芸修士,谁不慕无上力量?我予你这般天大机缘,你当真舍得拱手推开?”
说话间,她掌心慢慢摊开,一团暗红幽光倏地浮跃于手中,吞吐不定,煞气森然,带着撼动心神的可怖威压。
景泽凝望着那团诡异红光,喉间微微滚动:“我诚然渴望解封灵脉,渴求强大修为。可若这份力量,需以违逆本心、背弃道义、作恶造孽为代价……”
她抬眸直视女鬼,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那我宁当凡俗庸人,终生灵脉闭塞,亦绝不屈从!”
女鬼面上的戏谑笑意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悠然模样:“你先别急着回绝,你尚且不知我所求何事,怎便笃定是作恶?说不定,正是你所愿之事。”
景泽唇角勾起一抹浅嗤,嘲讽之意不加掩饰:“妖邪所求,无非奸邪恶事。”
这一句似是刺中女鬼痛处,她脸上笑意瞬间敛尽,眉眼骤然阴厉:“恶?何谓恶?何谓善?!”
“世间善恶,本无定规!不过是世人立场各异、见解不同罢了!你凭什么以世俗桎梏、凡俗偏见,定我所作所为是恶?你自诩正道善人,便当真立身正义、无愧于心?你所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什么都不曾看透!”
面具之下,她眸光翻涌疯狂戾气,近乎癫狂。
说罢,她的声音倏地又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平静湖面,笑着道:“是以,我让你做的事,又怎算得是恶事?”
景泽心如止水,无半分波澜:“道理再多,与我无益,我终究不会帮你。”
女鬼一番口舌辩驳,软硬皆施,奈何景泽心如磐石,油盐不进、分毫不动。
她心头怒火骤起,恨得牙痒,直欲上前将这不知好歹的丫头当场掐死。
“你这丫头怎的如此冥顽不灵!”
她恨声叱道:“你如今肉体凡胎、灵脉尽封,与废物有什么区别?我赐你通天力量,让你随心所欲、立足巅峰,你却偏偏执意不肯!”
景泽打了个哈欠,实是有些倦了,与这女鬼周旋半日,早已耗了不少心神。
她掀开被子躺下,望着天花板慢悠悠道:“我倦了,要睡了。这位姐,您若不杀我,便劳烦离开时候,顺便帮我把窗户关上,我怕半夜下雨着凉。”
女鬼:“……”
景泽略一沉吟,又补了句:“您下次若来,还是走正门为好,最好再敲敲门。这般骤然现身,委实叫人防不胜防,我这人心脏不大好,万一哪天被您吓没了,您又找谁帮您做事去?”
“呵。”女鬼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的,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她说着,掌心凭空浮出一枚墨黑玉佩,女鬼将这块玉佩放在桌子上,回头对她说:“他日你若是后悔了,只需将此玉佩击碎,我会即刻现身,兑现今日诺言。”
不待景泽答话,她身形已化作一缕暗红流光,倏然一闪,消散无踪。
竹舍重归寂静,月华穿窗而入,遍洒屋中,桌椅床榻皆覆一层清辉,清冷幽宁。
景泽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桌子前,将那块黑色玉佩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阵。
这玉佩瞧着就是块寻常玉佩,但拿在手里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皱了皱眉,正打算将这块玉佩丢掉,忽地又想到什么,动作顿住了。
万一那女鬼是个预言家呢?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玉佩收进了枕头底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着吧,又不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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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熹,晓雾漫山
景泽像往常一样,用布条蒙住眼睛,提着铁桶,拿着铲子,走进了养兽场。
清晨的山间雾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灵兽身上特有的腥膻气味。周围的兽圈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灵兽们察觉到有人靠近,开始躁动起来。
她正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子路上,一道冰冷森寒的女子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带着彻骨恶意与凛冽杀意:“便是你这女子,妄图拜入师尊南宫苍梧门下?”
话音未落,凌厉剑风破空袭来,快如惊雷奔电,直取她后心要害!
景泽感受到那股杀意,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转身,想抬手摘掉眼睛上的布条,又猛地想起之前那小童子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她现在周围全是灵兽,这布条摘不得!
一旦摘了,那些灵兽会立刻暴动,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生死一线之间,景泽牙关紧咬,一手死死按住蒙眼布条,一手紧握铁桶,身形足尖点地,纵身急退,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剑。
那剑锋凌厉穷追,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直指她咽喉要害。
后山上平时只有她一个人,这个女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她一边凭极致感官闪避剑锋,一边沉声问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骤然出手!”
身后女子冷哼一声:“南宫师尊座下,只配有我一位女弟子!天下女子,但凡觊觎师门之人,皆该杀!”
