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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伪相 “你见过哪


    目之所及, 全是乌泱泱的巨鸟。


    这些巨鸟通体漆黑,煞气冲天,每只都长着九个脑袋,每个脑袋下都生着一双肉翅, 脖颈处还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


    这哪里是什么灵兽!若她没有猜错, 这些鸟正是传说中的凶兽鬼车,最喜吸人精血、吃人肉。


    场面太过震撼, 景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强压着恐惧低头往铁桶里看去, 这才彻底看清, 桶里那些所谓的“肉”, 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尸块!有被斩断的手指,有粘连着血污的头发, 甚至还有半截孩童的手臂。


    想到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给鬼车喂人肉,景泽再也忍不住, 弯下腰,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仙盟后山为什么会养着这些鬼车?仙盟为何从来没有对外说起过?这些人肉又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失踪的凡人,是不是……


    难怪前来饲兽的人都要被蒙住眼睛!难怪这里臭气熏天!原因根本不是什么“灵兽胆小”, 只是因为这些鬼车见不得光!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尚未把这些想明白, 忽听得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这时候会有谁来?


    万分紧急之下,景泽顾不得恶心,连忙捡起地上的布条,双手绕到脑后胡乱拴好, 又摸索着把铁桶捡起来, 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喂“灵兽”。


    她一颗心咚咚狂跳,拿铲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能感觉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正在朝她走来。


    须臾,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听晴儿说,方才有魔修闯入此地,你可曾看见?”


    景泽从声音辨认出来人是南宫苍梧。


    想来是那曹晚晴方才逃出去后,立即就去禀报了他。以前景泽对南宫苍梧一直敬重有加,可方才看了那乌泱泱的鬼车之后,她心中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听到“魔修”二字,景泽难以置信地反问:“方才这里有魔修么?”


    她方才不是被一个弟子救了吗?难道当时除了曹晚晴,还有魔修在场?那她刚才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南宫苍梧站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那意外震惊的表情不似作假,他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没有看到魔修?”


    景泽虽心里七上八下,还是强装镇定道:“回盟主,弟子真的没见到什么魔修,弟子一直在这里喂灵兽,若真有魔修在,弟子怕是早已小命不保了。”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良久,她听见南宫苍梧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这些天喂灵兽,可还习惯?”


    南宫苍梧语调甚是温柔,景泽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恭恭敬敬回道:“弟子习惯。”


    南宫苍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前两日听弟子说,你喂灵兽格外认真。看来你是个能吃苦、心性极佳的女子。你可愿入我盟主宫,拜入我门下?”


    想到南宫苍梧养了那么多凶兽,景泽心中一阵恶寒,但还是咬了咬牙:“弟子愿意。”


    她记得自己上仙盟的初衷是打探逸归尘的线索,她的目的是替兄长报仇。至于南宫苍梧在后山养什么,那或许只是他的个人癖好。她曾在话本上见过,许多外表正经的人,私下里都很变态,说不定南宫苍梧就是其中之一。


    景泽觉得,堂堂仙盟盟主有什么变态癖好,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跟她没关系。


    ·


    当天晚上,景泽便在南宫苍梧的准许下,搬进了盟主宫弟子寝殿,蔡乔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抛开其他不谈,仙盟在对待弟子这方面着实大方。房间宽敞又豪奢,里面的家具摆设全是上等材料。


    景泽趴在床上,伸手一摸,这床软得不像话,连被褥全是蚕丝的。


    她不由得想:人在这么舒服的环境下,还能认真修行吗?难怪之前在养兽场里攻击她的那个女子剑法那么烂!她要是一直住在这种温柔乡里,肯定也得堕落!


    晚上她和蔡乔一起吃饭,两人几天未见,一见面便有满肚子话要说。


    蔡乔夹起一个狮子头正要往嘴里送,听景泽说完,大惊失色,手里的狮子头“啪嗒”掉回了碗里:“什么!你说你在后山看到了……唔唔!”


    见蔡乔音量陡然拔高,景泽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捂住她的嘴,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膳堂里没有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这是我意外发现的!叫人知道了对咱俩都不好!”


    蔡乔被捂得满脸通红,拼命点头。


    景泽松开手后,她大口喘着气,脸上风云变幻,半天都没消化掉方才的消息。


    “景泽,你确定你没看走眼?”


    蔡乔压低嗓门,满脸不可思议:“万一那真的只是长得比较丑的灵兽呢?我这些天在盟主宫当侍女,没少见到南宫苍梧,我觉得吧……他应该没那么变态吧?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啊!你是没见着他那张脸,清清冷冷的,走到哪儿都跟仙君下凡似的……”


    景泽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见过哪个变态会承认自己是变态?而且我发誓,那绝对是鬼车!我没有看走眼!你信我,蔡乔!”


    蔡乔张了张嘴,见景泽如此肯定,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她沉默半晌,神情复杂地感慨道:“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谁能想到那个一根头发丝儿就值两万两黄金、清冷自持、修为强大、万人敬仰的玄虚真君南宫苍梧,居然是个变态!”


    ·


    三日后,南宫苍梧在盟主宫设宴,邀请其余六大宗门宗主前来赴会。


    宴会设在四方宴会厅,厅内金碧辉煌、富丽堂皇。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大红地毯,两旁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貌美歌姬舞姬正在表演,水袖翻飞,婀娜多姿。


    景泽尚未参加拜师大典,身份有些尴尬,为了找点事做,她便陪着蔡乔一起过来干侍女的活计。


    两人换了统一的青色衣裙,端着托盘穿行于宴会厅中,挨个给各位宗主斟酒。


    酒过三巡,景泽斟到无情宗宗主东方遥卿面前时,只见东方遥卿微微一笑,端起酒杯,盯着她的眼睛,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一句:“仙盟可还好?你们找到想要的答案了么?”


    丝竹之声此起彼伏,满堂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番对话,也没人听清东方遥卿说了什么。


    景泽斟酒的手倏地一抖,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


    她抬头看向东方遥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半晌后,她终于恍然大悟,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你、你就是我们在寒烬山驿站遇到的那位斗笠女侠!”


    东方遥卿不动声色地将酒杯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你还算聪明,不过,这个秘密,我希望只有你们二人知道。”


    “别告诉任何人,明白么?”


    景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连连点头:“是,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东方遥卿淡淡颔首,唇角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越过景泽,悠悠落向宴会厅入口处,那个刚刚进来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随行不过两三个小弟子,风尘仆仆的样子,看得出他来得有些着急。


    此人正是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


    尉迟怀仁到场后,在小弟子的引导下落了座,位置是最边角的那一个。


    他朝主位上的南宫苍梧举杯,歉然道:“盟主,老夫来迟了,先自罚一杯。”


    说罢,尉迟怀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南宫苍梧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可其余几位宗主,除了东方遥卿,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天云宗宗主温之澜率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揶揄:“尉迟宗主今日倒是来得迟些,我还道你路上盘缠又被贼人窃去,再度落魄赶路呢!”


    话音落下,满堂哄笑此起彼伏。


    尉迟怀仁脸上倏地闪过一抹难堪,嘴角抽了抽。


    原来昔年一次宗门集会,尉迟怀仁途中宿于客栈,夜间遭贼人洗劫,周身银两物件、随身佩剑尽数被窃,不仅迟到数日,更是狼狈不堪赴会,沦为诸宗经年笑柄。


    尉迟怀仁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温宗主莫再取笑老夫了,此番实在是济世宗地处荒僻,距仙盟最远,老夫已是日夜兼程,最快赶来,绝非有意延误。”


    踏山宗宗主祝无尘接过话头,笑吟吟道:“想来尉迟宗主御剑飞行的速度很慢啊,瞧你那佩剑,是普通材料制成的吧?飞行时难免拖后腿,这样吧,我这里有世间最稀有材料制成的佩剑,名曰‘追光’,飞行速度极快……”


    尉迟怀仁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那就多谢祝宗主了!”


    “唉!先别谢我那么快。”


    祝无尘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这剑价值连城,看在我与尉迟宗主百年情谊的分上,我折一半价钱卖给你,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低笑。


    在座的谁不知道,六大宗门之中,济世宗地处偏远、香火稀薄、财力最穷,门下弟子丹药法器尚且时常短缺,度日拮据,哪里有余钱购这价值连城的追光剑?


    祝无尘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把价值连城的剑折价“卖”给他,分明是在故意取笑他、为难他。


    无数目光齐齐聚焦在边角席位的尉迟怀仁身上,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沉默片刻,如实说道:“多谢祝宗主美意,只是济世宗清贫,老夫囊中羞涩,实在无力购置追光。此剑神妙非凡,还请祝宗主自留,日后传予门下杰出弟子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难堪。


    祝无尘取笑的目的达成,嘴里轻轻一哼,端起酒杯继续喝酒,不再看他。


    景泽立在一旁,手持酒壶,将这满堂冷暖、人情炎凉尽数看在眼里,心底五味杂陈。


    她往日听闻六大宗门尊主,皆是修为超凡、道心澄澈、胸襟磊落的世外高人,当真是仙风道骨、不染尘俗。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盛名之下,未必副实。这些高居仙途顶层、受万人敬仰的宗主,私下里依旧是市井心性,好戏谑、喜攀比、欺弱媚强,与寻常凡夫俗子,并无二致。


    正想着,忽听东方遥卿放下了酒杯道:“如今六宗宗主尽数到齐,盟主连日传讯,劳各派千里奔赴仙盟,不知究竟有何等要事,此刻尽可直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暴君长孙 灵昭国暴君


    东方遥卿一语方落, 满堂喧哗倏然安静。


    长歌宗宗主周道海,目光望向主位的南宫苍梧,应声道:“是啊,盟主骤然召集六宗齐聚, 闭门设宴, 想来必是出了什么变故,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南宫苍梧默然不语, 只宽袖一拂, 霎时间, 一层淡莹如水的禁制凌空铺开, 将整座宴会厅牢牢罩住。厅内丝竹歌舞、人声笑语,尽数被这层无形屏障隔断。


    廊下清风徐徐, 侍女侍卫各司其职,往来穿梭。蔡乔正端着果盘从廊下经过, 忽见那些宗主们嘴巴一张一合, 却半点声音也听不见,不由得心里发毛, 忙扯住身旁的景泽:


    “景泽你听, 怎么半点声音都没了?我莫不是突然聋了?”


    景泽诧异道:“你还好吧?是不是这宴会厅里太闷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蔡乔摇了摇头, 又用力掏了掏耳朵,满脸困惑:“我也不知道,好生奇怪。难道是我今早起床的姿势不对?还是昨晚着凉了?”


    听见两人说话,旁边一个小侍女凑过来, 掩唇笑道:“姐姐不必担心, 这是盟主布下的隔音禁制,防止我们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每次盟主召集各宗宗主密谈,都是这样的, 我们都习惯了。”


    蔡乔举目望去,果然那些侍女们神色如常,只垂头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没有半点惊慌之色。


    蔡乔彻底松了一口气,真是吓死她了,还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聋了。


    然而,听完那小侍女的解释,景泽浑身的血液却凉了一大半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脸色越来越苍白。


    为什么她可以听到那些宗主的交谈?这禁制为什么对她毫无作用?


    蔡乔见景泽脸色不对劲,忙问:“怎么了?可是觉察出什么了?”


    由于那小侍女还在旁边,景泽不方便对蔡乔说实话,只得深吸一口气,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摇头道:“没,就是感觉这宴会厅里有点闷,透不过气来。”


    蔡乔道:“再忍忍,一会散了场出去,就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


    景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里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她端着托盘,垂首立在一旁,将盟主和宗主们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南宫苍梧神色沉凝,褪去了席间温和之色,目光扫过座中六宗宗主,缓缓开口:“近日我仙盟后山禁地,闯入了魔修。”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天云宗宗主温之澜手中酒杯猛地一晃,难以置信:“魔修?怎么可能!仙盟后山结界乃是盟主亲手布下,除盟主亲授权限之人,普天之下无人可破,魔修怎可能悄无声息闯入?”


    南宫苍梧:“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并非空穴来风,是我门下弟子在后山亲眼所见。”


    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捋了捋胡须,迟疑道:“会不会是那弟子看走眼了?许是什么山精野怪,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南宫苍梧:“不会看走眼的,我那弟子回来后身负重伤,至今仍旧不能下床行走。她一口咬定,对面是个法力高强的魔修,绝非寻常妖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经过我一番查探,伤害我徒儿的那人,法术确实不属于正道,招式极为诡谲狠辣,与当世任何一门正道宗派的路数都对不上。”


    座中沉寂良久,素来寡言的离悲宗宗主高震缓缓抬眼:“盟主修为冠绝天下,所布结界坚不可破。能破阵入山、伤你门下弟子、复又全身而退,这般通天修为,百年以来,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一片骚乱。


    景泽默默听着,作为那天后山事件的当事人,想到那天现场居然还有个比南宫苍梧还厉害的魔修在场,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踏山宗宗主祝无尘立即否认了高震的猜测,一掌拍在桌上:“不可能!咱们当时在海底不是联手将他重伤了么!我不信他伤成那样,还能活下来!”


    景泽敏锐地捕捉到了祝无尘口中的关键词。


    ——海底。


    她心跳骤然加快,他们口中的海底,难不成跟沉渊宫有关?


    离悲宗宗主高震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也说了,是‘重伤’,这不就意味着,他离开我们眼皮子底下时,根本没死。”


    长歌宗周道海仍是不信:“可是海底那人巢穴不是被我们剿灭了吗?当时那一把火,可是把那些宫殿烧得灰都不剩了!那人即便想要藏身,又能往哪里藏?当时重伤他,跟直接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依我之见,此人早已化作海底枯骨,断然不可能再出世作祟。”


    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东方遥卿歪坐在席间,一手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目光悠悠穿过帘幕,落向廊下面色惨白、心神大乱的景泽,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忽然,她轻笑一声,扬声开口,打破满堂争执:“说起这个事,还得感谢盟主呢。”


    她抬手举杯,遥遥一敬主位,笑意散漫,话里却暗藏锋锐:“若非盟主布下天罗地网,斩杀灵昭国暴君长孙景澄,断其宗庙血脉,除其根基根本,我等至今尚且无从寻得那人巢穴。盟主此举,当真是为天下正道除此大患,功德无量。”


    祝无尘闻言,当即举杯附和:“盟主英明!自此往后,天下再无景氏王朝,正道安宁可期!”


