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局子三日游 我来接你了
狭小的询问室, 光线冷白,墙面素白单调,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发白。一张长桌隔在中间, 桌角摆放着执法记录仪, 墙面贴着规范标语,空气安静又沉闷。
“你是说,你之前和谌述认识, 只是许多年未见面。在12月6号那日, 你们俩重逢,他借了你一万元?”
对面的民警拿着本子开始问话, 语调平平。
孙金玉局促地盯着桌面边角,手心悄悄冒汗,指尖绞在一起, 紧张得微微发抖。
“是。”
“根据我们这边的调查结果看, 桃花缘婚介所以你的名义在网上进行网恋, 欺诈金额二十四万两千。你与桃花缘婚介所是否有联系?他们为什么会用你的信息在网上进行网络欺诈?”
孙金玉浑身紧绷, 满心的忐忑不安, “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加入过这个公司。我的信息为什么会被拿去进行网络诈骗, 我也不知道。”
“你这一万块钱, 那你拿去做什么了?你的信息显示, 你不是蓉城人。 ”
女民警问话明显柔和许多。
“我没钱读书,妹妹心脏病。”
气氛骤凝,只剩下笔尖写字的沙沙声。
“好了,你先回家等通知,期间不能断联。”
孙金玉猛地抬头,双目微微睁大, 满是不可置信,“我还能回家吗?不用坐牢吗?”
女民警绷不住,忍俊不禁,“放心,不是马上把你抓去监狱的。你这犯得不是大事,回去等1-7天,等通知领决定。”
“缺钱也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情,还有,书不能不读,知道吗?你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但是具体的处罚决定要等上级指示。”
女民警将她送到派出所外,苦口婆心。
“谢谢。”
再次出来,天光已经暗下去了,冬天的白昼本来就短。沿着石板路走,孙金玉发现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谌述。
他还没走?
她愕然抬眼,猝不及防的震惊让她怔愣在原地。
“谌述,你还没有回去啊?”
孙金玉小跑过去。
谌述慢条斯理地将手腕上搭着的围巾递给她,“没有,隔壁有家咖啡店,在里面坐了一会儿。走吧,回去吧。”
是她的围巾,应该是从医院里拿过来的。
孙金玉漾出笑意,连日的乌云一扫而开,“谌述,你太好了,果然不出你所料,我真的不用坐牢!”
闻言,谌述一直放在口袋的左手轻蜷了一下,眼底浮出一抹柔笑,“孙金玉”
她立马站定,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低沉柔和的嗓音与她之前听过的声音都不一样。
她抬眼,谌述整个人像是揉进暮色中。
“前面有颗树,小心。”
谌述伸手悬悬地拦在她额头前。
孙金玉扬起的嘴角立马抚平,悻悻地看了一眼距离她额头不足三十公分的树干,还有他的手心。
“哦。”
“回医院吧。”
“好。”
处决书在第二日下午就出来了。
公安处罚,拘留三日,12月25日生效,也就是后日,并处罚金一千元。
张姐因挑唆近十人进行相亲犯罪,个人牟利十万余元,处三年有期徒刑。
孙金玉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她还挺开心的,提心吊胆多日的心终于回到原处。这个处罚,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是谁?就是他是不是?”
带着敌意和火药味,李熙坐在病床窗户下的小沙发上,恶狠狠地盯着对面正在削苹果的谌述。
谌述眉眼带着一如既往的浅笑:“你好弟弟,我是金玉的,朋友。”
孙金玉正在喂幺妹吃点流食,挑眉,难得看他不脸红的样子。
李熙挑眉,警铃大作。
有敌人!
朋友两个字耐人寻味,顿时点燃了李熙的火,他噌地一下子站起来,指着谌述张嘴就想要质问孙金玉。
孙金玉将幺妹的手轻轻地盖好,那只手有留置针,总是冰凉的。
身后的人噔一下站起来,她淡淡地扔了一个眼神过去,
李熙憋屈地、闷闷怏怏地坐回去。
“你这次过生日都不和我们一起过了,等会儿我去买个蛋糕吧。”
他朝谌述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看吧,你没有我了解她。
谌述心底不安,他从来不会对一个人充满恶意,对这位小朋友,他也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总是想要争个高低?他好像惹人不开心了,方才那一句话不应该怎么说的。
李熙是她的朋友,惹到他生气了,那她呢?她会不会生气?
孙金玉笑道:“别买蛋糕了,浪费钱。”
又转头对谌述说:“别介意,他就是小孩子脾气。”
“谁!小孩子脾气了!”
闹归闹,李熙还是去订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几人围在一起吃完蛋糕,易为春也找来了。
李熙满眼敌意,又来一个?
谌述死活不走,一屁股往小沙发上坐,不动如山。
“大爷,我求求你了,我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了,而且今晚还下雨了,听我的,今天就早点回去,明天我一早就把你送过来,行不行?”
易为春真的将他当活祖宗,今晚要下雨,他的腿指定会出问题,要是不处理好,他整个人会崩溃的。
算算时间,他已经有接近三个月没有去见过他的心理医生了。
谌述很抗拒接受心理治疗,他觉得他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想自毁,就是他最大的问题。
“我等会儿自己打车。”
谁还敢让他一个人打车啊?况且又是晚上,他的腿就是这样的晚上没了的。
况且这个人会应激,这是最麻烦的。
感受到孙金玉的目光,谌述求救一般的眼神越过李熙人墙,轻轻朝她摇头。
他不想回去。
见易为春真的没办法了,孙金玉如救世佛踏着五彩祥云而来,“那你送我一起回去吧,要去三天,还得收拾一下东西。”
“好好好!”易为春头点得可以捣蒜了。
夜风很冷伴着零星的小雨,冻得人止不住地哆嗦。医院大门前,只有一排的小摊贩,炒粉、炒饭和炒米粉。
易为春去对面的街道开车,他俩站在路口,避开人多的位置,躲在避风口,那是一片被树木遮挡的阴影里。
孙金玉背靠着墙壁,单脚踩着地面多出来的石头上,手上拿着一根热腾腾的火腿肠,撒着红彤彤的辣椒粉,是一口咬下去会爆汁的那种。
“这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她举着热狗,她有些哭笑不得。
面对她,谌述总是烦恼于自己的嘴笨与做事逻辑全无,不过是注意到她皱着鼻子朝那边的小摊上闻了两下,他就不受控制地总是想要去买。
谌述举着同样的一根火腿肠,不一样的是,他没有放辣椒面,羞涩地抿了下唇,将手上的肠凑过去轻轻撞了一下她手上的,“干杯。生日快乐,孙金玉。”
手中轻撞后的震动直直地撞进他的心里,震得他脑袋发麻。
孙金玉忍俊不禁,“谌述,你能真诚一点看着我说吗?我生日你都不能看一次我的眼睛吗?我真的很好奇,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
她存心想要逗他,调侃他不知道她的长相完全是她的玩笑话,相处这些时日了,就算是脸盲也该知道了,但是他俩真的没有一次正面对视。
他太容易害羞了,太腼腆了,这样的男孩子最容易受欺负。
孙金玉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唉。
谌述急得脸红,“我知道,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退后两步,鼓起勇气,抬头平视她。
他的眼睛太亮了,一如第一次见面时。
可能是夜晚光线的原因,孙金玉发现,他眼睛中多了点生气。
匆匆挪开眼神,别扭地盯着手里的烤肠。
谌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仓皇地往后退,嘴里不服气地为自己正名,“我记得的。”
“嗯嗯,好,我知道你记得。”
三口作两口,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孙金玉将烤肠全部塞进口中,想要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想起他的性格和习惯,又落下,双手抱拳,微微屈膝:“2018年12月24日,感谢谌述为孙金玉送上的烤肠。”
大庭广众之下,谌述有些脚趾扣地,目瞪口呆:“没没事的,你别这样。”
她哪样了?
他怎么一副良家少年被欺负的样子?孙金玉摸着脑袋,疑惑地想。
嘶,这头发剪短了,还有些不习惯。
又看了一眼谌述的头发,孙金玉巧妙地发现一个点,悄悄靠近他开口。
“谌述,你的头发是不是你自己剪的啊?”
原本还在她动作的震撼中,久久未回神的谌述,身侧突然多了一个热源,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厚重的衣物相互地轻轻摩擦。
谌述轻轻地挠了挠手心,带着不解低低回应,“嗯?”
“我才发现,你的头发,有些参差不齐。”
何止是参差不齐,简直是特高层次,孙金玉还是委婉地说话。
他的头发是不是很丑?
谌述心一跳,还未消下去的脸红又重新浮起来,走路同手同脚,僵硬着身子。
他将身体调转方向,避免自己的后脑勺被她看见。
太丢脸了。
“滴滴——”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还上不上车了?”易为春将脑袋从副驾的车窗探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谌述想要逃走,却又思及,不能让她看到他的后脑勺,于是又硬生生地停住,等着憋笑的孙金玉从他面前走过,进入车内之后,他才懊恼地揉了一把头发。
“哟,给我的?这么好?谢谢”
难得谌述会给他带东西。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在易为春的认知里,他是从来不吃这些香精味太重的食物的。
他不仅是少爷,身体更是玻璃做的身体,肠胃脆弱得很,吃多了容易胃疼、吃少了也胃疼、吃杂了更是疼到进急诊。
没想到,谌述一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易为春的手尴尬地停在他的嘴边。
他在想,要不要不要脸的从他嘴里夺食。
“走吧。”
含着烤肠,谌述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
易为春憋回那口气,在这场感情奔赴里,他只是一个牛马,一个NPC,固定任务刷新。
太没人权了!
车内开着空调。
见她哼着他没听过的歌,他问道:“这是什么歌啊?”
“你没听过?”孙金玉震惊。
谌述摇头,他很少听歌。
孙金玉唇角忍不住弯起,蓦地轻笑出声:“这首歌是喜羊羊里面的歌,很有力量能净化人心。”
“你不难过了?”谌述小心问道。
难过吗?
已经有结果的事情,她接受,不可否认,她胆小又贪心,否则也不会游走在法律红线边缘又没有做出实际行为。
但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
她将车窗降下,迎着源源不断从外向里灌来的风,乌黑的头发肆意翻飞,细碎的发丝随风飘拂,轻轻扫过她的唇角和下颌。
孙金玉眼中映着不断退后的世界,扬起笑意:“不难过,很开心。”
借着侧方的角度偷偷注视,他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悸动的心脏,却还是被她一次又一次吸引。
他无数次在她身上看到向阳的自洽和有力量的温柔。
—
电梯到达五楼。
宽敞的过道,灯光明亮,谌述一直等在电梯口,直到从过道那头传来关门声。
“走不走?她已经进屋了。”
电梯很快就下降到四层,等他输入密码的同时,易为春一脸坏笑。
“我说你小子,真的对人家没点意思?不对劲啊你。”
谌述打开门,看了他一眼。
“嘿,你还翻我白眼,我告诉”易为春倏地顿住。
“阿姨晚上好。”
阳台上的背影,是他整整半年没有见过的人。
听见声响,女人微微抬眼,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垂在脑后,一身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脊背绷得挺拔。
微微朝易为春颔首。
“你出去了?”
问的是谌述。
声音冷淡,公事公办的态度,完全不似母子,倒像是上级与下级的关系。
她说话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周身沉淀的是久经职场的沉稳。
易为春咽了一下口水,从小到大,他连他妈的棍子都不怕,但是最怕的就是赵萍女士的眼神。
母子俩,一个站在门边,一个站在阳台,隔着客厅对视。
易为春哈哈赔笑。
“对啊,方才我俩出去溜达了一圈。”
“楼上住的是谁?”
