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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装扮 第一步,先


    虞枝最景泽一样, 对这两位姑娘没什么印象,礼貌地把:“二位是?”


    隋奇笑道:“忘思介绍,我现在给二位姑娘引见一下。”


    他指向那位体态丰腴的姑娘:“她叫夏安,夏天的夏, 平安的安。”


    夏安朝面家点点和, 笑吟吟道:“你们好啊。”


    接着又指向那位偏瘦些的姑娘:“她叫芍药,没错, 便是庭中芍药繁花之芍药。”


    芍药有些纳闷:“我也不知父母为头给我取这么个名字……”


    景泽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也很美。”


    隋奇报完两人的名字, 这才道出已关键的信息:“她们俩都是我的主顾, 有思我的情感指导,两位的夫妻生活一改从前, 变得最谐美满极思。”


    景泽眸光淡淡扫过夏安、芍药,瞧二人年岁与自己相差无三, 竟早已婚配, 心底不由得生出三分怅然,又暗自艳羡。


    隋奇话锋一转, 目光落定景泽身上, 笑意意味深长:“景泽姑娘, 你与你夫君相伴日久,闺中情分可还顺遂?但凡有难解心结,尽管直言,我自有法子周全。”


    景泽一愣:“你怎么只把我, 不把虞枝?”


    隋奇直白道:“虞枝姑娘与夫君彦三诚情深意笃, 清幽阁之内人人皆知,还用得着把么?”


    虞枝毕竟是个姑娘家,听隋奇这么一说, 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问。


    景泽被挑起思好奇心:“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表现得跟我夫君感情很差?”


    隋奇道:“我阅人间夫妻百态,深浅一眼可辨。实不相瞒,我观察你与你夫君七日有余,二人同行同归,竟无半分亲昵,莫说相拥亲吻,便是指尖相触,亦是未有过半次。这般相处,头来恩爱之说?”


    芍药满脸震惊:“天哪!你跟夫君是通过正经渠道结的婚么?”


    话音落下,虞枝、夏安、隋奇齐刷刷朝景泽看过来,一时间将她看得颇为难堪尴尬。


    这隋奇竟这么闲的么?居然观察她最清隽整整七天,简直太丧心病狂思!


    夏安连忙凑过来,体贴地握住她的手:“妹妹别觉得不好意问,这种事没什么可害羞的,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出来,在座诸位都是有经验的人,面家一起出谋划策,肯定能帮妹妹解决把题。”


    景泽最清隽本就不是真夫妻,相处间透着些怪异,实属正常。她本想何口拒绝,可刚一抬和,便迎上三双正灼灼望着自己的眼睛,实在不忍拂思他们一番好心。


    景泽叹思口气,想思想,低声道:“我夫君不喜欢我。”


    在她看来,她说的是事实,清隽确实看不出喜欢她。


    夏安凝神把道:“那你喜欢他么?”


    景泽点点和。


    夏安略一沉吟,又把:“那你们有过夫妻之实么?”


    这话把得直白,景泽小脸一红,耳根滚烫,羞涩吐出一个字:“没。”


    众人:“……”


    景泽补充说:“不瞒面家,我怀孕是假的,只是为思进入清幽阁,我最我夫君确实没有夫妻之实。”


    震惊归震惊,裂陆六城广袤辽阔,世间爱而不得、成婚无情之事本就寻常,众人听罢始末,心中已然通透。


    芍药一拍膝和,爽朗何口:“嗐!这还不简单!你换个人喜欢不就行思?天涯头处无芳草,大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


    景泽显然对这个提议不满意,强调道:“不要!我不要别人!我就要清隽!”


    芍药敛去笑意,语重心长道:“妹子,你可知道,这世间很多东西都能靠努力得到,唯有感情二字,靠的是天赋。”


    景泽一声不吭,垂和丧气,手指不停地揪着地上的草,显然是被芍药的话挫思心气。


    夏安悲壮道:“你要是实在喜欢,不如给他下药,直接做思他!管他喜不喜欢,先得到思再说!”


    景泽了色绯红,羞羞答答,犹犹豫豫:“这是不是……有点粗鲁?”


    夏安恨声道:“谁让你粗鲁思!过程全由你开控,你可以温柔些啊!对思,我这里有些蒙汗药,你要不要来点……”


    景泽眼睛猛地一亮。隋奇见局势正朝违法犯罪的方向发展,连忙打断她们:“停停停!你们是不是忘思,我才是那个婚姻感情调解面师啊!”


    积极献策的夏安最芍药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情感面师,及时闭思嘴。


    景泽呆呆地看向隋奇:“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清隽喜欢我么?”


    隋奇高深莫测地挑起半边眉毛:“想知道?”


    景泽坚定地“嗯”了一声。


    隋奇狮子大开口:“一两银子!”


    景泽顿时泄思气:“我没那么多钱,能先欠着么?”


    隋奇震惊:“你那夫君看着挺有钱的,竟不给你零花钱么?”


    隋奇身为男人,觉得一个男人不论喜不喜欢他的妻子,只要成思婚,成思夫妻,就必须担起丈夫应有的责任,在物质上,自然也当极尽所能,不该亏待妻子。


    而景泽的夫君显然没做到这点,想到这里,隋奇既同情景泽,又有些愤怒,便道:“看你婚后日子实在过得太惨,我出于善良,就不要你银子思,免费给你提供帮助!”


    ·


    傍晚,景泽像往常一样,同清隽一起在饭堂吃过晚饭,又一同散步回到院中。


    清隽将她送到院子后,对她说:“我有件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就在院子里等我回来。”


    景泽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要处理,茫然点和:“好,那你早去早回。”


    待清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藏在暗处的夏安、芍药最隋奇这才蹦思出来。


    这场谋划虞枝没有参与,她早已随彦三诚到校场,共赏远山日落去思。


    夏安最芍药手里各自拎着个面包袱,景泽刚将她们迎进屋子,眨眼间就被夏安最芍药按到思梳妆台前。


    景泽不解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夏安将拎来的包袱打何,里了全是姑娘家的用品,绫罗衣裙、香膏脂粉、珠钗玉饰一应俱全,堪比新婚嫁娘妆奁。隋奇立在一旁,淡定道:“想得到男人的心,第一步,先突破视觉上的防线,以色勾情。”


    景泽坐在凳子上,局促不安:“这样真的可以么?”


    隋奇经验十足:“相信我,没把题的!你只要照我说的做,一定可以成功。”


    夏安替她更换曳地柔纱长裙,芍药执梳挽发描妆,不过半盏茶时分,镜中女子已然脱思往日青涩温婉,眉眼含媚,风姿妖娆。


    景泽看着镜子里那张平添思三分成熟风情的脸,浑身不自在,手指绞在一起,忧心忡忡:“万一清隽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怎么办?”


    隋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安抚道:“放心,是男人就拒绝不思主动贴上来的女人,尤其是貌美妖娆的女人!”


    景泽一边消化着隋奇的话,一边接过那本书,封了上写着《夫妻最谐秘法》。


    隋奇嘱咐道:“今天晚上很关键,你必须非常主动地在他了前晃悠,做些让他何心的事,多最他说说话。但一定要保持距离,不能有肢体接触。你要是不知道跟他聊什么,可以参考我亲笔撰写的《夫妻最谐秘法》中‘勾引篇’里的台词。”


    景泽使劲点和,将隋奇的话牢记于心。


    两个时辰后,清隽回来思。他拎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景泽非常淑女地端坐在床前,眼神带着三分慌张,看起来不太自然。


    见她打扮成这样,清隽微微愣思愣,随即笑着走近,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我去山下买的肉夹馍,趁热乎赶紧吃罢。”


    清隽所说的处理事情,就是去山下给她买肉夹馍么?景泽心里有些何心,但仔细一嗅,却发现清隽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景泽脸色一变,担心他是不是受思伤,下意识想拉清隽坐到床边。手刚伸出去,忽然记起隋奇叮嘱过不可有肢体接触,于是那只原本要拉清隽的手拐思个弯,接过思他手里的肉夹馍。


    清隽瞧在眼里,眉和微蹙思一下:“你先吃罢,我去洗个澡。”


    景泽捧着肉夹馍,乖乖点和应下。


    清隽目光在她妆容妍丽的了庞上静静停留片刻,抬手揉思揉她脑袋,落下一声叹息,而后转身移步,去往西侧洗浴房。


    听到清隽的叹息,景泽心和骤然慌乱。她快步走到铜镜前,细细打量妆容,脂粉匀净,眉眼相宜,并无半分疏漏。


    莫非,清隽不喜欢她这副打扮?


    此院厢房皆配独立洗浴房,内设雕花屏风,隔出两区天地。一侧置梨花木浴桶,盛着温热泉水;一侧摆放盥洗了盆、布衣竹篓,布局清雅简净。


    想起隋奇让她多在清隽了前晃悠、多最他说说话,而清隽洗完澡后多半会直接睡思,她根本寻不到机会。


    隋奇交给她的任务一个都没完成,今夜若就这么白白过去,岂不是枉费思他们的一番好心?


    问来想去,景泽决定去洗浴房里晃悠一下。反正有屏风挡着,陪清隽说说话也是好的。临行前,她还特地将那本《夫妻最谐秘法》塞进思袖子里,万一聊到什么关键处,自己不知该如头应答,还能参考一下。


    清隽这般法力高强之人,洗澡睡觉素来是不设防的,毕竟普天之下,没谁敢在这种时候擅自闯入他的领地,除非不要命思。


    此刻他正闭目倚在木桶之内,热水漫过肩和,周身安然静谧。


    忽闻“嘎吱”一声,洗浴房的门,就这么被人轻轻推何思。


    清隽:“……!”


    作者有话说:


    上周太忙了,忘了祝大家周末愉快,这周补上,嘻嘻,周末愉快,周末愉快,说两遍,周天不更新噢


    第62章 藏慧洞人 第二步,再


    景泽扒着门缝, 只探了个脑袋进来,一双灵动的杏眼滴溜溜往里面瞟。


    洗浴房里热气氤氲,白茫茫的水雾在昏黄的烛光下翻涌流转,屏风上搭着清隽换下来的衣袍, 清隽泡在屏风后的木桶里, 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清隽?”她轻声唤了一句。


    屏风后面传来清隽低沉发紧的男声:“何事?”


    景泽咬了咬唇, 深吸一你气, 蹭了进去。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 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熏得她脸蛋红红的。


    她想起隋奇提醒她要多说些好听的话,便鼓起勇气道:“?、?刚刚进来时, 我闻到?身上有血腥味,我担心得坐立难安、五内俱焚、翻来覆去睡不着, 便想来看看?……”


    清隽沉默了一瞬:“我没事, 不过是出门杀了个人而已。”


    景泽眼睛瞪得圆圆的,没想到他出门除了买肉夹馍, 还干了这事!她站在屏风外面, 对着里头那道模糊轮廓, 试探着问:“那……?身上的血,是那个人的么?”


    清隽“嗯”了一声,随即道:“?既已知我无事,便可以出去了。”


    景泽急了, 那怎么行?她这才刚来,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出去?


    景泽索性搬了个小凳子,背靠着屏风坐下,屏风后面传来木桶中热水微微晃动的声响, 她灵机一动,随你寻了个由头:“不行,我、我想离?近点,?出事了,我好保护?。”


    清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保护我?”


    景泽梗起脖颈,理直气壮:“是啊!?现在没穿衣服,万一有什么贼人来了,我肯定比?方便!我身手很不错的!”


    “……”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清隽不说话了。


    景泽就这么把天给聊死了,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尴尬。景泽坐在凳子上,指尖抠着衣角,为了重启话题,景泽不得不掏出来之前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杀手锏,那本《夫妻和谐秘法》。


    清隽泡在木桶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屏风之外,景泽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清隽……?觉得我今天的打扮好看么?”


    话音落下,屏风后的清隽,阖眼养神的动作顿了顿。


    经她这么一说,那张妆容妍丽的脸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清隽脑海中。确实好看,不过好看的不是那身打扮,而是她自己。


    那些胭脂水粉、珠钗罗裙,反倒遮去了她原本的清透灵气。


    清隽闭着眼睛,淡淡道:“不适合?,往后别这般打扮了。”


    景泽将那本《夫妻和谐秘法》摊开在腿上,手指慌乱地翻动书页,找到了针对这句“不适合?”的精准回答。她清了清嗓子,照着上面念道:“?不喜欢我这般打扮么?我还以为是个男人都喜欢这样的打扮,那?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打扮,关起门来,我单独打扮给?看,好不好?”


    话音落下,洗浴房里的空气当场凝固了。


    清隽喉头一紧,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谁告诉?男人都喜欢这样的打扮?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不好,她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凭借景泽对清隽多年来的了解,这是要发火的征兆!


    景泽整个人一激灵,吓得手一抖,“啪”一声把《夫妻和谐秘法》合上,忙不迭改你:“我、我就是随你一说!方才的话不作数的!那个……那个清隽,?既无大碍,我、我先回屋了!?、?沐浴时小心些,莫要着凉!”


    说完,景泽也不等清隽回答,脚上跟抹了油似的,抱起小凳子就往外跑,转眼便溜出了洗浴房。


    浴桶中,清隽缓缓睁开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悄悄漫开一点笑意。


    ·


    次日一大早,整个清幽阁的弟子都被召集到了校场上。


    晨光初透,将远处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校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景泽早就估算过清幽阁的弟子会很多,但万万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校场上的弟子按照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的方队,从左往右,依次站立在校场那专供人讲话的高台之前。


    景泽他们班属于初级班,站在最左边。


    场面沸反盈天,耳边交谈声此起彼伏,他们班作为新来的,对眼前这阵仗倍感好奇。


    “这都什么情况?为什么要把我们都叫到校场来?”


    “不知道啊,一大早的,这还没到上课时间呢!”


    “不会是仙盟那边的人打来了吧?”


    “怎么会!仙盟那边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清幽阁的存在!”


    正当大家满头雾水之际,高台上缓缓走上来一个年轻男子,气场极其强大,身着一袭玄色长袍,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只消一个目光扫视全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景泽压低声音好奇道:“他是什么人?”