    灵昭国暴君,长孙景澄。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在景泽耳畔。


    刹那之间,她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天地俱寂,耳畔只剩嗡嗡鸣响。


    原来世人唾骂的祸国暴君,是她嫡亲祖父。


    原来六宗联手倾覆的灵昭国,是她存续百年的家国。


    原来她日夜思念、拼死想要报仇的兄长,便是那被天下正道合力斩杀、视作罪魁祸首的景澄!


    多年刻骨恨意、半生执念仇怨,一朝崩塌,碎得彻底。她这些年颠沛流离、隐忍蛰伏所求的公道,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心神剧震之下,景泽五指脱力,手中的托盘蓦地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果品滚落一地。


    那禁制虽然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传出去,却隔绝不了外面的动静。


    察觉到外面这不小的动静,众人连忙将视线转移到了景泽身上。


    那些个宗主活了上百年,各个都是人精,投向景泽的眼神跟刀子一样锋利。


    景泽知道完了,双膝一软,连忙蹲下,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掉在地上的碎瓷片,为了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她故意让那些碎瓷刮伤她的手,用手上的痛来代替她心上的痛。


    “废物!”


    天云宗温之澜勃然动怒,厉声呵斥道。


    他素来性情刚厉,见侍女席间失仪,当即掌心腾起一团赤红灵力,热浪翻涌,威势赫赫,径直朝着景泽凌空拍出!


    灵力如山岳压顶,势不可挡。


    景泽能感觉到耳畔的发丝被强劲的风力吹起,只听砰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掀翻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脊背撞上石砖,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温之澜杀心已起,还要再发力,欲置她于死地!


    景泽心神俱溃,全然无力躲闪,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光再次袭来。


    劲风扫乱她鬓边青丝,下一瞬,一道雪白拂尘倏然破空而至,轻轻一挡,便将那刚猛霸道的赤红灵力尽数消融于无形。


    出手之人,正是济世宗尉迟怀仁。


    温之澜一掌落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尉迟怀仁!你执意护着一个小小侍女,是要与我天云宗作对?”


    尉迟怀仁微微躬身,神色谦和淡然,徐徐道:“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世事本多无常。此女不过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冲撞宴席,温宗主何必动此雷霆之怒,痛下杀手?还望手下留情。”


    温之澜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冷笑道:“尉迟宗主!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若我今天就是想杀了她!你难道还要拦下来么!”


    尉迟怀仁轻叹一声,语气坦荡:“温宗主修为高深,执意要杀,老夫自然拦不住。只是杀生一念,易造因果,还请三思。”


    二人对峙僵持之际,主位之上的南宫苍梧终于开口了:“此女是我新近收下的弟子,虽未行拜师大礼,却已入我门下名录。温宗主欲惩戒我座下弟子,是否该先问过我?”


    此言一出,满座俱静。


    温之澜脸色骤变,方才的盛怒瞬间消散,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连忙收势躬身谢罪:“温某有眼无珠,不知是盟主高徒,多有冒犯,还望盟主恕罪!”


    南宫苍梧淡淡颔首,目光越过众人,落于狼狈伏地的景泽身上,语气温和:“起来吧,无心之失,不足为过。你本不必做侍女杂役,且退下歇息吧。”


    景泽强撑起身,俯首拜谢:“多谢盟主。”


    说罢,她迎着满堂错综复杂的目光,转身缓步退出宴席。


    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南宫苍梧眸光蓦地一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他的禁制至今未解,她居然能听见他们说话。


    景泽离去之后,所有人继续探讨了起来,歌舞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


    东方遥卿收回远眺的目光,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看向一旁惊魂未定、手足无措的蔡乔,随意扬声:“你,过来斟酒。”


    才经历了景泽一事,在场的侍女们无人不害怕,蔡乔当然也不例外。


    她局促地来到东方遥卿面前,提着酒壶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壶嘴在酒杯上方晃来晃去,怎么也瞄不准。


    东方遥卿歪着脑袋,看着那壶嘴涌出的水流颤颤悠悠、洒得到处都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蔡乔听见她叹气,心里更慌,手也抖得更加厉害,酒水洒了半桌。


    东方遥卿看不下去,直接抓过她的手,扣住她纤细手腕,替她稳住:“别抖。”


    她掌心微凉,力道却沉稳至极,瞬间稳住了晃动的酒壶。


    蔡乔骤然僵住,呼吸一滞。


    东方遥卿训道:“斟酒尚且不稳,寻常杂役都做不好,日后又能做什么?”


    蔡乔低下头,心想这种宗主级别的人物眼光都不低,而且都好为人师,为了不生出什么其他变故,她欣然听着东方遥卿的数落,只盼着这位宗主能快点放过自己。


    可意料之外的是,东方遥卿下一句说的却是:“既无门路前程,不如拜入我无情宗门下,做我座下弟子,自此脱了卑役,修得功法,做个立身有用之人,你可愿意?”


    蔡乔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难以置信。


    ·


    经此一事,景泽彻底看清一切。


    南宫苍梧以及六大宗门是杀害她兄长的凶手,此地是仇人之巢,她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故而她一直守在宴会厅外面,等这宴会一结束,就带着蔡乔走。


    此次宴会时间开了五个时辰,直至太阳落山,宴会才散场。


    各宗宗主三三两两地从厅内走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谈笑风生。


    景泽等在暗处,见蔡乔终于出来了,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道:“我们别收拾行李了,赶紧离开仙盟吧!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蔡乔避开景泽炽热的目光,轻轻挣开了她的手,低下头神色愧疚难言:“对不起,景泽,我……”


    景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盯着她道:“你怎么了?我走后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里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替你教训他!”


    景泽说着便要转身,袖子却被蔡乔一把拉住。


    “不是的,景泽!”


    景泽停下脚步,茫然回头看她。


    蔡乔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挣扎,咬了咬牙,坦诚道:“我不能跟你走,景泽,我已决定拜入无情宗宗主东方遥卿门下了。”


    景泽睁大了眼睛,唇瓣微微颤抖,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到六月二十号之前,我都非常忙,全靠着存稿撑着了


    第53章 诛仙阵 “清隽!你


    蔡乔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景泽, 景泽听完,再次紧紧握住蔡乔的手,脸上漾开由衷的欢喜:“这是好事啊,蔡乔!你拜入无情宗后, 自会学得一身本领, 到那时,不说什么纵横天下, 你至少能自保了!”


    蔡乔全然没料到景泽会作此反应, 愣怔了片刻, 低声道:“对不起, 景泽,此前我曾应你, 一同寻找逸归尘的踪迹,现下看来, 这约定, 怕是要落空了。”


    景泽哪里会在意这些,笑着摇了摇头, 目光专注而认真:“没关系的, 蔡乔,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岂会拘着你陪我颠沛奔波?人生苦短,稍纵即逝,比起自身执念,我更愿你得偿所愿, 去做心中所向之事。”


    她说着说着, 眼中闪过一丝俏皮,半开玩笑地道:“若是我能有幸解开灵脉,将来再次见到你, 定要拉着你好好比试一场,咱们痛痛快快切磋切磋!”


    蔡乔被她说得心头一暖,也不由得憧憬起那未知的将来,郑重地点头道:“那是一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她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分别的时候到了。


    蔡乔用力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景泽,往后风雨我便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景泽将心底翻涌的不舍狠狠压了下去,凝望着蔡乔的眼睛,笑道:“分开只是暂时,愿我们下次相见,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自此,同行四人,一朝分道,各赴前路。


    ·


    景泽不敢再耽搁,与蔡乔辞别后,一路抄小路,拼命往仙盟山门的方向奔去。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她跑得飞快,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她却一刻也不敢停歇。


    就在她堪堪将要踏出山门结界之际,眼前骤起一道刺目白光!


    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飘然出现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景泽猛地刹住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气喘吁吁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山风掠过她面颊,浸起彻骨凉意。


    那人缓缓转身,依旧是那张冠绝天下的俊美面容,只是往日温雅和煦之色荡然无存。


    一双深邃眼眸之中,寒芒毕露,杀意凛冽如淬毒利刃,只淡淡一瞥,便叫景泽四肢冰凉,浑身血液几近凝滞。


    “盟、盟主……”


    景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双腿几乎要站不稳。


    铮!长剑出鞘的寒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南宫苍梧用剑抵住她脖子,剑尖没入皮肉,刺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混进我仙盟究竟有何目的?说!”


    景泽哪里是南宫苍梧的对手,这位仙盟盟主想要她的命,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剑刃上映出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颤抖着嘴唇,几乎是本能地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我没有目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此刻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道出自己的身份,南宫苍梧绝不会留她性命。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只能咬紧了牙关。


    南宫苍梧哪里肯信她的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剑尖深入一寸,鲜血涌得更快了。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她:“你以为我会信?区区一介肉体凡胎,竟能直接突破我的禁制,听到我等谈话内容?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尖锐的刺痛自喉间传来,像是有一把火在皮肉里灼烧。景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咬住牙关硬撑着道:“我、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却在疯狂地祈祷,脚下的金环怎么还不发挥作用?那金环能击退那些巨蟒,肯定也能击退南宫苍梧罢?即便打不过他,拖住他也是好的,拖到有人来,拖到有转机……


    见她冥顽不灵、执意嘴硬,南宫苍梧耐心尽数耗尽,眼底杀意更甚,腕力陡增,长剑旋即送前,便要一剑了结她性命。


    千钧一发,生死俄顷!


    一道煌煌金光凭空出现!


    金光势不可挡,猛地震开南宫苍梧手中长剑,同时在他与景泽之间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壁。


    骤然之间,景泽已被一个巨大的金钟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南宫苍梧猝不及防,被那金光弹得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光罩,落在凭空出现的黑袍身影之上。


    南宫苍梧几乎在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色变得狰狞可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你居然还没死!”


    景泽站在金色光罩里,看到那道突然降临的黑色身影,心头涌上巨大的惊喜,脱口而出:“清隽!你怎么来了!”


    听到景泽这般唤他,南宫苍梧眉间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似是想到了什么,冷笑道:“清隽?真是个好名字。”


    话音未落,黑袍男子直接推掌而出!


    一掌之势,裹挟天地洪威,如怒涛翻江、狂澜覆海,轰然朝南宫苍梧劈落。


    掌风过处,空气炸裂,锐响刺耳,震得群山都跟着颤抖。


    南宫苍梧不敢怠慢,振臂挥剑,万千剑光倾泻而出,凝作一层璀璨剑壁,拼死硬接这雷霆一击。


    两股无上巨力轰然相撞!激荡的气浪四下席卷,周遭成片青竹尽数弯折,竹叶纷飞如雨,簌簌落满空山。


    趁着交手的间隙,纥奚时砚抽空回答景泽:“我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


    景泽忽然想起那晚梦中,在杏花树下,他拒绝了送她秋千,清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不喜欢她,所以现在清隽说自己是恰巧路过,她便信了。


    看着清隽与南宫苍梧缠斗在一起,景泽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她隔着金色光罩,急急嘱咐道:“那你千万要小心!你要是打不过……我、我可以来帮你的!”


    纥奚时砚头也不回道:“你安心坐在那里便是,其余的不用操心。”


    南宫苍梧越打越是心惊,这纥奚时砚非但没死,修为反倒更胜往昔,深不可测。其掌法行云流水,看似从容闲散,实则招招藏锋,步步杀机,全然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强劲的法术余波将四周的竹林摧残得东倒西歪,无数翠竹拦腰折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南宫苍梧飞身而起,横剑迎招,剑气激荡之下,他的衣袍被震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打了几招之后,纥奚时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似乎是觉得徒手对敌不太顺手,便随手劈下一根青竹,五指握住竹棍,唰唰挽了个棍花,以竹代兵,再度上前厮杀。


    有了兵器在手,他攻势愈发凌厉霸道。青竹棍在他手中灵动如苍龙出海,刚柔并济,虚实难测,招招直取南宫苍梧周身要害,刁钻狠辣,毫无破绽。


    南宫苍梧剑招极快,每一剑都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可他越打越心惊。


    紧绷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咬牙道:“没想到,百年不见,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纥奚时砚抄着手中竹棍,神态悠闲,出手的动作却刁钻狠辣,每一棍都精准地击中南宫苍梧剑招中最薄弱的一环。


    他嗤声轻笑,语气满是轻蔑:“可惜,百年不见,你居然还是这么菜,简直毫无长进。”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宫苍梧勃然大怒,额角的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伶牙俐齿!”


    话未说完,纥奚时砚身形倏闪,快如电光石火!


    青竹棍如灵蛇出洞,巧妙避过凌厉剑锋,棍头携千钧巨力,径直捅向南宫苍梧心口!


    南宫苍梧闪避不及,只觉胸口如被万钧山岳重击,剧痛攻心,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入竹林深处,压断大片翠竹。


    落竹纷飞,簌簌如雪。


    南宫苍梧撑着残破竹枝勉强坐起,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


    纥奚时砚缓步落地,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南宫苍梧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望着身前之人,非但毫无惧色,反倒仰头桀桀大笑:“你以为……今日便能杀我?”


    纥奚时砚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哦?此话怎讲?”


    南宫苍梧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飘向他身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狞笑:“你且回头看看身后!”