赵萍女士自动忽略易为春,直入主题。
易为春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兄弟,我替你扛不住火力了,靠你自己了。
“哎呦,我肚子痛,去上个厕所。”
飞快换鞋,就往厕所钻。
门一关,外面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谌述弯腰脱鞋,从收纳柜里,将轮椅拿出来拼接好后,坐下去,裤子挽起来,将假肢脱下去。
“你没有换鞋。”
他对赵萍说。
表情冷硬,完全褪去方才面对孙金玉的羞涩,像个刺猬,将自己最锋利的那一面露出来。
赵萍愣了一下,扫视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
她完全忘记了他的洁癖这件事。
她将高跟鞋脱下,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好意思,弄脏你的屋子。我给你请一个阿姨打扫。”
说话太冷太硬了。
谌述不作声,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摇着轮椅,递到她手边。
“楼上的是谁?”
穿上拖鞋,她再一次问。
“朋友。”
“你能交到朋友?”
说完,她就知道,这句话说错了。
从小到大,谌述不喜欢出门、不喜欢接触人,他们便由着他,请家教请老师,要学游泳,买一个场馆,自己慢慢练。
等到长大一些,她和他爸爸发现,他们的孩子有病,于是又四处求医,尽管谌述说过很多次,他没有病,只是不喜欢出门。
他依旧被强迫吃那些药、去做那些无谓的治疗。
结果显而易见,并没有任何效果。
直到,那个晚上过后,他成了残废,真的有病了。
面对残疾的他,她说,她不忍心看着她的孩子成为这个样子,于是和爸爸离婚,出了国。
他的爸爸不愿意有一个累赘,在第二年,组建了第二个家庭。
谌述可笑地恍然大悟,他的残疾,成了他们远离他的正当理由。
他们觉得,他不会有正常人的生活,不会有朋友甚至不会有未来。
“那房子是我的,没有理由要和你通报。”
已经是公司高层的赵萍,很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了,面对谌述,她又说不出半分指责的话。
在他们眼中,谌述是一个废人。但是从小的高专注力,让他做一行行一行,无论是手工还是作画,在网络上,都小有名气。三年前,他爷爷奶奶过世,将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了他唯一的孙子。
她和他爸爸并没有意见,他俩都有自己的财产、有自己的事业,老人家的钱,随他处理。
这些还不算上他是游泳运动员的时候,拿下的数不清的奖项荣誉与奖金……
以至于现在的谌述在他们眼中,尽管落魄、不能自理,也完全不需要他们的接济,但她和他爸爸每个月依旧会往他的某一张卡里面汇钱,具体是那一张,她不知道,谌述应该也没有去在意过。
赵萍吐出一口气,“我的公司搬回蓉城了,顺道过来看看你。”
目光触及他那不堪入目的残肢。
她回想起,他的二十岁,因为骨头不断生长,刺破了他腿部的皮肉,因此去磨了好几次骨。
第一年,他积极接受治疗,甚至笑着和她说,他要去参加残疾人奥运会,肯定也是一个冠军。
可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产生了自闭、抑郁,甚至在两年前,瞒过所有人,从医院跑出来,跳河自杀。
赵萍都不敢再去回想那段时间。
她不愿意看到谌述,不愿意想起他的痛苦,不愿意看到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太可笑了。
谌述低低地笑起来,佯装出桀骜不驯的模样:“妈,你敢看我了?”
两人对视,僵持良久。
最后,赵萍女士败阵,落荒而逃。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电梯铃声轻响,谌述缓缓吐出一口气,垂头丧气,方才的对峙,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气。
不对!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抬头,目光朝门外刺去。
赵萍没有回去,她去了楼上!
她上去干什么?!
所有的思绪被打乱,谌述下意识往后缩了板寸,双手慌乱地攥紧衣角,指节微微发颤。
控制轮椅出了门,拼命地按电梯按钮,红色的数字却一直显示在五楼。
果然之子莫若母,赵萍知道他的耳力极好,甚至提前预判了他的反应,挡住了电梯门。
电梯门被一个破的纸箱子挡住,那是孙金玉准备拿下楼扔掉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大的被涂得五颜六色的木架子,画笔很稚嫩,架子最高处摆着两口袋儿童用具和一个小书包。再往里面看,整体风格凌乱中带着有序,不过十来天,已经被住进来的主人填得满满当当的。桌上摆着枯萎的花,桌子的墙面上多了一副小孩子的画作,被人正式地裱起来挂上去。
客厅的书架上堆了两格子书,一半是儿童读物,一半是孙金玉的专业书和她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
“你好,孙小姐。”
孙金玉懵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有关门,才突然门口多了一个人,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心脏都骤停了一下。
她捂着小心脏,疑惑:她是谁啊?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怎么知道她姓孙?她不认识这位看起来很严肃的职场女性。
“冒昧前来打扰,见谅。我的时间有限,长话短说,问你几个问题。”
目光落在蹲在客厅的少女,一头利落的短发,骨相周正大气,长眉入鬓,双眼潋滟,下颌清晰利落,五官明艳张扬,气质却有点呆萌。
赵萍从她的外表和神情中迅速解读出她的性格,这是多年游走职场锻炼出来的能力。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是谌述的妈妈。”
孙金玉立马站起来,“阿姨好。”
她一紧张就喜欢扣手,战战兢兢。
终于了来到她的任务环节了吗?她没见过家长啊!怎么谌述也不在啊!她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和她硬刚吗?她觉得她可能刚不过她。
“会做生意吗?”
啊?这是什么问题?不按套路出牌,要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电视剧里的豪门剧果然诚不欺我。
孙金玉脑子短路了一下,呆怔地摇头。
“才22岁,不会做生意也正常,可以学。”赵萍若有所思。
“以后你可以转金融或者财会专业,学着打理生意。”???
她什么意思?给她下马威?嫌弃她学历不够?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做?谌述没有和她交代过任何事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孙金玉不敢表现出她脑袋上三个大大的问号,只是要维持自己的人设,“阿姨,我现在已经出来工作了。”
没想到赵萍反而看了她一眼,嗤笑了一下,“你难道还能卖一辈子衣服?这可挣不了大钱。”
楼梯间里传来不小的动静。
赵萍眨眨眼,加快语速说:“去拘留所别带这么多东西,拿进去过的东西出来都要扔掉的。”
年轻时,谁没有去过派出所啊,才开始做生意那段时间,她真的将派出所当家住。
孙金玉冲出来:“阿姨,我是谌述女朋友,还请你不要再逼他和别人结婚了。”
赵萍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人马上要上来了。
她来不及多说什么,撩了一下头发,然后伸脚,将隔着电梯的纸箱轻轻一踹,按了按钮之后,门一关,人就不见了。
只留下风中凌乱的孙金玉。
她对不起谌述给她的钱和房子,没有替他发挥好。
谌述上来时,已经满头大汗。
电梯显示已经到了一层。
“谌述?”送走他妈妈,没想到他还会上来,甚至走的楼梯。
他僵在原地,白皙的面皮泛红红晕,走一层楼梯对他来说太难了。
方才没有穿戴假肢,扑在楼梯上,甚至想要只用手爬上来,一心只想赶快阻止赵萍。还好易为春拦住他,将他的假肢穿戴好之后,他才三步作两步往上爬。
还没上药的残肢泛着钻心的痛。
谌述默默捏紧拳,闭了下眼,将想要爆炸的情绪掩藏下去。
晃晃悠悠转身,他不敢抬眼直视她。
“谌述,那是你妈妈啊?”孙金玉问。
谌述感到不堪,甚至不敢去猜测,赵萍到底会和她说些什么。
“她说的话,你别在意,她以后不会再来了,放心。”
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个不停,遮掉眼底翻涌起的愠怒,嗓音偏轻,只是少了往日的柔和。
“不好意思啊,这次见面太突然了,下一次我一定好好发挥。”
孙金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很明显地委屈和恼怒,红着眼尾,不高兴地沉下眼。
她猜测,她们母子关系果然不好,说不定还真是正如她所想,他妈妈要让他去联姻,谌述看起来软软糯糯的,但是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
谌述摇摇头。
“可是谌述,你妈妈好帅啊?”
孙金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个年纪的女生,对成功的职场女性总是充满羡慕,况且赵萍只是脸臭,年过四十,却保养得极好,一米七三的个子,踩着高跟鞋,足足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
孙金玉眼里闪着星星眼,拉着谌述的袖子,“你进来,门口风大。”
她继续坐回一堆东西的中间,将塞进包包里的东西有一件一件拿出来。
谌述妈妈说得对,还是能少带就少带吧,总是沾着点晦气,以后她可不想再进去了。
“你妈妈啊。”
孙金玉突然拿起一个东西,忘记了她要说什么。
谌述坐在沙发山,高高提起一颗心。
“哦哦,你妈妈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我钱少?不会做生意?”
孙金玉偏头,她也实在没有弄清楚他妈妈的话的意思。
不会做生意=钱少。她认为她解读地很对。
谌述鼻尖微翕,眉心浅浅皱出一道细纹。
她做生意做疯了吗?
“走吧走吧,去报道吧。”
自从得知她的处罚不重时,她心大地将这三天当作拘留所三日游,语气平平,就像是开学去报道一般平淡。
蓉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经过一段闹市,到达派出所门口。
“麻烦你了啊,谢谢。”这是她对易为春说的。
易为春“嗨!”了一声,“小事儿。”
谌述垂着头,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每一根炸起的发丝都在巴巴地等着告别。
“谌述,你就别下来了啊,外面风大,冷。”
拎着个小口袋,里面装着可以带进去的生活永平,孙金玉开了车门,迈下车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局里。
易为春看着后视镜里的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可以走了不?”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久久不出声。
半晌后。
“嗯。”
易为春松了口气,他是真害怕他会说,他要在这里等三日。
可是,结果都差不多。
第二日晚上,他又送谌述来了派出所。
易为春生无可恋地将游戏挂了机,狠狠地瞪了一眼谌述手里面的保温盒。
他一直以为是心疼他连日奔波,给他煮的!
谁知道,这小子是个见色忘义的货。
“你好,我可以给孙金玉送个东西吗?”
警官依法办理,“你有亲属关系证明吗?”
谌述没经历过,自然不知道。
“那不行,而且只有白天才能探望,其他时间一律禁止。”
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害怕耽误民警的工作,又想要将这一碗面送进去。
唇瓣轻阖,谌述捏着指腹,小声开口问道。
“那可以拜托送一下这个吗?她今天生日,煮的一碗长寿面。”
警官看了一眼保温盒里的面。
“这个是可以的。”
“谢谢。”
谌述没有再多逗留。
“走吧。”
车子启动,谌述系好安全带,将头靠在靠椅上,往车窗外望去。
刚往前走一点,易为春正准备踩油门。
“等一下。”
他看见李熙提着一个保温盒下了出租车。
谌述定定地看着他进了派出所,“等会儿再走吧。”
易为春深呼吸,闭了下眼睛。
忍耐!
“什么!不能进去?!”
“同志,麻烦你小声一点。”
又是那个警官同志。
“你们怎么回事,要来送长寿面,一起送一份不行吗?也不害怕她撑着。”
李熙凭借他敏锐的洞察力,“有人给她送长寿面?”
警官正在写资料,头也不抬地点头。
“你看看。有我的面好吗?”
李熙不管那个人是谁,反正他的面一定是最好的,势必要和那个人一决高下。
警官敷衍地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你仔细看啊。”
“你的太寡淡了。”
李熙不满意地嘟嘟囔囔,“你懂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
“要送进去吗?”
“要!我幸幸苦苦煮出来的,一定要让她评一评。”
走出派出所了,李熙都还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谁。孙金玉在蓉城认识的人不多,会是谁呢?