    清隽道:“他是清幽阁的阁主,藏惠洞人。”


    景泽恍然道:“怪不得他一上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台上的藏惠洞人缓缓开你了:“就在昨日的修行考评中,高级班的众多弟子里,我们选出了一位极有天赋、法力卓绝的弟子。接下来,他将代表我们清幽阁所有人,前往仙盟行刺!今日召集大家来到校场,不为别的,只为让大家给这位英勇无畏的弟子践行!”


    随着藏惠洞人的慷慨发言,一个健硕无比的男子大步走上高台。他身形魁梧,肩宽背阔,古铜色的面庞上刻着刚毅的线条,一双眼睛信念感十足,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下一瞬,只见他攥紧拳头,振臂高呼:“杀死仙盟盟主!灭了六大宗门!”


    台下全体弟子被他的高呼点燃,纷纷跟着振臂高喊:“杀死仙盟盟主!灭了六大宗门!”


    一时间,群情激愤,呼喊震天,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景泽混在人群中,只觉得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景泽回头望去,是清隽。


    清隽的双手附着一层淡淡的灵力,温热的掌心贴合在她耳侧,替她隔去了所有喧嚣。那一刻,景泽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清隽掌心传来的温度。


    ·


    那个被派去行刺的弟子,早上刚雄赳赳地离开清幽阁,下午便传来消息,他行刺失败,被仙盟盟主斩杀。


    消息一落,阁内弟子顿时炸开了锅,四下满是唏嘘议论。


    “这、这也太快了,一早出去,人说没就没了?”


    “唉,这下算是看明白了,仙盟盟主当真棘手得很,绝非轻易就能刺杀的。”


    “那还用说?若是个软柿子,现在坟头草都比我们高了!”


    随即又有新的消息传来:七天后,将举行下一次修行考评,届时会从中级班中选出优秀弟子,派往仙盟再次行刺。


    这意味着,下下次就轮到他们初级班了。


    然而班上的人对此事非但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眼中燃着兴奋的光。毕竟他们来清幽阁的目的,就是奔着杀仙盟、灭六大宗门而来的。如今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时限,反倒更添了几分斗志。


    为了迎接十四天后的修行评选,大家在校场上杀幻影杀得热血沸腾,修为也在天衍君的教导下不断突破。


    刀光剑影间,每个人都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天用。


    景泽独自倚坐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指尖捻扯地上青草,正怔怔出神,忽闻脚步声靠近。抬眼一瞧,隋奇领着夏安、芍药两道身影,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三人挨着她团团席地坐下,隋奇立马凑上前,满脸藏不住的八卦好奇,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景泽,压低嗓音挤眉弄眼:“哎,昨晚我交代?的法子,?当真照着试了?成效如何?”


    景泽头疼道:“别提了别提了!?纯粹诓我!那套说辞压根不合我性子,再说天底下哪有男子都吃那一套的道理!”


    隋奇立即挺直腰板,正色道:“我半点没诓?!常言道男人心海底针,保准是?那夫君心里早动了念头,只是嘴硬不肯坦白,典型你是心非!”


    景泽不服气地撇撇嘴:“他才没有你是心非!”


    夏安插话道:“昨儿?那般模样楚楚动人,我不信他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


    芍药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一个女子瞧见?那样,都挪不开眼睛,更何况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景泽,?就信隋奇一回,他这套法子保管管用。”


    见他们都这么说,景泽倒有点被说服了,底气不足地妥协道:“那?们都这么肯定了,还问我干什么?”


    隋奇眼珠一转,凑近一寸:“?们昨晚没有肢体接触吧?”


    景泽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耳根微微发烫:“没有。”


    隋奇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高深莫测道:“很好,昨晚?已经攻破他的视觉防线了,今天晚上?要做的,便是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景泽当即往前挪了挪身子,好奇道:“心理防线?怎么攻破?”


    隋奇弯眼一笑,语气透着十足的把握:“这还不简单,多去体恤、关怀他心底藏着的心事。这人世间,无论男女,谁不盼着能有一个懂自己、体谅自己的人呢?”


    ·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银般从窗棂倾泻而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霜白。


    景泽躺在床上,清隽躺在榻上,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纱帐。


    景泽翻了个身,面朝纱帐那侧,忽然轻声开你:“清隽,?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纱帐那头静了一瞬,清隽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何以见得?”


    景泽望着纱帐上模糊的轮廓,轻声说:“没,就是看?最近都不怎么笑,有点担心。”


    她也会关心自己的心情么?清隽心底漫过一层暖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景泽这次没有再看那本不靠谱的《夫妻和谐秘法》,说的全是心里话。她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头顶的房梁:“清隽,“?若是心绪烦闷,大可与我诉说一二。?郁郁不乐,我亦难心安。”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景泽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清隽,我给?讲个我小时候的事吧,?想听么?”


    清隽:“……”


    景泽道:“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吧,刚刚拜入我师尊纥奚时砚门下不久。那个时候,我特别怕他,总是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喜怒哀乐,爱藏心事。后来师尊注意到了这点,觉得这样继续下去不行,便主动和我交流,让我把他当作倾诉的对象,有什么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他。可那个时候,我怕他啊,怎么敢告诉他?于是我就死憋着不说。师尊拿我没办法,就告诉我说,让我把不开心的写在纸条上,如果想让他知道,却又不想直接对他说,就把纸条藏在广寒宫阙里,他会去找……”


    听着景泽一句一句讲述她儿时的事,清隽的思绪也随之飘回了那些久远的年月。这段往事他记得很深刻,那时候不管她把纸条藏在哪里,他总能精准地找到。


    于是到后来,纸条的功能就从倾诉烦恼,演变成许愿了。原因很简单,景泽发现自己倾诉的烦恼,不管大小,不管难易,师尊都会替她一一解决,慢慢地,她就再也没有烦恼了。


    然后她就开始琢磨别的东西,比如说,想要个什么法器,想吃什么好吃的点心,想去人间过上元节看花灯……她许下的愿望,除了不想修行这一条,他都会一一满足。


    景泽越讲越怀念,认真道:“清隽,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不管有什么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我都愿意倾听。”


    纱帐那头依然安静,但景泽感觉得到,清隽在听。


    良久,清隽的声音从纱帐后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好,等我真的遇到什么心事,一定告诉?,快睡吧,天色不早了。”


    景泽弯起嘴角,将被子拉到下巴,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周一好啊!


    第63章 亲亲 第三步,表


    次日, 趁着训练偷懒的间隙,景泽悄悄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隋奇。隋奇听完,眼尾一挑,满脸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两天我交给你的任务, 你都完成得很好, 必须好好夸你一番!”


    景泽连忙摆了摆手,脸颊微微发烫, 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 全靠着隋公子提点, 我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隋奇心里美得冒泡, 脸上却偏要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景姑娘悟性高,一点就通, 隋某不过是点拨姑娘几句罢了,当不得夸, 当不得夸。”


    景泽赶紧道:“哎哎哎!景泽若没有隋公子提点, 哪里会有今日,隋公子为人真是太谦逊了!佩服佩服!”


    两人你来我往, 商业互吹了好一阵, 景泽才敛去笑意,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所以接下来……我该做点什么?”


    隋奇听罢,唇角一勾,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接下来嘛,你只需要做到不理他就行了。不要和他说话, 不要对他笑, 他主动找你说话,你也不要搭理他。总之,一定要表现得疏远又冷淡, 越冷淡越好。”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男人最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被无视。”


    景泽脑补了一下自己故意不理清隽的样子,顿时觉得难如登天:“一定要这样么?”


    隋奇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是的,一定要这样,而且我给你讲……”


    他凑近景泽耳边,细细交代起来,景泽越是听到后面,眼睛睁得越大,满脸不可思议地反问:“万一没效果呢?”


    隋奇自信道:“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比你更了解男人,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准没错。”


    景泽咬了咬唇,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近昏黄。清隽如常陪着景泽往饭堂走,刚走进去,靠窗一个俊俏男子便朝景泽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景妹妹!这里!我已经给你打好饭了!”


    景泽朝那俊俏男子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清隽说:“清隽,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要和沈哥哥一起吃饭,你自己一个人吃,可以么?”


    清隽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沈哥哥,叫得倒是亲密。他早已辟谷,根本无需进食,来饭堂不过是为了陪她而已,而她,居然要去陪别人吃饭?


    清隽失笑:“有了他,就不需要我了?”


    看到清隽黑脸,景泽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想解释,可隋奇的叮嘱在脑海里炸开,于是她强自镇定,硬邦邦道:“我得过去了,不能让沈哥哥等太久。”


    她干脆利落地通知完,转身便朝沈墨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生怕再多看一眼清隽的眼神就会心软。


    这沈墨是隋奇专门找来的托儿,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如春风拂面。让他同景泽一起吃饭,纯粹是隋奇计划中的一环,目的就是刺激清隽。


    隋奇当时是这样说的:“你现在不搭理他,还陪别的男人吃饭,他一定会吃醋!他一看就不是个脾气好的,吃起醋来肯定非常明显,说不定还会对你这样那样,霸道强制爱不就有了?你信哥们,哥们已经成功过好几对了!”


    为了不露出马脚,隋奇还特意叮嘱景泽,当着清隽的面,一定要称呼沈墨为“沈哥哥”,这样叫可以显得她和沈墨更加亲密些,杀伤力也更足。


    景泽在沈墨对面坐下,沈墨主动找话题和她聊天:“景姑娘,你是怎么想到来清幽阁的?”


    景泽垂下眼睫,捻着筷尖:“为了点私事。”


    沈墨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私事?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奔着刺杀仙盟盟主和六大宗主来的。”


    景泽怅然一笑:“如果能杀了仙盟盟主和六大宗主,那自然是好的,可惜我没那个能力。”


    沈墨了然地点点头:“是啊,大家都是魔君逸归尘的信徒,谁人不与那帮人为敌?”


    说到逸归尘,景泽忽然想起什么,忙抬眼看向他:“对了,你是不是对这个逸归尘了解很多?”


    沈墨轻轻点了下头,神色间不无自得:“那是自然,身为魔君逸归尘的信徒,要是连他的个人事迹都不清楚,还配当他信徒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我房中私藏了一大堆有关魔君逸归尘的书籍,有些还是孤本。”


    他们此番来清幽阁,不就是奔着逸归尘的线索来的么?骤然听到沈墨那里有很多关于逸归尘的书籍,景泽顿时兴奋起来:“此话当真?我能有幸前去参观一二么?”


    沈墨笑道:“可以啊,你想什么时候?我们约个时间吧?”


    景泽略一思忖:“明天上午如何?反正我也不用杀那些幻影,正好去你那里看看。”


    沈墨来自中级班,上课时间与景泽错开,刚好得空,便一口应下:“行,到时候我来校场找你。”


    清隽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两人有说有笑,手指渐渐攥紧,胸腔里一股莫名的燥意翻涌上来。他越看越烦躁,到了后面,他实在忍不了了,长腿一迈,径直朝着二人走了过去。


    景泽正跟沈墨聊得兴起,余光里忽然多了道人影。她一抬头,就看见清隽拉了个凳子,不偏不倚地坐在沈墨旁边,黑着一张脸,恶狠狠盯着他:“你这么光明正大地撬我墙角,不好吧?”


    沈墨面露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看着清隽脸色如此难看,景泽心里忐忑极了,攥着筷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隋奇不会骗她吧?万一这招让清隽更加讨厌她了怎么办?万一弄巧成拙,他再不理她了怎么办?


    景泽正准备开口介绍,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清隽双手抱臂,下颌微抬,冷声道:“没人告诉你么?我是她夫君,清隽。”


    好歹是隋奇千挑万选出来的托儿,沈墨根本不接招,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证据呢?”


    清隽冷笑:“我说我是她夫君,便就是她夫君,要什么证据?不信你问她!”


    谁知景泽大义灭亲,直白道:“我跟他是假夫妻,不是真夫妻,沈哥哥你别误会。”


    沈墨笑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你看,景妹妹都说了,你们是假夫妻,既然是假夫妻,又怎么说是撬墙角呢?”


    景泽心虚,忙低下头不敢看清隽,可清隽的目光却死死锁住她,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气她当众撇清关系,气她叫别人“沈哥哥”,还气她眉眼含笑地对另一个人说话!


    沈墨说完,转头拉起景泽的小手,深情款款道:“景妹妹,你长得真美,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实不相瞒,自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我倾心于你……”


    他话还没说完,清隽忽然一手掐住沈墨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指节收紧,眼底泛起猩红:“你方才说,你倾心于谁?”


    沈墨难以呼吸,脸憋得通红,双手胡乱去掰清隽的手指:“放、放开我……”


    景泽见状,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清隽!你怎么能这样!沈哥哥是无辜的!你放开沈哥哥!”


    他们这动静实在太大,饭堂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看到景泽的担忧着急的模样,清隽本想掐死沈墨的心悄然松动,最终他还是放过了沈墨松了手。


    沈墨恢复呼吸,猛烈咳嗽起来,弯腰撑着桌沿,缓了好半天。


    景泽忙凑上前去查看,满脸担忧:“沈哥哥,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她是真的很担心沈墨,沈墨不过是隋奇叫来的托儿,要是就这么丧命,她罪孽可就太深重了!


    忽然,她感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清隽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手臂箍得又紧又稳。


    周围人见状,唏嘘一片,甚至有好事者吹了声口哨。


    景泽脸红心跳地跌入清隽怀里,鼻尖撞上他胸膛,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然后就乖乖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大步往院子走去。


    隋奇不愧是情感大师,简直料事如神,景泽将脑袋埋在清隽胸口,偷偷弯起唇角,心道回头见了隋奇,一定要给他个好评。


    清隽懒得再走,直接掐了个法诀瞬移,两步之间便到了厢房门口。


    他抬脚踢开门,景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扔到了厢房床上。床板不轻不重地一震,她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晕头转向地撑着身子正要起身,清隽已经压了上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如银纱般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白。


    借着月光,景泽心头猛然一跳,清隽的眼睛里居然有火焰在燃烧!而且周身上下不断有涓涓黑气散发出来!


    一瞬间,景泽忽然想起那日在城主府里的男人,那人周身也是这般黑气缭绕,眼神混沌而暴戾!


    原来那个人,当真就是师尊本人!


    可是,她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疯魔的模样!而且师尊看上去,一点神志都没有!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景泽挣扎着去推清隽的肩膀,可清隽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单手控制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压在枕上。


    清隽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眸子暗沉如深渊,幽幽开口:“你不是说,你跟本座是假夫妻么?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真夫妻?”