    纥奚时砚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


    只见远处,六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正是仙盟六大宗主。他们显然是被方才的打斗动静惊动,各个面色凝重,望向纥奚时砚的目光如同见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纥奚时砚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淡淡道:“然后呢?”


    南宫苍梧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他笑这个人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笑他一百年前逃得了一劫,一百年后却要命丧于此。


    刺耳笑声聒噪不堪,纥奚时砚眉头微蹙,不耐再听,随手一掌轰然拍出。


    掌风落下,南宫苍梧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神采瞬间散尽,身子一软,直直倒地,昏死过去。


    下一瞬,六大宗主齐齐发难,同时朝他攻杀而来!


    他们有的持剑,有的执拂尘,有的双手空空却周身灵气翻涌。六人配合默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施法布阵,试图将纥奚时砚困杀于当下。


    纥奚时砚嘴角微微一勾,抄起手中那根青竹棍,以一敌六,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只见他神态悠闲,身形如鬼魅般在六人的围攻中游走,每一次都能巧妙地避开对方的攻击,而后在电光石火间还以更强劲的攻势回攻。那些个宗主被他打得狼狈不堪,甚至有脾气暴躁的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这六位宗主,个个法力高深,在修真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只一眼,便识破了黑袍男子的真面目。


    温之澜率先开口,怒道:“他果然没死!”


    东方遥卿哼笑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没死不就更有意思了?正好今日做个了断。”


    祝无尘面色阴沉,咬牙道:“上次就让他从我等手中逃脱,这一次,一定要将他彻底剿杀!”


    高震性格最为急躁,大声喝道:“都别废话了!布阵!”


    话音一落,六大宗主齐刷刷地散开,将纥奚时砚团团围在中央。


    六人就地盘腿而坐,竖起两根手指并拢抵在胸前,口中开始默念咒诀。


    顷刻之间,天地剧变!


    朗朗晴空骤然暗沉,墨色阴云翻涌四合,遮蔽万里天穹。云层深处,万千惊雷隐隐蓄势,轰鸣之声闷滚不休,慑人心魄。


    轰隆——!


    第一道惊雷撕裂天幕,紧随其后,亿万道雷光如暴雨倾落,银蛇乱舞,照亮整座仙山,惨白如昼。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肃杀末日之象。


    “……!”


    景泽曾在古籍之中见过此阵图谱,如果她猜得不错,这正是威震三界的诛仙阵!传闻此阵杀伐无双,威能通天,纵使神仙入阵,亦难全身而退,必死无疑。


    望着阵中孤立的黑袍身影,刹那间,景泽脸色惨白如纸。


    她疯狂地扑上去捶打光罩,声嘶力竭地喊道:“清隽!你快放我出去!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奈何那光罩坚如磐石,任凭她如何拍打冲撞,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阵法中心,纥奚时砚脸上的从容闲适尽数褪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一刻,无数道惊雷裹挟着混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地劈在他身上。


    每一道雷电落下的瞬间,空气都会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地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深坑。纥奚时砚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下来。


    到第十道的时候,他的衣袍已经千疮百孔,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伤痕,鲜血从裂开的伤口中渗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猛地砸在地上,半跪在焦土之中,胸口气血翻涌,接连咳出数口鲜血。


    看着清隽身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地加深,景泽的心像是被人用铁钳死死揪住,嘶哑着嗓子吼道:“清隽——!”


    六大宗主见纥奚时砚狼狈咳血的模样,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了得逞的笑意,口中咒诀诵念愈发急促凌厉。


    晦涩的音节如魔音般在空气中震荡,一圈一圈地扩散开,钻入纥奚时砚脑海,同时刺入他神识深处。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一直被压制的心魔在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破笼而出。


    无数道惊雷继续劈下,闪电的光芒一次次撕裂黑暗。纥奚时砚孤身半跪在天地之间,周身雷火缭绕,原本妖异淡漠的眼眸,一寸寸染上猩红戾气,神色愈发狰狞暴戾。


    眸底深处,隐隐有烈焰燃动,妖异炽盛,惊心动魄。


    狂风猎猎卷动衣袍,他微微垂眸,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便是这一瞬!


    整座仙山之上,骤然燃起滔天烈焰!


    火海翻涌如雪崩之势,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数丈火浪冲天而起,裹挟焚天熔地的燥热,吞噬沿途草木土石,无物可挡。


    六大宗主惊恐地看向四周,口中念动的咒诀戛然而止。


    远处,山上弟子们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起火了!快救火啊!”


    可那火根本浇不灭,水泼上去只会激起更高的火舌。


    正当六大宗主心神涣散、阵法松动的刹那,纥奚时砚袖袍猛地一挥!


    包裹景泽的金色光幕骤然敛去,连同她的身影,一并凭空消失在群山火海之间。


    祝无尘回过神来,望着空空荡荡的阵心,怒声痛骂:“该死!又被他逃走了!”


    ·


    茫茫沧海,一座孤岛浮于碧波之上。


    岛上春光烂漫,繁花遍野,各色奇葩竞相盛放。景泽落地睁眼,看到眼前场景,这地方她来过!


    未及细思,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剧烈至极的咳嗽声,似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


    景泽慌忙回头。


    只见清隽身子一晃,喉间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烂漫花海之中。


    “清隽!”


    景泽惊叫着扑了上去,想伸手碰他,却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他浑身都是伤,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来,将身下的花朵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慌乱地将他抱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清隽!你别吓我!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救你?你说啊!你告诉我!”


    纥奚时砚的目光已经涣散,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轻佻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别害怕……我才不……不……不会死在……那帮人手里……我一定会……活着……活着……杀、杀了他们……”


    景泽想给他止血,可他的手在流血,胸口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她根本不知道该按住哪里。她只能徒劳地握住他逐渐失温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积攒已久的泪水终是决堤而出,大颗滚落,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与染血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哭喊着:“清隽!你看着我!千万别睡着!不可以闭眼……清隽!你醒一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纥奚时砚在她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景泽泣不成声,整个人跪坐在花丛之中,抱着他的身体,泪如雨下。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没的瞬间,一道影子忽然覆在了她身上,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是谁之后,景泽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泪水流得更凶了。


    来人是天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百里医圣 “清隽,你


    古墓之中, 阴风从甬道里阵阵穿出,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天天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顺着石阶往下冲,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急促。


    终于来到那扇熟悉的石门前, 他稳住气息, 抬手叩了叩石门,隔着厚重的门板高声禀报:“师尊!弟子有要事相告!”


    石门之内, 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烛, 火光摇曳, 将室中那人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黑山道君坐在阵法中央, 身着宽大黑白道袍,闭目盘膝端坐, 双手结印于膝上,周身灵气缭绕, 层层叠叠如薄雾轻纱, 缓缓流转不息。


    他的脸一半被壁上的烛火勾勒出流畅锋利的线条,一半则沉入浓重的阴影里, 晦暗不明。


    听到门外天天的禀报, 黑山道君没有睁眼, 只不紧不慢地开口:“为师早已言明,世间纷争,再不过问。”


    天天急得额头冒汗,急声道:“师尊!纥奚时砚被重伤了!性命垂危!现已被弟子带回古墓之中, 弟子……”


    他话还没说完,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道厚重的石门竟自行朝两侧滑开,与此同时, 黑山道君已经站在了门口,衣袍翻飞。


    他盯着天天的眼神,比天天还要焦急百倍:“他现在人在哪里?”


    天天从来没见过黑山道君脸上露出这般着急的神色,怔愣了一下,忙回道:“正在弟子房中。”


    天天的房间,便是上次景泽来过的那间石室。石室不大,陈设简朴,靠墙处摆着一张小小的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


    此刻,清隽正静静地躺在那张小床上。他双目紧闭,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微弱得近乎不可闻。


    景泽跪在床前,双手将清隽的一只手牢牢捂在自己掌心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


    “清隽,你别吓我了……”


    她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你快点醒来好不好?你醒过来看看我啊……”


    床上的男人静静躺着,早已听不见她说的任何内容。


    “你让开!我看看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而威严的声音。


    景泽慌忙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身穿黑白道袍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紧跟着一脸焦急的天天。


    那男人高鼻深目,轮廓深邃,本就带着几分异域风骨,眉心一点朱红灵痣,更添几分出尘道韵。


    天天连忙上前介绍:“景泽,这位是我师尊,黑山道君。”


    景泽一听,顿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身扑到黑山道君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凄切:“黑山道君!我求求您了!救救清隽吧!他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的伤……我不想看着他死啊!求求您了!”


    黑山道君听到“清隽”二字时,眉心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很快便明白了,想来是纥奚时砚不愿暴露真实身份,才用了这个化名。他也不去拆穿,只是俯身伸手,将景泽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先起来,我答应你,一定尽力救他。”


    景泽在他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拱手深深一揖:“多谢黑山道君!多谢黑山道君!”


    黑山道君不再多言,转身来到床前,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柔和的光芒,缓缓覆上清隽的腕脉,灵力如丝如缕地探入其周身经脉。


    随着探查的深入,黑山道君的眉头越蹙越紧,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到了最后,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沉重。


    景泽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脸色,见他神色越来越难看,一颗心也随着不断地往下沉,终于忍不住颤声问:“他、他怎么样了?”


    黑山道君缓缓收回灵力,深深叹了口气:“他这是中了诛仙阵吧?那诛仙阵凶猛无比,连神仙来了都不能活着离开,他能保留这最后一口气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景泽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幸亏天天眼疾手快,从一旁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才没让她跌倒在地。


    景泽咬了咬牙,猛地挣脱天天的搀扶,又一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声嘶力竭地喊道:“黑山道君!只要您能救活清隽,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一命换一命,我景泽也愿意!”


    黑山道君听到“景泽”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你先起来。”他说。


    景泽不肯起身,固执地跪着:“黑山道君!景泽求您了!”


    黑山道君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额头的血痕,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罢了,我答应你,先起来。”


    景泽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黑山道君沉吟片刻:“我有一位朋友,最爱钻研医术,这世间就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我现在就给他发传信符,让他尽快赶来。”


    景泽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可她神色又很快变得忧虑起来,满眼忧愁地往床上的清隽看了一眼:“可是……您那位朋友何时才能赶到呢?我怕清隽他……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黑山道君宽慰道:“你放心,在我那位朋友赶来之前,我会尽力稳住他的性命,绝不让他有事。”


    黑山道君果然言出必行,在他那位朋友赶到之前,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清隽床前。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以灵力温养清隽的心脉,又以秘法护住他残存的元神。


    景泽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揪心,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打扰了他,只能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古墓外忽然传来一阵清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淡淡的药香。


    “来了。”黑山道君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片刻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当那位朋友踏入房间的瞬间,景泽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这个男人,不就是那日她在杏花谷里见到的,躺在院子中躺椅上晒太阳的男子么?


    他身着一袭杏花粉的长衫,眉眼间既有男子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是一种难辨雌雄的好看。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镜片后的眼眸清澈温润,手中还摇着一把折扇。


    他摇扇子的姿态,同云逍全然不同。云逍摇扇子时,唇角带笑,眼尾上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慵懒风流;而他摇起扇子来,却如清风拂月,飘然出尘,浑身上下仙气十足。


    黑山道君抬手指了指他,对景泽介绍说:“这位便是我的朋友,百里医圣。你若是愿意,可以跟着天天一起,叫他一声‘师叔’。”


    景泽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叔!劳烦您救救清隽吧!”


    她心里盘算得明白,虽然不知为何黑山道君让她跟着天天这样叫,但谁都知道,“师叔”听起来比“百里医圣”要亲切得多。她只盼着这位百里医圣能看在这声亲切称呼的份上,尽心尽力地把清隽救回来。


    百里医圣的目光落在景泽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侧头看向黑山道君:“这位是?”


    黑山道君拉着他来到床前,指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匆匆道:“她是谁,我一会儿再向你解释。来来来,你先帮我救救此人,耽误不得了。”


    百里医圣好歹也修行了百年,眼力何等毒辣?他只往床上瞥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真实身份,顿时大吃一惊,手中的扇子都差点掉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前段时日来找我讨珍珠粉膏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黑山道君语气沉重地催促道:“快别废话了!救人要紧!”


    百里医圣连忙点头,收起折扇,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也是也是,救人要紧,我可不想看着他死。”


    他们要救人,景泽身为女子,不便继续待在房间里,只好默默退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外面的石阶上等着。


    古墓里的风又湿又冷,景泽缩了缩身子,把膝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石门内偶尔传出低沉的交谈声和灵力波动的声音,景泽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一刻也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


    景泽猛地抬起头,只见天天怀里抱着一团血迹斑斑的衣袍走了出来。天天将那团衣袍交到景泽手里:“师叔把清隽身上的袍子换下来了,你反正也是闲着,干脆去外面河边把这袍子洗洗吧,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衣袍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景泽抱着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敢去想,清隽到底流了多少血,才把这件袍子染成这样。


    景泽抱着那件染血的衣袍,默默走出了古墓。


    古墓外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长满了青草,夜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


    景泽蹲在河边,将那件袍子浸入水中,大片的血渍被氤氲开来,如同盛开的红莲,染红了周遭一大片水域。


    就在她翻动衣袍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找到袖口,伸手进去掏,掏出了一个白瓷小瓶,景泽认真研究了一下,发现瓶底写着四个字,珍珠粉膏。


    好熟悉的名字,这该不会就是那百里医圣口中的珍珠粉膏吧?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景泽抽掉瓶塞,将瓶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应该不是吃的东西。


    景泽把这白瓷小瓶放到一边,继续掏,当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物时,景泽脸色顿时变了。


    这东西,莫非是……


    与此同时,景泽已经将手伸了出来,小心翼翼打开掌心,那是一个由羊脂玉雕刻成的月牙吊坠。


    只一眼,景泽就认出了那是她的月牙吊坠!


    这是她师尊送给她的!这吊坠她绝不可能认错!


    可是这吊坠,她不是送给了一个少侠么?怎么会到了清隽这里?