“嘟——嘟——”
两声喇叭惊得他原地一跳。
易为春露出脑袋,笑着展出八颗大牙招手,“兄弟,送你一程。”
心里却骂骂咧咧,谌述有病啊,突然伸出手按我的喇叭。
李熙倒要看看他在不在车上。
“好啊,原来真是你。”李熙没好气地白了副驾的人一眼。
“你送的面也太寡淡了,我的面加了海参鲍鱼的。”他往大了吹,不管之后会不会被拆穿,反正现在要过嘴瘾。
“嗯,我比你早。”
一句话杀死比赛。
李熙气急败坏,“我比你早认识她。”
“你赢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甚至谌述还特意转过头来恭贺他。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李熙气鼓鼓地不说话。
易为春憋着笑,谌述就是个闷骚,心里想得多,表面却装得纯白无洁,给人一种好欺负的感觉。
心思多的人,坏心思也多。
局子里蹲着的孙金玉哪里知道外面的“血雨腥风”,面对两碗分量不少的面,她傻了眼,拿纸巾将筷子擦了擦,不知道该吃哪一碗。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孙金玉扶额,她眼眶浅,这种情况让她怎么忍得住!
手边的纸巾被润湿,换了一张又一张。
借着外面的光,面对墙上投出来的影子,孙金玉双手合十,闭眼,默默许了个愿望。
“希望幺妹能早日康复,希望我能越来越有钱。”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尤其是在他们的轮番看望下,一眨眼就过去了。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推开,外头亮得晃眼的天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孙金玉愣了愣,下意识眯了下眼睛,踩着脚步缓缓踏出拘留所。
她脸色有些苍白,捐献造血干细胞虽然对身体危害不大,但是没有休息好,唇色毫无血色。
路边偶尔有路人经过,不经意往这边瞥了一眼,她瞬间挺直脊背,耳尖微微发烫。
她刨了点额前的碎发挡住自己的脸,有一些难堪,从这里面出来的,在别人眼里,她也是一个犯事的人,别人总是看她时,总是带着点审视。
刚走出大门,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一道修长身影往前走,一步一顿。
“我来接你了。”
有一瞬间,孙金玉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等她抬头时,谌述已经低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眼底压着不敢流露的心疼,声音放得很轻。
“走吧。”
与往常无异的声调,今日,却莫名地在她的心里烫了一下,转瞬即逝,孙金玉来不及捕捉,耳边就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孙小妹!我来接你了!”
同样的一句话,怎么李熙说起来,让她特别想揍人!
看见他的阵仗,孙金玉眼前黑了又黑。
他在干什么?!是想要她原地去世吗?
“咣咣咣——咣咣咣——”
“一跨火盆去晦气。”
李熙身后跟着一行队伍,看起来像是他认识的人,手里拿着镲和锣,走在前头的李熙端着一个大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旺,溅起的火星差一点烫着他的手。
旁边的男生手里端着一盆水,里面泡着柳枝条。
“诶,你别跑啊!孙小妹!”
“别跟着我,太丢脸了。”
孙金玉躲到易为春车子后面,一张脸涨红得像猴屁股,三两下将衣领拉高,将整个头埋进衣服里,像个鸵鸟一样,蹲在地上谁说话他都不动一下。
这样的阵仗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还不如不来接她。
她已经看到路人诧异的表情了,他们在别人眼中就是傻子!不对,只有李熙!没有她!!!
“快上来。”
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谌述从左边上车,打开右边的车门,将手递到孙金玉跟前。
马不停蹄地,她紧紧握住他的手,逃难一般,钻进车内,“bang”一声,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妖魔鬼怪隔绝在车外。
她真的很尴尬,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偏偏让她遇到一个这样的傻蛋,苍天饶过谁!!!
“下来啊,孙小妹!”李熙还贴在车窗外,往里探头。
孙金玉像是见着鬼一般疯狂摇头,最后身子一躬,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谌述眼里漾着笑,将车窗升起来。
“孙金玉。”
“嗯?”
谌述叫她的名字总是带着点缱绻的柔意,这就是一听耳朵就会怀孕的声音吗?
孙金玉晕晕乎乎地想
“平平安安。”
他变魔法似的,将一个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柳条圈轻轻地穿过她头顶,最后落在她脖子上。
叶子还很新鲜,编法很新奇,是她没有见过的。
孙金玉怔愣了一下,柳叶扫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谢谢啊。”
“不用说谢谢。”
他很认真地注视她说道,“金玉,你不用和我说谢谢。”
孙金玉抬头,直直地撞进他的眼中。
漂亮清丽的曈眸下,满是血丝,眼下一团乌青突兀地出现。
谌述避开她的眼神,伸手隔着外套的帽子整理一下她脖子上的柳枝环,“要是不想戴了就取下来。”
确实有点难受,孙金玉动动脖子,刚想摘下,就听见主驾上,一直充当透明人的易为春说,“我今早六点就出门配阿述出门摘柳枝,唉,金玉也知道,我们小区里没有柳树,一大早跑到河边去找,又冷又冻,吹得鼻涕都哎呦,你打我干嘛?”
谌述将后座的靠枕朝他扔去。
孙金玉默默收回手,算了吧,她至少要戴到回家。
想起窗外的群魔乱舞,孙金玉打开窗户,“李熙,你过来。”
即使没有孙金玉,他们一群人就像是通宵了脑子不正常一样,一直敲锣打鼓,还好派出所周围没有居民,要不然早就骂他们了。
“干什么?”李熙跳得正起劲。
“你疯什么疯?!”孙金玉手疾眼快,一手逮住他要跑的耳朵,恶狠狠地命令道:“赶快带着他们走!像什么样!别逼我扇你。”
李熙一个闪躲,避开了她的巴掌。
车里的易为春目瞪口呆,没想到她看着文文静静的,还是有点脾气的。
“小孩子性格比较跳。”孙金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若无其事地收起巴掌。
谌述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自然地接过话题,“我们先回家简单收拾一下然后再去医院?”
易为春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他,“啧”了一声。
这话说的,咋怎么熟稔呢,还“我们先回家”,说的像是他俩住一起了一样。
孙金玉没有注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三天没有洗澡换衣服了,也该收拾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日子向好 他的遗嘱
匆匆换洗一番, 不过一个小时,她不好意思再麻烦谌述他们,谌述看起来也有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于是发了个短信, 随便在路边拦了个出租车去了医院。
四楼的窗帘紧紧拉住,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阿述,你这是怎么了?”
易为春慌了神, 应他的要求将窗户关紧, 窗帘全部拉上。
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正在洗手, 就听见外面重物落地的声音,打开门一看,谌述倒在地上, 水壶碎了一地, 玻璃片溅起, 在他的左脸划了一个小口子。
他病发了。
还好水一直保持在常温, 没有烫伤他。
地上的人不停地抽搐蜷缩, 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缩成鸡爪状,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像是没有感觉到似的, 他挣扎着往前去拿手机。
易为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跪在地上将他的手机塞在他手里,撑着他后背扶起他,“我打120好不好?我们去医院。”
屏幕亮起,是孙金玉发的消息,说她已经去医院了。
控制不了手指, 手机骤然落地。
谌述四肢发麻,肌肉痉挛,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压住一样,完全喘不上来气。他紧紧抱住易为春的手,拦着他,乞求的眼神朝上看,摇头。
不要。
他不要现在去医院。
易为春一咬牙,抹了一把眼泪,“那你有药吗?我去给你拿。”
谌述半死不活地瘫躺在地毯上,过长的头发将他完全遮住。
易为春去到书房,一拉开抽屉,满满箱子的药品,触目惊心。
舍曲林、帕罗西汀全部都是抗抑郁、抗焦虑的药品。
谌述的病情不严重,只是只是偶尔身体会出现躯体化症状,就像现在这样。
发病次数不多,可能几个月一次。
他都以为他快好了,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也很久没有打开过那一箱子的药品。
易为春倒了一杯温水,按照他的要求,找出来一大把药,红的蓝的绿的。
谌述一把抓过,一口塞进嘴里,双手抓着水杯,艰难地咽下。
他连水杯都抓不稳,差点落下去。
像溺水的人,谌述仰躺在地面,他糟糕的情况还在持续。
谌述声音带着嘶哑:“你进房间去,别看我。”
易为春躲进房间,背靠着房门,门外是他痛苦的自救的嘤咛。
一个一米九的男人,蹲下去呜呜地哭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看见谌述发病的样子。
他以前一直不懂,不就是抑郁症嘛,治疗就是了,为什么总是想不开想要死呢?他不懂,谌述除了腿没了,不还是好好的能吃能喝吗?他想过他小题大做,想过他矫情。
但是在亲眼目睹他的痛苦之后,他觉得他好像懂了,曾经闪闪发光的人,瘫倒在地上,不能动弹,那是谁也不能接受的。
他为谌述感到不甘,一个顶顶好的人,照顾别人面面俱到,考虑每个人的感受,连别人脸色多变了一下,他都会感到不安的人。
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呢?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门外痛苦的呻吟穿透他的耳膜,易为春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音来。
明明他离奥运会只差一点点了,明明他也有未来的,明明他可以像其他年轻人一般朝气蓬勃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可现在的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喜欢作弄人啊!
他应该是真的很累,易为春心疼交加。
窗帘紧紧拉上,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下午了吧。
谌述虚弱地声音从外面传来。
“春儿。”
易为春抹了一把脸,藏起哽咽。
“诶?”
“你帮我去接一下吴律师吧。”
易为春将房门打开,谌述已经坐起来了,半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脚,假肢已经被他拆掉丢在一边。头发被冷汗打湿,黏糊糊地贴在他脸颊边。
他知道吴律师,谌述的遗书就是由吴律师草拟的。
但是易为春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找吴律师,难道是他想通了?
门被打开,吴凡年近中年,仍然风流倜傥,黑色的夹克衬得他精神十足,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跟在易为春身后。
客厅已经被他大致地收拾了一下,看不到方才的狼藉。
谌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回轮椅上。
窗帘依旧没有拉开,屋内黑沉沉的,还是易为春开了个玄关的灯,屋子里才有了一点光。
他这副样子,不适合在光下。
太丑陋了。
“吴律师,真的抱歉,让你跑一趟。”谌述倒了一杯水给他。
吴律师知道这个小伙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这么年轻的人的遗嘱。
“没关系,我刚好来这边见人。”
“关于上次遗嘱中财产的问题,我现在想要修改一下,可以吗?”
吴律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眼睛肿成核桃的易为春。
易为春闷闷地坐在沙发那头,低头一点一点扣着沙发布。
“可以的。”
“本人谌述,身份证号:xxxxx。神志清楚,自愿立本遗嘱。
本人此前所立一切遗嘱,全部作废,以本遗嘱为准。
本人名下全部一般财产,包括银行存款、车辆等,在本人去世后,全部捐赠给孙金玉,身份证号:xxxxxx。个人所有,与他人无关。
其它房产、基金、债权等依旧保留,尽数捐赠给基金会。
立遗嘱人:谌述。
日期:2016年12月28日。”
夜色浸满书房,谌述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前,指尖捻着一只钢笔,神情沉静淡然。
他知道,他与她无亲缘、无婚约,甚至只能说是萍水相逢的故人。
可他想要,想要为她铺好往后的安稳,让她至少能生活安康。
笔尖游走,逐条写下遗嘱内容。
将一半财产遗赠给她,是他考虑了很久的结果。
他想,她救了他一命,他应该报答一点什么。
写完最后一行,谌述垂眸静默片刻,像是在心底敲定余生最后的牵挂。
他将遗嘱仔细折好,放进精密的密封文件袋,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吴律师,一份被他锁进书房隐秘的保险柜里。
易为春被他妈妈的一个电话喊回去了,吴律师拿了遗嘱也走了。
谌述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恬静的柔意敛去,只剩下一丝浅浅的释然。
他做不了正常人了。
他有病。
为什么就偏偏是他呢?