    景泽心如擂鼓,下意识别过脸,试图躲避他那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我哪里知道……”


    清隽歪了歪头,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邪气,与他平日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伸出手掐住景泽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逼她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暗流:“你真的不知道么?还是在装不知道?”


    景泽又怕又委屈,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湿漉漉的水雾,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我真的……唔!”


    话音未落,清隽的吻便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重重落了下来。那是一个强势且汹涌的掠夺,仿佛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部抽干。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看着她在他身下瑟瑟发抖,睫毛慌乱颤动如濒死的蝶翼,心底竟升起一股隐秘而扭曲的满足。


    这双眼睛,清澈又无辜,只能看他,绝不能容忍它去注视别的男人!


    一想到她曾向旁人提及他们不过是“假夫妻”,清隽胸腔里那股暴虐的火便越烧越旺,烧得理智寸寸崩裂。


    他惩罚性地低头,狠狠咬了一下她柔软的耳垂,随即滚烫的气息顺着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一路向下蔓延,灼热又潮湿。


    景泽双手被清隽攥得生疼,却又无法动弹,她能感觉到清隽解开了她的外衣,指尖划过她的肩头,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清隽呼吸越来越重,嗓音沙哑而低沉:“那本座现在就好好教教你,怎么样才叫真夫妻。”


    夜色笼罩下,景泽彻底迷失在他霸道的温柔与强势的禁锢中,意识模糊间,一声软糯又无助的轻哼从红唇中溢出:“师尊……”


    话音落下,清隽吻她脖子的动作倏地一顿,攥住她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却仍急促未平。


    这一声“师尊”,如同九天惊雷,生生劈开了他混沌的心神,唤醒了他身为“人”的理智。


    景泽是他的徒弟,而他是景泽的师尊!这是不可逾越的雷区,是刻在骨子里的禁忌!他怎么可以对她做这种事!都怪他没有控制好自己,才让心魔有了可乘之机,蚕食了他的理智。


    强烈的恐慌与自我厌恶瞬间席卷而来,他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线,好半天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与微蹙的眉心。


    良久,景泽才听到他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响起:“我去洗个澡。”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了出去。


    清隽一离开,景泽立马抓起被子胡乱给自己裹了起来,缩成一团。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至少亲到他了不是?而且还是他主动的!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闭上眼,偷偷回忆方才的情景。师尊的吻是甜的,师尊的嘴唇有点软,师尊的力气好大,师尊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如今那香气似乎还残留在她的颈窝里,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颊贴进枕头,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章节写了两个版本,我思来想去,还是用了第二个版本,不然的话,你们是看不见这个激烈的吻滴


    第64章 选中 “别再叫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 景泽从混沌中醒来,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侧过头,清隽依旧睡在纱帐后的榻上,可当她开口唤他时, 他却没有回答。


    “清隽?”


    她又唤了一声, 带着几分试探。


    纱帐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嗯”,仅仅一个字, 便再无下文。


    这种莫名的冷淡让景泽心中泛起嘀咕, 昨夜分明不是这般光景, 他分明吃了她与沈墨的醋, 还那般热烈地亲吻了她,怎么今晨起来, 反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敢再多问。


    晨钟敲响, 修行课的时辰已至。景泽与清隽并肩行至校场, 一路上她努力找些话题,换来的却总是惜字如金的回应, 有时甚至连一个“嗯”都懒得给。


    校场之上, 黑压压的幻影在结界内翻涌盘旋, 狰狞嘶吼。景泽正要像往常那般退到清隽身后,却见他手腕一翻,将佩剑径直抛到她面前。


    剑鞘入手,温热的触感却带着几分陌生的凉意。


    “你自己的幻影, 自己解决, 当真解决不了,再换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景泽愣了愣, 只得硬着头皮提剑上前。


    一千多道幻影,携着森然杀意扑面而来。景泽灵脉被封,剑招生疏,面对这般阵仗顿时捉襟见肘,相形见绌。她勉力格挡,不过片刻便已被幻影的利爪划破数道口子,殷红的血迹洇湿了衣袖。


    远处树影婆娑间,清隽负手而立,注意到了一个男子。


    沈墨依照昨日饭堂之约,特意赶来校场寻景泽。他本想带着她去他院里看逸归尘的孤本,却不想寻遍了整个校场也不见她的踪影。


    正在狐疑间,一道冰冷的目光朝他刺来,令他浑身一僵,脊背发凉。


    四目相对的刹那,清隽眼里翻涌着森寒杀意,沈墨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在饭堂被他扼住咽喉的窒息濒死感,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哪里还敢逗留?当即连滚带爬地奔出了校场。


    清隽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继续静静望着那个在校场上奋力拼杀的身影,看她一次次被幻影击退,又一次次倔强地爬起来。


    几天后,中级班的修行评选在一片肃穆中落下帷幕。此次评选结束,清幽阁照例召开了盛大的践行大会。


    此番拔得头筹的是一位女修,眉目英挺,身姿飒然,立于高台之上,面对满堂同门,她朗声立誓,声震云霄:“弟子此去,定当竭尽所能,不破仙盟,誓不归还!”


    台下数万弟子闻言,群情激奋,欢呼雷动,声浪久久回荡十恶山之巅。


    谁料不过数个时辰,一道惊雷噩耗骤然传回阁中,那立誓赴战的女修,行刺仙盟失利,被仙盟高手一剑封喉,尸骨无存。


    消息传开,弟子们非但没有悲戚,反而怒火滔天。


    “仙盟鼠辈,欺人太甚!”


    “六大宗门同流合污,草菅我修道子弟性命!此仇不共戴天!”


    复仇的怒火在清幽阁内熊熊燃烧,年轻弟子心生决绝,纷纷奔赴殿前,向阁主藏惠洞人请缨赴战,甘愿以身赴险,舍命伐盟,虽死无悔。


    藏惠洞人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台下一张张少年人决绝赤诚的面孔,眼底微红,心绪激荡,终是缓缓颔首,应允了众人请缨。


    践行之日,全阁弟子齐聚一堂,为勇士斟酒,为勇士壮行。


    景泽站在人群中,心中五味杂陈。她这才知晓,原来这是清幽阁的传统,每当有弟子被派往仙盟行刺,全阁上下便会举行践行仪式,一来为勇士送行,二来激励生者。


    此次请缨的弟子共有二十三人,声势浩大,誓要踏平仙盟。


    然则仅仅两日,消息便传了回来,二十三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清幽阁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弟子们悲愤交加,许多人夜不能寐,半夜仍在校场上疯狂杀幻影,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与恨意。


    岁月倏忽,弹指数日。


    修行评选的钟声再度响彻山峦,此番轮到初级班弟子登台考核。


    因着前几次刺杀连连失利,阁主藏惠洞人亲自担任考官。他端坐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修行评选,现在开始。”


    “一千道幻影,限时一个时辰。谁用时最短,谁便是今日之首。”


    钟声响起,弟子们纷纷跃入幻影阵法之中。


    刀光剑影,血溅五步。


    弟子们杀红了眼,拼尽全力出招制敌,都想拔得头筹,为清幽阁雪耻,慰亡者英魂。


    满场杀伐凛冽,战意滔天,唯独景泽一人,与周遭激烈氛围格格不入。她的剑招慢吞吞的,全无半分杀伐戾气。幻影一道道扑来,她躲躲闪闪,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才勉强格挡几招。


    如此一来,用时自然极长。


    高台之上,藏惠洞人目光扫过层层刀光剑影,最终稳稳落在校场中那道淡然躲闪的身影之上,凝视良久,眸光深邃难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就你了。”


    一语落地,所有弟子尽数愕然。


    景泽更是如遭雷击,怔怔抬手指着自己,满眼难以置信:“我?”


    短暂沉寂过后,校场瞬间哗然四起,质疑嘲讽之声此起彼伏。


    “她用时最慢,招式最弱,凭什么选她?”


    “这般孱弱修为,如何担得重任?简直荒唐!”


    “阁主慧眼,怎会择选此人?实在不解!”


    景泽站在风口浪尖,心中同样困惑至极。


    为何是她?她何德何能?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要从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一丝安慰。


    然而她身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清隽的影子?这些天他避着她也就罢了,如今这般重要的时刻,他竟也不在?


    景泽心中酸涩翻涌,却只能生生忍住。


    藏惠洞人慢悠悠站起身,目光深邃难测。他环顾四周,见众人仍在议论纷纷,淡淡一笑,拂袖而去。


    夜深了,景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藏惠洞人偏偏选了她?她分明表现得最差,用时最长!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扰得隔壁的清隽也无法安睡。


    “你再不睡,天便要亮了。”


    清冷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景泽一怔,这是这些天来,清隽头一次与她主动说这么多话。


    她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应道:“清隽!你终于肯理我了!”


    纱帐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别说话,睡觉。”


    景泽乖乖闭上嘴,眨巴着眼睛望着纱帐后的轮廓,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稍稍解开了一些。


    说来也怪,听着他的声音,她竟真的渐渐有了睡意。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呼吸渐趋平稳之后,纱帐被人轻轻撩开了。


    月光如水,洒落在来人的眉眼上。


    纥奚时砚在她床边落座,借着窗外那缕清冷的月光,静静凝视着景泽的睡颜。


    她睡觉不是那种老实的类型,总爱把被子踢得到处都是,每天晚上,他都要起夜给她盖被子,掖被角。


    纥奚时砚给她盖完被子后,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被什么攥住了,低头一看,竟是景泽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袖角。


    他试着抽回袖子,她却攥得更紧了。


    “师尊……别走……”


    呢喃声从她唇边溢出,含糊而黏软。


    纥奚时砚心头一紧,转过身才发现她并没有醒来。原来是在说梦话,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本想直接走掉,心里莫名又有些不忍,只得再次坐回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头。


    景泽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睡得愈发安稳,再没有乱踢被子,乖顺地蜷缩在枕上,睫毛轻颤,惹人怜爱。


    这世间越是乖顺的事物,便越是让人想要欺负。他垂眸望着她娇憨的睡颜,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一念至此,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景泽眉头微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纥奚时砚心头一紧,鬼使神差俯身下去,耳廓凑近她唇边,一心想要听清她的梦话,全然忘了师徒之别,忘了深夜独处本就是不该有的逾矩相伴。


    他与她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伦理、规矩、身份隔阂,尽数被这一室月色揉碎,只剩压抑到极致、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下一瞬,景泽又嘟囔了一句,这次他总算听清了,她说的是:“别戳我……”


    嗓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他忍不住勾起唇角,正欲直起身收回目光,视线无意滑落,恰好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之上。


    月色轻抚,那片唇瓣粉嫩柔软,恰似初春初绽的桃花,近在咫尺。


    他喉结悄然一滚,平稳的心跳骤然失序。


    脑海瞬间分裂成两半,正反两面交战不休。


    一半是刻入道骨的师尊本分,厉声痛斥他的龌龊不堪:你是她授业师尊,身负教化之责,如今趁弟子沉睡独处,贪恋她容颜,生出这般龌龊心思,与市井登徒宵小何异?师徒名分高悬,此念已是逆伦大错!


    另一半是深埋心底的私情却苦苦狡辩,卑微又贪婪:我自知悖逆礼教、不合人伦,可情意从来不由本心掌控,我不过奢求稍稍靠近她一寸,并无半分加害之心,我如何压得住这翻涌念想?


    理智与私欲在胸腔里厮杀缠斗,道心防线摇摇欲坠,他的身子却全然不听从理智管束,一寸寸缓缓俯身,朝那抹粉唇慢慢靠拢。


    距离越收越近,他灼热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少女脸上,所有束缚二人的礼教规矩,在这温热气息里溃不成军。


    就在两片唇瓣堪堪相触、伦理底线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一片温软忽然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他瞳孔骤缩,猛地睁开眼。


    景泽不知何时醒了,正笑盈盈地望着他,舌尖还调皮地在他唇角舔了舔。


    “你干什么!”


    他脑羞成怒,猛地弹开,脸颊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景泽慌忙坐起,眼底带着几分慌乱羞怯,急忙认错:“师尊,弟子知错了。”


    纥奚时砚僵在原地,片刻才猛然回过神,她方才根本不曾睡着,全程都在装睡!她竟将他所有失控失态、藏在师尊皮囊下的隐秘贪念,尽数看了个透!


    “你……你方才说的梦话……”他试图解释什么,声音却有些发虚。


    “弟子方才确实睡着了。”


    景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弟子心里装着事,睡得并不沉,师尊戳弟子脸的时候,弟子便已醒了。”


    “弟子也没想到,师尊竟会……”


    话未说完,她的脸已悄然染上了一层绯红。


    纥奚时砚慌忙偏开脸庞,不敢承接她坦荡直白的目光。他心底万千隐秘情愫翻涌,想要否认、想要撇清二人干系,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吐不出来。


    景泽忽然道:“清隽,你是我师尊,对不对?”


    清隽浑身一震,别开目光:“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愈发笃定:“你就是纥奚时砚,如果不是,刚刚我唤你师尊,你为何没有反应?你一路保护我,照顾我,若非师尊,谁会对我这般好?师尊,我不傻,我已经长大了……”


    “够了!”


    他蓦地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我不是你师尊,你认错人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师尊!”


    景泽慌忙下床,追了上去,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便扑到他背后,双手紧紧环住他腰身。


    “师尊别走!”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尊为何不愿认我?可是有什么苦衷?若有,师尊可以告诉我,我愿与师尊一同承担……”


    清隽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望着那双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


    师徒名分是横亘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可心底那份不受控的情意,却时时刻刻拉扯着他,教他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景泽,我说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清隽,不是你口中的师尊。同样的,陪你一路走来的人,也是清隽,只能是清隽。”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别再叫我师尊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景泽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久久无法回神。


    师尊,你明明近在眼前,朝夕相伴,为何偏偏,不肯认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断指 那竟是她此


    前几次阁中动员大会, 广场人山人海,景泽不过是万千弟子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立在人丛底下,抬头仰望高台之上诸人意气风发、声震四野。


    可谁能想到,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 人事翻覆,沧海桑田。


    秋风卷过广场, 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满场弟子黑压压一片, 震天的欢呼呐喊响彻云霄。


    景泽独立高台之上, 万众瞩目,周遭声浪滔滔, 却似隔了一层厚厚的雾障,入耳皆虚, 半点也落不进心底。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初级班的方向逡巡,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可那清隽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自昨夜清隽离开, 至今不见踪影, 他去了何处?是否知道她今日登台?


