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面试的是一家小公司，做电商运营的，工资开得不高，但好歹是个活儿。
他挤了四十分钟地铁，早高峰人贴着人，他抱着公文包缩在角落，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自我介绍，一年半运营经验，带过两个爆款项目，数据分析能力，团队协作能力，那些词他背了不下二十遍，但手心里的汗还是把公文带子浸湿了。
出地铁的时候太阳很烈，他眯着眼睛找到那栋楼，抬头看了一眼，十八层，比之前的那栋稍微矮一些，玻璃幕墙也不太干净，但没关系，现在只要有份工作就行。
hr的办公室在十二层，他敲门进去。一位三十来岁的男性坐在办公桌后，冲着他点了点头。
“姜先生，请坐。我看您上一份工作做得挺久的，怎么想到要换环境？”
姜止知道这是在问被裁的原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司业务调整，整个部门都撤了。”
“哦。”hr点点头，又翻了翻简历，“您之前负责的店铺，月gmv大概多少？”
“最高的时候做到过三百万，平时稳定在两百万左右。”
“用户留存呢？”
“次月留存百分之三十五，半年留存百分之十八。”
hr又点了点头，把简历合上，看着他：“姜先生，您的履历我们看过了，很优秀。只是薪资方面可能达不到您的预期，我们这个岗位预算有限，最多只能给到您上一份工作的八成。”
八成。
姜止心里算了一下。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刚够。一分钱都剩不下。他已经投了几十份简历，这是唯一一个回复他的。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抿了抿唇，说：“可以谈。”
hr笑了笑，把简历放下：“那这样，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下周给您答复，怎么样？”
下周。
姜止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站起来，朝hr笑笑：“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慢走。”
姜止起身，朝着hr笑笑，转身离开。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晒得他眼睛疼。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一会儿，又往地铁站走。
回去的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三块五，是最便宜的那种。一边走一边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那个人会做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团，又咬了一口。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拧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变了。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但中间那个塌下去的坑没了，被什么东西垫平了，坐垫整整齐齐的，连那只磨出毛边的旧卫衣都不见了。窗户开着，玻璃亮得反光，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地上干净得能看见瓷砖原本的花纹。他记得那花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被灰盖着。
灯泡也换了。
原来那个灯泡用了两年，越来越暗，他一直懒得换。现在这个亮得刺眼，他有点不适应。
厨房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段思南正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穿着他那件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锅里滋滋响着，他正翻着什么东西。灶台上摆着几个碗，一个里面是切好的青椒，一个里面是打好的鸡蛋，还有一个里面是洗干净的西红柿。
姜止愣在门口。
段思南像是感应到什么，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姜止突然觉得这个人像是某种小动物，眼神无辜，表情无害。
“你干嘛？”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翻锅：“你家太乱了，顺手收拾一下。”
“……”
“吃饭。”
段思南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进一个盘子里，那个盘子姜止认识，是他从二手市场买的，买回来就没用过，一直搁在橱柜最里面。现在被翻出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盛着青椒炒肉，冒着热气。
姜止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段思南把盘子端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放到客厅那张小方桌上。桌上还摆着另外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和凉拌黄瓜，另外的，还有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姜止看着那张桌子。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张桌子摆成这样了。平时他都是坐在沙发上，把外卖盒子搁在茶几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吃。有时候懒得动，就直接在床上吃。
“站着干嘛？”段思南在桌边坐下，昂着头看着他，“过来吃饭。”
姜止没动。
段思南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暗戳戳的观察着他的反应。
两个人隔着的距离不远，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一个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止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三盘菜。青椒炒肉，肉片切得很薄，青椒炒得刚刚好，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西红柿炒蛋，蛋是蛋，西红柿是西红柿，看着就很有食欲。凉拌黄瓜，蒜末撒在上面，醋的香味飘过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沉默了。
很好吃。
有种家里的味道，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吃过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鸡蛋。
还是很好吃。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没说话。
段思南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就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姜止才反应过来，这人怎么光看着，自己不吃？
他抬起头，看了段思南一眼。
段思南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还行？”
姜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一般。”
段思南没说话，但那嘴角又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姜止低头继续吃。
吃完一碗饭，他才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是水电费的缴费单，旁边用笔写着：交了。
他抬起头。
段思南正在收拾碗筷，把那几盘吃得差不多的菜端起来，往厨房走。
姜止看着他的背影，他还穿着那件旧衣服，袖子挽到了手肘，端着盘子。
“喂。”他开口。
段思南停下来，回头看他。
姜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用你管。”
段思南“嗯”了一声，继续往厨房走。
姜止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声。洗碗的声音。
他坐在那儿，听着那水声，坐了很久。
水声停了，脚步声从厨房出来，走回客厅，然后在沙发那边停下来。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水电费的钱，我回头转你。”
身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
“这样，我们来这边谈谈，有关你的事情。”
段思南坐在那张修好的沙发上，穿着他的旧卫衣，看着他，双手乖巧的撑着沙发边缘。
姜止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有点看不清。
“约法三章。”他说。
段思南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他。
“第一，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身份。”姜止说，“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些事谁都不能说。”
段思南点头。点的很乖巧。
“第二，不能打扰我的生活。”姜止说，“你该干嘛干嘛，别管我的事。做饭收拾什么的……不用你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那顿饭真的很好吃，但他没改口。
段思南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没说话。
姜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继续说：“第三，你找到办法解决那个……那个变身问题之后，立刻走人。”
段思南还是看着他。
姜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转回头看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段思南说。
“那你说话。”
“说什么？”
姜止被他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说你同意。”
“我同意。”段思南说。
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止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段思南身上。他穿着那件旧卫衣，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眉眼深邃，表情很淡。看起来跟这个破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但又好像……没那么奇怪。
“还有，我住哪？”段思南问。
姜止愣了一下，他指了指沙发。
段思南看了看那张沙发，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姜止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就这儿。怎么，嫌破？”
“没嫌。”段思南说。
然后他站起来，往沙发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晚上睡觉关门吗？”
姜止又是一愣：“……关。”
“嗯。”段思南说，歪了歪头，“那我早上可以做饭吗？”
“……”
“你早上不吃东西？”
姜止被他问住了。他早上确实不吃东西，起不来，也没那习惯。但这个人问的好像不是他吃不吃的问题。
“随便你。”他说。
段思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沙发那边走。
姜止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他想起昨晚，这个人裸着上身站在他床边。想起今天早上，这个人穿着他的卫衣在厨房做饭。
他很快就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
不行。
不能习惯。
反正他迟早要走。
姜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客厅。客厅里有个男人，正穿着他的旧卫衣，睡在他的破沙发上。
他想起今天那顿饭。
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还有凉拌黄瓜。
很久没吃过了。
卧室门关着，看不见客厅。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外面。
他想起约法三章的第二条，不能打扰我的生活。做饭收拾什么的，不用你做。
但段思南说“嗯”的时候，好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姜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醒了。屋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路灯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客厅传来的，是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了。姜止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门把手。
门把手没动。
脚步声又响起来，走远了。然后是厨房里的水声。姜止松了口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水声还在响，很轻，像是不想吵醒他。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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