谌述抬起胳膊,挡在他眼前。从他眼角钻出来的泪水留下后,隐入鬓角。
黏黏糊糊活了五年,执着的坚持过后,平静就会淹没自己,有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平静还是麻木。
每每夜深人静,他感受不到深藏在胸膛里的心跳。
这么破碎的他,靠近谁,他都会愧疚。
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求不得的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这一层单人病房,环境很好,没有嘈杂的喧闹,每一个病房里都干净整洁,甚至是走廊的卫生,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有保洁人员开着机器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尽头的病房里静悄悄的,孙金玉隔着病房门的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幺妹睡熟了,红扑扑的脸朝着门的方向,胸口的疼痛让她睡得并不踏实。因为动了一个大手术,最近吃的都很清淡,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消掉了一大圈。
孙金玉心疼地揉了一下她的小手,没有打扰幺妹的休息,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陷入思考。
到蓉城之前,她的目标一直是如何逃离她的家庭,她做到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虽然不说是衣食无忧,至少没有吃人的爹。
初来乍到,她流落街头,昧着良心偷了别人几百块钱,勉强渡过了最艰难的时间,每日不知黑夜白天地上班做兼职,在那小小的合租室里,她许过最奢侈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有一个明媚朝阳的屋子,能尽快攒够幺妹做手术的钱。
现在好像都一步一步完成了,房子虽然不是她的,过程虽多多少少带着点心酸曲折,但和已完成的结果相比,在孙金玉这里,都是忽略不计的。
现在她要做什么才能赚钱呢?
被谌述妈妈点醒,总不能卖一辈子衣服吧,能赚几个钱啊?她一定要给幺妹、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生活,至少不用为吃穿住行发愁。
但是
思及现在的处境,孙金玉望着冰冷的现实,满腔的不甘、不服尽数敛去,整个人意志消沉,就此偃鼓停歇,提不起半分平波的劲头。
唉,做什么才能一边照顾幺妹一边又能挣钱呢?
算了,不想了,这段时间就好好照顾幺妹,别到时候一手抓一个,结果两边都不沾。
看了一眼短信上显示的账上余额,孙金玉心里有了个数,节省一点,至少能好好过活一个月。
下楼买了一碗南瓜粥和鸡蛋羹,又重新回来病房,正好幺妹也悠悠转醒。
“幺妹,吃饭了。”
孙金玉夹着声音,轻轻用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接着,将病床摇起来,饭桌挪到她边上去。
住了有一个周多的院了,幺妹的身体状况明显好得多。在医生的建议下,也能偶尔下床走走。
眉心痒痒的,幺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
“姐姐,刚刚有个小哥哥进来了。”
“?”孙金玉懵了。“幺妹认识吗?”
“不认识,但是他说我们是朋友了。姐姐,我也有朋友啦。”咽下那一口南瓜粥,幺妹拖着长长的声音,高兴地手舞足蹈。
“是哪个小哥哥啊?”孙金玉一边往她嘴里送粥,一边试探地问。
孙金玉有些好奇,别是她梦里面梦见的吧。
“是一个很帅的小哥哥,他还亲了我。”
幺妹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完全没有想到这句话给她姐姐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差点没坐稳的孙金玉勉强扶住扶手,快要维持不了情绪的脸上勉强挂出一点点的笑意,“他亲你那儿?多大的小孩?为什么要亲你?”
幺妹没察觉,举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就是额头,小哥哥说我乖,他喜欢我。”
孙金玉松了一口气,她将幺妹的手塞进被窝,语重心长,“宝儿,以后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不能让别人随便亲你,知道吗?我是姐姐,没关系的,但是,除了姐姐之外,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悉的人,哪怕是李熙哥哥,都不能随便亲你碰你知道吗?一定要给姐姐讲,坏人欺负你,千万不要憋住,姐姐会打败坏人的。”
孙金玉害怕的是她没有在身边,幺妹一个小孩子受了欺负却不说,甚至不知道那时被欺负了。
“姐姐会变成奥特曼吗?”
孙金玉抽动嘴角,“会。”
她不明白,幺妹为什么钟情于奥特曼,巴啦啦小魔仙不好看吗?
幺妹亮晶晶地眨眼拍手,为孙金玉变身奥特曼鼓掌。
“姐姐好厉害。”
孙金玉收回奥特曼的攻击手势拿起小梳子轻轻地为幺妹扎了一个小辫,“等会儿叫护士小姐姐收了药之后,我们去外面转一转,今天天气好,幺妹去晒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温温柔柔的撒下来,暖融融裹住肩头。
她推着幺妹走到花坛边的长椅旁坐下,微微仰头闭眼,任由阳光洒在脸颊、发梢。
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吹散了连日的疲惫与压抑。
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在钩小花束,材料很便宜,做工也不复杂。
在市面上,这样手工品还不算普及,大多数人只是做来自己用,没有拿出来卖的。
孙金玉想着,反正也是无事,不如多做一点,万一之后还能摆个小摊,增加一点额外的收入也行。
就算卖不出去,到幺妹去上学,也可以包装一下,送给班上的小朋友。
“金宝!”
小小的男孩看起来也有六七岁,长得比普通小孩都要高出一截,看起来拽拽的,。刚转过回廊拐角,一眼就看见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幺妹,自动忽视了长椅上的孙金玉。
他脚步猛地顿住,眼睛倏地亮得像落了星星,呆呆地望着她。小小的人儿看着不高,力气却不小,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推着轮椅上的女人,小步子噔噔噔加快,迫不及待朝她跑了过来。
“金宝,你也出来晒太阳啊?”
小男孩儿笑得,连眉眼都弯成月牙。
“小哥哥好,阿姨好。姐姐陪我出来晒太阳。”
幺妹虽然不知道小哥哥推的人是谁,但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孙金玉远远地就看见小屁孩儿还没有轮椅高,推着轮椅,就露了一个头发冒冒。
轮椅上的女人,看着三十来岁,斜斜地靠在轮椅背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毫无血色,唇瓣泛着淡淡的清白,久病缠绵,眼下堆着挥不去的倦意和青灰,戴着个针织帽,走线歪歪扭扭的,很是生疏,帽子的正中间绣着一朵形状怪异的小红花。
女人从容得向她点头打招呼,能从她的眼神与身姿中看出曾经的优雅温柔。
“昨日余欢回来高高兴兴给我讲,说他遇到一个很可爱的妹妹,想来就是金宝小朋友吧。”
余欢是个小霸王性子,很少能遇到对他性格的小朋友,大多数都是怕他或者不爱和他这个性格的小朋友玩,他也不稀得和他们玩,于是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
原来就是这小子啊!
孙金玉面上不露任何情绪,向她打了个招呼之后,笑着说,“方才金宝和我说有个小哥哥很喜欢她,还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直到在她没有在场的情况下,这个小男孩有点冒犯。
轮椅上的女人愣了愣,语气虚弱,想要叫余欢道歉,“欢欢,快过来。”
谁知道,两个大人都没有注意的那方,余欢又撅着嘴往幺妹脸颊凑,幺妹懵懂地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只是往侧边靠,将小脑袋别过去,将后脑勺留给他。
突如其来,一只手横在幺妹脸边,余欢的嘴精准地落在了那只手心。
“小朋友,不能随便亲女生哦。”孙金玉脸上笑嘻嘻,心里想骂人。
“咳咳,余欢!”
女人气急,“过来!”
她拉过余欢,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本来就没什么精神,打人的力道更加不值得看,“你是男孩子,金宝是女孩子,男女有别知道吗?不能欺负女孩子。”
余欢不服气,撅着嘴,“你也说我可爱,也亲我额头、脸。我也是觉得妹妹可爱,为什么不能亲?”
孙金玉满头黑线。
“不好意思啊,幺妹到了该打点滴的时间,我们先回去了。”
“金宝妹妹拜拜,下次一起玩啊!”
幺妹还想转过头去说再见,却被孙金玉的大手一手转正。
一场小小的闹剧,孙金玉没有把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子做的事情放在心上,后天他们就出院了,也不会再见了。
时间一晃就过来,转眼就到了幺妹出院的时间。期间,孙金玉曾想要约谌述一起吃个饭,但是始终没有回她的消息,她也就没有再去打扰他。
谁都有事情耽搁忘记,很正常的。
这是跑的第二趟了,孙金玉将大多数的东西都收拾回了家里,这一趟是专门来接幺妹的,推着轮椅,打了个车回到了小区。
经过楼下,她习惯性地往上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关得死死的,也不知道谌述在不在家。
电梯上升,很快就到了五楼。
好几日没有回来了,临走的时候窗户忘了关,从阳台外飘进来一地的叶子。
将幺妹安顿好,孙金玉也没有闲着,收拾屋子,将从医院里带回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做了一个清蒸鲈鱼、瘦猪肉末,都是对伤口愈合很有帮助的。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已经接近十点了。
孙金玉从客厅拿了一本书到房间,刚翻开一页,想起来幺妹出院的事情还没有和谌述说过。
“谌述,幺妹今天已经出院回来了,真的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也不会出去工作。你要是在家的话,不嫌弃以后都可以上来吃饭,我做的菜不好吃,但是胜在是自己做的,干净卫生。”
其实孙金玉最想说的是,“一个人吃饭总是没有一起吃饭香。”
加了一个俏皮笑的表情,点击了发送键。
楼下的客厅一片漆黑,空荡荡的屋子里,自己的心跳声将谌述所有情绪淹没。
连续三日,他都瘫在沙发上,沙发成了他的第二张床。
没有佩戴假肢的他也就还不及五六年级的小朋友高,将自己蜷成一团,塞进沙发里。
床太空太大了,房间也空荡荡的,连心跳都能听到回声,谌述突然很害怕那种感觉。
将自己蜗居在小小的沙发上。
易为春来找过他好几次,甚至差点破门而入,被他劝了回去。
乌黑茂密的头发长及肩膀,将他整个脑袋全部盖住,不知道睡着还是没有睡着,没有一点点动静。
苍白的手指捏着手机,那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此刻却安静得诡异。
不知道过来多久,沙发上的人终于动了。
谌述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拿过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的手机,按了下电源键。
没有任何反应。
关机了。
谌述愣了一下,起身喃喃道,“充电线,充电线。”
“正在充电。”
迫不及待地开机,莫名地,不清楚他在期待什么。
“叮——叮——”
屏幕亮起。
除了正常的推送广告,还多了两条未读短信。
按住音量键的手指跳了一下,谌述将唇线抿成直线,面对屏幕上熟悉的联系人,他这才想起,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四天了。
不知不觉,消息框中已经发出来一个“好”字。
谌述慌了神,短信撤不回来,再多说写什么又显得太过刻意,可是,只回复一个字会不会太敷衍了?
大脑又开始胡思乱想,构想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回答方式,总觉得不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楼上的人,她还好吗?
翌日上午九点,昨夜突然下起了大雨,城市的空气被完完整整地换了一遍,直到现在,依旧在下着毛毛细雨。
“咣—咣咣——”
谌述屏息等待开门。
连续好几日没有休息好,他眼下覆着青黑,眼尾泛着红色,连唇色都淡得近乎试色,透着一股熬尽精神的颓态。
门被缓缓拉开,孙金玉立在门内,手里拿这个小铁勺,笑意晏晏,“你终于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像春日里的微风,林间的晨光,没有刻意的雕琢,清清爽爽的面庞上真实的笑容充满了感染力。
谌述被她的情绪外泄晃了神,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握住手腕拉进房中。
身后的门“嘭”一声关上,惊得谌述忍不住抖了抖肩头。
不知道这个描述合不合事宜,他觉得方才那一幕她就像是盘丝洞里的妖精
“你很热吗?”