此女名曹晚晴,仗着亲近师尊,素来骄矜自负、心胸狭隘。
景泽虽然手无寸铁,加上眼睛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感官磨练并非白费。
光是凭听觉和直觉,就能分辨出前来刺杀她的女子剑法并不精妙,手上的招式都是入门级别,破绽百出。
景泽心中冷笑,迎着那女子毫无章法的攻击,身子灵活地左躲右闪,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剑锋。她一边躲一边抽空回道:“可我不是还没拜入南宫苍梧门下么!我都到后山喂灵兽了,不管从哪个方面,都威胁不到你吧!”
曹晚晴剑势更急:“早晚的事!你饲兽勤勉,师尊若是见了,必定收你为徒!”
景泽心头了然,原来这饲兽杂役之事,当真能近南宫苍梧师门,难怪此人痛下杀手。
她哼笑一声:“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杀我了!”
这句话可谓是精准地踩中了曹晚晴的痛处,曹晚晴的骄傲和自尊心被狠狠刺痛,她咬紧牙关,用更大的力量举起剑,朝景泽疯狂挥来。
每一招一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顾防守,只想置景泽于死地。
“这仙盟只要有我曹晚晴在,你就别想拜入南宫苍梧门下!”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光。
养兽场地界狭小,周遭皆是囚困凶兽的兽圈。
景泽蒙眼闪避,步步受限,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入兽圈,葬身兽口。
曹晚晴瞧出她顾忌所在,登时改换招式,不再强攻刺杀,只步步紧逼,有意将她往兽圈绝境逼去。
她虽然剑法不精,但她在视觉上已经赢了景泽。
只见曹晚晴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一闪,堵住了景泽所有的退路,剑尖直直指向她胸口。
这这般情势,景泽若向前,必被剑锋穿胸;若向后退,便是落入兽口,绝无生机。
进退两难,死局已成!
“哐当!”
手中铁桶脱手落地,发出沉闷巨响。
景泽额间冷汗涔涔,心下飞速盘算破局之法,奈何绝境之中,全无退路。
她咬牙凝神,正欲拼死一搏、险中求胜。
忽闻天际一股磅礴巨力骤然席卷而来,势如五岳压顶、江海倾覆,霸道无匹!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曹晚晴整个人被无形气劲狠狠震飞!
她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身形如断线纸鸢,凌空倒飞数丈,重重砸落地面。
仓促之间插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却依旧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曹晚晴又惊又怒,放眼整个仙盟,没谁敢对她这么无礼,她正要抬头教训来人,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对她出手!
当她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脸上血色尽数褪去,惨白如纸。
来人一袭黑袍垂地,长发墨染,面容冷峻妖冶,周身黑气翻涌滔天,威压可怖至极。
最骇人心魄的是那双眸子,瞳中似有幽冥烈火灼灼燃烧,含毁灭万物之威,便是世间顶尖魔修,亦无这般骇人气象。
那人薄唇轻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滚。”
曹晚晴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连佩剑都顾不上捡拾,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仓皇逃离后山,片刻不敢多留。
那剑最终没有刺下,景泽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察觉到有第三个人到来,她看不见来人,但从刚刚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能大致猜到,正因为这人的到来,她刚刚才躲过一劫。
景泽微微躬身,郑重地拱手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请问阁下是今日来视察的弟子么?”
那人没有出声。
景泽能感觉到那人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却听不到任何呼吸声或脚步声。
片刻后,那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桶,轻轻送回她的手中,然后他在她手背上温柔地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景泽愣了一下。
就在她感到疑惑时,那人拉过她的手,微凉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游走,认真而缓慢地写下一个字:“是。”
景泽心中了然,立即道:“救命之恩,非同小可,不知该如何报答阁下?”
那人沉默了一瞬,继续在她手心写字。
景泽凝神感受着那一笔一画的轨迹,认认真真地辨认。
那人写的是:“不。”
景泽连忙道:“万万不可!方才我身处死局,险些殒命,全赖阁下出手相救。大恩在前,岂能不酬?”
话音方落,掌心再度传来两道轻浅笔画,落字轻柔,如秋叶拂尘:
“再见。”
二字落毕,掌心微凉触感骤然消散。
景泽反应过来时,想要再叫住那人,可不管她怎么喊,那人都不再回应了。
她仔细感知了一下四周的气息,那股清冷而强大的存在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显然已经离开了。
景泽伫立原地,手提铁桶,久久未动。
世间高人,皆是这般行止如风、施恩不居功。
她心中暗暗感念这份恩情,暗自铭记,只盼他日重逢,必当郑重酬谢。
危险终于结束了,景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正要转身继续去喂灵兽。
变故猝然发生!
蒙眼布条不知何时已然松脱,未待她伸手按住,便顺势滑落、飘然落地。
眼前桎梏尽去,天光骤然涌入眼眸,明亮刺眼。
景泽下意识眯起双眼,缓缓适应骤然明朗的视野。
待视线清晰,看清眼前景象刹那!
“哐当!”
手中铁桶重重砸落地面。
景泽双腿一软,直直跌坐于石地之上,心神巨震,方寸大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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