    难道清隽跟那少侠有什么联系?景泽坐在河边草地上,细细回想了起来,彼时那少侠一直戴着斗笠,说起来,她从来没见过那少侠的长相。


    难不成,清隽就是少侠?如果清隽就是少侠的话,为何要一直瞒着她呢?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鬼使神差地,景泽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日在红市里,第一次见清隽时候的场景。


    当时狐狸精问清隽,她对他当真那么重要么?


    清隽是怎么说的?


    “那妹妹拳脚伶俐,心思机敏,又偶尔怯懦,惹人怜爱,与我数年前失散的那个徒儿,甚是相像。”


    “我欲带她回去,收为关门弟子,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尽数传授于她,让她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


    就因为清隽有个徒弟,跟她长得很像,所以清隽一直帮她?甚至不惜付出性命,也要帮她?


    景泽越想越头皮发麻,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


    清隽会不会是师尊?


    景泽失魂落魄地抱着洗干净的衣袍回到古墓时,百里医圣刚好从房间里出来。


    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狼狈,满头大汗,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走路都在打晃,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


    跟在他身后的黑山道君,脸色同样难看得厉害,走路都需要天天在旁搀扶着,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景泽心中一紧,连忙上前问道:“清隽他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百里医圣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与黑山道君二人合力,各自耗费了三十年修为,才将他浑身上下被雷劈断的经脉重塑成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到景泽手中,仔细叮嘱道:“这丹药,你每日给他服下一颗,用温水送服,直到他醒转为止。”


    景泽双手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对着百里医圣和黑山道君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黑山道君,多谢百里师叔……大恩大德,景泽无以为报……”


    百里医圣摆了摆手,懒得再多说什么,拖着疲惫的身躯与黑山道君道了别,便踏着月色离开了古墓。


    百里医圣走后,黑山道君也去调息打坐了。石室里只剩下天天和景泽两个人,一起守着昏迷不醒的清隽。


    见天天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眶都熬红了,景泽劝道:“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天天揉了揉眼睛,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这房间本来就是我的,清隽占了这里,我就没地方休息了。”


    景泽一愣,旋即有些愧疚:“那怎么办?要不你睡床上,我坐地上守着?”


    天天连忙摆手:“别别别,那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坐地上?”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有了!楼上还有一口废弃的棺材,里头铺了干草,我将就一下,睡棺材里便是。”


    景泽听得瞠目结舌:“睡……睡棺材?”


    天天却一脸坦然,“那棺材宽敞得很,比这石床还舒服呢。我以前也睡过,没事的。”


    他说着,冲景泽摆了摆手,转身便往楼上走去。


    天天走后,景泽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烛火微微跳动,将清隽苍白的脸映得一明一暗。她轻轻握住清隽的手指,将吊坠塞进他掌心,又用自己的双手将他的手掌合拢,低声喃喃道:“清隽,你到底是不是我师尊?你醒过来,亲口告诉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无字碑 完了,清隽


    清隽昏迷的这三天里, 景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每日按照百里医圣临走前的吩咐,准时给他喂下丹药。


    她在清隽的床前打了个地铺,晚上便和衣而眠。但她睡得极不安稳, 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醒来, 伸手去探一探清隽的鼻息,确认他还有呼吸, 才能稍稍安心片刻。


    到了第四天, 清隽的脸色比起三天前明显好转。景泽看在眼里, 心头的巨石总算松动了些许。


    可叫她忧心的是, 清隽依然毫无醒转的迹象,这让她整日里都闷闷不乐, 连饭也吃不下几口。


    敲敲敲!


    石门被人轻轻叩响,景泽正撑着下巴打瞌睡, 猛地一惊, 抬头望去,石门开了一条窄缝, 一颗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


    天天飞快地朝景泽瞟了一眼, 压低声音问:“你饿了没?”


    他不提还好, 这一提,景泽才觉出胃里空空荡荡的,还真有些饿了。


    她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饿了。”


    天天满脸神秘地朝她勾了勾手指:“你跟我来。”


    景泽疑惑地起身, 迈步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清隽。万一她离开的这会儿工夫, 清隽出了什么好歹怎么办?


    天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道:“放心吧,没人来打扰他, 出不了事的。”


    这话倒也有理,这古墓修建得极为隐蔽,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墓里头统共就三个人,她和天天离开,剩下的只有黑山道君。可黑山道君正在闭关,断然不会来,即便来了,他也不会对清隽做什么。


    景泽稍稍安心,跟着天天往上爬了三层,穿过曲折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处墓室她之前从未到过,空间十分宽敞,四面墙上绘着彩色壁画,色泽虽已斑驳,却依稀可辨当年的华美。墓室正中央立着一尊十几尺高的石碑,景泽走近了才看清,碑面光洁如镜,一字未刻,竟是块无字碑。


    墓室着实豪华,景泽绕到无字碑后面,见那里搁着一口敞开的棺材,里头铺着干草。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天天这几晚睡觉的地方。


    墓室里光线晦暗,景泽不经意间一抬头,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墙上立着一尊高达三米的雕塑,雕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坐在书案前,一手支着下颌,闭目小憩,神态安详而矜贵。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思绪瞬间回到那日春娘密室中见到的那幅画像。


    这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这墓室里会有这个男子的雕塑?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连忙问天天:“他是谁?”


    天天的神色僵了一瞬,错开景泽灼灼的目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我来这古墓的时候,这雕塑就有了。”


    光线太暗,景泽没能捕捉到他刹那的异样。她打量了天天一眼,觉得这少年瞧起来确实不像个知情的,问了也是白问,便将满腹疑惑压了下去。


    无字碑前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两侧各放一个蒲团,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


    景泽走过去坐下:“你把我叫到这里,是准备了吃的?”


    天天同样在蒲团上坐下,笑道:“聪明!答对了!”


    下一瞬,天天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锦囊打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在小几上铺开,一大片插着竹签的烤肉呈现在景泽眼前,色泽焦黄油亮,烤肉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景泽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烤肉上:“真看不出来,你还会烤肉。”


    天天拎起一串油润冒热气的烤牛肉递过去,眉梢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我哪有那手艺!这是我偷偷溜去山下村落买回来的,还冒着热气呢,快趁热吃!”


    烤肉喷香扑鼻,景泽张口顺着竹签咬下一大块牛肉,鼓着腮帮子咀嚼,满足地眯了眯眼:“为什么要偷偷的?你师尊不许你偷偷跑出去玩么?”


    天天听她提起这事,顿时痛心疾首:“别提了!没他点头,早先我连石室房门都踏不出去。亏得我摸透门路学会偷溜,不然你哪有机会偶遇我呀!”


    景泽想起自己在广寒宫阙修行的日子,师尊也是不准她出去玩,不免有些同病相怜:“可是你偷溜出去,你师尊知道了,不责罚你吗?”


    “责罚自然少不了,”天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神色坦荡,“可我屡教不改、死不悔改,与他斗争到底,时日一久他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我没闯出大祸,便佯装不知情。”


    景泽立刻对天天肃然起敬,她当年要是有这般觉悟,何愁找不到乐子。


    二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热络地聊天,忽然,景泽神色一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话音:“我有一事想问你。”


    天天见她骤然敛去嬉笑,神情郑重,也收起散漫,正色回道:“你但说无妨。”


    景泽斟酌片刻字句,缓缓开口:“倘若有个你十分熟识之人,改换容貌身份潜伏在你身旁,刻意隐瞒真实来历,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引他吐露实情?


    天天一听,以为景泽看出了他的灵橘身份,心里咯噔一下,说话都打起了结巴:“这、这我哪知道啊!我又没有经验!”


    一句话刚落地,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天天后脊攀援而上,他浑身骤然一僵,不自觉倒抽冷气。


    景泽见他说着说着忽然噤了声,不由得蹙眉疑惑:“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我又不会为难于你。”


    可天天的目光死死钉在景泽身后,眼底惊惶一寸寸漫上来,脸色惨白如纸。


    景泽见状心头一动,缓缓转头向后望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指节猛地一松,手里攥着的烤肉竹签“啪嗒”砸落在地砖上。


    “清隽!你醒了?!”


    巨大的惊喜混杂猝不及防的慌乱翻涌在心间,景泽连嗓音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清隽立在石室门口,眉宇间戾气沉沉,山岳压顶般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整间墓室,一双亦正亦妖的寒眸牢牢锁死坐在景泽对面、满面心虚的天天。


    下一瞬,他抬掌隔空一推。


    轰!


    只听闷响骤然炸起,凌厉掌风如利刃破空,天天整个人直直被拍得撞进厚重石壁,整个地面随巨力微微震颤,壁上尘土簌簌扬扬滚落一地。


    景泽惊得瞠目失声,慌忙惊呼:“天天!”


    没等她迈步上前阻拦,清隽已然迈着沉稳步子来到身前,结实长臂顺势环住她的腰肢,干脆利落将人横抱而起。


    景泽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下意识抬手环紧他脖子,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


    她悄悄抬眼,余光偷瞄清隽紧绷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忐忑:“你、你什么时候醒的?身子现下还好吗?”


    清隽目视前路,琥珀色眼眸波澜不惊,薄唇紧抿,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意。


    景泽只当他初醒体虚、心绪不佳,指尖不自觉摩挲着他后颈的发丝,自顾自地说:“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你!险些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对了,方才你不该出手伤天天的,你昏睡这些时日,多亏他陪着我里外奔波照料。”


    清隽脚步未停,淡淡道:“天天?”


    “就是方才被你一掌打在石壁上的男子。”


    清隽垂眸,深邃目光落在怀中人脸上,话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占有:“他是你的情郎?”


    景泽连忙否认:“自然不是!”


    清隽脚步微微一顿,微凉呼吸扫过她耳廓,问话步步紧逼:“若非情郎,那你同他是什么交情?方才见他遇险,又何故那般焦灼紧张?”


    “……”


    景泽一时语塞,只觉今日的清隽处处透着反常,偏又说不出这异样究竟源自何处。


    一路被抱回石室,景泽才刚落坐在床沿,清隽便俯身压了下来。


    他两只手掌撑在她身侧床榻,硬生生将她困在自己胸膛与石壁的方寸之间,清冽的松木冷香层层裹覆而来,密密笼住她周身。


    景泽下意识往后缩着脊背,咫尺距离撩得心口突突狂跳,耳尖烧得滚烫,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喂!清隽,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石室内光线昏幽,摇曳火光在清隽英挺的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碎影,他目光沉沉凝着她,眼底翻涌着琢磨不透的情愫。


    片刻后,他竟微微俯身,又往前凑了凑。


    “……!”


    景泽被逼得只得又往后挪了寸许,腰后抵住石壁,进退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心跳:“先前你明明拒了我的喜欢,现下又这般亲近我,到底是何用意?我同你说,别想用这般举动撩拨我,我定力可强得很!”


    清隽眉峰轻轻一挑,眸底漫开浅淡笑意,低声反问:“喜欢?你当真倾心于本座?”


    见她耳根泛红缄默不语,清隽歪了歪眉眼,又追问了一遍:“你真的喜欢本座?”


    景泽到底是个姑娘家,谈及男女之情总有些羞于启齿。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是啊,不明显吗?”


    清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那太好了!漂亮姐姐,本座也很喜欢你。”


    漂亮姐姐?


    景泽蓦地怔住,二人年岁相仿,他怎会张口就唤自己姐姐?再配上他句句不离的“本座”,古怪的称谓让她心头泛起疑云,难不成他当真是自己师尊?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清隽又往前蹭了蹭,鼻尖堪堪蹭上她的鼻尖。


    昏黄烛火摇曳,两道身影在地面缠叠相融,温热的呼吸缠缠绕绕交织在方寸之间,景泽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清隽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往日里清冷凌厉的气场尽数消散,反倒透着几分软糯稚气,眼神认认真真不带半分玩笑:“漂亮姐姐,今晚本座能不能同你一处歇息?本座独自睡觉,心里会害怕。”


    景泽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能从诛仙阵死里逃生、修为深不可测的顶尖强者,居然会怕独自睡觉?


    她彻底懵了,猛地伸手推开清隽,抬眼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


    这清隽跟以往确实不一样!太反常了!


    他好像傻了!


    望着景泽满眼错愕怔忡的模样,清隽顺势在她身侧落座,长臂一揽,轻轻松松就将人圈进怀里。


    他低头,温热气息扫过她发顶,嗓音软乎乎裹着无限温柔:“漂亮姐姐别怕,有本座守着,没人能伤你分毫。谁敢动你,便要踏过本座的尸骨。”


    被他牢牢圈在怀中,听着这一反常态的安抚,景泽心底的猜想越发笃定,清隽的命是保住了,脑子怕是被雷劈坏了。


    她实在放不下,微微挣开他怀抱,竖起两根手指凑到他眼前,面色郑重试探:“告诉我,这是几?”


    清隽乌眸一转,故作沉思半晌,一本正经张口:“是五。”


    景泽心头一沉,暗暗哀嚎:完了,清隽是真傻了。


    就在她神色濒临崩溃之际,清隽忽然嗤笑出声,眼尾漾起促狭的调皮。他伸手轻点了下她蹙起的眉心:“逗你的,明明是二,本座又不是傻子!”


    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景泽长长舒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喃喃道:“还好还好,没傻就好。”


    她正准备起身,手腕倏地被清隽攥住,男人英气的眉眼蹙起,带着几分委屈娇气:“你要去哪?”


    景泽抬手指向地面铺好的褥子,理所应当道:“睡觉啊。”


    清隽当即垮下眉眼,“不行!你不许睡地上,睡地上寒凉伤身。你陪本座睡床上,这是命令,你不准违抗!”


    “啊?!”


    景泽一时左右为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榻而眠实在不合礼数。


    没等她斟酌出说辞,清隽便仰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放话要挟道:“你若是不肯陪本座同床歇息,本座便杀了你那个叫‘天天’的情郎!”


