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来的是那种很专业的咖啡车,一共三辆。
车里提前备好了几十杯咖啡,黑咖啡、拿铁、果咖,一应俱全。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纯黑制服,把咖啡从车上搬下来,在车前支好的桌子上摆开。
林晨拿了一杯拿铁,尝了一口,评价说味道很好,又嘀咕:“就这场面,要是再弄个牌子摆在旁边,还不跟剧组里的那种应援车一样啊。”
郑观颐觉得很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几个演员的粉丝都站在外围,看起来很乖巧。郑观颐招呼林晨一起,拿了几杯咖啡以演员们的名义送过去。粉丝们很感谢,把带来的礼物和信塞给郑观颐,拜托她转交。
郑观颐把东西送到演员手里,没多留。她怕看见人家转头就把东西丢垃圾桶,自己忍不住多管闲事。
回到咖啡车前,她正准备拿一杯黑咖啡,一个扎着马尾、模样清秀的女生端着杯子走到她面前。
“您是郑总监吧?”她笑盈盈地问。
“我是。”
“这杯是您的。”
郑观颐接过,低头闻了一下。
是现磨的,豆子应该很不错。
她抬头看向那姑娘,试着问:“给下单的人让你们给的?”
姑娘重重点头:“是。但不是下单的人,是我们老板直接派的单。”
“……别告诉我,你们老板姓游。”
郑观颐在心里惊叹,游同学涉猎的行业也太广泛了点。
“对啊!”姑娘眼睛一亮,“您是老板娘吗?老板说,找现场最漂亮的给。”
郑观颐一顿,脸被晒得有点红。她撇开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谢谢你们老板的咖啡。”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转回来,“还有,我不是老板娘。”
姑娘嘴张了张,愣在原地,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不太相信。
-
午饭前,葫芦长廊搭好了,看起来就像一条架在半空的绿色隧道。
钢架顺着村道立起来,顶上一道道拱形横梁。葫芦藤从底部一路爬上去,密密匝匝地缠满架子,叶子一层叠着一层。大小不一的青葫芦从藤叶间垂下来,圆滚滚地悬在半空。
自然风不够,郑观颐安排人搬来几台鼓风机。风一吹,从长廊那头穿过来,满廊的葫芦跟着轻轻摇晃。
陈定儒在长廊里走了一圈,郑观颐跟在后面。长廊几乎是封闭的,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景,距离又长,走在里头,真有种穿过绿色隧道的错觉。
快走到头,陈定儒忽然停住,回头看她:“加点铃铛怎么样?”
铃铛的声音轻,风一吹,确实能让这条长廊更有层次。郑观颐很赞同,可形状好看的又小巧的铃铛不好找,得去问村里人,看看哪里能买到合适的。
两人刚从长廊出来,咖啡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抬眼望去,像是又来了一辆车,车顶装饰得花里胡哨,上面“陈定儒”三个字格外扎眼。
郑观颐不去也知道是谁安排的。傅施意一向如此,陈定儒每部戏开拍,她都要隔三差五地往现场送甜品、奶茶、咖啡。
她偏头看了陈定儒一眼。
陈定儒也正好跟她对视,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但还是有点不自在。
郑观颐的笑里没有半点打趣的意思,说:“您跟傅大小姐的感情真好。”
陈定儒虽然不爱多说,这话还是受用的,嘴角松了松:“她今晚就到了。”
郑观颐点头:“她跟我说了。”
她本来还想着去接站的,傅施意在电话里嫌她多事,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客气:“你少来当电灯泡,赶紧忙你的去。”
傅施意订的是西城最好的一家甜品店。郑观颐招呼人过去吃的时候,接到了她的电话。
傅施意上来就兴师问罪:“谁啊,这么殷勤,居然比我还积极。”
郑观颐端起一块抹茶千层,走到旁边,没接她这话:“你出发了吗?”