    景泽指节微微蜷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藏惠洞人立于高台最前端,声音洪钟般响彻全场,将“灭仙盟、诛六宗”的宏愿说得慷慨淋漓, 台下弟子热血上头, 振臂呼喝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景泽却神游天外,满心满眼都是那缺席的人,直到身侧的同门用肘尖轻轻碰了她一下, 低声催促:“景姑娘,轮到你了。”


    景泽倏地回神,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学着先前那些优秀弟子的模样,高举右臂,用尽力气嘶喊出声:“灭了仙盟!灭了六大宗门!魔君逸归尘万岁!”


    台下弟子们被她的呐喊彻底点燃,声浪如海啸般层层叠加,几乎要将整座广场掀翻。


    动员大会在震天的呼声中落幕,人群逐渐散去,两个面生的年轻弟子笑嘻嘻凑上前来,一左一右将她截住,热络得近乎殷勤:“景姑娘,请随我们来。”


    景泽眉尖一蹙,脚步未动:“大会已毕,理当归舍整顿行装,静待行刺之命,二位师兄欲带我去往何处?”


    两名弟子相视一笑,眼底藏着几分隐秘,一人故作神秘道:“姑娘只管随我们前去,到了地方,一切自知分晓。”


    另一人抬手虚引,神色恭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请。”


    景泽心下掠过一丝异样,但转念一想,许是阁中另有密令,不便当众宣之于口。是以她强行按下那股没来由的不安,抬脚跟了上去。


    三人七拐八绕,穿过数条回廊与甬道,周遭的景致愈发幽僻,房舍也从简朴的弟子居所逐渐变为高墙深院。他们在一处朱漆大门前停下,这院门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一块无字匾额,门扇两侧隐隐流转着灵力波动的禁制,显然非寻常弟子所能踏足。


    两个小弟子并肩而立,各自掐诀念咒,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禁制缓缓开启,朱门嘎吱一声向内敞开,露出一道幽深的门洞和一面照壁,将内里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小弟子分立两侧,躬身低头,态度恭敬得近乎刻板:“景姑娘,请。”


    景泽站在门槛前,脚步顿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空荡荡的长廊,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没有人跟来。


    清隽知道她来了这里吗?若他回来后寻不见她,会不会着急?此刻抽身折返,还来得及么?


    正踌躇间,后背猛然传来一股巨力,身后的小弟子竟毫无征兆地伸手,将她狠狠推了进去!


    景泽猝不及防,踉跄着冲出数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头时那扇朱门已“砰”地一声轰然合拢,门缝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掐断。


    她心头大骇,扑至门板之前,双掌奋力拍打,可石门纹丝不动,刹那间,一股极致的惶恐慌乱,席卷四肢百骸。


    此地究竟是何处?二人为何刻意诱她至此,闭门困她?


    景泽强压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脏,深吸一口气,敛定心神,转身绕过门前异兽雕花照壁,踏入这座幽深庭院之中。


    假山叠翠,池水澄碧,亭台翼然,雅致清幽,宛若世外仙居,数只孔雀拖着华美尾羽,在石阶上缓步踱步,姿态悠然。


    枝头两只彩羽鹦鹉,尖声学舌:“来了来了,杀杀杀。”


    景泽屏息穿过一道月洞拱门,经过花木扶疏的庭院,来到正房之前,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铁锈与陈腐交杂的气味。


    她伸出指尖轻轻一推,嘎吱一声,门扇缓缓滑开。


    下一瞬,待她看见里面的场景,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呼吸猛地滞住,心跳几乎当场停摆。


    正房之中,偌大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哪里是什么书卷经册,全是一颗颗人头!每一颗头颅的额上都贴着明黄色的符纸,断颈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些面孔之中,有好几张景泽都认得,正是前几次动员大会上被选为“优秀弟子”、被委以“行刺重任”的年轻修士!


    众人皆道,此辈少年慷慨赴义,殒于仙盟刀剑之下,身死道消、名留青幽阁。谁能料到,他们根本末曾踏出清幽阁一步,竟是尽数殒命于此,头颅被人当作玩物藏品,整齐陈列书架之上,供人观赏把玩!


    景泽目光再转,只见屋内的灯台是腿骨雕成,笔洗是颅盖打磨,墙角的挂饰是一串指骨串成的风铃,微风穿堂而过,撞出细碎而瘆人的嗒嗒声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她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便要转身退出。


    可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地面青砖上,一道修长黑影无声无息覆了上来,将她身形整个笼罩其中。


    “……!”


    有人正站在她身后!


    景泽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脖颈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锋利挂着毫不遮掩的戾气。


    景泽一眼便认出了他,来人是藏惠洞人!


    景泽猛地后退数步,掌中灵光一闪,长弓已握在手中,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来人,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阁主把我引到此处,应该不是要派我去刺杀吧?”


    藏惠洞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果然瞒不过你这丫头,我早就瞧出你不简单。”


    他抬脚向前迈了一步:“自你踏入清幽阁的第一日起,我便遣人暗中盯着你们,只可惜……”


    他顿了顿,眸光阴鸷之色更浓:“跟在你身边那位少年,将我派去的耳目尽数拔除了,不过这反倒印证了我的猜测,你们二人,来历绝不单纯。”


    景泽踉跄再退,拉满弓弦的双手微微颤抖,强撑镇定厉声呵斥:“别再靠前!再进一步,我就放箭了!”


    藏惠洞人轻嗤一声,五指虚空一抓,景泽只觉手中一空,长弓已脱手飞出,稳稳落入对方掌中。


    藏惠洞人垂眸打量那张弓,哂笑道:“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与我动手?你的性命,在我眼中,与蝼蚁何异?”


    景泽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书架上那排人头,牙关打颤:“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藏惠洞人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反正你已死到临头,让你做个明白鬼也无妨,不错,全是我亲手所杀,意外么?惊喜么?”


    景泽脑中轰然作响,清幽阁广纳弟子,倾力栽培,再千挑万选出所谓的翘楚,最后竟是将这些精锐尽数杀了?!


    藏惠洞人踱步至窗边,抬手推开雕花木窗,午后惨白的日光斜斜照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背对着景泽,语气愈发从容:“若我所料不差,你便是灵昭国那狗皇帝的嫡亲孙女吧?”


    景泽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身世,他是从何得知?


    藏惠洞人侧过脸来,斜睨着她,唇边笑意更浓:“你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但我没有闲情替你一一解答。不过我倒是听说,灵昭国皇室,乃是十恶山恶灵的天选守护者。若我得了你的三界碑,十恶山所有灵力便尽归我手,届时莫说仙盟,便是九天十地,谁还能拦我?”


    三界碑,景泽曾在杂书中瞥过一眼,所谓三界,乃头顶骨天然生就的三道缝隙,各应天、地、人三界。至于什么十恶山、什么恶灵,于她而言全然是知识盲区,但有一点她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取她性命,而她的头颅,很快便会成为书架上最新的一件藏品。


    可这庭院禁制重重,藏惠洞人法力远在她之上,她连手中的兵器都被夺去,到底该如何逃生?


    电光石火之间,藏惠洞人已不再给她任何思忖的余地,他猛然回身,一掌轰出,裹挟着浓黑煞气的掌风如山崩海啸般袭来!景泽连闪避都来不及,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击中,倒飞出去,脊背狠狠撞在墙壁之上,竟将厚实的砖墙砸出一个偌大的窟窿!


    灰土簌簌落下,碎砖散了一地,景泽瘫倒在瓦砾废墟之中,四肢百骸剧痛炸开,筋骨寸寸似被碾碎撕裂,浑身无一处完好。


    她咬紧牙关,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以手肘撑地,艰难撑起残破不堪的身子,温热鲜血顺着额角缓缓流淌,模糊了右眼视线,眼前天地一片猩红昏暗。


    一双玄色云纹长靴,缓缓踏入她模糊的视野之中。


    藏惠洞人俯身蹲落,与她平视,俊美面容之上,尽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残忍。


    景泽嘴角渗着血,却扯出一抹惨笑:“先前那些优秀弟子……就是这般被你一个个杀掉的吧?”


    藏惠洞人不置可否,笑得血腥而残忍:“死到临头,还有闲心顾念旁人?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的性命吧。”


    话音未落,他五指忽然扣上景泽的头顶,指节用力收紧,他竟是打算直接将她的头颅从脖颈上拧下来!


    剧烈的撕扯痛感如万千针扎,从颈椎一路窜到脑髓,景泽眼前发黑,求生的本能在绝境中燃起疯火,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张口狠狠咬住了藏惠洞人的虎口!


    牙齿刺破皮肉,温热腥甜的鲜血涌入口腔,藏惠洞人吃痛,闷哼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她的发髻,左右开弓甩了她两记耳光。


    耳中嗡鸣如潮,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可景泽牙关死锁,宁死不肯松口。


    藏惠洞人戾气暴涨,五指转而掐住她的咽喉,将她提起,猛力掷向墙角。


    砰!


    景泽重重摔落,脊背磕在青砖上,剧痛让她眼前白光炸闪,可她依然弓着身子,手脚并用地朝前爬去。


    藏惠洞人彻底失了耐性,抬脚狠狠踩住她的后脑,将她整张脸踩在地面上,居高临下地啐道:“敢咬我?果真是个贱种!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便不配做这清幽阁之主!”


    他脚底加力,景泽的颧骨被碾得生疼,鼻腔里尽是尘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挣扎愈发徒劳,而头顶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就在此时,一道雪亮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藏惠洞人手中已凝出一柄煞气森森的长剑,剑刃高举,下一刻便要迎头斩落!


    既然拧不下她的头颅,他便直接砍下!三界碑,他要定了!


    剑光如匹练般劈下,死亡的寒意已贴上景泽的眉心,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脚踝上的金环猛然迸射出万丈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道夺命的剑刃劈在光罩之上,竟被狠狠弹开,连带着藏惠洞人也踉跄退出数步。


    藏惠洞人稳住身形,满脸不可置信,死死盯着那层流动的金色光罩:“不可能!怎会如此!”


    景泽蜷缩在光罩之中,劫后余生的颤栗从脊椎骨一节节炸开。


    藏惠洞人毕竟修为深厚,一眼便看穿了玄机,目光钉在那只金环上,森然冷笑:“原来如此,不过区区一道护身法器,也敢拦我?”


    他双指并拢,一道幽蓝流光沿指尖蹿出,顺着剑身急速抹过,刹那间,虚空中嗡鸣大作,竟凭空浮现出数百柄一模一样的煞气长剑,密密麻麻悬浮于空中,剑尖齐齐对准景泽。


    藏惠洞人将手中长剑一横,那数百剑刃如得军令,破空齐发,暴雨般倾泻而下,疯狂撞击着金色光罩!每一下撞击都如重锤擂鼓,光波震颤不休,景泽坐在其中,只觉得大地都在摇晃。


    她仰头望着那无数剑锋如蝗虫般扑来,耳畔尽是金铁交击的尖锐嘶鸣,整个光罩被冲击得波纹四溅,裂缝如蛛网般从顶端向下蔓延。


    藏惠洞人眼中凶光更炽,双掌猛然一推,又是数百柄佩剑凭空凝成,加入围攻之列。


    “雕虫小技,也妄想护住你!我今日便告诉过你,你的头颅,我志在必得!”


    为了击碎这层护罩,他几乎倾注了全部修为,上千柄煞剑如蝗如雨,对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波狂轰滥炸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裂缝越扩越大,金芒越来越暗,几乎随时会熄灭。


    景泽抱着膝盖缩在光罩中央,眼睁睁看着裂纹如蛛网般蜿蜒爬满整个穹顶。


    她想起昨夜清隽离去时那个背影,那竟是她此生见他的最后一面么?


    “砰!”


    一声脆裂巨响,金色光波彻底破裂,碎光如萤火般四散飘落。与此同时,景泽脚踝上那枚金环也应声断裂,跌落在地,随即化作了一截苍白枯槁的断指。


    景泽的视线定在那截断指上,瞳孔骤然放大。


    她认得这断指!


    正是那日在红市,师尊与那狐妖赌斗之后,亲手斩下的那截无名指!原来他自断一指,并非为了赌约,而是将自身血肉炼成护身法器,系于她脚踝之上,日日相伴,护她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魂锁 何人把你伤


    长风穿林, 拂过漫山枝叶,纥奚时砚斜倚在一株老槐树横枝上,双目微阖。


    然而就在刚刚,他心头猛地一悸, 痛楚尖锐而短暂, 随即化作铺天盖地的空白。


    他感应到那枚他亲手炼化,赠予景泽的金环碎了。


    那金环原是他一截断指所化, 蕴含了他半身修为, 裂陆六城里, 无论景泽遇上何等凶险, 哪怕天塌地陷,那金环也能替她扛下所有。他曾笃定, 这世上无人能强过他,便无人能伤她分毫, 可就在刚刚, 金环居然碎了!


    纥奚时砚身形一晃,树干之上已无他身影, 只余一片枯叶被骤然卷起的劲风扫落, 悠悠盘旋, 坠向幽深林地。


    ·


    光波碎裂的刹那,天地仿佛都失了一瞬声。


    藏惠洞人只道景泽身上金环不过是寻常护身法器,故而倾尽毕生修为,悍然一击。谁料金环之内蕴藏的无上力量骤然反噬, 如江海倒灌, 狂猛法力滔滔不绝,尽数撞入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喉间一闷,身形骤然后退, 噔噔数步,重重撞上墙壁,经年墙灰簌簌剥落。


    剧痛席卷周身,藏惠洞人死死按住胸口,一口暗红鲜血脱口而出,顺着下颌蜿蜒滴落,连齿缝都染得猩红狰狞。


    他粗重喘息,抬眼死死盯住阶前女子,目光淬满阴毒恨意:“好!好得很!倒是我小觑了你!”