    景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赌气 她可从来没


    为了阻止清隽滥杀无辜, 景泽只好答应与他同榻而眠。清隽倒是积极,话音才落,他已经掀开被子躺了上去,还特意给她留了个宽敞的位置。


    只见清隽单手支着下颌, 侧躺着望着她, 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了跳,映出几分慵懒的期待。


    清隽现在脑子傻了, 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吧?她小心翼翼地躺上去, 身旁清隽猛地一僵, 方才那从容姿态瞬间没了影儿。下一刻, 他规规矩矩地翻过身去,面朝天花板躺好, 居然一动不动了。


    景泽心里犯嘀咕,扭头一看, 就见清隽双目紧闭, 正努力地、一下一下地深呼吸,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有些离谱。


    她吓了一大跳, 忙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又摸了下自己的, 喃喃道:“奇怪,没发烧啊?”


    清隽眉头蹙了蹙,睁开眼,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睡不睡觉的, 摸本座干什么?”


    被清隽这么一说, 景泽有些不自在,忙将手缩回去:“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就被清隽一把攥住了。


    景泽一愣:“你干什么!”


    清隽深吸一口气,模样有些烦闷,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似的:“本座何时让你把手收回去了?”


    景泽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清隽现在在她心中的形象,很像个孩子,别扭、任性,还特别不讲道理。为了防止他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举动,景泽只好哄着他:“行行行,我不收回去,我的手给你玩吧!”


    清隽傲娇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偷偷翘了半分,显然是开心了。接下来,他果真认认真真地玩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而她的手上几乎没有肉,瘦得能看见细细的青筋,尺寸要比他的小很多。清隽将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会儿捏捏指尖,一会儿掰掰指节,最后目光停在了她左手虎口处一道陈年伤疤上。


    那道伤疤有些丑,是她小时候不懂事留下的。景泽不太愿意清隽盯着那里看,用力想将手缩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清隽忽然坐直了身子,指着那道伤疤,厉声质问:“怎么弄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明明行为那么幼稚,嗓门一大,景泽竟莫名有些怵他,老老实实交代:“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玩过家家时,不小心用刀子划的。”


    清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审度她话里的真假。时间持续了十几秒钟,确认她没有撒谎后,他似乎更生气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人怎么能笨成这样!”


    说罢,清隽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手中寒光一闪,凭空出现了一把短刀。


    “……!”


    景泽不知道他抽什么风,急忙跟着坐起来,看到清隽手里拿着短刀,以为他要为这事儿捅自己,吓得直往后缩:“喂!你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想杀了我吧!”


    下一瞬,清隽的举动,直接让她傻眼了。只见他将短刀抵在自己左手虎口处,在同样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划了下去。


    殷红的鲜血顿时从那伤口处涌出,顺着他白皙的指缝往下淌,而清隽连哼都没哼一声。


    景泽吓得魂飞魄散,忙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子,厉声喝道:“清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这么伤害自己!不疼么!”


    清隽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自己淌血的手:“本座瞧着你那伤疤挺有个性的,本座也想来一个同款。”


    景泽现在身上没有帕子,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只好拉过他的手,低头含住他伤口,用舌尖抵着止血。


    她低着头,不知道清隽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只能透过地上烛火投下的影子,判断出清隽全程动都没动一下,跟个木头似的戳在那里。


    给清隽止完血后,两人又重新躺下。景泽正想跟他好好讲讲道理,让他做事三思而后行,不要那么莽撞,没想到清隽居然往后缩了缩,故意跟她拉开了距离。


    两人之间空出来的地方,可以躺下三个黑山道君。


    景泽纳闷地扭头看他:“你躲我那么远干什么?怎么了?”


    清隽满脸幽怨地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讲,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看起来颇像是那种闹脾气,却又不愿意跟大人解释的小孩子。


    景泽终于想起清隽现在脑子不正常了,耐心哄道:“你不高兴么?可以和我说说么?”


    清隽依旧幽怨地盯着她,不吭声。


    “……”


    景泽被那幽怨地眼神盯得浑身难受,只好学着他刚刚的动作,也往后缩了缩。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中间的空当简直能跑马。


    清隽看到景泽往后缩,脸垮得更加厉害,气鼓鼓背过身去,面朝墙壁,彻底不搭理景泽了。


    景泽被清隽那莫名其妙的行为搅得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去睡地铺。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清隽忍不住回头偷瞄了一眼,见景泽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穿鞋,当场炸毛了。他猛地坐起来,怒吼道:“你这是要去哪里!你答应过本座,今晚陪本座睡觉的!你想反悔不成!”


    景泽回头盯着清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道:“你又不理我,我只好去睡地铺了!”


    见景泽这副模样,清隽脸上的怒气僵了僵,随即一把将她拉过来,按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他一边掖被角一边气急败坏地解释说:“你给本座躺好了!不许睡地铺!本座什么时候不理你了!本座不理谁,也不会不理你!”


    景泽被他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个蚕蛹,听他这么说,心情总算是缓解了几分。她乖乖平躺着,由着清隽忙前忙后,问:“那你刚刚在想什么?现在总可以和我说了吧?”


    清隽在她身边躺下,侧身面对着她,目光有些闪躲,半晌后,小声说:“谁让你刚刚凶本座!”


    景泽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道:“你说什么?我凶你?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而且刚刚明明是他凶她啊!这人可真能颠倒黑白!


    清隽说起这个时,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滔滔不绝道:“就是刚刚你从本座手里抢刀子的时候!可凶了!你瞪着眼睛吼本座,跟要吃人似的!你知道本座当时有多害怕,多弱小无助么!本座以为你要杀了本座!”


    景泽怒从心头起,说起这个事,她当时还以为清隽要杀她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瞧见清隽那理直气壮又委屈巴巴的控诉模样,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尽数憋了回去。


    她叹了一口气,洒脱道:“好了好了!别难过了!我下次不凶你了!可以了吧?”


    清隽“嗯”了一声,闷闷的,似乎不太情愿原谅,却又舍不得继续闹下去。


    他重新抓过她放在心口的手,低下头,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他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温柔得一塌糊涂,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本座此生领略过的最美风景。”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景泽小脸一红,心跳漏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抬头一看,清隽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景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轻声叫了一声“师尊”。


    清隽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不知道是被她的声音吵到,还是听到了“师尊”二字。


    景泽不甘心,悄悄凑到清隽耳朵边,压着嗓子,又唤了一声“师尊”。


    这一声,比刚刚音量大了些,也更清晰了些。须臾,清隽眉头微微蹙了蹙,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牵动了心绪,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


    虽只有一个字,落在景泽耳中,却重若千钧。


    景泽身子猛地一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一颗心又惊又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连忙拉过被子,背对着清隽躺下,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


    清隽果然是师尊,原来这一路走来,都是师尊在暗中帮她么?那些恰到好处的援手,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那些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的目光……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可既然师尊瞒着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她也不好去戳破。


    景泽攥着被角,在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她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师尊当成清隽。


    自从知道清隽就是师尊,景泽一个晚上没有合眼,她翻来覆去地想,从他们初遇想到现在,越想越清醒,越想心里越乱。


    翌日,由于清隽醒来反应太过不正常,景泽只好委托天天,去请了黑山道君过来,让黑山道君好好看看清隽究竟是哪里没恢复好。


    清隽现在除了景泽不让任何人近身,信任得近乎偏执。景泽对着他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清隽才勉为其难地同意让黑山道君给他检查。


    彼时清隽坐在床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光芒,须臾,黑山道君脸色沉重地收回灵力,沉吟道:“他这反应是正常的,重塑经脉前期会不稳定,导致当事人的心理年纪停留在十一二岁,过两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景泽恍然大悟,怪不得清隽的行为处处透露着幼稚,原来是经脉重塑前期不稳定造成的。


    一想到这幼稚的人,是平日里威严不可侵犯的师尊,景泽心里居然有些隐秘的兴奋。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幼稚的师尊呢!


    待黑山道君走后,石室里只剩下清隽和景泽两个人。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景泽问:“你闷不闷?想不想让我带你出去玩?”


    清隽一听到“玩”这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点头:“要!”


    景泽笑着牵着他的手,拉着他走出了古墓。


    外面的阳光很好,草地碧绿,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景泽往草地上一躺,舒舒服服地晒太阳,然后开始指使清隽:“为了锻炼一下你的四肢,你去摘一束花儿送给我吧!”


    她话音刚落,鼻尖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低头看去,清隽已经将一束花整整齐齐地摘好了,五颜六色的,还带着露水,就递在她眼前。


    景泽诧异地盯着他:“这么快?”


    清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种小事还需要费时间么?用灵力不就好了?”


    景泽嫌弃地皱着鼻子:“我不要!我要你亲手摘的!”


    清隽不理解,歪着头看她,认真地问:“灵力摘的和亲手摘的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花儿么?”


    景泽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一样!亲手摘的有心意,跟用灵力随便变出来的怎么能比!可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样子,又觉得跟他说不明白,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这样吧。”


    她重新躺回草地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昨晚一宿没睡,她简直要困死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清隽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什么?清幽阁是什么地方?”


    景泽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睁开眼,看到清隽正低头盯着手里一张白纸,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张白纸,正是之前她从花月楼捡来的,她一直贴身收着,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出来。景泽下意识伸手要去抢回来,清隽却手腕一抬,将那张纸举得高高的,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先告诉本座,本座再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同行 “公子你人


    山下小镇面馆,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店家忙得脚不沾地,一碗碗面条出锅, 浇上红油辣子, 撒上葱花,香气弥漫了半条街。


    清隽自打身子完全恢复, 便同景泽一起辞别了黑山道君, 下得山来。


    此时两人正坐在面馆角落一张小木桌旁, 等着店家把她点的牛肉面端上来。


    清隽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模样, 经过景泽一番试探,清隽完全不记得他醒来时的状态了, 也不记得他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不记得也好, 景泽想, 要是记得的话,接下来都不知道该跟清隽如何相处。


    自从知道清隽就是师尊, 她对清隽完全卸下了防备不说, 还把自己为什么去仙盟, 以及在仙盟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清隽。


    然后提议说:“要不我们先去看看那‘清幽阁’是什么地方?虽然我知道了杀害兄长的凶手是谁,但那木盒毕竟还是同逸归尘有关,我觉得‘清幽阁’里, 肯定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清隽指尖捻着白瓷茶杯, 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我们?”


    这时候, 店家把她点的牛肉面端上了桌子,说了句“客官慢用”便转身离开了。


    碗里的牛肉切得厚实,铺了满满一层,汤头浓郁。景泽用筷子挑着面条,低下头,眉眼凝着几分委屈:“你难道不跟我一起去么?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的,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说到“孤苦无依”四个字时,她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清隽素来清冷寡淡,最受不得这般软磨示弱,听得她这般说,神色果然有了松动,斥道:“现在知道害怕危险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景泽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扒拉面条,听着师尊的数落,心头委屈更甚,嗓音带上浅浅鼻音:“以前我也总是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师尊……”


    说着说着,她还应景地挤出两滴眼泪,偷偷抬眼去瞄清隽脸上表情时,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清隽见状,将茶杯落于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终于败下阵来:“罢了罢了,我陪你去便是,莫要再这般瞧我了。赶紧吃面吧,待会儿上路若是半途饿了,我可不会再给你找吃的了。”


    景泽听罢,忙快速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面,做出努力吃东西的样子,只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翘得老高。


    ·


    这清幽阁,不管是景泽还是纥奚时砚,都没听说过。两人为了打听到具体的信息,只好上红市买消息了。


    两人来到红市,进去的时候,清隽直接抛了一袋子金锭给看门的,看门的见清隽出手如此阔绰,来头必定不小,也不敢阻拦,点头哈腰地就将两人放进去了。


    这红市景泽他们上次来过,每层卖的东西都不一样,想要了解清幽阁,就必须下到第四层买消息。


    红市越往下越幽暗,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摊主们有的高声吆喝,有的沉默不语,还有的干脆躺在摇椅上打盹。


    清隽目光在那些摊位上一一扫过,对景泽说:“这些摊位你随便挑一个吧。”


    那些摊位每个都不一样,有大的,有小的,有朴素得只剩一张破布的,还有花枝招展得像是杂耍戏台的。


    景泽迟疑道:“随便挑一个?万一挑到江湖骗子怎么办?”


    哪怕是外面的合法商家,都有一大堆骗子,更别说这红市了。这红市本质上就是黑市,商家全是非法经营,骗子之多,犹如过江之鲫,稍有不慎就会被坑得裤衩都不剩。


    清隽冷笑一声:“有什么好怕的?谁要是骗咱们,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做成花瓶,送给你插花把玩。”


    景泽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摆手道:“别别别!这样太残忍了!我还是看着挑一个吧。”


    清隽看着她那怂样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挂起了一抹笑意。


    挑来挑去,景泽最终选了个看起来颇为慈眉善目的阿婆摊子。


    彼时那阿婆正坐在摇椅里,跟隔壁摊子的大爷拉家常,乍见一对俊男美女走进来,立马两眼放光地坐起身来,精神头足得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二位可是要打探消息?老婆子摊中百事皆通,天上飞禽、地下走兽、江湖秘辛、宗门旧事,只要价钱得当,天下便无我打探不到的隐秘!二位但说无妨!”


    那阿婆的摊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有,墙上有,天花板上还挂着,密密麻麻却不显杂乱。每个瓶瓶罐罐都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看起来极其梦幻。


    景泽定了定神才说:“我想知道关于‘清幽阁’的。”


    阿婆笑呵呵道:“清幽阁是吧?好嘞!等着!”