傅施意一顿,话题果然跟着转了:“还没,公司还有点事。”
“那你帮我个忙呗,帮我弄点铃铛。。”郑观颐刚去问过,都说西城没专门卖铃铛的。
“要那玩意儿干嘛?”
“你家那位想用铃铛给葫芦配音。”
傅施意是“陈定儒脑”,没等她说完,态度立马就变了:“这创意太棒了。你把要求发我,我立刻就找人去买。”
抹茶千层的甜在嘴里化开,郑观颐抿着嘴笑起来。
傅施意那头很快也回过味来:“行啊,你现在都开始算计我了。”
“不敢不敢。”郑观颐语气诚恳。
傅施意不吃亏,立刻反击:“你那咖啡车,是不是你那位甲方给你安排的?你怎么不找他给你买铃铛啊。”
郑观颐笑不出来了,虽然游韧是甲方,但也不能事事都找他吧,会显得她这个乙方很无能。
“哟,你这位甲方挺上道啊,知道追人要从衣食住行入手。”傅施意说得头头是道,这是她的经验之谈,当年追陈定儒就是这么干的。
“……他是这个项目的甲方。请全组喝咖啡,合情合理。”
“骗骗别的笨蛋得了。”傅施意直接拆穿,“他明天在现场吗?我去会会他。”
湖心岛那边估计一时半会儿忙不完。就算忙完了,郑观颐也不敢让这两人碰面。傅施意嘴上没把门的,到时候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
不等她回答,傅施意那头有人叫她。她匆匆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
-
现场搭建完,下午就是陈定儒带演员走戏的时间。他习惯提前一天把戏份走熟,第二天直接开拍,能省下不少时间。郑观颐则让摄影师拍了些花絮。
傍晚,走戏结束。郑观颐带几个演员去参观了葫村的葫芦博物馆。村里的宣传人员跟着拍照,还叫了西城电视台的人来拍参观素材。
等全部收尾,已经十点多。
几个演员没留下吃饭,直接走了。陈定儒要去接傅施意,也跟着离开了。
郑观颐今晚得住在村里。葫芦长廊架在村道上,没法单独围起来,为确保明天开拍前不出岔子,得有人盯着。这种事她一向自己来,以前出过类似的意外,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住的地方安排在村长家。
村长太太是个朴实的农村人,一口西城话,问她吃不吃得惯农家饭。
其实人家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郑观颐受宠若惊,只能硬着头皮吃完作为回应。吃完撑得不行,她帮着村长太太收拾完,谢绝了村长的电瓶车,准备溜达溜达。
出门之前,村长太太反复叮嘱郑观颐要小心,还说往年这段时间,村里偶尔会出些小偷小摸的事。
郑观颐上了心。她先去把长廊那边几个摄像头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正常。又找到村长,让他这两天多派几个人在附近巡逻。都安排妥当了,才动身出门。
长廊旁边有几个葫芦大棚。晚上的棚里亮着灯,从外面看像一只只发光的方盒子。
郑观颐隔着塑料膜往里瞧,发现这棚居然是以游韧名字命名的“韧葫”。
韧葫个头大气,形状周正,藤蔓粗壮,果实饱满,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过的。
郑观颐上次来,这些葫芦还青涩得很。眼下再看,已经熟了大半,通体泛着温润的光,倒真有几分游韧那副职场精英的架势。
棚里有工人正在忙,认出她后就招呼她进去看。郑观颐笑着摆摆手,只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现场还有其他几个人盯着。他们都是男生,提前帮郑观颐搭好了帐篷,还特意把他们的帐篷挪到了远一点的地方。
郑观颐从村长家借了个马扎出来,支在帐篷旁边,坐下,掏出手机。
打开和游韧的聊天框。
两人下午还聊了不少,主要是湖心岛的事。湖心岛四天后要拍摄,那边除了布置,还得联系一些非遗手艺人和手作摊主上去。郑观颐为了谢他那几车咖啡,想了几个点子。
游韧办事效率简直神速,她刚才在村长家吃饭的时候,他就回了消息,说现场的摊位已经招到七成了。
西城的天气很好,夜里的天空能看见星星。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些晚自习后、游韧跟她“顺路”的夜晚。
同学情这种东西,尤其是高中同学,那会儿人还没长大,对谁都不设防,总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哪怕当年并不熟,隔了很多年再见,也会莫名多出几分亲近。
而她对游韧,还多了一层内疚。当年误会他尾随,还害他被民警训了一顿。这事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或许就是这份内疚,让他们比普通同学更快地熟了起来。
只是更快地熟了起来吗?