不明所以的孙金玉端着盆子出来,谌述的脸颊上已经染了一团潮红。
“没有。”谌述为自己肮脏的思想感到一阵脸热。
“我开着空调的,你不是不能接触冷空气嘛,这段时间幺妹也要恢复伤口,基本上都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孙金玉揉着面粉,不在意说道,“你以后没事就可以来楼上,我们三个人一起,至少让我觉得赚回来了,要不然,我可心疼了。”
说着,她捂着心口,做出一个心碎的模样,俏皮灵动,头顶上的碎发随之飘动。
谌述看呆了眼,下意识停下所有的动作,目光凝在她脸上,愣神片刻。
心底多出了的悸动让他乱了神,谌述匆匆避开她看过来的目光,抬手轻轻扣住靠近心口的那颗纽扣。
竟然生出了不想移开眼的贪恋。
他好像,变得贪心了。
“谌述,你能不能帮我啊?”孙金玉偏过头去,笑意浅浅漾在眼底,眸光澄澈明亮,静静等着他的回答,“我请你吃小蛋糕好不好?我自己做的,可好吃了。”
他讷讷地抬眼瞥了她一下,飞快又低下头,眸光闪躲,好不容易褪下去的潮红又泛了起来。
明明心里慌得不行,他喉结滚动两下,身子微微往后敛了敛,“好。”
他压根没有听清楚她说的什么,但是都能答应。
“你过来过来。”
被她拉着到沙发坐下,直到身边多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气球和打气筒还有许多装饰物,谌述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做的是什么。
“幺妹明天生日,以往都是我和幺妹两个人过,昨天幺妹和我说想要邀请你一起过生日。”孙金玉的唇角微微扬起,温柔又鲜活。
“你就帮我打一下气球,然后将这些东西都贴上墙壁。”她忽地想起,“可以贴一下吧,你放心,这些都是可以扯掉的,不会在墙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可以。”
“那就好。李熙今天没课,已经让他接幺妹出去了,我们要在他俩回来之前将蛋糕准备好,还有将房间布置好。”
“能不能完成上级对你的指示!谌述同志。”她情绪激昂,握紧拳头。
谌述莫名被打了鸡血,有些亢奋:“能!”
孙金玉伸出右拳,“辛苦谌述同志了。”
呼吸下意识放轻,柔和的灯光落在她眉眼间,谌述微微失神,慌忙垂下眼帘,将手捏成拳头,轻轻撞上去。
一触即离。
另一只手握住收回来的拳头,他轻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孙金玉噔噔噔跑过去。
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两袋气球的任务量。
“往左一点,不太对,往右,就这样就这样,刚刚好!”
“下一个!”
孙金玉噔噔噔跑过来。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开个录像,到时候我换了手机之后你再发给我吧。”
谌述将手机给她,“好。”
噔噔噔又跑回客房。
孙金玉拿来两个礼炮,触碰谌述的手,教他:,“等会儿你就拧这里,我说三二一就开。”
被触碰的手背像被烫着了似的,他目光落在手上。
“好。”
所有的彩带和气球装饰完毕,小公主蛋糕也已经完美出炉,他们准备的礼物都藏在了那一堆气球中,只等李熙带着幺妹回来。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明天暂时不更新哦,大家不要跑空了,从六月七日起开始日更!爱你们爱你们【muamua比心】
第17章 贪心 他不服气
两只礼炮对着门口, 幺妹的耳朵被李熙捂住。
孙金玉笑着倒数,“三,二, 一!”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幺妹坐在轮椅上, 眨着星星眼看满天的彩带,她伸手接了一把,“祝我生日快乐!”
正对门口的手机摄像头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刻。
孙金玉鼻尖酸酸的, 难以想象, 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孙金玉cue流程, “进屋吧,我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谌述颤了颤眼睫,“我下去一趟, 马上上来。”
经过李熙身边, 他没有停留。
等人走了之后, 李熙进屋边换鞋边说:“他人怪怪的, 感觉不太正常。”
“别乱说, 谌述哪里怪了, 是你自己看不惯人家。他只是内向一点, 你别给我乱说话啊。”
孙金玉警告地看了一眼李熙, 转身又黏黏糊糊地抱住幺妹。
“快来拆礼物啦, 我最最亲爱的宝~”
一堆气球中间,有两个大大的礼物盒,一个粉色的,礼物盒上贴着满满的公主;另外一个是紫色的,盒子上是自己手工画的图案。
幺妹拆开粉色的盒子,里面装着数不清的芭比娃娃和玩偶, 很显然是李熙送的。
等拆到孙金玉送的礼物的时候,谌述上来了,手里依旧空空如也。
李熙想要开口嘲讽一句,被孙金玉一脚蹬在了膝弯处,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孙金玉送得比较实用,是一部小新的电话手表、水彩笔和橡皮泥等。
“你的礼物呢?”李熙佯装期待,问谌述。
孙金玉刺了一眼李熙,转头朝谌述说:“我本意只是想要邀请你一起吃一顿饭,给幺妹过个生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一个小孩子的生日罢了……”
“幺妹生日快乐。”
谌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三个人都傻了眼。
幺妹年纪虽小,但是看着姐姐总是拿着一张小卡片,就和谌述哥哥手里的这一张很像,说这是她们全部的身家。
她知道这张小卡片里有很多钱。
孙金玉被吓傻了,原地踉跄了一下,嘴角抽搐。
谁送生日礼物送银行卡啊是!!!
还只是送小孩子的生日礼物,她突然有点仇富。
眼看着那张银行卡就快要被塞进幺妹的手里,孙金玉手疾眼快抢过银行卡,重新塞回他手里。
“真没必要,谌述。”
谌述不懂,他没有送过别人生日礼物,他只是想着送别人最缺的东西。
思来想去,她们最缺的应该是钱。
“钱不多,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密码我已经发你手机上看。”
孙金玉一看,果然手机多了一条短信。
一时间,她还真有点心动。
最后,理智战胜了贪念。
谌述说的是事实,这点钱对他来说确实不多,甚至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孙金玉抓狂:“不是多不多的事情。”
她要是收了这钱,她成什么了,欠他的,以后都还不清了。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它有任何的动作。
“谌述,我要生气了啊。”
她故意板起脸,恐吓道。
果然,手中的手没了挣扎。
孙金玉送了口气,眼珠一转,“要不,你来给幺妹唱一首生日歌吧,当做生日礼物,好不好?”
谌述迟疑。
这要求有点难为人,她知道。
但是她还真没有听过谌述唱歌,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一展歌喉。
内向的人嘛,不愿意在人面前展示自己,那……
孙金玉凑近他耳朵悄悄说。
“这不太好吧。”
“可以可以,幺妹很愿意的。”
谌述两边脸红成猴子屁股,将幺妹的轮椅推到厨房,待了一分钟后,又出来了。
幺妹笑得哈哈拍手。
李熙被吊着胃口,趴在推拉门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心里痒痒的,就是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金宝,你小声和我说,他和你说了什么?”
幺妹捂着嘴摇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李熙抓耳挠腮,想要继续打探,被孙金玉从身后一把抓住衣领,“去把蛋糕端出来。”
“哦。”
客厅的灯关上,插着五根蜡烛的小公主蛋糕徐徐出现在客厅,被端到幺妹身前的桌子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幺妹生日快乐~祝你每天快乐~”
“许愿望吹蜡烛吧。”
幺妹带着生日帽,亮晶晶的眼睛抬眼环视了一圈,他们仨将她团团围在中间,小小的她双手紧握,闭眼许愿。
小孩子的生日过得平淡又不平常。没有大吵大闹,有的只是寻常的温馨。
谌述因为身体原因,只吃了一两口蛋糕,坐在沙发角落,他享受着这一时刻。
吵吵闹闹的声音,他却没有感到烦躁焦虑,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平淡与舒服。
烛光里的少女言笑晏晏,抹了一点奶油,擦在了幺妹的鼻尖。
夜很深了,李熙嚷嚷着今晚要睡在家里,其实是防着谌述,孙金玉无法,收拾了第三间客房让他将就一晚上。
两个臭小孩都睡着了,孙金玉收拾完房间,出来收拾客厅,没想到客厅已经被收拾嘚干干净净。
孙金玉扬眉。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灯,谌述孤单地坐在光影里,隔着阳台门眺望远处。
她走过去坐下,好奇地想要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你以后想要做什么?”他突兀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小,孙金玉凑近点。
明明两人还隔着一个身位,鼻尖却萦绕着她淡淡的发香。
谌述冷静的面具瓦解崩溃,她稍微靠近一点,他的心全乱了,耳尖红得要滴血。
孙金玉皱着眉头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灯光的光晕被夜色稀释嘚极淡,朦朦胧胧地铺在地板上,大半空间都沉在温柔的暗影里,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坐在沙发上的谌述脊背下意识微微一僵。
他看向孙金玉。
她好奇地探头望向他,半边身子浸在柔和的暖光里,刚吹完头的头发松软,发丝都被微光镀上一层浅浅的绒边。
她的脸庞素洁白净,眉眼轮廓柔和,眼尾微微下垂,长长的睫羽安静吹落,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露出一双干净又专注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抬眸看向谌述。
谌述定住。
他的表情很静,唇瓣微微松弛,目光缱绻绵长,带着无声的凝望和小心翼翼的在意。周身的气质温柔安静,安静得近乎虔诚。
沉默许久后,他才机器缓慢地抬起眼眸,视线撞进她的星眸中,触及她眼底的柔软,让他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涟漪,眉眼染上浅浅的慌乱、羞怯与温热的动容。
“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他想要看她,却又不敢看得太直白,目光短暂相接后便微微偏开,下颌线轻轻绷紧。
谌述很多遗憾,这样的遗憾达到了某种恐怖的地步,让他无法释然。将他的执着潜移默化地加到她的身上去,他会在有限的生命里帮助她,作为旁观者,有幸也能被分享到一点微弱的星光。
如此,便好。
孙金玉并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她最近很迷茫。
“想变得有钱,只要是可以赚钱的事情都想要去尝试一下。”
“然后呢?”
“然后,去看世界,浪迹天涯。”她开玩笑般,畅想着像武侠剧里的侠客持剑走四方。
况且,世界这么大,她还没有去见识过。
“为什么?”谌述愣住,他以为会是买房子买车子。
“山的辽阔、海的浩大、草原的宽广,都能容纳我这一颗乱七八糟的小心眼。”
谌述低眸:“用宏大的世界稀释痛苦吗?”
孙金玉竖起大拇指,“正解,文化人啊。”
“世界太大了,我也可以从微小的一点一滴中感知幸福。”
“你以前过得很不好。”谌述眼底藏着不可见的心疼。
“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孙金玉打开一点点阳台门,风从门缝钻进来。
“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孙金玉,我祝福你能一生平安。”
孙金玉的心口猛地一跳,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眼下的笑意轻轻浅浅。
“谌述,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往后一定是越来越好。生活要让我屈服,我偏不,它可能低估了我作为一颗野草的力量。”
“但是,谌述。”她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莫测。
“什么?”谌述轻轻歪头。
“你不是草。”
“嗯?”
“你就像兔子,柔顺无攻击力,还需要精心呵护的那种。”她说出她的真实想法,狡黠一笑:“娇娇弱弱。”
谌述嘴角微微往下撇,耳根微微泛着红,不是害羞,是不服气。
嘴唇上下碰,想要反驳,但又无从反对。
孙金玉收敛起笑意,“谌述,我以后唉,反正你等我努力一把,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总之不会太久。”
她想说她会回报他的,放在这个时候说,又有一点天方夜谭、画大饼的感觉,还是不说了。
以后。
谌述兀自轻念。
他的以后在哪里?