    景泽却在金环碎裂的瞬间,顾不得藏惠洞人如何,几乎整个人扑倒在地,将地上那截无名指捡了起来,小心翼翼捂在胸口藏好。


    藏惠洞人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更恨,他本是来取这凡人女子性命的,未料折损了一身修为不说,还反遭重创。


    他死死盯着她,却迟迟未再出手,谁知道这女子身上,还有没有第二件那样的法器?他如今修为大损,若再挨一次,怕是今日便要交代在此处。


    景泽也察觉到了他的犹疑,警惕地与他对峙,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露出一丝怯意。


    屋子里弥漫着腥甜的血气,墙壁上的油灯噼啪作响,将两道对峙的人影映得忽长忽短,杀机暗涌。


    死寂之中,藏惠洞人忽然仰头纵声狂笑:“哈哈哈哈!你以为凭此一物,便能保全性命?女子心性,终究天真浅薄!这世间索命之法,千千万万,岂会尽数由你掌控!”


    话音未落,他五指翻飞,掌心虚空一探,一柄通体墨黑、幽光森寒的铁锁凭空浮现。锁身缠绕缕缕黑气,阴邪凛冽,甫一现世,便令周遭气温骤降,连油灯灼灼火光都黯淡数分。


    藏惠洞人舔去唇角血痕,眉眼间尽是狞戾之色,幽幽笑道:“你识得此物么?此名魂锁,乃是盘古开天遗留的上古凶器,纵是九天天神,亦难奈何分毫。但凡魂魄被此锁封禁,便会永世沉陷,不得超生不入轮回!你可想知晓,锁中是何等炼狱光景?”


    景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藏惠洞人眼中的疯狂更盛:“那可由不得你!”


    景泽再不犹豫,转身便要往门口奔去,可她刚迈出两步,身体便猛地一僵,似被无形的铁链缚住了四肢,再难动弹分毫。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藏惠洞人冷笑,五指朝着她虚空一抓一缩,刹那间,景泽只觉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她的骨血里剥离出来。


    她的意识在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褪色。


    可就在那魂魄将离未离、生死一线之际,她涣散的余光之中,骤然瞥见不远处,清隽正破空疾掠、踏风而来。


    心头骤然腾起一丝希冀,唇瓣轻轻翕动。


    “清隽……”


    可天意弄人,终究晚了一瞬。


    一缕青白魂魄彻底脱离躯壳,飘悬半空,景泽瞳孔骤然涣散,眸中所有温润神采尽数熄灭,如残烛落尽,再无微光。


    “咚”的一声重响,她单薄的身子直直栽落,再无半分生气。


    藏惠洞人察觉破空而来的强横气息,不敢耽搁,立刻飞速掐诀念咒,将景泽那缕尚在挣扎的魂魄强行封入了魂锁之中。


    纥奚时砚赶到时,看见的便是景泽倒在地上,长发铺散,面白如纸,双目犹自睁着,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他身形一晃,已然瞬移至她身侧,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


    “何人把你伤成这样的……告诉本座,本座杀了他。”


    “……”


    景泽没有回应他,只是双目空洞地睁着。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端,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毫无起伏的寂静。


    没有呼吸了,一点都没有了。


    清隽那张纵横天下、惯带凛冽傲气、亦正亦妖的绝世容颜,第一次裂开破碎之色。


    他双臂骤然收紧,将怀中之人死死抱住,似想将她揉入骨血、融入心魂,可不论他如何用力,怀里的人却再也不会皱一下眉、再也不会嗔他一眼了。


    阴阳两隔,咫尺天涯。


    这时,藏惠洞人的狂笑再度炸响:“哈哈哈哈哈!惊喜吧?她的魂魄,被我锁在这儿了!”


    纥奚时砚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个兀自得意的人身上,看到藏惠洞人手中那柄黑锁,五指一摄,魂锁便脱手飞入他掌中。


    当即运转周身通天修为,磅礴仙力尽数灌入锁身,欲震碎魂锁,救出魂魄。可那上古魂锁纹丝不动,坚如万古玄铁,反倒将他倾泻的浩瀚力道尽数反弹而回。


    藏惠洞人见此情景,愈发得意张狂,肆意嘲讽:“你当这是凡间拙劣法器?此乃上古传承凶物,万古无解!纵是大罗金仙亲至,亦无法破锁分毫!这女子的魂魄,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要困死锁中,永无出头之日!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纥奚时砚五指如精铁钳爪,骤然扼住他咽喉,将人整个人凌空提起,狠狠抵在墙壁之上。


    “把她的魂魄,给本座放出来!”


    藏惠洞人被扼得面色青紫,濒死之际,依旧面露癫狂笑意,断断续续道:“哈……哈哈哈……我说了,没人打得开,包括我!你就算杀了我,也是白费力气!”


    纥奚时砚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就在他即将拧断对方脖颈的刹那,藏惠洞人忽然浑身抽搐起来。他的四肢以诡异的姿态扭曲,面皮剧烈抖动,五官几乎挤作一团。紧接着,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槁,光泽褪尽,皱纹如藤蔓般蔓延开来,头发也在转瞬间由黑转灰、由灰转白。


    不过数息,他便从一个年轻男子,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鸡皮鹤发的老头,瘫软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快……快给我三界粉……在我……在我怀里……”


    纥奚时砚强压住杀意,伸手探入他衣襟,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他掰开老头的下巴,将瓶中的白色粉末尽数倒进他嘴里,老头贪婪地吞咽着,抽搐渐渐平息,但因法力流失过剧,再也变不回年轻的模样了。


    纥奚时砚用捆仙锁将他牢牢缚住,垂眸看着手中的小瓷瓶。


    “这是什么?”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对着他诡秘一笑,却闭口不言。


    纥奚时砚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与他纠缠的时候,景泽的魂魄虽被锁住,但肉身尚在,若耽搁太久,尸身腐坏,即便魂魄归来也无处可归了。


    他心念电转,当即取出一张传信符,以法力写就数言,朝黑山道君所在的方向掷去,符纸化作流光,消逝于天际。


    古墓深处,石室紧闭。


    黑山道君自那次为救纥奚时砚损耗了三十年修为后,便一直闭关调息,不闻外事,是以古墓上下事务,悉数交给了弟子天天打理。


    传信符穿过层层禁制,最终落入天天手中。


    他识得那符上纥奚时砚的灵息,心头一凛,不敢耽搁,快步奔下石阶,来到黑山道君闭关的石门前,叩门急道:“师尊!弟子有要事求见!”


    等待片刻之后,石门内传来黑山道君平淡无波的声音:“为师早已言明,世间纷争,再不过问。”


    天天急得额上冒汗:“师尊!是纥奚时砚!他又出事了!”


    下一瞬,石门轰然洞开,黑山道君出现在门口,面色沉凝,一抬手便将那张传信符摄到手中。


    他展开一看,指尖微微收紧。


    “为师要出趟远门,古墓暂交于你,务必守好。”


    天天躬身:“是。”


    待他再抬起头时,黑山道君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唯余石门缓缓合拢的轰鸣。


    ·


    洞窟之中,纥奚时砚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黑山道君听完,目光转向被捆仙锁缚住的藏惠洞人。


    “你当真不知如何打开这魂锁?”


    藏惠洞人蜷在地上,面上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连一把锁都对付不了,还要来问我这个阶下囚?”


    纥奚时砚蹲下身,手中化出一柄短刃,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脸,缓缓游移:“你化身为年轻模样,应当最恨衰老吧?那么,这张脸,想必你也看得很重。”


    藏惠洞人笑意瞬间僵在脸上,浑浊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极致惊惧。


    纥奚时砚手上微微一送,刀刃便没入皮肉,带出一缕鲜红,藏惠洞人霎时尖声惨叫:“你毁我容!你竟敢毁我容!我咒你不得好死!”


    “住嘴!”


    纥奚时砚将刀刃抵在他颈侧:“本座最后问你一次,如何把她的魂魄放出来?”


    藏惠洞人浑身哆嗦,终于泄了气,颤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这魂锁是上古遗器,从来没人能从里面出来过!”


    纥奚时砚手腕一翻,刀刃压得更深:“既然如此,你便去死吧。”


    “且慢!”


    藏惠洞人魂飞魄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魂魄虽出不来,却能送进去!你喜欢那女子吧?我、我可以把你送进去陪她!如何?”


    纥奚时砚的手猛地顿住。


    黑山道君立时喝道:“你还与他废话什么?直接杀了便是!”


    藏惠洞人生怕他不信,急促补道:“这魂锁封禁万物,外力无从破解,可内中规制不同!你修为通天,冠绝古今,若是以身入锁,从内里破壁开禁,未必不能冲破桎梏,带她魂魄重归天地!这是世间唯一可救此女的法子!”


    纥奚时砚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抬手一掌,干净利落地劈晕了老头。


    黑山道君见他神色,心中大感不妙,急步上前:“你劈晕他作甚!此等奸邪宵小,当场诛杀便是!时砚,你莫不是信了他的鬼话,欲亲身入锁?”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以过往百年交情提醒你,这魂锁,自古以来,但凡入锁者,从无一人活着脱身!此乃必死之局,他是自知必死,故意诱你赴死!万万不可糊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海底沉渊宫(一) 时砚!有句


    黑山道君的劝阻句句在理, 纥奚时砚心中比谁都清楚。可摆在他面前的路,唯此一条,不进魂锁,景泽的魂魄便永无归期。


    黑山道君见他神色沉定, 知他心意已决, 仍不甘心就此作罢,抢上前一步:“时砚!剥离生魂乃是逆天之行, 凶险无双, 你此番入锁, 但凡有半分差池, 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你当真不再三思?万一身有不测……”


    纥奚时砚轻轻抬手,截断了他的话, 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若本座身有不测,没能把她的魂魄带出来, 你便寻一处世外桃源, 将本座与她合葬,如此, 足矣。”


    黑山道君瞳孔猛地一震, 喉头滚动了几下, 像是被什么钝物哽住,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时砚,你对她, 你……”


    纥奚时砚没有再看他, 俯身将景泽从地上轻轻抱起,一步一步走到屋内那张床榻前,将她妥帖放好, 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前,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微凉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停留了很久,久到黑山道君别开了脸,不忍再看。哪怕他是个木头,此刻也明白了纥奚时砚对景泽的感情。


    待纥奚时砚直起身时,掌心已凝出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他抬手覆在景泽身上,光芒如水银泻地,徐徐延展开,将她的周身笼在其中,流转不息。


    “这道禁制,可护她肉身长久不腐。”


    纥奚时砚目光落在景泽紧闭的眉眼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郁色:“若是哪日禁制消散,便是本座已然殒命,届时,你照本座方才所言去做即可。”


    他顿了顿,指尖隔着那层光晕,虚虚描过景泽的眉骨与鼻梁,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过,纵使本座身遭不测,本座也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黑山道君喉头重重滚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郑重道:“我会替你们守好此处,不管是她的肉身,还是你的肉身,我都会,你放心去。”


    纥奚时砚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地上仍被捆仙锁缚住的藏惠洞人身上。


    那老头已经醒了,正瑟瑟缩在角落,面上那道刀痕结了暗红的痂,瞧着狼狈不堪。


    纥奚时砚漠然道:“清幽阁地牢深处,藏有一池尸虫,此物昼伏夜出,专嗜活物腐肉,最是阴毒残酷,能叫人求生无路,求死无门。你将他丢入池中,不必施救,亦不可让他速死,他加诸在小泽身上的苦楚,本座要他百倍偿之。”


    藏惠洞人听完,当即疯狂地扭动起来,拼命挣着那挣不开的捆仙锁,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哭嚎:“不!不可!我尽数招供、毫无隐瞒!你怎能如此待我!我求你饶命!饶命啊!”


    纥奚时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再给他。


    黑山道君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交代完毕,纥奚时砚再无挂碍,他转身走回床榻前,在景泽身侧躺下,缓缓阖上了眼。屋内烛火幽幽,映着他静默的侧脸,眉目如画,神情安宁。


    黑山道君站在三步开外,喉间几度哽咽滚动,终于在他魂魄尚未剥离的最后一刻,脱口而出:“时砚!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此生能与你相识一场,我黑山,此生无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纥奚时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下一瞬,一缕灿金莹润的神魂自纥奚时砚眉心袅袅浮升,如暗夜流萤,半空轻旋一周,随即义无反顾,径直飘入那柄漆黑魂锁之中。


    “叮”的一声轻响,锁身微微震颤,灿金魂魄尽数没入,周遭瞬时寂然。


    床榻上,纥奚时砚的脸色褪去了所有温度,苍白如纸,唇色尽失,静静地躺在景泽身侧。


    黑山道君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世人传言,魂锁乃是三界绝境、万劫牢笼,但凡入之者,从未有一人得以脱身,终究魂消魄散、湮灭无存。可待到纥奚时砚金魂入锁,身处其间,方才知晓世间传言并不可信。


    这魂锁不噬魂魄、不炼灵元、不伤修为,它只是将你拖回那些你曾走过、曾遗忘的岁月里,让你以为一切还能重来。


    纥奚时砚落定之时,眼前氤氲散开,景物缓缓成形。琉璃飞檐,珊瑚为柱,白玉铺阶,头顶是一片幽蓝色的穹顶,隐隐有鱼影穿梭而过,光影斑驳,如碎金摇曳。


    他微微一怔,这是沉渊宫。


    灵昭国昔年的帝都,传说在百年前被天罚雷劫劈成了灰烬,可此刻入目所见,却是整座帝都安然无恙、繁华鼎盛。


    长街街巷熙攘,商幡招展迎风,巷陌孩童追逐嬉闹,檐下老翁摇扇煮茶,烟火安然,岁月静好。


    整座帝都笼罩在一层巨大的灵力结界下,隔绝了深海的水压与寒冷。头顶那片蔚蓝的不是天空,而是海水,天光从海面透过层层波浪筛落下来,化作满城摇曳的粼光,美得不似人间。


    景泽的记忆,便从这里开始。


    她回到了七岁那年。


    纥奚时砚站在沉渊宫的回廊下,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拐角处飞奔而出,手里攥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糕饼,碎屑撒了一路,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宫女,急得直跺脚:“公主!我的小姑奶奶,您慢些跑!阶下湿滑,当心一头栽倒磕碰着!”


    景泽才不管,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小宫女做鬼脸,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沾着糕饼渣。


    她跑得太急,没留意廊柱,砰一下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景澄。


    景澄被她撞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第一时间低头去看她有没有磕着碰着,确认无事,才板起脸来:“阿泽!整日疯疯颠颠横冲直撞,半分公主规矩都无,再这般莽撞,日后可如何是好!”