    说着,蒲扇往那些瓶瓶罐罐上一扇,摊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立马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瓶而出。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个琉璃瓶子当场碎裂,一缕五彩光芒倏地飞了出来,如一条灵蛇在空中游走。


    紧接着,那缕五彩光芒炸开,化作一道光幕,当场将景泽和清隽围了起来。周围那些商贩的吆喝声、摊位的灯光、行人的脚步声、空气里的烟火气等,一切都在瞬间消失殆尽。天地间一片漆黑,忙忙不见边际,只剩下头顶阿婆那带着笑意的空灵声音回响:“二位不用害怕,这是临时禁制,一会儿就散了。”


    目之所及,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景泽下意识去拉清隽,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紧了。


    清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摊主都叫你别害怕了,怎么这么没用。”


    景泽嘟囔道:“谁害怕了……”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可闻。忽然,头顶一道不同于阿婆的声音炸开:“这清幽阁,乃是一个隐藏于裂陆六城的地下组织。性质和当今仙盟,以及各大宗门一样,都是为了修行而成立。只是,仙盟及六大宗门的弟子,是为了飞升而修行。而这清幽阁的弟子,是为了刺杀仙盟盟主及六大宗门宗主而修行。”


    景泽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那声音继续说道:“清幽阁已经存在百年了,百年里,它经常会通过各种渠道,招收有同样意愿的、天赋异禀的弟子尽心培养,等培养到一定火候,就派出去行刺。一波接着一波,前赴后继,直到成功为止。这些年来,死在清幽阁手中的仙盟中人,不计其数。”


    景泽听完,内心无比震撼,她果然没猜错,这清幽阁当真具有反仙盟的性质。一个隐藏百年的地下组织,以刺杀仙盟盟主为目标,这背后该有多深的仇怨?


    她稳了稳心神,又问:“那这清幽阁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逸归尘创立的?”


    虚空中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后回答道:“逸归尘百年前已然身死道消,尘归天地。清幽阁并非其亲手创立,乃是其毕生虔诚信徒,于其殒命之后自发集结而成。放眼整个天下,只有逸归尘的信徒,才会如此憎恶仙盟及六大宗门!他们在逸归尘死后,自发集结,以暗杀为业,以复仇为志,百年不辍。”


    景泽心中一动,如果清幽阁是逸归尘的信徒成立的,那清幽阁里面的人,肯定对逸归尘了解甚多。他们追随他、信奉他,必定知道许多外人无从知晓的秘密。她要是能混进去,还愁找不到逸归尘的线索么!


    想到这里,她迫不及待地问道:“敢问这清幽阁在哪里?怎么才能加入这个组织?”


    话音落下,虚空中那道声音冷哼一声:“姑娘,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想要知道清幽阁在哪里,那是另外的价钱!”


    景泽气道:“你……!”


    然后她就听到身旁的清隽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你只管告诉这个妹妹便是,我们最不差的就是钱。”


    有了清隽这句话,景泽心中底气瞬间膨胀了十倍,挺直了腰板,对着虚空豪气万丈道:“听到没!不差钱!还不快告诉我们!”


    她心里暗暗想,有师尊在就是好,出门再也不用担心没钱了。


    虚空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再讨价还价:“那清幽阁的位置,就在原灵昭国帝都后山十恶山之上。另外,再奉劝你们一句,那清幽阁可不像红市这样,有钱有地位就能进。”


    景泽皱眉:“此话怎讲?”


    虚空声音道:“欲入清幽阁,需得天资卓绝、灵根上乘,或是修为通天、傲视一方的绝顶高手。姑娘资质平平,肉身凡胎,纵是寻至十恶山,亦是无缘入门,徒劳往返罢了。”


    这话也太瞧不起人了,景泽正想反驳他几句,刚张开口还没发出声音,那禁制已经解除了。


    眼前光影骤然恢复,市井喧嚣、摊贩吆喝、人流喧闹尽数归来,恍若大梦初醒。


    阿婆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如何?二位对这消息可还满意?”


    景泽心情烦闷:“算满意吧。”


    阿婆笑道:“满意就好。”


    清隽不言不语,抬手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径直付了酬劳。


    阿婆看着那么大一个金锭,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夸赞:“公子真是爽快人!老婆子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像公子这样大方的可不多见!以后常来哟!我给二位打八折!”


    景泽看着清隽给那阿婆那么多钱,心疼得直抽抽,那么大一个金锭啊,足以抵寻常人家一年衣食度日了。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你怎么给她那么多钱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或许是穷久了,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话都说出口了,这才想起她数落的对象是她师尊,心头一紧,连忙收口,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那个……咱们去三层看看吧!我还没逛过第三层呢,据说那里的稀罕物可多了。”


    清隽素来厌弃喧嚣闹市,若非陪她,他是不会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久留。听到景泽说还要逛,他眉头微蹙:“有什么好逛的?无非是些哗众取宠的凡俗物件,故弄玄虚,质量说不定还没你那把长弓好。”


    景泽不解释,只伸手拉住清隽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三层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道:“你就陪陪我嘛!来都来了!要是走了多遗憾啊!”


    清隽由着她拽着自己衣袖,随她穿过熙攘人流,缓步登上三层。红市三层果然名不虚传,较之四层愈发宽敞开阔,灯火通明如昼,两侧摊位连绵不绝,鳞次栉比。此处名义售卖法器珍宝,实则包罗万象,四方奇物、精巧玩件琳琅满目,摆满各个角落,看得景泽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景泽很快就被一个猫头面具吸引了,那面具做工精致,通体雪白,只在耳尖和眼周描了几笔淡金色的纹路,一双碧色的眼睛仿佛活的一般。


    她高兴地将面具拿起来,戴在脸上,几乎是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脑袋变成了猫的形状,毛茸茸的,胡须微翘,耳朵还会轻轻地抖动,与真猫别无二致!


    她转过身对着清隽,扮了个鬼脸:“清隽你看!我像不像猫猫?是不是很可爱?”


    猫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模样娇憨又可人。


    清隽实在欣赏不来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只冲他撒娇的“猫”,沉默了两秒,昧着良心夸道:“可爱。”


    老板是个机灵人,一看这形势,立马嗅到了商机。


    他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推波助澜:“这位姑娘戴这个猫头面具可爱极了,简直像是给姑娘量身定做的一样!公子要不就给姑娘买一个吧?也不贵!”


    景泽正有此意,连忙看向清隽,伸手拉拉他的袖子,“公子买一个吧!姑娘好喜欢的!”


    老板更积极了,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是啊!公子您看姑娘多喜欢啊!买一个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面具整个红市就我这一家有,独一份!”


    景泽跟着又晃了晃他的袖子,拉长了声音:“就买一个给姑娘吧!公子你人最好了!”


    “买一个吧!”


    “是啊!买一个吧!又不贵!公子您这样的人物,还在乎这点小钱?”


    清隽被这一左一右闹得苦不堪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丢盔弃甲道:“买!买买买!凡是这妹妹喜欢的,我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恼羞 “对不起,


    红市之内, 商贾云集,利字当头。一众摊贩见清隽出手阔绰、掷金爽快,皆是眼中一亮,蜂拥围上。


    霎时间, 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层层叠叠直逼眼前,几乎要贴到景泽脸上。


    景泽何曾遇过这般市井阵势, 心头一惊, 慌忙抱紧怀中猫耳面具, 拽着清隽便欲脱身离去。


    有的商贩颇有眼色, 见二人步履匆匆、无意逗留,便收了吆喝, 各自散去。而有的商家,不信邪, 非得追上来推销他们家的货物, 大有不将货物卖出、绝不罢休之势。


    就比如说现在这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冒出来的大妈, 死追在他们后面, 跑得气喘吁吁却脚步不停。


    “姑娘等等!别走那么快嘛!我这里的东西, 你一定感兴趣!真的!我拿我这条老命保证,你一定很需要!”


    景泽被这聒噪纠缠搅得心烦意乱,终于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清隽也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 显然对这种死缠烂打的推销方式颇为不耐。


    那大妈见状, 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迎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 神采飞扬道:“姑娘请看!我这里有假胸假屁股!你胸那么平,肯定需要!就买一个吧!性价比倍儿高了!戴上跟真的一样,前凸后翘,风姿万千,妖娆勾人!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这整个裂陆六城,绝对没有第二家,做得有我家的逼真!”


    大妈说着,双手一递,直将那两样东西凑向景泽身前,近乎要强塞到她怀中。


    景泽听完那大妈一通激情介绍,脸色一寸寸暗了下去:“我胸哪儿平了!你污蔑谁呢!”


    那大妈一哼,下巴一抬,毫不客气地指着她胸:“这还不平?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平的!我要是个男人,这么平的胸,我连硬都硬不起来!”


    这话说得粗俗又直白,周围几个还没散尽的商家听了,忍不住发出几声窃笑。


    景泽被那大妈气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恼怒地瞪着她。


    大妈被她瞪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你瞪我也没用,我就是实话实说!不信你问问你身后那个公子,他是男人,他肯定觉得我说得对!”


    景泽憋着一肚子火气,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清隽,一字一句地问:“清隽你说说,我胸到底平不平。”


    清隽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这个方面。在他的世界里,他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徒儿。既然如此,哪有师尊去注意徒儿胸部发育情况的?这未免也太禽兽了!


    任由景泽怎么说怎么问,他的目光始终远离景泽胸部,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大妈还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清隽眼底寒芒乍现,凛冽杀意翻涌而出:“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赶紧滚,要么我直接拧下你的脑袋,你选一个吧。”


    “……!”


    大妈就是个小商贩,大半辈子都活在市井里,见过最难缠的客人也不过是砍价砍得凶一些的,哪见过这么凶残的人?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两人直到出了红市,景泽还在纠结方才那大妈的话。


    她的胸当真很小么?清隽不喜欢她,难道是因为她胸太小?可这种东西又不是她能控制的,她有什么办法!


    清隽将她一路蹙眉垂眸、闷闷不乐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开口问:“那面具我不是给你买了,你怎么还不开心?还有什么想要的没达成,你直接说吧!要买什么,我陪你去买便是。”


    景泽摇了摇脑袋,声音闷闷的:“没!我有那个猫耳面具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眉眼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清隽看在眼里,心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纠结了片刻,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是不是需要那什么塑形之物?你要是实在想要,我便陪你回去买了罢。”


    景泽本来就在纠结自己胸部大小问题,听得清隽这么说,认定清隽就是嫌她胸小,所以才会主动提议回去买那些东西。故而她更气了,蹲下身来,双臂环膝,将一张通红的小脸深深埋入臂弯,闷声赌气:“我不要!你若是喜欢,你自己买来穿戴吧!”


    清隽搞不懂她到底怎么了,明明是好心提议,怎么反而更生气了?


    他也跟着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声音放低了些:“到底怎么了?”


    景泽心头乱如麻絮,万般委屈无处诉说。抬眸撞见他澄澈温和、满含关切的眉眼,积攒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滚烫泪珠刷地落了下来。


    清隽看到她哭,明显慌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买!我说了,你要是想要,我们可以掉头回去买。景泽,哭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你明白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景泽更憋屈,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抽噎:“我没有想要……我只是……只是……呜呜,我哭怎么了,谁哭是为了解决问题啊!我只是委屈!心里难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隽沉默了片刻:“行,我知道了,你难受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景泽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甩出去几滴,沉重道:“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清隽:“?”


    接下来,景泽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这要她怎么说?她能怎么说?说她喜欢他?然后再被拒绝一次么?她的心又不是铁打的,伤一次还不够,要被反反复复凌迟?


    她不愿意说,清隽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身边,陪着她,偶尔也会伸手摸摸她的头。


    过了好一会儿,景泽的眼泪终于止住了,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道:“走吧。”


    清隽深深看她一眼,缓缓起身,携着她一同往原灵昭国旧都后山而去,目的地正是十恶山。


    ·


    十恶山之巅,建有清幽阁。


    楼阁依山而立,盘踞绝顶,占地广袤无垠,琼楼玉宇错落连绵,飞檐翘角刺破云岚,雕梁画栋恢弘庄严,远观如九天仙宫落于凡尘,气势磅礴,巍巍壮观。


    此地布有层层禁制,隐于青山云雾之间。若非修为精深、法力超绝之辈,根本无法勘破分毫。寻常修士、凡夫俗子行至山前,所见唯有山石草木、云海松涛,纵使近在咫尺,亦难觅阁楼踪迹,更遑论登门入阁。


    如果不是跟清隽一起,她自己来的话,根本就找不到这清幽阁入口,更遑论混进去了。


    清幽阁的入口处,乃是一座青石山门,山门之前筑有数丈圆台,名曰璇玑台。


    此刻璇玑台前,立着五人。


    其中有三个男人,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深青色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加上那浑身散发出来的凌厉气质,不难判断,那三个男人正是这山门守卫。


    另有两人,一位是男子,身在璇玑台中,正与数十道黑衣幻影缠斗不休。那些幻影无面无貌、身形朦胧,似虚似幻,身法却快如惊电,从四面八方合围袭来,招招狠戾。青衫男子身形矫捷如龙,辗转腾挪、进退自如,掌风凌厉破空,一道道幻影触之即溃,纷纷消散于无形。


    另一位是女子,正站在璇玑台外面,双手绞在一起,一脸担忧地盯着里面的男子。


    景泽立在远处观望片刻,低声对身侧清隽说:“想来这璇玑台比试,便是入清幽阁的前提。唯有击溃这些黑衣幻影,证自身修为实力,方能得准入阁。”


    清隽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悟性倒是通透。”


    景泽压下翘起的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继续分析:“看那女子牵肠挂肚的担忧模样,应该同那圆台里的男子交情很深吧?不过,看那男子游刃有余的样子,打赢那些黑衣幻影不算难事。但轮到这女子,可能就难了,这女子瞧着跟我一样,浑身上下没什么灵力。若是她最终没有打赢那些黑衣幻影,进不去清幽阁,那他二人岂不是要分开了?”


    想到这里,景泽心里一阵发紧,连忙看向清隽:“清隽!万一我没打过那些黑衣幻影怎么办?我不想跟你分开!”