她很贪心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便越多。
她现在不满足简单的吃饱穿暖,她想要去赚更多的钱,得到更好的生活。
寂静的夜里,风声不断。
谌述敛神,恬静地抱着玩偶靠在沙发上。
奇怪,一整天,他的腿痛没有再扰乱过他的心绪。
此刻,浩荡的心跳不停在他胸膛跳动,乱了节拍。
他变得贪心了,如今居然期待她口中说的以后。
他们离得很近,并肩而坐。
孙金玉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香,看清楚他耳尖的赤红,衬得他肤白胜雪、不染俗尘,
视线骤然一停,目光停留在他耳后的那颗红痣,瞬间失神。
好熟悉啊!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了。
孙金玉:“你这颗痣,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灼热视线久久停留在他脸上,没有挪动分毫。谌述的长睫慌乱地颤了颤,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只能局促地垂下眼,脸颊后一步浅红,慢慢蔓延到脖子。
指尖微微发紧,脊背绷得僵硬,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紧张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抿着唇。
孙金玉看得越久,谌述的脸脸越红,整个人温顺又窘迫。
算了算了,想不起来了。
孙金玉不为难自己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谌述,你真的好乖啊!你年龄真的是25吗?!”
她继续调戏,忍不住弯着眼睛,轻声打趣。
不是长得乖,相反,谌述长相是偏清冷挂,薄唇长眉桃花眼。孙金玉说的是,他柔顺腼腆的性子,偶尔惹他生气了,反倒像个毛绒绒的毛球,对外没有一点脾气。
他嗓音偏低偏请软,轻轻柔柔的,音量不大,像怕惊扰到人。
想要证明自己真的有25岁,谌述微微挺直腰板,结巴卡壳,“真的有25谢谢。”
前半句在说自己的年龄,后半句在回应她的夸奖。
他在说谢谢诶!太乖巧了,让人想欺负。
孙金玉眸底漾开一层欢喜,“谌述,邀请你后天一起跨年,你可不可以和我们一起?”
谌述抬头,视线不小心对上她的眼睛,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好。”
窗外突然出现一阵吵闹,但谌述的世界里全是她说的那句“一起跨年”,以及方才不经意间的对视,看见她眼中的满眼星辰。
世上,怎会有人生得这般好看,让他看晃了眼。
谌述回到楼下,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凌晨一点。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和李熙一样,呆在楼上的。
他头一次不喜欢两人的家离得这么近,要是离得远的话,他也可以留宿在她家了。
他突然揉揉自己的脸,在心里鞭笞自己。
怎么回事?谌述,你是不是有点放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一剪旧岁烦恼 是惩罚还是
打开门, 屋内有人,是易为春。
他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小被子, 五大三粗的人看着格外好笑和心酸。
谌述拉上门, 轻手轻脚从鞋柜里拿出轮椅,还是吵醒了沙发上的人。
易为春揉了一下惺忪的双眼,仔细地上下观察了一眼他, 平平安安, 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我总算看到你人了,你看看你手机, 我发了多少条消息,打了多少个电话,老子还以为你不活了!”
说起这个他就火气大。
谌述抿着唇, 声音闷闷的, “不好意思, 没注意到手机。”
“算了算了。人好就行。话说这么晚了, 我还以为你要在楼上住一晚呢。”
他怎么知道?
谌述眼神闪躲, “别乱说话。”
易为春知道他内向脸皮还薄, 但是他是真的好奇谌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本来将自己封闭起来, 一个人在家, 谁也不见的。谁知道, 他只是一个白天没有来看他,这小子居然就跑出去了!不可思议。
“春儿,我现在没有资格谈论这些。”
是无力、无奈、不甘,随后化作落寞的死寂。
空气沉默,两人相对无言。
“哈哈哈哈,”他干笑两声, 躺在地上,“算了算了,话说你车库里面那些车,借我一辆呗,祝卢那小子这几天可嚣张了,让我去败败他的威风。”
祝卢,五年前他们一起训练的队友,和谌述竞争比赛名额,惜败。
谌述奉行的理念是能让就让,能忍就忍,也没什么大事,多年来也只是祝卢一厢情愿地针对,偶尔易为春看不下去会进行言语和行为攻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小子家里挺有钱,还是最小的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
也是这小子,三年前打着来看前队友的旗子,一个人来见谌述,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成了压死谌述的最后一根稻草。
易为春想要去教训他,却被谌述拦下。
谁曾想,他最后居然出国了,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又回来了!还大肆举办他的回国宴,邀请他们。
也就是谌述换了手机换了号码,没有联系上他,要不然,祝卢一定会三顾茅庐“请”他。
“你挑一辆,送你了。”
又像一摊烂泥一样,谌述窝进沙发中,语气平静得像是说着。
他敷衍地回答了易为春,因为心里在回忆方才他和孙金玉的对视,现在想一下,心脏还是会跳得失了节拍。
“送我了!?不太好吧。”易为春面上难为情,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他除了喜欢游泳之外,最喜欢的就是捣鼓各种车,赛车机车,那都是他心尖尖上的爱。
易为春家里也不差,只是他爸是政府官员,对他的消用管得很严,家里车也不少,但是价值百万以上的车,他家却是一辆都没有。
谌述淡淡道:“你喜欢就拿去,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了。”
易为春再也难以抗拒:“真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易为春想起什么,突然坐起来。
谌述被他一惊一乍吓得眼睛眨了眨。
两人对视三秒,他爆发出大笑,惊得谌述有些耳鸣,“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为春又再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笑够了,他直起身子,指着谌述的脸,“阿述,你的脸好红啊!你不会老男怀春了吧。”
他和谌述认识近二十年,谌述心思敏感、容易想得到,但是对易为春的一言一行,完全习惯了。
谌述表情逐渐淡了下来,皱着眉头,没有搭话。
“春儿,你说,短暂的相遇,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他眉梢紧蹙,眼底翻涌着迷茫。
易为春久久无言,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又是一个难眠夜,谌述辗转反侧到深夜。
—
“叩叩叩——”
连续急促的敲门声,昭示着敲门人的心情。
谌述今日难得换上红色衣裳,对着镜子反复打量了半天,最后一剪刀,将额前过长的头发剪成了如狗啃的一般。
“新年快乐!谌述。”孙金玉和幺妹举着一串小红纸灯笼,从门背后跳出来。
“快上楼,李熙买了好些东西,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谌述愕然失语,他的家门口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俩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啊?
灿烂的光透过走廊窗户洒在Hello Kitty的电梯纸上,满墙的红色以及红气球,身前的两个女孩子穿着不同程度的红色衣服,眼底盛着星星的笑意,眉眼弯弯扬起唇角。
“早上好啊,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跨年吗?”一大早被谌述弄出的动静吵醒,易为春认栽,扒着门框打招呼。
“当然可以,人多热闹。”
“谢谢啊。”易为春感谢道,然后看向戴着帽子的谌述,顺手摘下:“大早上的,戴什么帽子啊?扑哧——”
孙金玉猝不及防,“噗嗤”一声跟着笑出来。
谌述第一次臭着脸,一把抢过易为春手里的帽子,扣在头上。
她干脆抿嘴止住,“谌述,你的头发”
“哈哈哈哈哈哈!”易为春爆发出惊天笑声,“谌述,你一大早起床不会就是捣鼓你的头发吧?笑死我了!”
如果是在往常,谌述也就任由他说去,但是今天不一样,孙金玉在这里,他无地自容。
屏蔽他夺命连环笑,谌述将帽子抢了回来,扣紧帽檐,不确定问道,“是不是很丑?”
他也没想到,这一次会如此失败。
朝他头发细看一番,孙金玉坚强地忍住泪花,摆手道:“还,还好吧,有你这一张脸,肯定是不难看的。”
怎么说呢?蓬松的头发突兀地出现了狗啃式刘海,一截长一截短,出现了一个斜坡。但是,俗话说,时尚的完成度主要看脸,有这样一张脸撑着,再难看的发型他也能衬起。
被她这样一说,他霎时神色一僵,耳根红透,局促地抿紧唇,浑身透着几分难堪的不自在。
谌述找出两双拖鞋,放在地上:“干净的,你们,进来吧。”
再也顾不得其它,他匆匆拉过易为春:“你帮我搞一下头发。”
“我?确定吗?我的手还没有你的细。哎呦,你别掐我。”
两人从厕所找出一面不大的镜子,找了块不要的床单剪成两块,一块围在她身上,一块铺在地上,拿了一把顺手的剪刀就开始照着镜子比划。
“这里吗?”
“短一点,短一点。”
“不行吧,还是剪到这里。”
“你剪歪了。”谌述生无可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把所有的都重新剪一遍。”易为春手忙脚乱。
“姐姐,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幺妹从动画片里脱离出来,好奇问道。
孙金玉忍了忍,“没事,你继续看你的。”起身,抢过剪刀,微笑道:“我来吧。”
易为春宛若盼来了救命稻草,“我的天,是个累活。”
说着,将外套脱掉,把空调调低。
“你为什么不去理发店剪?”孙金玉先是收拾一下残局。
谌述不想再看镜子,一把扣在桌子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害怕。”
易为春坐在沙发上喝着QQ星,接过话:“他啊,害怕人,尤其是害怕别人的触碰,更别说像是理发这样的近距离接触了,连踏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被戳中心事,谌述别过脸去,脖颈泛起浅红。
孙金玉笑出声,害怕戳中别人的伤心事,连忙噤声:“我觉得你什么发型能驾驭,只是要突出你的帅气。这件事就交在我身上吧,我好歹也是去当过几天学徒的。”
“有推子吗?”她问道。
谌述回答:“没有。”
“我有!我车里有,马上去拿,等我。”易为春跳下沙发,夺门而去。
谌述靠坐在板凳上,局促不安。
孙金玉坐了下来,认真打量他的房子,平平无奇的样板房装修,没有什么亮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进他家。
“麻烦你了啊,还劳烦你帮我剪头发。”谌述开口。
“多大点事,朋友就该互帮互助嘛。技术也不是很好,你担待。”她提前打好预防针。
“你给别人剪过头发吗?”谌述看着动画片问道。
孙金玉摸摸后脖颈,心虚道:“帮几个秃瓢剪过。”
谌述:“”
他应该相信她的,只是他的心里没底。
他反过来安慰道:“没事,你放心大胆剪,大不了就是全部推了,很快又长起来了的。”
字里行间全是信任。
孙金玉压力山大。
小家伙坐在沙发上说道:“姐姐,我也要剪短头发,像你一样短的。”
幺妹她已经出院好几天了,医生说这几日只要不是大幅度活动,她都是可以的,甚至要多走动、勤换洗,帮助伤口愈合。这不,在家呆了两天,完全呆不住了,连下楼都要跟着。
孙金玉竖起食指,摆了摆:“no,你在想想啊,考虑清楚后我再带你去剪。”
小孩子是喜欢跟风的,头脑一热,什么事情都喜欢跟着做。
“你之后打算干什么?”谌述佯装随意问道。
孙金玉回答:“摆个小摊吧,买点手工艺品,能赚点是一点。”
“我有一些手工艺品,都给你吧,自己做的,反正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倒不如给你。”谌述笑道。
“好啊,到时候我帮你卖掉,钱照样给你。”孙金玉不会去贪不属于她的东西。
谌述弯了下眉眼,开口:“那不如这样吧,你帮我卖掉,卖出一件,分你一半的工钱?”
这是好事啊!