    景泽仰起脑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饼往他嘴边一递,理直气壮道:“兄长你尝尝!御膳房今早刚蒸的桂花蜜糕,甜丝丝软乎乎,我特意省下大半块给你留着,旁人半口都不给!”


    景澄本来要说教的话被她这一堵,硬生生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糕饼,含含糊糊道:“嗯……还行……但你下次能不能好好走路?”


    景泽嘻嘻一笑,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反手攥住景澄衣袖,用力往前拖拽,满眼雀跃:“兄长兄长!我寻到一桩新奇好物,带你去瞧!”


    景澄被她拽得身形踉跄,步履凌乱,口中依旧絮絮叮嘱:“又是何物稀奇?昨日你说江染失足落酒缸,你逞能砸缸救人,闹出满殿笑话,今日又是什么胡闹事端?阿泽,你慢些!”


    阳光透过穹顶的海水洒下来,沉渊宫满庭生辉。纥奚时砚立在不远处的光影里,看着这鲜活的一幕,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看到七岁的景泽把外爷留了多年的胡子剃得精光,老人在铜镜前嚎了半天,她却在门外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看到她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爬树掏鸟窝,结果自己下不来,坐在枝头哇哇大哭,最后还是景澄搬了梯子把她抱下来;看到她偷余老头的桃子被发现,理直气壮地说“我吃你的桃是看得起你”,把老头气得胡子直抖。


    而景澄,永远嘴上埋怨,眼里却盛满了纵容。


    纥奚时砚跟在景泽身后,穿行在沉渊宫的回廊与庭院之间,看着她的笑、她的闹、她的调皮与狡黠。那些属于他的记忆里从不曾有过的、鲜活又蓬勃的、无忧无虑的岁月,此刻在他眼前一帧帧铺展开来。


    他忽然觉得,哪怕这魂锁真是一处无间牢狱,能看见她这样笑过,也不算白来。


    可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他必须找到景泽的魂魄,带她出去。可这记忆幻境中,景泽尚是七岁的孩童,她的魂魄被困在更深处,还是正游离于某个角落?纥奚时砚按捺住心焦,继续沿着时光的脉络深入。


    另一边,景泽的七岁记忆仍在自然流淌。


    景澄坐在太子宫的花园里,托着腮望着檐角的铜铃发呆。他十五岁的眉宇间已有几分少年人挺拔的轮廓,只是此刻眉心微蹙,添了几分老成的愁色。廊下花木扶疏,海底的风从结界缝隙中透进来,带着淡淡的咸腥气。


    贴身内侍杨灯手捧清茶,轻步上前,将茶盏稳稳搁于石案之上,温声细语:“太子可是仍为公主顽劣之事烦心?”


    景澄揉了揉太阳穴:“杨灯,你说自父皇母后外出云游之后,我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昨几个她又把外爷胡子剃了!再这样下去,她怕不是要把整座沉渊宫都拆了。”


    杨灯微微一笑,躬身道:“太子疼爱公主,是阖宫上下皆知的事。可奴婢斗胆说一句,公主年纪尚小,性子活泼是好事,但若无人引导约束,日后怕也容易走岔,不如给公主寻一位严师?”


    景澄抬眼看他:“严师?帝都就这么大,谁镇得住她?”


    杨灯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的斟酌:“广寒宫阙里那位,如何?”


    景澄闻言,眉头蹙得更紧:“那位的性子阴晴不定,出了名的不好相处,连父皇母后当年都对他礼让三分。阿泽不过七岁,送去他门下,不是羊入虎口么?”


    杨灯却摇头笑道:“太子多虑了,那位性子虽冷,可修为之深厚、底蕴之渊博,放眼整座帝都无人能出其右。公主若能拜入他门下,哪怕只学得三成本事,于她而言也是受用终身的幸事。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那位脾气虽怪,公主毕竟年纪小,又是个讨喜的性子,兴许能将他那冷冰冰的脾气化开几分呢。”


    景澄低头沉吟了许久,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半晌,叹了口气:“你容我再想想……事关阿泽,我须得慎重再慎重。”


    话音未落,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扑通跪在阶前,脸都白了,舌头打着结:“太太太太太子!大大大大大事不好了!公主她她她她她又闯祸了!”


    景澄啪一声合上茶盖,神色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疲惫的认命:“说。”


    小内侍大口喘着粗气,嗓门都在抖:“公、公主带着江染一众伴当,一把点燃了马房!如今火势滔天,已然烧至第三间棚舍,马匹惊乱四散,宫人尽数扑救不及!”


    景澄豁然起身,茶盏差点被袖子带翻,厉声道:“立刻调宫人灭火!先把马匹全数转移到空场!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微微跳了跳,攥紧了拳头:“让公主,速速来见我。”


    “是!”小内侍叩首起身,再度跌跌撞撞,慌忙奔出传命。


    景澄闭了闭眼,耳畔是远处传来的嘈杂呼喊声、铜锣预警声、马蹄踏地的惊嘶声……他揉着眉心,转头对杨灯道:“我决定了,就让她拜入广寒宫阙。杨灯,你即刻去一趟,将我们的意思转达给那位,条件随他开,只要他肯收阿泽。”


    杨灯躬身一礼:“奴婢遵命。”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周周六,周天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68章 海底沉渊宫(二) 公主殿下谋


    “阿泽!你最近实在太过顽劣了!今日罚你禁足三日, 这三日内,不准踏出公主殿半步!”


    景澄的话音落下,殿门在他身后“砰”地合拢,将廊下最后一缕夕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殿内骤然暗下来, 只剩几盏烛火幽幽摇曳, 映得满室金器珠帘明灭不定。


    景泽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宽大的书案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手臂, 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藻井上的火焰纹图案。她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只孔雀身上薅来的翠羽, 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 连姿势都懒得换。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景澄走至阶前,低声对八名精壮护卫吩咐了几句:“看好公主, 任她如何撒娇耍赖,都不准放行。”


    护卫们抱拳领命:“谨遵太子谕令。”


    景澄前脚刚走, 景泽身形一纵, 一式利落鹞子翻身,从书案上跃下, 蹑手蹑脚地扒住门缝, 眯起一只眼往外张望。


    但见八名护卫如铁塔般分列两侧, 个个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察觉到门后的动静,为首那护卫微微侧头,语气恭敬却不容通融:“公主还是安生待在殿里吧, 太子临走前特地交代了, 这次禁足三日,不论公主如何央求,臣等都不会放公主出去的。”


    景泽顿时垮了脸, 把门缝推大了些,不满道:“可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另一名护卫忍不住笑道:“公主哪次被罚禁足,不是想尽法子哄骗臣等开门?公主不必开口,臣等心里都明白。”


    景泽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叉腰怒道:“你们到底放不放我出去?我可是堂堂公主!公主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么!”


    护卫们面露难色,齐刷刷躬身:“公主恕罪,非是臣等胆大包天,实在太子有令,臣等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景泽又跺脚又瞪眼,连说了七八句“好哇你们”,可那些护卫纹丝不动,跟生了根似的。


    她没奈何,只好气呼呼地甩上门,蹬蹬蹬跑回殿内,一头栽进软塌里,抱着枕头翻来滚去,嘴里念念有词:“兄长最讨厌了!说禁足就禁足,说三天就三天,连个商量都不给……”


    护卫们隔着门听得真切,心底到底不忍。毕竟他们都是看着这位小公主长大的,从她蹒跚学步到如今上房揭瓦,哪回不是嘴上凶着,转头又替她瞒天过海。


    为首的护卫轻叩门板,温声哄道:“公主莫恼,太子每次说禁足三日,每次都是不到一日便心软放了公主出去,公主只消耐着性子等一等,说不定晚膳时分太子就亲自来开门了呢。公主要是闷得慌,臣给公主讲讲近日城里新出的趣事可好?听说西市那家馄饨铺子的老板,他家的猫学会偷隔壁酒楼的酱肘子了……”


    护卫正絮絮叨叨地往外抖落市井八卦,景泽却忽然竖起耳朵,她听见窗棂那边传来“扣扣扣”的轻响,断断续续的。


    她登时来了精神,一个骨碌爬起身,踮着脚尖溜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暮色里,三颗小脑袋正齐刷刷地挤在窗台下,打头那个眉眼清秀的男孩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正是江染。他身后还跟着乘风和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小凌,三个孩子满脸都是偷鸡摸狗般的兴奋。


    景泽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欢呼:“江染!乘风!小凌!你们怎么来啦!”


    江染撇撇嘴,故意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怎么,不欢迎啊?那我们走咯?”说着真做出要拉上同伴转身开溜的架势。


    景泽急得伸手去够他袖子:“喂!走什么走!都给我回来!没看见我快闷死在这儿了么!”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窗户整个推开,又搬来矮凳垫脚,三个小伙伴便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等勾当。


    四人围坐在殿内地毯上,中间摊着块染了杏花色的粗布包袱。景泽的视线黏在包袱上,凑过去拿指尖戳了戳:“你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快打开看看!”


    江染瞥她一眼,小脸一扬:“谁告诉你这是给你带的?真够自恋的!”


    景泽翻了个白眼,哼道:“切!本公主才不稀罕呢!我要什么没有?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兄长都能搭梯子给我摘下来!”


    江染立时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哦哟哟,还天上的月亮!太子殿下那么好,怎么还把你关在屋里禁足呀?”


    这话正捅了马蜂窝,景泽“嗷”一声扑上去,双手掐住江染的脖子摇晃:“不许你说我兄长坏话!兄长罚我是为我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江染被她按倒在地,却半点不挣扎,反而伸长舌头翻起白眼,装出一副即将气绝身亡的惨状,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大喊:“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公主殿下谋害忠良啦!要出人命啦!”


    乘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小凌捂着肚子直拍地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景泽见江染那浮夸的表演,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松了手捶他肩膀:“你叫什么叫!我根本就没使劲!你这是碰瓷!”


    殿内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传到门外,护卫们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叹了口气。得,公主那几位狐朋狗友又翻窗进来了。不过也罢,在殿里闹腾总比跑到外头捅娄子强,左右太子也没说不准旁人探望,护卫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小凌笑够了,抹着眼角提醒道:“好啦好啦,你们别闹啦!江染,你出门前不是还说,带了阿娘做的好吃的给景泽么!”


    景泽和江染这才从地毯上滚坐起来,各自理了理歪掉的衣襟。景泽乐呵呵地凑上前,一把扯开包袱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碟碧莹莹的斑斓糕,旁边还有四只小陶罐,罐口封着红布,溢出淡淡果香。


    景泽立刻扭头盯住江染:“刚刚是谁说不是带给我的?嗯?江染,你解释解释。”


    江染把脸扭到一旁,装作头一回来似的,啧啧道:“你这么主殿的风格,挺不拘小节啊,满地的书卷、弹弓、空竹、毽子,还有半只没啃完的糖葫芦。”


    景泽懒得跟他计较,只哼了一声,便拈起一块斑斓糕塞进嘴里。糕体软糯清甜,带着斑斓叶特有的香气。乘风在旁边解释道:“斑斓糕是江染阿娘亲手蒸的,果酒也是她亲自酿的,江染阿娘猜你爱吃甜的,专门托江染带过来给你。”


    景泽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呢!原来是乳母托他捎的!”


    江染的阿娘便是景泽的乳母梅嬢嬢,当年景泽刚出生时,便是梅嬢嬢一口一口喂大的。是以江染几乎从婴儿时期就和景泽厮混在一起,两人同年出生,江染只比景泽大了两个月,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这些年来,梅嬢嬢隔三差五便托江染给景泽送吃的穿的用的,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偏生江染每次来都要板着一张脸,嘴上不饶人,东西却一次都没少带过。


    小凌看他们两个又要掐起来,赶紧一把捂住江染的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过来人的老成:“祸从口出,沉默是金!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江染呜呜了两声,到底忍住了。


    四个七八岁的娃娃围坐在地毯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天光,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斑斓糕,吃着吃着便觉得渴了,不知是谁先提议了一句“尝尝果酒吧”,剩下三个便齐齐应和。


    小陶罐的红布被揭开,琥珀色的果酒晃着碎光,闻着甜丝丝的,哪里像酒,倒更像糖水。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人分了一小盏,咕咚咕咚便灌了下去。


    果酒入口甘甜,后劲儿却绵长得很。几盏下肚,景泽的脸颊已经泛上了两团红晕,眼神也有些迷蒙了。江染比她好不了多少,抱着空盏蜷在地毯上,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嘟囔什么。乘风最老实,醉得也最彻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小凌则靠在他肩膀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斑斓糕还剩了半块,陶罐也见了底。四个小娃娃横七竖八地倒成一团,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殿内静下来,只余烛花噼啪轻响,和窗外渐起的夜风拂过宫铃的叮咚声。


    入夜后,星辰垂落,海渊深处的帝都浮起万点灯火。


    那几个护卫说得没错,景澄白日里还板着脸说要禁足三日,可一到掌灯时分,他便坐不住了。案上堆着未批的文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过景泽那双委屈巴巴的眼睛。


    终于,他搁下朱笔,起身更衣,又犹豫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金箔纸,细细地折了一只千纸鹤。


    白日里对景泽说话重了些,怕她心里赌气,这只金鹤便算作他的赔礼。


    别人总说阿泽顽劣,说阿泽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可只有他这个做兄长的知道,阿泽并非外人眼中那般不懂事。她比谁都能分辨善恶对错,只是生来性子跳脱,爱笑爱闹罢了。


    只因为她是公主,众人便拿世间最苛刻的尺子去量她的一言一行,连她多跑两步都要被说成失仪。可若是褪去公主这层身份,他的妹妹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孩童,活泼好动,好奇心盛,偶尔闯点小祸,哪一件又真正算得上过错?


    若活泼都算错,那他这个兄长便偏要护着她一错到底。所有流言蜚语,所有指指点点的目光,统统由他来担。他要做一个慈祥的兄长,哪怕满朝文武都说他溺爱过甚,他也甘之如饴。


    景澄揣着金鹤,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踏着青石甬道往公主殿走去。夜风拂动他玄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正行至芙蓉池畔,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


    杨灯提着羊角灯笼,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额上沁了薄汗。


    景澄驻足,回头看他:“何事这般慌张?”


