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是被渴醒的。


    空气干燥,嗓子眼冒了烟,嘴唇发干,整个人都像是脱了水。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饭,没喝水,连窗帘都没拉。


    窗外黑透了,不知道几点。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嗓子干得难受。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往外走。


    客厅没开灯。


    他摸黑往厨房走,走到一半,脚步骤然顿住。


    沙发上有人。


    是段思南。坐在那儿,没开灯,也没出声,就坐在那儿,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灰白的轮廓,五官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姜止愣了两秒。


    “……你不睡?”


    段思南转过头来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段思南的声音响起来。


    “在娃娃机里睡了一个月,不想睡了。”


    姜止站在客厅中央,光着脚,穿着睡觉时穿的那件旧t恤,被这话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沉默着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接了一杯凉水,端着走出来。


    他走到沙发边上,把水杯递过去。


    段思南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明天再说吧。”姜止说。


    他没看段思南,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谢谢。”


    姜止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继续往卧室走。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没声音。那个人还在那儿坐着,没开灯,没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娃娃机里睡了一个月。不能动,不能说话,就那么缩在那个灰扑扑的壳子里,看着一堆花里胡哨的玩偶挤来挤去。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闭上眼睛。


    后半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他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紧,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


    软的,小的,还有点沉。


    姜止的意识从睡眠深处慢慢浮上来。他没睁眼,先用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软塌塌的,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他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一看——


    那只灰扑扑的娃娃正缩在他怀里。


    还是那副歪着眼睛的样子。


    姜止愣住。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拎起来,举到眼前。


    “你怎么……”


    话没说完。


    “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炸开,他只觉得手里一沉,一热,那只灰扑扑的娃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段思南。


    就那么压在他身上。


    赤裸着的。


    四目相对。


    姜止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他看见段思南的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眉眼深邃,表情平淡,但耳朵尖上,那点藏在头发底下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怎么回事,也不是推开,而是他在脸红什么?被压的是我!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段思南,力气大得自己都往后仰了一下。


    “你什么毛病!”


    段思南被推得往旁边一歪,手撑在床上稳住身体。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耳朵上的红还没消下去,反而有往脖子上蔓延的趋势。


    姜止裹着被子往后缩,靠在床头,瞪着他。


    “你怎么又变回来了?不是,你怎么又变回去了?不是,你……”他语无伦次,最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说清楚。”


    段思南坐在床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知道。”


    “不知道?”


    “好像只要在你身边,就会变回来。”段思南的声音很平淡,但平淡里透着一丝姜止听不懂的东西,“那天下午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姜止盯着他。


    “那你怎么又变回去了?”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有点长。长到姜止开始觉得不对劲,直到他看见段思南的耳朵又红了一度。


    “……可能是。”段思南开口,顿了顿,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你睡着之后没抱我。”


    姜止:“……”


    姜止:“……我为什么要抱一个娃娃!”


    段思南抬起眼睛看他。


    他就那么看着姜止,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只是淡淡地说:“你昨晚睡觉的时候抱了。”


    姜止的脑子又空白了几秒。


    他张了张嘴,很想反驳,说自己睡觉很老实,是你自己钻进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昨天早上,他确实看见了。


    那只灰扑扑的娃娃,就缩在他怀里。他当时只是愣了一愣,把它拎起来放到一边,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清晰得有点过分,歪着的眼睛,耷拉的耳朵,灰扑扑的毛,就那么缩在他怀里,像个没人要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着的地方。


    他没说话。


    段思南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路过的车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姜止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往外走。


    “去哪?”段思南问。


    “喝水。”姜止头也不回。


    他走进厨房,又接了一杯水,站在那儿一口一口喝完。喝完把杯子放下,手撑在料理台上,盯着窗户外面的黑看了一会儿。


    路灯还亮着。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灯一晃一晃的。


    那个人气场足够,穿着西装的时候像个随时能签一个亿合同的霸总。但现在裸着上身坐在他床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但每说一句,耳朵就红一度。


    姜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走回卧室。


    段思南还坐在床边,没动。见他进来,抬起眼睛看他。


    姜止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那个……那个娃娃呢?”