孙金玉眼睛亮了一下,他的手工艺品她都看过,做的非常精致甚至可以说是精美,拿出去卖,那妥妥的是抢手货。
只是,一半的工钱有点太多了,她拿着心里不安。
“我们四六分吧,我四,你六。你又出力又出材料的,别到时候连本都回不了。就这样说定了,你别再给我反向还价了。”
正好易为春拿了推子回来了,说干就干。
她先是将谌述的头发全部撩起来,露出他整个脸庞。
“谌述,”孙金玉惊讶,“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诶!”
她头一次这么认真端详他的脸。
琥珀色的瞳孔,好好看啊!像是坠落沙漠中的星星。
“你的脸型也好看,只是太瘦了,这里应该嘭起来一点。”孙金玉啧啧称奇,要是这张脸出现在大屏幕上,她一定对着流哈喇子。
“我已经想好你的发型了!”她斗志昂扬,“新年新发型,一剪旧岁烦恼”
摆放好镜子,两位观众连动画片也不看了,搬了个小板凳排排围观剪头发,拍手称好。
“二剪霉运全跑!三剪财源广进!四剪余生逍遥!”
吉祥语顺口溜获得广泛好评,两位观众给足情绪价值。
许久不曾感受过这么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了,谌述只觉得凳子烫屁股,坐立难安。
“你坐好,别动。怎么像幺妹一样,一刻也坐不住。”孙金玉的手一把捧住他的脸,温热的手掌触碰他的脸颊,谌述倏地静止,红晕慢慢又跃上脸颊。
幺妹气鼓鼓地撅起嘴巴,可以挂油瓶。
可能是紧张,她的手心微凉,带着薄茧的掌心擦过她的眉骨,撩开他的头发。
随手取了自己头上的夹子,固定住一层头发,梳子和推子并用,手法游刃有余。
“好了。”
“我去,金玉,你帮我也剪一个吧,你这手艺可以啊。”易为春发自内心地赞叹。
让老骥伏枥的谌述变成清爽少年,牛!
吹风机吹去剪下的碎发,谌述睁开眼睛看向镜子中陌生的自己。
黑发乌黑油亮,柔软利落,发丝层次分明,额前碎发轻轻吹落眉眼,鬓角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干净的少年气。
孙金玉佩服自己,完全呈现了他最大的美貌。
她回答易为春:“你坐这里吧,趁着我今天有手感。”
谁知谌述却收起工具,催促道:“我们快上楼吧,等他自己出去剪,楼下理发店,他办了卡的。”
“什么啊!外面的理发师说不定还没有金玉剪得好,这么慌干什么?”易为春小声反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他太过美好 原来,她喜
“新年快乐!”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声。
“来来来,拍个照!李熙,你的手机架在那儿去。”孙金玉钟爱记录每一个重要时刻。
“用我的吧。”
谌述阻止, “我的手机更清晰一些。”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 能有更清晰的手机拍照是更好的。
李熙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嘁”了一声,小声吐槽:“有钱了不起啊。”
却还是老二照做。
李熙和易为春两个暴脾气凑在一起, 一见如故, 闹腾起来,房顶都差点被掀翻。
孙金玉耳膜都快被两人闹破了。
赶快将对俩赶走。
两人一合计, 开车去了最近的游戏厅。
幺妹想要跟着一起去,这两人也是敢带,但是被孙金玉阻止,
太幼稚了!太无聊了!
孙金玉在内心评价, 表面却没有说什么, 乐呵呵地送走对俩后, 揉揉鸣响的耳朵:“太吵了, 吵得我耳朵疼, 我还是更喜欢呆在家里。”
谌述早就受不了, 躲进了改造成书房的客房里。
“谌述。”她打开书房门, 门内一张小床被移靠到墙壁, 腾出一半的空间。
孙金玉捡了一张摇摇晃晃地烂桌子,修修补补,盖了张碎花布,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开满鲜花的书桌,紧挨着的是一个自制的木书架,下层都是和工程学科相关的书籍, 最上层是几箱她做的手工艺品,大多材料便宜,只能在做工上花心思,因此每一件拿出来都是独一无他的。
对送的那几朵牡丹花盛放在一个小瓷瓶里,放在向阳的桌面,流光溢彩。
谌述手里面拿着粉蓝紫色相间的烫花玫瑰,闻言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很好看。”
孙金玉脸颊发烫:“就这一朵,烫花材料太贵了,不适合我,就淘汰掉了。”
她脑海里灵光一闪:“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我已经在琢磨着摆摊的事情了,往小区外走两公里就有一个艺术街,现在是一个景点。”
“景点的摊位费贵,我就在外面摆,反正人流量也一样大。”
她扬起拳头,势在必得:“前期的投入,我要控制一下,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摊位一定要漂亮,足够吸引人。”
想法有些多了,孙金玉也怕二现不了,悻悻地擦了擦手心:“既要又要了啊。但是我相信,制作一个有特色的摊位,已我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谌述纠正:“我们。”
“啊?”孙金玉没理解到对这两个字的意思。
谌述脸微红:“我入伙了的,就有责任和你一起将这个摊位做好。”
太好了!
孙金玉还担心她的艺术细胞难以支撑整个摊位的设计。
“诶诶,谌述,你做的这个到底是怎么做的啊?我也想要学,你这个太精致了,这拿出去肯定好卖啊!”她说的是谌述送她的那几只绒花。
孙金玉拿过那只绒花胸针,熟稔地靠着谌述坐下,仔细研究,却毫无头绪。
桌子前的板凳是那种长条木凳子,没有靠背,不短,只能说是刚好两个人的位置。
孙金玉猝不及防的靠近,让谌述难以自控地捏紧手心。
“谌述?”孙金玉没有等到回答,偏过身子喊对。
幺妹一直在客厅里待着,房间里自然就没有开空调,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外套,一动作,衣服与衣服的摩擦声细细密密地钻进谌述的耳朵。
太近了。
谌述心里一慌,喉间默默发紧:“给我吧,我教你。”
谁知道孙金玉却突然惊讶地捂住耳朵,睁大眼睛看着对,搞得谌述浑身不自在:“我,我说得太大声了吗?”
“谌述!”她放下手,跳起来,“你可不可以用刚才那种声音再说一次?”
她最爱的低音炮!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身上,眸光亮晶晶地凝着对,准确说是落在对的嘴唇上。
“谌述,你可不可以说一下这个台词!”她眉眼雀跃,手舞足蹈,找来纸和笔,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字。
谌述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侧影,目光温柔缱绻。
孙金玉将笔放下,举着纸。
谌述费力地认出:“秋天,的池水真是冷啊?”
“这是什么?”
“不已不已,用你刚才很低很低的声音,带着笑的那种。”孙金玉靠过去。
谌述不理解但照做:“低声?”
“嗯嗯。”孙金玉期待。
“秋天的池水真是冷啊。”
他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满足了她。
嗓音低沉,带着清润的质感,像大提琴缓缓低吟,让孙金玉心头一颤,耳朵瞬间发烫。
“啊啊啊啊啊!!!太好听了!”她突然尖叫起来,蹲在地上抱头,又猛地站起来,拿着纸张扇两下风,“抱歉啊,抱歉,有点激动!”
兴奋到难以自己。
谌述不懂,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发烫。
平复心情,片刻后,孙金玉红着脸坐下,边说话边扇风:“这是我偶像的一句台词,我最最最喜欢的一句台词。你说出来却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说完,她还比了个大拇指。
看见她这么高兴,谌述心底也翻涌起一丝欢喜,忍不住悄悄雀跃起来,偏偏又不好意思表露,只是轻轻攥着衣角。
“抱歉啊,太兴奋了太兴奋了。”孙金玉连胜抱歉,嘴角还带着荡漾的笑意,“我们回归正题。”
“你的那些材料贵吗?”
谌述摇头:“我都有材料,不用再买。”
“好,那你到时候把材料费报给我,我好定价。我这边的东西本钱倒是不用投太多,只是要想出彩,一定是要多花时间的。”孙金玉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她突然停住笔,面露羞赧:“还有一件事啊,谌述。这个兼职我不会做太久,只是暂时的一个权宜之计,所以”
“我明白。你放心去做便是。”谌述说话温吞,不急不徐。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孙金玉的心出现最原始的颤动,心脏在发生了地壳运动,掀起滔天的海浪,在几秒后又归于平静。
孙金玉大脑一白,倏然间,在谌述诧异的注视下,跑出房间。
靠在书房外的墙壁上,她捂着胸口。
只有她知道,方才她经历了惊涛骇浪。
她好像,是有一点喜欢里面那位的。
她不得不承认。
但是,这太正常了。
面已谌述,孙金玉无力挣扎。
没有谁不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懂礼知礼,处处为你着想还会为你兜底的人。
怎么办?假戏真做了?万一对不喜欢她呢?怎么会看得上一穷他白的她呢?怎么可能。
“没事没事,孙金玉!现在是赚钱最要紧,把其它都抛在一边。”
像是在做法事,孙金玉蹲在地上,两只手比划着动作,像是从大脑里抽出了什么东西扔出去。
“金玉?”谌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出来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你,怎么了?”
对带着关心与担忧。
孙金玉顿然抬头,直面迎上对投下的关切的眼神。
对好像在看大傻子啊!让人笑话。
她站起身,抬手蒙住对的双眼:“你在笑话我?”
即便是谌述,也出现了短暂的大脑短路,停顿片刻,对失笑:“我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跑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继续,继续。”孙金玉心虚,松开手一眨眼钻进书房,摒除七情六欲,端正端手坐好。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这般鲜活的模样对没见过。
谌述喉间溢出低声的浅笑,没有被她听见。
重新坐回去,谌述将手机拿出来,点开下载好的视频:“这是我在网上找的跟学视频,也不是很难,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将材料都拿上来,你学一下。”
孙金玉端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问道:“谌述,你这个手机多少钱啊?”
她只是好奇,现在网络飞速发展,许多东西用智能机会方便很多很多。
她也听说了一些可以在网络上赚钱的消息,只是她的条件暂时不允许她思考这些。
谌述:“没多少钱。你想要换手机吗?”
孙金玉认真看视频,回答对:“再考虑考虑吧,毕竟我的手机还是能用的。”
谌述组织语言,半晌后,佯装忽然想起来:“我那里还有一部手机,只是比较老,但是还是全新的也能用,我留着也没用,要不你拿去用?”
又有好事!?
孙金玉惊讶:“可以吗?”
又继续说道:“要不,你出个价,我买了吧,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了,要是再送我一个手机,我真的要还不完了。”
谌述扫了下她的表情,斟酌了一下,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2”。
“两百?”孙金玉说道:“可以,也是我赚到了。”
“20。”
什么!?
孙金玉差点坐不稳掉下凳子,还好及时扶住桌面,一脸不确定回头问:“你,说什么?这太便宜了吧。”
谌述放缓语速,特意放轻语速:“现在就是这个价格,我卖给他手贩子也只能买这么多,还不如给你,至少已你有点用。”
孙金玉满眼狐疑望着对。
她不知道他手手机行情,自然也不知道对话里的真假。
对喉间微顿,耳根微敛,眼神不自觉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对也不知道外面的行情,只是随便编造骗她的。
捏捏发烫的耳垂,谌述刻意放缓语气掩饰心虚:“你有了新手机,还可以捣鼓一些其对的,也比现在的手机要方便些。你现在这个手机可以给幺妹,我看幺妹的儿童手表都已经快坏了,虽然你送了个新的给她,但是有个手机在小孩身上,总归要放心些。以后你不在家,也可以将你这个手机留给幺妹,方便联系。”
见她神色松动:“而且,这个手机我已经放了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好!”孙金玉思考半晌,还是接受了对的好意。
正准备掏钱时,谌述拦住她的手。
孙金玉发现,她全然摸不着对的想法。
“就当我入股的钱了,当时候,你赚了钱再给我吧。”谌述说得有理有据。
孙金玉暗自纳罕,知道摸清对的小心思了。
这就是不想要她的钱嘛,就是想白送!有钱人这么任性吗?