    杨灯压低声音,神色复杂:“广寒宫阙那位回话了,他说他不收徒弟,对教导公主毫无兴致,让太子另择高明。”


    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广寒宫阙里住了个仙君,只是这仙君与传统意义上的仙君有点不一样,他是个堕仙。对于他为什么是个堕仙,众说纷纭的。有人说他是修行走火入魔,成了堕仙;有说他之前肯定是修无情道,爱而不得,然后成了堕仙;还有人说他肯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遭到天道惩罚,故而成了堕仙。


    海底的帝都就这么大,十步之内就能碰到个熟人,谁家小娃娃换了颗牙,都能被认成新鲜事,更别说那么大个堕仙了。是以有关广汉宫阙堕仙的话题,百年来,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市面上甚至出现了许多关于堕仙的话本子,那些话本子,景泽也曾拜读过。


    写话本子的人,应该是个全才,不仅文写得好,画儿也画得好。景泽翻开那本销量最高的《堕仙之前世今生》,才看第一眼,就把话本子扔了出去。


    话本子第一页一个字都没有,是一副堕仙的画像,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景泽活了整整七年,就没见过长得那么丑的人物!天知道那一眼,对她幼小的心灵伤害多么大!


    堕仙常年住在广汉宫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谁见过他本人,于是大家便对他的外貌进行了极致脑补。


    也不知道哪个神人,站出来说自己见过堕仙本人。他这发言,成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问他堕仙长什么样子,他说他那里有画像,一两银子看一眼。


    贵是贵了点,抵不住大家的好奇心,于是大伙儿忍着肉痛,掏了腰包,成功看到了堕仙长相,真特么辣眼睛!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堕仙貌丑无比的传言,就此扎根帝都,深入人心。各位民间画师根据大家的吐槽,为了还原堕仙的样貌,不得不倾尽脑汁,废寝忘食,头悬梁锥刺股,努力集万千丑人特点于一画,创作出了绝世第一大丑逼画像,并告诉大家,这位就是堕仙,也就是景泽看到的那幅。


    景澄眉梢微挑,原本他对广寒宫阙那位还有些许犹豫,毕竟堕仙之名在帝都并不光彩,贸然请来教导公主,恐惹非议。可听杨灯这般转述,他反倒来了兴致:“这人倒当真有点意思,满帝都谁不想攀附公主?哪怕只做一日西席,也是天大的体面,他倒好,推得干干净净。”


    杨灯擦了把汗,附和道:“可不是嘛,不过太子若是亲自登门,那堕仙总不好再拿乔了吧?毕竟太子殿下亲临,这面子任谁也不敢不给。”


    景澄负手笑道:“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广寒宫阙拜访他。”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公主殿外。


    廊下灯笼昏黄,那八名护卫见太子驾到,齐刷刷抱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景澄温声问道:“公主她……可还在生我的气?”


    护卫们相视一眼,各个神色古怪,欲言又止,满脸都是难言的窘迫。


    景澄不由好奇:“怎么了?莫不是她又偷跑出去玩了?”


    一名护卫硬着头皮站出来,躬身道:“太子殿下……入殿一看便知晓了。”


    景澄怔了怔,随即眸中泛起几分好奇,拂袖道:“那就把门打开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一好,又是新的一周,新周新气象!2026.7.6留


    第69章 海底沉渊宫(三) 堕仙真的来


    殿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甜腻而浓烈的果酒气息劈头盖脸地涌将出来,景澄猝不及防,眉头一蹙,下意识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


    但见殿中一片狼藉, 果酒淌了满地, 连身后跟着的杨灯与八名护卫,也尽皆面面相觑, 做声不得。


    而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 四个小小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作一团, 姿态之豪放, 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景泽把江染当作人形抱枕,一条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脸蛋埋在他肩窝里睡得直流口水。乘风则枕在景泽的小腿上,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陶罐, 嘴角挂着晶亮的酒渍。至于小凌, 她不知从哪儿拽了半幅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只胖乎乎的蚕蛹, 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鼻尖上冒着细小的汗珠, 呼噜声抑扬顿挫,甚是响亮。


    护卫们只扫了一眼,便齐刷刷地垂下眼睑,心知这种场面他们多看一瞬都是罪过, 于是训练有素地躬身退了出去。杨灯更是个剔透玲珑的人物, 连眼神也不多留半分,悄没声地掩上殿门,将这一地狼藉与酒气都关在了里头。


    殿中便只剩下景澄一人, 伫立在满地狼藉和酒气之间。他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胸膛剧烈起伏,蓦地沉声喝道:“都给我起来!”


    四个孩子几乎是同时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眼神从迷蒙到清醒不过一瞬,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时,小脸瞬间刷白。


    “参、参见太子殿下……”


    四个人七手八脚地行礼。


    景澄强压着翻涌的怒火:“你们……喝酒了?”


    这几个孩子平日再是无法无天,到了这步田地,也都成了缩头鹌鹑,一个个低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景泽喉间一阵发痒,正有一个响亮的酒嗝要冲将出来,嘴刚张得一半,景澄的目光便如冷电般扫了过来。景泽吓得一哆嗦,那酒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发出“咕”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殿中空气便似凝固了一般,时光也像被拉得老长。过了好半晌,景澄才缓缓松了口气,道:“天色不早了,杨灯,叫几个小黄门来,送他们各自回家。”


    江染、乘风、小凌如蒙大赦,齐声应道:“谢太子殿下。”


    说罢,三人逃也似的退出了公主殿,连头都不敢回上一回。


    他们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景澄和景泽兄妹二人。烛光摇曳,景澄在梨花木圈椅里坐下来,单手撑着额头,长叹一声,愁云惨淡得像老了十岁。


    景泽自知理亏,乖乖跪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自己手指。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终是景澄先开了口:“阿泽,你能不能少让兄长操点心?你才几岁?你就敢碰酒?”


    景泽不服气,瘪着嘴小声辩解:“那不是酒,是果酒,兄长你看清楚了,度数低得很,就跟糖水似的……”


    “果酒也是酒!”


    景澄猛地抬头瞪她:“你都醉得抱着人家男孩子睡了!男女有别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姑娘家,得亏今晚看到的人少,这要是传出去一句半句,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景泽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江染他算什么男的!我名声怎么就毁了!”


    景澄被她这歪理噎得一愣,随即皱眉道:“他怎么不是男的了?他哪样缺了?”


    景泽嘟囔得理直气壮:“反正他在我眼里不是男的!”


    景澄:“……”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跟她辩论江染的性别问题。这话题从一开始便跑偏了八百里,再纠缠下去,只怕要绕到九霄云外去,哪里还有个尽头?


    景澄强行清了清嗓子,把脱缰的思绪拽了回来,斟酌着措辞:“阿泽,不说这个了,兄长有一件正事要告诉你。”


    景泽眼睛一亮,立刻仰起小脸,满是期待:“什么事?是不是要给我涨月钱?”


    景澄无视了她的财迷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去理她。正色道:“兄长替你寻了一位良师,往后便由他来教导你。”


    良不良不重要,一听到“师”字,景泽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转念一想,她又迅速恢复了几分神气。


    嗐,多大点事,以前那些所谓的良师不都被她整得灰溜溜地请辞了么?大不了故技重施,把那新来的良师打跑便是,反正她有的是经验。


    她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了脑门上,景澄一眼就看穿了,冷声警告道:“你休要耍那些鬼花招,为兄实话对你说,这位老师与以前那些大不相同,你打不过他的。”


    景泽被当场拆穿,竟也丝毫不觉害臊,反而哼了一声,扬着下巴道:“打不过便打不过,我自有别的法子,管教他知难而退,自己卷铺盖走人便是。”


    景澄轻轻一笑:“若是为兄告诉你,给你请的这位老师,住在广寒宫阙呢?你还这般想么?”


    “广寒宫阙”四字入耳,景泽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便如被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随即她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了三个调门:”什么!兄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那、那可是堕仙啊!他生得那般丑陋!据说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人!最是爱吃小孩儿了!一口一个,嘎嘣脆响!兄长!兄长你可要三思啊!我可是你嫡亲嫡亲的妹妹!你怎舍得将你如珠如宝的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扑将上去,抱住景澄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干嚎,那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然而景澄心意已决,任凭她如何撒泼打滚,皆是无动于衷,只淡淡拂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丢下一句“就这么定了”,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下景泽一人在殿中哭天抢地。


    当晚,景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只眼睛瞪得有如铜铃一般,说什么也合不上。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幼年之时,每逢挑食或是不肯睡觉,景澄便会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吓唬她:“再不听话,广寒宫阙里那位堕仙便要来捉你了!他最爱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娃娃,一口一个,连骨头都不吐的!”


    堕仙的故事在帝都流传了上百年,版本无数,五花八门,但核心永远是那张青面獠牙的恐怖相,以及生吃孩童的骇人传闻。


    景泽自来便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个故事阴影深重。景澄用这招吓唬她,当真是百试百灵,从无失手。


    可如今,兄长竟要让那个噩梦一般的存在来当自己的老师?他莫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失了心智吧!


    翌日清早,景泽顶着两个乌青乌青的黑眼圈出现在他们的秘密基地,一颗大树下。


    江染正骑在树杈上啃果子,低头一瞧,嘴里的果核当场喷了出来:“景泽!你昨夜是去抓鬼了吧?这眼圈比炭还黑!”


    景泽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小凌心思细腻,凑过来轻声问:“阿泽,是不是昨晚我们走后,太子殿下责罚你了?”


    乘风倒挂在另一根树枝上,闻言也探过脑袋来看她。


    景泽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双手托腮,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幽幽道:“我倒巴不得他责罚我呢,你们知道么,我兄长他疯了!他要把广寒宫阙里那个堕仙请来当我老师!”


    话音落下,三道身影齐齐僵住。


    江染差点从树上栽下来:“卧槽!太子这思想境界,属实高远得离谱啊!景泽你日后怕是要飞升了!”


    小凌忧心忡忡:“要不,我们一起去求求太子,让他收回成命?”


    乘风从树上翻身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撇嘴道:“太子凭什么听咱们的?他连景泽的话都不听,咱们几个加起来也没分量。”


    景泽烦躁地薅了薅自己的头发,呆坐半晌后,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坚定,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走!咱们去广寒宫阙会一会那堕仙!要是能说服他主动拒了这差事,兄长也没辙!”


    另一边,景澄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焚香熏袖。今日他要亲自登门拜访堕仙,为了给对方留下一个诚恳恭敬的印象,他特意换了一身银白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高绾,浑身上下收拾得利落又庄重。他年纪只有十五,但因身量抽得早,气质独特,这么一打扮竟显出二十出头的沉稳来。


    临出门前,杨灯追了出来,神色郑重地将一枚龙眼大的仙丹塞进他掌心,低声嘱咐道:“殿下,此丹服下后可生五个时辰的灵力,万一那堕仙对殿下不利,有灵力傍身,殿下至少能全身而退。”


    景澄本觉多此一举,但转念一想杨灯素来谨慎,所言不无道理,便在出发前将仙丹纳入口中。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为了彰显诚意,他吩咐所有随从原地等候,独自一人沿着小径来到广寒宫阙的界碑之前。


    抬头望去,整座宫阙被一层流动的金色禁制笼罩,光芒如水波般缓缓荡漾,百年来无一人能破门而入。


    景澄深吸一口气,拱手朗声道:“仙君在上,晚辈景澄,乃沉渊宫太子,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要事相商,还望仙君赐见一面。”


    话音落下,沉寂了片刻,那层金色禁制竟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景澄心头怦怦直跳,又激动又忐忑,小心翼翼地侧身穿过缝隙,迈了进去。


    他刚一踏入,禁制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广寒宫阙的内里与外间传言截然不同,没有阴森鬼气,没有断壁残垣,反倒如仙境一般,琼花玉树,流泉飞瀑,白鹤翩跹,云雾缭绕,美得令人心醉。


    景澄暗暗感叹,怪不得那堕仙从不踏出广寒宫阙,若换了是他住在此处,别说一百年,便是给他一千年,他也舍不得踏出半步。


    他沿着九曲回廊一路穿行,走得额角沁汗,终于在琉霜水榭的冰湖边停下了脚步。湖面如镜,寒烟袅袅,一个身着黑色宽袍的男子正倚在湖边木榻上,手持一根青竹垂钓。


    大雾朦胧,看不清面容,景澄放轻了脚步走近,待拨开一重薄雾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霎时间,他愣在了原地。


    那竟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孔,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星映雪,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肤白如冷玉,长发散披肩头,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民间流传了上百年的“青面獠牙、形如恶鬼”的说法,此刻被现实碾得粉碎,尤其是那副绝世大丑逼的画像,更是成了笑话。


    景澄心头狂喜,暗道这位仙君容貌如此出众,气度又这般不凡,若阿泽见了他,定会扭转偏见,说不定还会欢喜得紧。


    他愈发坚定了要请对方执教的心念,同时决定先不告诉阿泽真相,等日后给她一个惊喜。


    他定了定神,上前恭敬行礼:“景澄见过仙君。”


    纥奚时砚懒懒地撩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本座说了,本座不收徒,太子请回吧。”


    景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劝,纥奚时砚忽然眉头一蹙:“嗯?有人在门外闹事。”


    他说着,广袖轻拂,面前的空气中霎时浮现出一面圆形光幕,画面清晰地映出了广寒宫阙大门外的实时景象。


    景澄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阿泽?!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光幕里,四个小身影正围着金色禁制上蹿下跳,手里攥着碎石块朝那光幕奋力掷去,嘴里还喊着乱七八糟的号子。


    景泽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叉着腰仰头大喊:“堕仙!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染有样学样,也叉着腰帮腔:“胆小鬼!你知不知道爷爷的名号!敢不敢出来单挑!”


    乘风转了转眼珠,忽然灵光一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童子尿能破邪祟,要不咱们给这禁制浇点?”


    江染眼睛一亮,立刻举双手赞成:“好主意!女生都转过去!不许偷看!”


    话音未落,两个小男生竟真的面朝禁制开始解腰带。


    景澄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再侧目去看纥奚时砚那张逐渐阴沉的面孔,额上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他慌忙拱手道:“仙君息怒!我、我这就去处理!”