    清隽目光平静地凝望着山门前的情况,淡淡道:“不必慌张,静观其变。”


    景泽听罢,只好将目光继续落在那那一男一女身上。


    须臾,那圆台里的男子一个扫腿,腿风如刀,将最后几个黑衣幻影尽数扫灭,圆台恢复了平静,男子轻巧落地,衣袂翻飞,气息平稳。


    那女子见了,连忙凑上去,上下打量着他,一双眼睛里满是关切:“夫君,你还好吧?可有哪里受伤?”


    男子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不碍事,不过几个幻影罢了,我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女子听了,嗔了他一眼:“那也不能轻敌!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男子正要说什么,那三个侍卫已经上前了。其中一人神采奕奕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赏:“恭喜彦郎君通关,成功加入清幽阁。彦郎君真是好身手,只用半炷香的时间,就解决完了这一百个黑衣幻影,是目前为止,我们见过最快的了。”


    另一人紧随其后,满脸恭敬附和:“郎君天资卓绝、修为精深,能入我清幽阁,实乃我阁之幸!”


    男子名唤彦几诚,身形挺拔修长,眉目俊朗清逸,立于青石台前,身姿卓然,如鹤立鸡群、清风玉树。


    彦几诚闻言,默然笑了笑,拱手道:“诸位过誉,彦某不过粗浅习得几分微末伎俩,担不起这般盛赞。”


    话音一转,他神色微正,从容开口:“只是彦某有一事相求诸位。”


    守卫连忙应声:“郎君但讲无妨,我等定当竭力成全。”


    彦几诚侧身让开半步,将身侧温婉女子引至身前,介绍道:“此乃内子虞枝,她自幼深居闺阁,未曾修习道法,如今更是身怀有孕,体质孱弱,万万受不得璇玑台比试折腾。”


    他话还没说完,那守卫便已明白了他的心思,忙摆了摆手,爽快道:“郎君放心!虞姑娘既是郎君爱妻,又身怀六甲,情非得已,自可破例豁免比试,径直入我清幽阁便是。”


    景泽见此情形,不由得瞠目结舌,倏然转头望向清隽,咋舌道:“这也能行?”


    清隽眸光淡然,不紧不慢道:“世间规矩,向来为庸人所设,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算得了什么?”


    景泽听罢,瞬间心花大放,兴冲冲望着清隽:“既然如此,以你的实力,我定然也无需登台比试、缠斗幻影了吧?”


    清隽默默消化她说的话,淡淡开口:“理论上确实可以,可你既不是我的妻子,又没有身孕,你要以什么身份跟着我进去?”


    景泽噎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不过片刻便灵机一动:“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也没有怀孕,但是我可以扮做你的妻子啊!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扮做怀孕的样子!”


    清隽半信半疑地盯着她:“你倒是有法子,你就不怕被发现了?”


    景泽挺了挺胸,理直气壮:“你方才也说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算不得什么!我不信他们会当着你的面,检查我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这多冒昧啊!”


    她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得让人无从反驳,清隽也不跟她计较,欣然采纳了她的建议。


    两人来到山门前,景泽为了演清隽妻子演得逼真一些,还特意挽住了清隽的手。


    这小小的亲密动作,让清隽周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下意识想抽手挣脱,却被景泽更加用力地按住了。


    景泽朝他使了个狡黠眼色,小声解释说:“别动呀!我这是为了演戏!不然怎么让那些守卫相信咱俩关系不一般?你说对吧?”


    “……”


    清隽摇头轻笑了一下,果然没再挣脱,任由她挽着他的手,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让她挽得更舒服一些。


    他俩的小动作,放在旁人眼里,活脱脱一对打情骂俏的狗男女,甜蜜得让人没眼看。


    三名侍卫对视一眼,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神色端正肃穆,公事公办开口:“二位登临此地,可是欲入我清幽阁修行?”


    清隽:“正是。”


    守卫:“既欲入阁,可提前知晓我清幽阁门禁规制?”


    清隽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璇玑台,眸光慵懒散漫,带着几分睥睨凡尘的淡然不屑:“还规制,有什么好提前知晓的,不就是杀几个幻影?”


    “……!”


    比起方才那个恭恭敬敬的彦几诚,来人可太拽了。放平日里,哪个来清幽阁的不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


    守卫被人恭维惯了,乍见到这么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便与你立约!一炷香之内,你若能尽数诛灭璇玑台百道幻影,便容你入阁!若是时限一到、未能破关,便留下性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梅花酥饼 清隽扭头看


    那守卫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 清隽却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嗤了一声,身形一晃,人便已站在了璇玑台正中央。


    只见他负手而立, 衣袂无风自动, 姿态闲适至极。


    身侧掌火点香的守卫见状,心头一凛, 慌忙摸出火折子, 正欲燃香计时。


    熟料火折子刚从袖中取出, 火星尚未擦燃, 清隽已然步履悠然,自璇玑台上缓步而下。


    他拂了拂衣袖, 对那守卫冷声道:“你输了,兑现赌约吧。”


    只听“啪”一声脆响, 那是火折子掉在地上摔出的声音。


    三个守卫齐齐僵在原地, 目瞪口呆。


    这么快就杀完了?他们甚至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璇玑台上的一百个幻影,个个都是按照筑基期修士的战力水准拟化而成, 寻常人哪怕能在一炷香之内杀完, 下来时也免不了遍体鳞伤。即便是方才那位天赋卓绝的彦几诚, 也花费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可此人,连计时之香都未曾点燃,便已了结全场幻影!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三人对视一眼, 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心底寒意丛生。


    景泽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守卫脸色发白、额角渗汗的模样,忍不住在旁偷笑。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非常主动地往前走了半步,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诸位大人,我是他妻子,如今已有身孕,恐怕不能上璇玑台比试了……”


    清隽扭头看了她一眼,配合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含笑对那几个守卫道:“你们也听见了,我妻实在不方便上场比试,诸位能否通融一下?”


    听到清隽口中的“我妻”二字,景泽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那三个守卫哪里还敢阻拦半分?


    为首那人当即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将二人往里头引,一边走一边赔笑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公子竟是这般高手,实在惭愧,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人一般见识。”


    ·


    这清幽阁从外面看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跟皇宫一般巍峨壮观,可进到里面才发现,里头与民间学堂别无二致。有供人习武练功的校场,有供人饮食起居的食堂和宿舍,还有一间间排列有序的教室。


    非要说这学堂与外面的学堂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大概就是这学堂藏在暗处,见不得光,处处透着一股隐秘而压抑的气息。


    清隽、景泽以夫妻身份入阁登记,依规被分入专属夫妻寝院。


    这夫妻寝院,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倒也清幽雅致。每座小院同住两三对修行夫妻,共用一方天井,起居相邻。


    宿管嬷嬷领着景泽和清隽踏进院子时,恰巧看见彦几诚正站在院中的花树下。


    只见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枝头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转手轻轻插在虞枝鬓边,眉眼温柔,“夫人这样,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虞枝羞红了脸,垂下眼睫,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夫君过誉。”


    察觉到景泽微微讶异的神色,宿管嬷嬷笑着介绍说:“他们俩夫妻也是新来的,把你们安排在一个院子里,彼此也有个照应,正好做个伴。”


    景泽回过神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宿管嬷嬷领着他们进了分配给他们的厢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房间特别宽敞,比景泽想象中要好得多。像什么床榻、桌椅、衣柜、书架都一应俱全,窗前还有一个小榻,铺着软垫,正对着一小方天井,采光极好。


    宿管嬷嬷把该交代的起居规矩一一说完:“这就是以后你们住的地方了,日后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就住在前面那间院子里。”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景泽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想到之后的日子,她要和清隽同住在此处,心里居然生出几分隐秘的兴奋和期待来。


    屋里头床只有一张,被子也只有一张。晚上她是不是要和清隽一起睡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脸就不争气地红了。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妙畅想里,清隽淡淡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晚上你睡床上,我睡榻上。”


    景泽:“……”


    她默默看了眼那张铺着软垫的小榻,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正亲密依偎着赏花的彦几诚和虞枝,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看看人家小夫妻,再看看她和清隽,虽然是假夫妻,但好歹名义上也是夫妻,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怎么可以这么大!


    ·


    第二天清早,她和清隽一同去上课。


    景泽悄悄观察了一下,发现教室里各个年龄阶段的人都有: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有二十多岁的小夫妻,有身强力壮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细细数了一下人数,景泽大吃一惊,这个班居然有五十多个人!只一个班就这么多人,更别说还有那么多班级了!


    原来逸归尘的信徒竟然有这么多么?这么多人前仆后继,都没能把仙盟以及六大宗门搞死,可见仙盟及六大宗门的根基之深、生命力之顽强。


    为了低调行事,她和清隽挑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景泽刚坐定没多久,教室里便安静了下来,她抬头望去,门口处,一个老头缓步走了进来。


    那老头长得有些瘦,个头中等,相貌平平无奇,可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邪气息,让人非常不舒服。


    他胳膊下夹着一本修行典籍,步履稳健地来到讲台前,将典籍摊开在讲桌上,举目眺望在座各位。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道:“咳咳,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清幽阁的讲师,研习修行道法已有八十年之久。大家如果愿意,可以称呼我为天衍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我相信,大家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理想,那就是推翻仙盟!杀掉仙盟里那伪善的盟主!除掉那恶心的六大宗主!”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气压迅速降低,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浓烈的杀意。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中泛起了血丝。


    气氛太过沉重压抑了,景泽下意识地往清隽身侧凑了凑,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清隽垂眸看了她一眼,“你在害怕?”


    景泽使劲儿点了点头,小声道:“看样子,他们果然是逸归尘的信徒,而且逸归尘居然真的死了!”


    清隽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淡淡道:“逸归尘确实死了,不过,即便他们是逸归尘的信徒,那又怎样?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她师尊修为那么强,这世间有几人是他对手?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天塌下来还有师尊顶着呢!


    想到这里,景泽心安了些,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


    讲台上的天衍君继续慷慨陈词:“大家肯定也知道当今天下的大致情况,这方面我就不做过多赘述了。总之,由于百年前那场浩劫,修行难度倍增,我们想要提高法力,就必须另辟蹊径。因此,接下来的时间,我会传授给大家我独创的修行功法,帮助大家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如雷贯耳:“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从你们当中筛选出最出众的弟子,派往仙盟行刺!大家都是极有天赋、修为高强之人,我相信,在大家选择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对于大家的这份勇气,我天衍君由衷敬佩!最后我想说,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让仙盟及六大宗门给我魔君逸归尘陪葬!”


    天衍君这一通发言气势磅礴,煽动性极强,像一把火点燃了在座几乎所有人心中的仇恨。


    放眼望去,在场众人无不振臂高呼:“消灭仙盟!消灭六大宗门!魔君逸归尘永世不灭!我等生生世世追随魔君逸归尘!”


    声浪滚滚,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完成了信念上的强化洗礼后,天衍君终于翻开那本修行典籍,开始讲述修行功法。奈何景泽本就是靠清隽才混进来的,连灵脉都没开,更别说听懂这些高深的修行理论了。


    天衍君说了那么一大长串,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落在她耳朵里跟念经没什么区别。


    越听越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景泽眼睛正要闭上,天衍君突然一嗓子吼起来,吓得她一个激灵,连忙又把眼睛睁大。过了一会儿,景泽又要闭上眼睛,天衍君又一嗓子吼起来,如此反复,折磨得她苦不堪言。


    课堂上,景泽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坐在这里简直是活受罪。


    正当她烦躁得快要抓狂时,清隽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飘入耳中:“听不懂就睡你的,你不需要学这些。”


    景泽愣了愣,转头看向清隽。


    清隽面色如常:“睡吧。”


    想来也是,只要她想学,师尊什么不能教她?用得着来学这天衍君那套乱七八糟的野路子功法么?


    吃了清隽这颗定心丸,景泽心安理得地趴在桌上,老老实实闭上了眼睛。


    熬了大概几十分钟,终于听到了下课的钟声。景泽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揉眼睛,正打算出去透透气,忽然听见坐在他们前面的彦几诚温柔地对妻子说:“夫人想必饿了吧?方才来上课时,我看到路上有个点心铺子,里头有夫人爱吃的梅花酥饼。”


    “可要夫君去给夫人买些过来垫垫肚子?”


    虞枝点点头,声音软软的:“是有些饿了。”


    彦几诚立即起身,声音极致宠溺:“夫人稍后,夫君这就去买。”


    说罢,他当真抽身离席,步履匆匆地出门买梅花酥饼去了。


    景泽听着前面小夫妻的对话,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由衷地感慨,还是真妻子的待遇好啊,有人嘘寒问暖,有人跑腿买点心。不像她这假妻子,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她这声叹息叹得实在明显,清隽挑了挑眉,侧头看她:“你也想吃梅花酥饼?”


    景泽:“……”


    看吧,假夫妻就是这样,女方明明是在羡慕人家真妻子被夫君呵护宠爱、如珠似宝,男方却以为她只是嘴馋,想吃梅花酥饼。


    罢了罢了,清隽这么一提,她倒还真想尝尝那梅花酥饼是什么味道。


    于是她点了点头。


    清隽伸手揉了把她脑袋,学着那彦几城说话:“早瞧出夫人嘴馋,夫人安心等候,夫君这就去给你买来!”


    清隽这样自称“夫君”,听在景泽耳朵里又羞又窘,脸上刷地烧起两团桃红。


    她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话道:“那夫君路上小心点,别把梅花酥饼弄丢了!”


    “夫人尽管放心。”


    清隽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出了教室。


    清隽走后,景泽正打算趴在桌上再睡一会儿,忽然,一大群人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脸上全是八卦之色。


    一个大妈率先开口,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姑娘,刚刚那个是你夫君吧?”