一个不确定的想法跃上心头。
“谌述。”
谌述转头回望。
“你已我这么好,”孙金玉战术性停顿,“你不会是”
她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
谌述的心狂跳,表情慌乱
孙金玉大喘气。
“你不会是想要我多分你一点钱吧!”
话音未落,谌述的心脏率先回落,刚经受过惊吓的对勉强扬起一抹笑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孙金玉尬笑,“开玩笑的啦,你又不缺钱,肯定是朋友的拔刀相助已不已?”
说着,她走出书房,暗自抚平乱跳的心,差点就问出来了。
还好及时止住。
她拍拍脑袋,企图将脑袋里七零八碎的动作都倒出来。
想什么呢?孙金玉!你不属于这里,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你要走的,别骗着骗着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
可是,没有人会不喜欢对的。
温和善良。
这是她能想到描述一个人性格的最高评价。
谌述正是这个评价最好的印证,对的耐心和温柔知礼总是自然而然地随着言行举止流露,不会大声说话、不会阴阳怪气,没有尖酸刻薄。
在她心里,她再没有遇见过像对这样的人,温柔、善良、礼貌、有教养、三观正。和对相处起来特别舒服。
孙金玉长长吁一口气。
这样的人太过美好,出现在生活里,连带着万物都活了起来。
她微微偏一偏头,满是思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他的腿练得真好 他的天使
书房门开着一个缝隙, 谌述坐在板凳上久久不能回神,甚至能感受到指尖的颤抖发麻。
差一点,他就要自投罗网了。
可是, 没有人会接受一个如此失败的人, 包括他自己。
有时,他都在讨厌自己的矛盾,渴望光又远离光。
他惧怕照亮自己身上的黑暗之后, 光黯然失色, 悄声离去,徒留下满目疮痍的自己。
他第一次在别人身边感到片刻的安稳, 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惶恐与自卑,像溺水的人,找不到浮木。
“喂!”
是易为春他们打来电话, 谌述接起, 开了免提。
“你们几个, 出来看烟花啊!出来跨年, 河边热闹得很。”
孙金玉进来拿纸和笔, 听见后和谌述对视一眼, 略微不自在:“你们在哪里啊?”
“在, 你们要来的话, 我俩来接你们。”话筒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河风呼呼声, 易为春提高声量。
“你想去吗?”孙金玉问谌述,“不想去没关系,我们这里也一样能看到烟花。”
“别啊别啊,将他带出来吧,天天窝在家里,心情怎么会好嘛。”易为春语气里带着恳求, “拜托了金玉,麻烦你带他下楼,我现在就来接你们。我可买了几大千的烟花,这一次放个够。”
“交给我吗?”孙金玉自认为自己没有这么强的号召力,电话那头却早已挂断。
“喂!?喂!!?”
只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孙金玉苦恼地放下手机,和幺妹对视上,瞬间失笑。
小孩子的期待都写在脸上。
只是
“谌述,我们”
“走吧。”
“啊?”孙金玉蒙圈。
“我收拾好了,出门吧。”
谌述拿上手机,等会儿可以拍照。
孙金玉欲哭无泪,她不想出门啊!这么冷的天。
她都已经做好在家里跨年的准备了。
要是可以,她愿意连续一个周都不出门。
直到到了目的地,孙金玉完全兴奋起来,没有人能在这样热闹喜悦的氛围里还说不愿意的。
光是看着这样幸福的场面就已经想要流泪了。
这里是观看倒计时的最佳位置,河的对面便是蓉城最著名的两座楼,每年跨年都会举办倒计时。
河边的小坝上堆满了人,一年就跨年这一天还有春节那几天可以放烟花,人们都像是脱困的鸟儿,使劲儿折腾。
灯火零星散落,河畔边,一簇簇攀上夜幕的烟花,转瞬倾泻成细碎的星雨,映亮粼粼河面。
谌述走得很慢,孙金玉推着幺妹和他并肩而行,三人渐渐落在了李熙和易为春身后
考虑到幺妹,他们找了一个偏僻少人的地方,猛猛点上烟花。
易为春和李熙像两个小孩子互相打闹,幺妹不能动,只能坐着笑着拍手,看两位大小孩闹笑话。
孙金玉点燃一把仙女棒,塞了几根到幺妹手中,塞了几根到谌述手里。
“我帮你们拍照吧。”谌述拿出手机。
“好啊。”
咔咔咔一顿拍,拍照的人不说话,被拍的人也不说话,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又很诡异的氛围。
甚至他俩的对视,像是小偷遇到警察,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心虚和尴尬。
他也不会拍照,也只是凭着感觉随意拍。
孙金玉凑着脑袋去看他拍的照片:“拍的不错啊,厉害!好看。”
“把手机放在这里,我们都拿着仙女棒合拍一张吧。”
手机放在大石头的缝隙里,刚好能将手机卡住。
屏幕里,装下他们三人。
孙金玉坐在中间,幺妹和谌述坐在一左一右,举着仙女棒,细碎金芒簌簌流淌,星火缠绕在指尖。
孙金玉微微侧身,眉眼带笑,借着暖亮的星火浅浅揽住幺妹。
谌述身姿挺拔,任由仙女棒的微光勾勒出他看向她的目光。
漫天夜色作衬,在这一瞬间定格。
这手机像素可太好了。
没拍过这么清晰的照片,像是真人从手机里走出来一样。
孙金玉拍得意犹未尽。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挨得太近了,夜色太暗,他们呆着的地方又是被高墙遮盖住,遮掉了对岸照来的灯光。
打火机落在地上了,孙金玉凭着感觉摸索,在捡东西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谌述的小腿,但也只是轻轻地扫了一下,并没有触碰到。
乍然,谌述像是受惊的小鸟,一下子就站起来。
夜色下,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觉得他的脸色很差。
“谌述,你,没事吧?”
孙金玉心里犯嘀咕,这么抗拒她的触碰啊,都还没碰到呢?
站着缓了半天,谌述后退,避开她的关心,摇头:“没事。”
“看着你柔柔弱弱的,想不到你还在锻炼啊!肌肉练得不错。”
空气中充斥着说不上来的气氛,孙金玉,哈哈干笑两声,想要缓解二人突如其来的生疏。
孙金玉回想,这,她总该没有夸错吧。
尽管只是隔着好几层衣服碰到,但是硬邦邦的感觉总不会错。
却没想到让氛围陷入另一个死局。
谌述硬生生挤出一抹笑,眉眼间藏着难言的落寞与她看不懂的冷寂和灰暗。
这是在提醒他吗?他日日伪装成正常人,却连一点接触都避之不及,像个怪人一般。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
“我有些不舒服,想要回车里呆一会儿。没事的,你们继续玩,等我休息一下继续来和你们拍照。没事的。”谌述柔声宽慰。
他喊来易为春,叫他俩不要离两位女孩子太远。
说完便匆匆走向小车。
“发生什么了?”易为春玩得正开心。
孙金玉回忆方才她碰到他的小腿,肌肉练得很好的触感。
很少有男生会去练腿的。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去看看吧,你们看着幺妹啊,别乱跑,尤其是那边人多。”
他们所在的区域是河道旁,往上上楼梯,有一条河边小道,平时有许多人喜欢来这里骑自行车或者散步,在往上爬过台阶才是大马路,他们的车就停在台阶出去两步路的路边上。
谌述最开始还放慢步速,他戴着假肢,走路走快了,姿势就非常怪异。
等到彻底走出她的视线范围,他才提着腿大幅度摆臂往前走。
感情是不受控制的,他最开始没有想过要和她接触那么深,他藏着他的秘密,夜夜都为此感到煎熬。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是一个残废还带着一身病。
他本来就打算去死了,何必去招惹她,何必让她知道自己曾认识一个残缺的怪人呢?
谌述坐在副驾驶,头靠着窗户,情绪低落。
车窗关上,车内很安静,很安静。
静到谌述听见了身体里的血液在流淌。
那种不适让他皱眉。
“谌述!谌~述。”
孙金玉不知道从哪里牵来一大捆气球,各色各样亮着小彩灯的氢气球。
她扒了后车窗,眯着眼睛使劲往里看,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车都是贴了防窥膜的,从外面是看不到车内的。
谌述呼吸屏住,倏地坐直,往后看。
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站在车边,碎发被夜风拂得轻轻贴在阿胶,少年气的眉眼在夜色里格外干净。
她手里的线绳满满地缠绕在手心,轻轻往上浮着,将她衬得小巧又鲜活。
周遭人声喧闹烟火隐隐,她抱着一大束浮空的气球,缓缓提步从后座往副驾驶位的方向走。
谌述的世界静止了。
“谌述,你在里面吗?”
孙金玉纳闷,不是说好回车里休息的吗?
她微微弯下腰,俯身靠近紧闭的车窗,额头轻轻撞在车窗上,凝神往车内看。
可车窗严丝合缝,实现完全投不进去,只能看见自己淡淡的影子。
她抿了抿嘴,不信邪地将额头抵得更紧,睁大双眼往里看。
车内的谌述一下子被逗乐了,手指隔着车窗轻抚她的眉眼,眼底柔光漫溢,认真描摹她的眼睛。
深切又克制。
微微调整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眼睫微微颤抖,照着她额头的位置,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摩挲。
车外的人没了耐心,想要绕到前挡风玻璃。
屏息两刻,谌述迅速打开车窗,目光轻轻柔柔笼着她,“你从哪里弄来的气球啊?”
视线悄然落在她身上,不敢看得太直白。
“你还说呢?我喊了你多久了?你才开车窗。你在里面干什么啊?难道这车还隔音?”孙金玉蹙眉。
“没有,方才我戴着耳机。”仿佛印证自己的行为,他掏出耳机解释道。
“好吧。”
“你看到我手里的气球没?”孙金玉说。
“这不是快接近十二点了嘛,我说买一个,好不容易找到,卖主是一对情侣,他们临时有其他约会了,就便宜将气球卖给我,三块钱一个,太划算了。我问了好多,他们都要十块钱一个”孙金玉沾沾自喜。
“我们干脆卖气球吧,万一全部卖完了,我们还能挣一点。我们就卖,五块钱一个。”
“卖十块钱。”谌述摇头,开口。
“我害怕太贵了卖不出去。”孙金玉担忧。
“既然你说别人都卖十块钱左右一个,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卖十块钱?我看这气球也不必其它的差,再说,我们不能破坏市场价格,避免招惹口舌之争,卖不出去我们就自己带回去玩。”
好像有道理啊。
孙金玉犹豫比出个“八”:“那我们卖八块钱?”
谌述莞尔:“好。”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谌述摇头。
你来了。
“那你快出来,我们去找他们仨,人多力量大,争取将气球全部卖完。”
迫不及待,她伸手牵住了他,将他从车上拉出来。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谌述心颤。
她像一个天使一样来带走了他。
没有谁会拒绝一个专门向你奔来与你牵手的人。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尖叫】。
其实最开始构思男主人设的时候,我就是想要写一个温温柔柔、彬彬有礼,面对女主总是爱脸红害羞的男主人设的。但是今天上班摸鱼的时候,突然想到,总是温柔有点平淡了,男女主细水长流、举案齐眉的日子应该来一点小波澜。
哈哈哈哈哈哈,要是后期男主变得恶劣、绿茶一点,那多带感啊!哈哈哈哈,今天想着想着,我就像尖叫跳跃。
后期可能会修改一下男主人设和简介,但总体人设不变。
希望大家能喜欢。
至少我很吃这类男主,哈哈哈哈,想想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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