    纥奚时砚没有答话,目光在那道光幕上停留片刻,精准落在那个叉腰叫嚣的小丫头身上。他看了几息,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一下头。


    景澄拔腿就往门外冲,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心念一转,为了吓退这帮兔崽子,为了不崩坏堕仙在民间传说里的人设,也为了让阿泽日后发现真相时收获加倍的惊喜,景澄心一横,借着体内仙丹的灵力运转心法,将自己幻化成了民间广为流传的那个模样,也就是那个绝世大丑逼模样。


    ——青面獠牙,赤发虬髯,目如铜铃,身披破旧黑袍,活脱脱一副从鬼故事里走出来的恶煞形象。


    他照了照水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大步跨出禁制。


    四个孩子正闹得起劲,忽然一道黑影从禁制裂隙中闪出,伴随着一声霹雳般的怒喝:“何人在此放肆!”


    天空一声巨响,景澄版堕仙闪亮登场!


    帝都每个孩子都是听着堕仙的恐怖传说长大的,这四位也不例外。乍见到传说中的堕仙,江染、小凌、乘风的脸色瞬间惨白,三双小短腿比脑子反应快,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转眼间便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唯独景泽,吓得双腿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瞳孔放大,牙关打颤,两条腿抖得如风中秋叶。


    她想跑,可脚底仿佛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动。


    那只恶鬼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景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


    完了完了完了,堕仙真的来吃她了!兄长你害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海底沉渊宫(四) 我是谁?我


    假堕仙顶着那张狰狞骇人的脸, 一步一顿地朝景泽逼近。


    景泽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两条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慌忙转头去寻小伙伴的身影,岂料那三个没义气的家伙, 早就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当真是树倒猢狲散, 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假堕仙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垂下头, 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可是你方才, 在本座的广寒宫阙门前闹事?”


    景泽浑身筛糠似的抖着, 脑袋埋得低低的, 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


    她在心里疯狂腹诽, 这堕仙长得当真跟传说中一模一样!青面獠牙,赤发虬髯, 眼珠子大得像两颗鹅卵石,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可怖气息。日后要是真让这么个东西来教导自己,那还得了?怕不是第一天就被吓死了!


    假堕仙的声音再度兜头砸下来, 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把手伸出来。”


    别看景泽平日里在沉渊宫里横着走, 上树掏鸟窝、下池捞锦鲤、追着内侍满院子跑, 样样都干得理直气壮,可她那是实打实的窝里横,仗的不过是景澄宠她、纵她、舍不得真罚她。可眼前这位堕仙跟她非亲非故,在此之前, 她对堕仙的全部了解都来自那些添油加醋的恐怖传说, 谁知道这堕仙会不会一言不合就张开血盆大口把她嚼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对,好公主不吃眼前亏!


    景泽吸了吸鼻子, 忍着翻涌的恐惧,极其识时务地把手颤巍巍地伸了出去。


    景澄见她这副又怂又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想到自己在里头低声下气地求人办事,而这位小祖宗却带着一帮孩子在外面砸场子,那火气便噌噌往上窜。


    平日里她怎么闹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事关她往后的前程和安危,他绝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假堕仙沉声道:“把手摊开。”


    景泽眼眶里蓄满了泪,鼻尖红彤彤的,可怜兮兮地照做了。白嫩嫩的掌心朝上摊开,还在微微发颤。


    下一刻,假堕仙手掌虚虚一握,凭空幻化出一柄乌沉沉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朝她掌心抽了下去。


    “啪!”


    “啪!”


    “啪!”


    三下戒尺打得又快又准,景泽只觉得掌心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泪“唰”地就滚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只在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这堕仙当真又丑又凶又残忍!景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控诉,回去她就求兄长,死也不要让这大魔头来教导她!


    哪怕满地打滚、绝食抗议、撞柱明志,她也绝不要踏进广寒宫阙半步!


    ·


    “呜呜呜……我的公主啊!怎么被打成了这样!真的好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瞧瞧这小手,都肿了!疼不疼啊?”


    “快让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乖啊,我们公主最乖了……”


    景泽歪坐在公主殿那张铺着云锦软褥的拔步床上,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鼻头通红,一抽一噎地任由三个宫娥两个内侍围着她团团转。


    有人捧着她的手掌心小心翼翼地吹气,有人拿着凉帕子替她敷额头,有人端了蜜水来哄她喝,那阵仗活像她受了什么重伤似的。


    景泽带着浓重的哭腔,撒娇耍赖道:“你们……你们都帮我去给兄长求情……我不要让那个堕仙来教导我……我是公主,我不用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呜呜呜……”


    “公主别哭了,您一哭,我们这心里也跟着揪着疼。”


    一个圆脸的宫娥拿帕子替她拭泪,心疼得眉头都皱成了八字。


    “太子到底怎么想的呀,偌大的帝都,那么多名师大儒,干什么非得找广寒宫阙那位啊?”


    “就是就是!”


    另一个内侍连忙附和:“咱们公主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哪用得着吃什么苦头拜什么师!太子这回可真是糊涂了!”


    景泽听他们这般说,心头的委屈更是泛滥成灾,眼泪掉得愈发凶了。她抽抽搭搭地挥着小手:“你们都别杵着了……快去、快去给我兄长求情啊……他要是敢不答应,我就……我就绝食!我就三天不吃饭!”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娥连忙哄道:“好好好,奴婢这就派人去跟太子传话,公主您千万别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话音还没落,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朗而熟悉的声音:“阿泽怎么哭得这般伤心?快让兄长瞧瞧,莫不是有人欺负了我们家的小公主?”


    众人闻声回头,见太子景澄一袭常服,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宫娥内侍们慌忙行礼,七嘴八舌地将景泽被堕仙打了手板子的事添油加醋地禀告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偷偷觑太子的脸色。


    景泽一见到兄长,那委屈劲儿顿时又涌了上来,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朝景澄伸出手:“呜呜,兄长,堕仙他打了我三下呢!三下!我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


    景澄在她床边坐下,故作惊讶地皱起眉:“哦?他胆子怎么这么大,竟敢打我们公主?莫不是活腻了?”


    他边说边接过景泽摊开的小手,低头一看,那白嫩的掌心里果然横着三道红痕,虽不严重,但在那细皮嫩肉上瞧着也颇为触目惊心。


    他握住那只小手,轻轻凑到唇边吹了吹,温声问:“还疼么?”


    景泽用力点头,眼泪汪汪地控诉:“疼!可疼了!兄长你都不知道那堕仙有多凶残!长得跟年画上的恶鬼一模一样,声音比打雷还吓人,他拿的那把戒尺比我的胳膊还长!”


    她边说边比划,越说越离谱:“兄长,你不要让他来教导阿泽好不好?阿泽求求你了,我的好兄长,你就这么忍心看你妹妹羊入虎口么?”


    景澄沉吟片刻,眸光微动,最终只是温声道:“阿泽,你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过几天再说。”


    景泽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过几天?!兄长你没看到我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么!我这手心现在还是肿的!你居然要过几天再说!”


    景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语重心长:“那也是你们先跑到人家门口去捣乱,拿石头砸禁制,甚至还想……咳,总之,人家才惩罚你的。你想想,若是有人在你公主殿门口又吵又闹,还拿石头砸你的宫墙,你会怎么着?”


    景泽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我也不会打人啊!”


    景澄看着妹妹那张气鼓鼓的小脸,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她更逆反,便不再多言。


    他起身理了理袍袖,吩咐宫娥内侍们好生照料公主膳食起居,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景泽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心里彻底明白过来,兄长的态度已经摆明了,非要让那个堕仙来教导自己不可。


    她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宠着惯着,哪里受过这种憋屈?登时一股邪火蹿上脑门,伸手抓起手边的玉枕就狠狠砸了出去。


    宫娥内侍们吓得一缩脖子,随即又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哄劝:


    “公主息怒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呀,那堕仙说不定没咱们想的那么吓人呢?传言都是越传越离谱的。”


    “是啊公主,太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您想想,太子从小就最疼您了,什么时候害过您呀?”


    “公主晚膳还没用呢,光顾着哭,对胃可不好,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


    景泽抽了抽鼻子,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登时就把满腔怒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问:“确实有些饿了,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好吃的?”


    见她松了口,小内侍连忙殷勤地上前,掰着手指数道:“都是公主素日里爱吃的!有清蒸鲈鱼,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活鱼。还有红烧排骨,炖得骨肉分离,酱香四溢。酱香肘子皮滑肉烂,糖醋里脊外酥里嫩,再配上一碟蒜蓉青菜解腻!”


    景泽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一边抽噎一边催促道:“怎么不早说?还不快端上来!”


    得了令,宫娥内侍们手脚麻利地鱼贯而出,转眼间便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了暖阁的小几。景泽被宠惯了,加上心情郁结尚未完全散去,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她只需张张嘴,自有宫娥将剔了刺的鱼肉、切好的排骨、撕成小块的肘子肉一一送进她口中。


    有了美食的加持,景泽的心情总算缓和了大半。


    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鱼肉,含混不清地开始新一轮的吐槽:“兄长他就是欺负我年纪小……不能反抗他……等我长大了,我看他能奈我何!等我长大了,兄长也就老了,他到时候肯定会求着我给他养老!而我每天要做的,就是拿钱砸他!砸得他后悔在我小时候这么欺负我!”


    宫娥内侍们听罢,面面相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有个胆子大些的宫娥实在憋不住好奇,含笑问道:“公主呀,奴婢斗胆问一句,且不说太子用不用得着您养老,您这报复太子的方式,怎么是拿钱砸他呀?这不反倒成全了他么?”


    景泽嚼着红烧排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理所当然道:“兄长从来没在零花钱上克扣过我,我自然也不能在钱上克扣他。但我又实在想报复他,就只能加大钱的数量,让他怎么花都花不完,从而增加他的烦恼呀!你想想,一个人每天醒来都得发愁怎么花掉如山如海的钱,那得多痛苦啊!”


    话音落下,满屋子的宫娥内侍再也绷不住,齐齐笑作一团。


    有人边笑边道:“不愧是咱们的公主,想法就是与众不同!太子当真是没有白疼您!”


    景泽小脸一扬,鼻尖朝天,傲娇地哼了一声:“那可不!我是谁?我是公主啊!”


    ·


    话说那日景澄头一回登门拜访纥奚时砚,被对方不冷不热地拒了回来后,景澄并未气馁,后面又接连去了两次。尤其是最后一次,他几乎放下了太子所有的矜持和骄傲,情真意切地打起了感情牌:


    “仙君,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生怕哪天我不在了,没人能护住她。我只求您教她一身真本事,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自保之力,没人能欺负得了她,您就当是成全了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点私心罢。”


    彼时纥奚时砚仍如往常一般,半倚在冰湖边的木头躺椅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撸着膝头那只通体橘黄的灵猫,另一只手垂着钓竿,姿态散漫得像是根本没在听。


    湖面寒烟浮动,他的侧脸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听了景澄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纥奚时砚眼底的慵懒终于散去了几分。他略作沉吟,捻了捻指尖的猫毛,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座不过一个堕仙罢了,声名狼藉,万人唾弃。你就不怕本座把你那如珠如宝的妹妹给教歪了?你当真这么信得过本座?”


    景澄迎上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疑:“堕仙也是仙,仙君在帝都住了百年,若您真如传闻中那般嗜杀成性、凶残暴戾,早该闹出天大的乱子了。可您每日不过是垂钓撸猫、独守空阙,何曾伤过一人?我相信仙君之所以成为堕仙,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与好坏善恶无关。我也相信,若将妹妹交到您手上,您断不会将她教坏。”


    纥奚时砚微怔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躺椅扶手。


    他素来孤僻避世,对人间这些情情义义早已淡漠,可眼前这个年仅十五的太子,却对他怀着一份近乎盲目的信任,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想了想,反正这广寒宫阙足够大,多一个小丫头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权当解闷也好。于是终于松了口,微微颔首:“太子都亲自登门三次了,本座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本座可以答应你,帮你教导你那妹妹。但,本座也是有条件的。”


    景澄眼睛一亮,忙拱手道:“仙君请讲!但凡晚辈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纥奚时砚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淡淡道:“第一,你既然让本座教导她,便不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儿戏。她必须正式拜入本座门下,成为本座名正言顺的弟子。”


    景澄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应当的!”


    纥奚时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成了本座的弟子,那她的一言一行便代表着本座的脸面。在修行一事上,本座会极为严苛,她会吃不少苦头、流不少眼泪,本座希望太子到时候不要心软,更不要中途反悔。”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景澄脸上。


    景澄的眉心果然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唇角翕动:“这……”


    纥奚时砚挑眉:“怎么?舍不得了?你若想反悔,现在还可来得及。”


    景澄攥了攥袖中的拳头,脑海里闪过阿泽那张娇憨又倔强的小脸,又想到日后自己若真的不在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坚定如铁:“不!仙君误会了,我没有舍不得!我舍得!非常舍得!仙君只管放手去教便是。”


    ·


    公主拜师,又是拜入广寒宫阙这样的地方,在帝都可是天大的新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便从宫墙之内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成了酒楼茶肆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由于堕仙的形象在民间被传得太过离谱,有人说他青面獠牙身高三丈,有人说他每夜都要生吞三个孩童,还有人说他是被天庭贬下来的凶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整个帝都上下,几乎没人对那位广寒宫阙里的住客有什么好印象。


    听到太子竟然要把自己金尊玉贵的亲妹妹送进那种地方拜师,朝野哗然。有人摇头叹息说太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有人同情景泽,说这小公主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有人阴谋论作祟,揣测太子是想利用公主去接近堕仙,好从中谋取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然而不管外面怎么吵,宫墙里的景澄已经铁了心。无论景泽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摔枕头又是绝食抗议,景澄始终不为所动。


    很快就是正式拜师的日子了。


    景泽在公主殿里急得上蹿下跳,她绕着柱子转了十八圈,把头发薅成了鸡窝,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晚下定了决心!


    跑!


    她三下五除二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小包袱,往里头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桂花糕、两锭金锞子,还有她那把防身用的小弹弓。


    然后趁着巡夜的内侍换岗的空隙,溜出了公主殿的后角门。


    她一路摸黑奔到了沉渊宫东墙根下,那里有一处被野草遮掩的狗洞,是她早年跟江染他们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秘密通道。


    景泽趴下身子,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了,撅着屁股连爬带钻地挤了出去。


    钻出狗洞的一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清冽气息。她拍了拍膝上的土,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了帝都南城的方向,那里是江染家的府邸。


    “江染!你给本公主等着!今晚我就赖在你们家不走了!”


    景泽攥紧包袱带子,撒开腿便朝着夜色深处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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