    景泽不明所以,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大妈听罢,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你夫君长得可真俊呐!从他一进门我就关注他了!”


    景泽眉头微微一皱,心里有些不快。谁家正经人天天盯着别人夫君看,这也太冒昧了吧!


    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宣示主权般道:“他是长得好看,但他是我的!”


    大妈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哎哟!你想哪儿去了!我肯定知道那是你的呀!”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挤上前来,满眼羡慕:“姐姐,真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看的夫君!你们怎么认识的呀?能给我讲讲你们的爱情故事么?”


    景泽有些招架不住:“这……我们认识很早了。”


    又有一男子凑上来好奇道:“那你们夫妻感情好不好?我来清幽阁之前,是专门做婚姻感情调解的,目的就是让夫妻更加恩爱和睦。妹子你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价格什么的都好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咳咳!”


    一道低沉咳嗽声骤然从人群外响起,众人回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是这妹子的夫君回来了!


    只见清隽正提着油纸包着的梅花酥饼,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边。


    妹子这夫君一看就脾气不好,浑身上下透着股威压,跟尊煞神似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所有人立时作鸟兽散,一窝蜂地逃窜开去。方才那个从事感情调解的哥们,慌慌张张地将一截纸条塞进景泽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妹子记得联系我啊”,然后也跟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眨眼之间,景泽身边便空无一人,只余下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丝梅花酥饼的甜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校场 她心里还是


    景泽同清隽一起去饭堂吃晚饭时, 两人又碰到了和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小夫妻。


    彼时彦几诚扶着虞枝在小桌旁坐下,吃饭时,非常贴心地给虞枝夹菜,有时候怕烫着虞枝, 彦几诚还会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一吹:“来, 夫人尝尝这水晶虾饺,皮薄馅大, 张嘴, 啊, 小心烫。”


    虞枝见彦几诚自己都没吃几口, 光顾着喂她了,便拿起筷子给彦几诚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又亲手喂到了他嘴里,体贴道:“夫君别光顾着喂我了, 自己都没吃几口呢。”


    彦几诚咀嚼着妻子喂来的糖醋小排, 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以为意道:“不碍事, 夫人先吃, 等夫人吃饱了, 夫君再吃。夫人吃得香,夫君看在眼里,便比自己吃了还甜。”


    虞枝听罢,含情脉脉地拉起彦几诚的手, 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柔声唤他:“夫君……”


    彦几诚将她的手攥在手心,凝望着她的眼睛,深情道:“夫人。”


    二人四目相对, 情意绵绵,仿佛饭堂里所有人都死光了。


    景泽坐在他们这对小夫妻旁边的桌子上,全程观看了他们互相喂饭、耳鬓厮磨、你侬我侬,嘴角直抽抽,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


    过了会儿,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凑上前对清隽小声道:“清隽,你说为何彦几诚和虞枝能这么恩爱?我看寻常夫妻虽说也恩爱,但也没这么夸张吧!”


    清隽正端着茶杯,闻言挑了挑眉,淡淡道:“不知道,可能他们都很喜欢彼此罢。”


    喜欢彼此就要表现得这么夸张么?


    景泽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一口给清隽喂饭,嘴里还不停叫着“夫君”,而清隽一脸温柔地回叫“夫人”的场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摇了摇头。


    太别扭了!简直不敢想象!


    清隽见她又是摇头又是抖的,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你也想和你喜欢的人这样?”


    景泽连忙否认,义正言辞道:“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实在是有失体统!”


    她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而清隽却从她的话里悟到了另一层意思。


    只见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景泽,嗓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他是谁?”


    景泽颇为茫然地眨眨眼:“啊?”


    清隽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骤然被问到这种问题,景泽小脸“唰”地红成了一团。她坐在清隽对面,手足无措了起来,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清隽的眼睛。


    “没谁,就、就那什么……”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啊对!云逍啊!我喜欢云逍!”


    幸好她反应快,不然就要露馅了。


    景泽在心里大呼一口气,这才有了点与清隽对视的胆量,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话音落下,清隽的眸色微变,他紧紧锁着景泽的脸,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云逍?”


    云逍本来就是她随口说的,面对清隽的追问和那审视的目光,景泽生怕自己被看穿了,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淡淡地“嗯”了一声。


    瞧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与寻常女子被问及心上人时的反应,别无二致。


    清隽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下来,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刚刚为什么那么紧张?为什么要追问?为什么听到“云逍”两个字时,心里会涌上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他垂下眼帘,看着景泽低着头,拿着筷子一点点往嘴里扒饭、耳朵红透不敢看他的害羞模样,忽然意识到,他的爱徒,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广寒宫阙修行的小孩子了,她现在长大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肯定会遇到自己心仪的男子,会心动,会害羞,会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一样,嫁人生子,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没什么好顾虑的,清隽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他未曾察觉的落寞。


    接下来,景泽的声音打破了清隽的走神。她抬起头,盯着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呢?清隽,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清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


    景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抿了抿嘴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埋头扒饭。


    鼻子却越来越酸,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


    清隽不喜欢别人,也不喜欢她。


    其实她刚才没说的是,她心里还是很羡慕彦几诚和虞枝的,羡慕他们互相喜欢,羡慕他们可以旁若无人地表达爱意,还羡慕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


    他们来到清幽阁已经七天了。


    头几天,天衍君把理论上的知识给他们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什么灵脉走向、丹药属性、逆转经脉的禁忌与后果,事无巨细,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弟子们有的听得昏昏欲睡,有的奋笔疾书记笔记,还有的干脆偷偷传起了小纸条。


    到了第七天,理论知识终于讲完了,接下来,就到了实操环节。


    这节课,天衍君将他们领到校场上来上,亲自给弟子们示范如何逆转灵脉,如何配合他给的爆魂丹,快速提高修为,杀掉敌人。


    “看清楚了,”


    天衍君手掌一翻,一颗黑色的丹药出现在掌心:“爆魂丹,服下后可短时间内引爆灵脉中的潜能,修为暴增三倍不止。但记住,药效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灵脉会自行恢复。在这期间,你们必须解决掉敌人。”


    说罢,他仰头服下丹药,周身灵气骤然暴涨,衣袍鼓荡,长发飞扬。


    他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轰一声巨响,将远处的一排靶子齐齐斩断。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太厉害了!天衍君剑术当真冠绝我门!”


    “一剑断尽整排靶桩,这剑气威力简直惊世骇俗!”


    “我也要试试!只求能学得君上半分本事!”


    “方才那道破空剑光,看得我浑身热血都烧起来了!”


    天衍君收势,环顾众人:“现在,每人领取一颗爆魂丹,按我刚才示范的步骤,开始练习。”


    一旁几个小弟子早已跃跃欲试,拿到爆魂丹后,仰头就服下了。景泽见状,也伸手去拿自己的那颗,正要放入口中,手腕却被清隽一把按住。


    景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清隽,只见他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警惕。


    清隽从她手中夺走了爆魂丹,下一瞬,他手指轻轻一用力,那枚黑色的丹药便在他指尖化作了齑粉,簌簌落下。


    景泽诧异道:“清隽你……”


    清隽提醒道:“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景泽眨了眨眼,乖乖地点头。


    师尊是天,师尊是地,师尊说什么便是什么,师尊总不能害她。


    然而他们俩这小小的举动,被一个贼头贼脑的弟子瞧见了。


    那弟子生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见状当即跳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声朝天衍君喊道:“天衍君!这里有两个人没有服下爆魂丹!”


    这一嗓子,立马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弟子们纷纷扭头朝他们看过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天衍君正背对着他们,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过人群。弟子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天衍君缓步朝景泽和清隽走来。


    须臾,他在两人身前站定,锐利的视线缓缓扫过景泽的脸,又落到清隽脸上,最终停留在清隽指尖残留的粉末上。


    他冷道:“你二人,为何不服下爆魂丹?”


    清隽目中无人惯了:“我不需要服什么爆魂丹来提升修为,而我妻子已有身孕,服不得来历不明的东西。”


    此话一出,周围的弟子们又是一阵骚动。


    景泽心头倏地一紧,悄悄替清隽捏了把汗。


    天衍君在清幽阁当讲师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刺头弟子没见过?这种跟讲师对着干的,一抓一大把。年轻那会儿,他估计还要跟这种人计较一下,非得治得他服服帖帖不可。但现在,他只会笑他不自量力。


    天衍君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吩咐身旁的随从再去取两颗爆魂丹来。


    随从很快去而复返,捧着两颗崭新的爆魂丹,恭敬地递到天衍君手中。天衍君把玩着那两颗丹药,居高临下地看着清隽:“一个人耽误一分钟,五十六个人,耽误的就是五十六分钟。现在是上课时间,我希望你们好好遵守课堂规则。”


    他将两颗爆魂丹递到清隽面前,命道:“服下这两颗爆魂丹,不要逼我动手。”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景泽能感觉到周围弟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他们捏一把汗的。


    她连忙扯了一下清隽的袖子,小声道:“清隽……”


    下一瞬,她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住了。


    清隽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转头对天衍君淡淡一笑:“我妻子确实不方便服下这颗丹药,我来替她服吧。”


    话音落下,另一道声音随之响了起来:“且慢。”


    众人抬头一看,一道俊朗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彦几诚在众人注视下来到天衍君面前,拱手行礼:“弟子拙妻亦是怀妊在身,愿效仿这位公子,代为服丹,还望讲师应允。”


    在座的众人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没有亲人?听到这两个男子提出的要求,所有人都觉得情有可原,能够理解。天衍君要是拒绝,只怕会引来众怒,以后在这清幽阁还怎么服众?


    天衍君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目光在清隽和彦几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沉吟片刻,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罢,他将两颗爆魂丹递给了清隽,拂袖转身,继续去指导其他弟子了。


    景泽松了口气,却见清隽毫不犹豫地将两颗爆魂丹一起放入了口中,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她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样?两颗一起服,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清隽面色如常,淡淡道:“无碍。”


    说完,他目光越过景泽的肩头,落到了方才那个打小报告的男子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杀意。


    那打小报告的弟子被他目光一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


    为了锻炼他们杀敌的手法,天衍君分别给他们每个人,分配了一千个黑衣幻影,杀完才能吃晚饭。


    面对那一千个黑衣幻影,弟子们纷纷拔剑冲了上去,校场上顿时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景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一千个黑压压的幻影,只觉得头皮发麻,门口那一百个她都杀不了,更别说这一千个了。


    她正心里犯愁,脑袋忽然被谁轻轻揉了一下。


    景泽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清隽正注视着她:“夫人担心什么,那一千个黑衣幻影,自有夫君替你扫平。”


    景泽一扭头,这才发现旁边那个打小报告的弟子,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俩。


    怪不得清隽看起来怪怪的,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和平时不太一样。为了不露出破绽,景泽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做出一脸娇羞的模样。


    “那就多谢夫君了。”


    清隽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抽了抽,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柔体贴的好夫君模样,抬手又在她发顶揉了揉,这才转身拔剑,迎上了那一大片黑衣幻影。


    其实这些幻影对清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以他的修为,一剑下去,一千个幻影灰飞烟灭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但为了能顺利达到他们此番前来的目的,他只好隐藏真实实力,收敛修为,同其他弟子们一样,在太阳底下一个一个地杀黑衣幻影,做做样子。


    那打小报告的弟子见他俩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这才悻悻地收回目光,转身去杀自己的幻影了。


    景泽百无聊赖地站在树荫下,光站着也累,便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抬头发现虞枝正坐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休息,旁边还放着两碗凉茶,看起来惬意得很。


    她特别自来熟地来到虞枝身边坐下,笑眯眯地自我介绍道:“虞姑娘你好,我叫景泽,日京景,三点水的泽,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就东边那间。”


    虞枝听罢,眼睛一亮:“是吗?我叫虞枝,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你是不是一直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景泽心道,你眼里心里都是你家夫君彦几诚,能注意到我就怪了。


    但她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而是笑着道:“我出来过的,估计我出来的时候,虞姑娘已经回房休息了。”


    虞枝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嘿!在这儿躲着呢?”


    景泽一转头,就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人脸。


    “啊!”景泽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幸亏虞枝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那男子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两步,拍了拍胸口:“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景泽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男子生了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精明相,但他的下巴有点短,耳朵又有点大,给这张本该精明的脸增添了几分憨气。


    他叫隋奇,是他们这一批弟子中的一员,之前在理论课上就坐在景泽斜后方。


    景泽回忆了一下,隋奇生怕她回忆不起来似的,挤眉弄眼地提醒道:“我是从事婚姻感情调解的哥们!想起来了没!”


    经他这么一说,景泽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之前在理论课上,这隋奇就特别活跃,动不动就举手发言,还总爱用“我以前当婚姻调解员的时候”开头,讲一些离谱的案例,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隋奇见她认出了自己,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往树干上一靠:“这天儿也太热了,杀幻影杀得我手都酸了,歇会儿歇会儿。”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妹子走了过来。


    这两个妹子一个微胖,身材丰腴,圆脸大眼睛,长相可爱喜庆;另一个偏瘦,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属于越看越好看的类型。


    两人板着脸走到景泽他们面前,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怒道:“你们居然在这里偷懒!我要去禀告天衍君!”


    景泽心头一紧,心想完了完了,这要是被举报了,清隽替她杀的幻影岂不是白杀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朝她想象中那般发展,话音落下,那两个妹子脸色瞬间一变,刚才的严肃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嗔怪。


    她们一左一右地在景泽和虞枝身边的石凳坐下,微胖的那个妹子伸手就在隋奇胳膊上掐了一把,嗔道:“你们三个也太不仗义了,偷懒也不说叫上我俩!”


    另一个瘦一点的妹子点头附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众人:“就是就是,太不够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睡够了,昨天真的困的不行,存稿箱里这章没怎么检查就发了,今天一看,有个地方有两个逗号,现在改过来了2026.6.26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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