    段思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姜止:“……我是说,你变回人的时候,那个娃娃去哪儿了?”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变回来的时候意识是连贯的,但娃娃形态的身体……好像消失了。”


    “那再变回去的时候呢?”


    “再变回去的时候,就又出现了。”段思南说,“就是那个灰扑扑的娃娃。”


    姜止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止开口。


    “你白天说,你遇到车祸,醒来就在娃娃机里。”


    “嗯。”


    “一个月?”


    “差不多。”


    “不能动,不能说话?”


    “嗯。”


    “就看着别人抓那些花里胡哨的?”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侧过头看他。段思南的侧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线条分明的轮廓。


    “我抓你的时候,”姜止说,“你在想什么?”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开口,“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姜止愣住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段思南的侧脸,看着那点藏在头发底下的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下去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他站在娃娃机前面,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偶挤在一起,唯独那只丑的有辨识度。


    他想,它看起来也很倒霉。


    然后他就抓了它。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缩在角落里没人要的丑东西,是一个被困了一个月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段思南先开口了。


    “你那枚五毛钱,”他说,“是我这一个月来,唯一被看见的一次。”


    姜止没说话。


    段思南转过头来看他。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亮得姜止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谢谢。”段思南说。


    姜止垂下眼睛,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旧t恤,扔给段思南。


    “穿上。”


    段思南接住,看了看,套在身上。t恤有点小,穿在他身上绷得有点紧,但总比光着强。


    姜止看着他穿好,然后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段思南说,“我睡沙发。”


    “这是我家。”


    “你明天还要出门。”


    姜止愣了一下。他明天确实要出门,去面试。但这件事他好像没跟段思南说过。


    段思南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说:“下午你自己说的。明天有个面试,早点睡。”


    姜止想起来了。他下午确实说过这话,在把段思南赶去客厅的时候。


    他没再说话。


    段思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晚安。”


    姜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嗯。”


    段思南走出去,带上了门。


    姜止站在卧室中央,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床单有点乱,是刚才两个人闹的那一通留下的。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扔回床上。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楼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走来走去的。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想着刚才那个人坐在床边、耳朵红透的样子。


    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醒。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是真实的、飘在空气里的、往鼻子里钻的那种香味。


    他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


    是粥的味道。


    还有煎蛋的味道。


    他愣住,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段思南正站在那逼仄的小厨房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他身上穿着姜止那件旧t恤,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小臂。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个煎蛋,金黄的,边缘有点焦,但看起来很好吃。


    姜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段思南像是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段思南身上。


    “醒了?”他说,“过来吃饭。”


    姜止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锅粥,那两个煎蛋,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


    他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段思南把粥端过来,把煎蛋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姜止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家里没有枸杞,不知道段思南从哪儿翻出来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有点烫,但很香。


    他咽下去,抬起眼睛看段思南。


    段思南正在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姜止垂下眼睛,又舀了一勺粥。


    “你以前会做饭?”他问。


    “会一点。”段思南说,“一个人住,总要会一点。”


    姜止没再问。


    他低头喝粥,吃煎蛋。煎蛋煎得很好,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来。他用煎蛋蘸着粥吃,吃得很快。


    段思南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吃,就那么看着。


    姜止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


    “你不吃?”


    “不饿。”段思南说。


    姜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我一会儿去面试。”他说,“你……”


    “我等你回来。”


    姜止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去吧。”段思南说,“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姜止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冲碗。


    “嗯。”他说。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卧室换衣服。穿上衬衫,系好扣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眶底下的青灰还在,但好像淡了一点。


    他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段思南还坐在那儿,没动。


    姜止走到门口,穿上鞋,握住门把手。他顿了顿,回过头来。


    “那个……”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


    姜止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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