似乎不是的,还有别的,她分得清又分不清。
就跟天上那片星星似的,明明白白地亮在那里,可你盯着看久了,反倒说不清哪颗更亮,哪颗更近了。
她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还是把刚拍到的韧葫照片给游韧发了过去。发完她又觉得不妥,想补两句什么,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照片撤回了。
撤回却又忍不住去相册看那张图片。
照片里的韧葫圆润饱满,棚里的灯从顶上打下来,藤叶的影子落在果实上,像一层薄薄的网。
她忽然想,他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会回什么?
***
那张图只存在了两秒,但游韧看到了。
正常他确实应该看不到,省里来的领导没那么好对付。可偏偏希瑞喝多了,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吐。游韧靠在卫生间外的墙上,顺手点开了和郑观颐的聊天框。
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韧葫。
但照片撤得实在太快,他其实没看清。
在他还没反应的时候,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打完了“我看到了”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眼,又一个一个删掉。她撤回,就是不想他看见,他就当没看见。
游韧换了个姿势,后背贴着墙,盯着郑观颐的微信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棵树,枝叶茂盛,绿得发暗。背景是深夜,树冠上落满了星星,像是把整个天幕都压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郑观颐今天要住在葫村。
葫村的夜空也很美,能看见星星。只是大概不如她头像里那片,亮得那么满。
希瑞酒量其实还可以。只是游韧不能喝,他就一个人得喝两人分的,这才上头的。在里面吐完,他捏着纸巾擦了擦嘴,脑袋凑过来,醉醺醺的中文更不利索了。
“哟,又在这儿思春呢。”
“......”游韧把手机锁屏,偏头看他,“你的中文是跟《金瓶梅》学的?”
“金瓶梅是什么?”希瑞眼神发直,脑袋歪着,“把妹宝典吗?”
“......”
“书吗?”希瑞居然严肃考究起来,“中国书里写的,比美国那些实践课管用?”
游韧挑了挑眉,没接这个无聊的问题。
他站直身子,把希瑞揽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希瑞听完,一脸不屑地啧了两声。
两人返回包厢。
原本已经清醒得差不多的希瑞忽然又晃起来,整个人挂在游韧身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话都说不利索。
包厢里其他人看过来。
希瑞一把推开游韧,跌跌撞撞冲过去,就近抓住一个人:“来,继续喝。”大手一挥,用英文喊:“服务员,再给我来八瓶茅台。”
这顿饭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场合,希瑞这一闹,坐主桌的年长男人语气关切地让游韧赶紧把希瑞带回去。
游韧会意,道了句抱歉,搀着希瑞出了包厢。
包厢门一合上,游韧手一松,把人往旁边一推。
希瑞一秒换脸,低头抻了抻衣服,瞪他一眼:“你也算人?为了追妹,让兄弟装疯卖傻。”
包厢里还有游韧的人。他低头给其中一个人发消息,让对方把里面的领导安顿好。发完才抬眼看希瑞,用眼神给了他刚才的表演一个不上不下的评价。
希瑞也不恼,反而乐了:“放心,只要能帮你追上郑总监,我赴汤蹈火。”
游韧没接话。
却知道希瑞为什么这么卖力。
希瑞下车时已经快十二点。
游韧没急着走,坐在车里,摸出手机,点开和郑观颐的聊天框。
消息撤回之后,她就没再发过。
他看了一会儿,打字发过去:
【今晚是不是不能睡?】
半分钟后,郑观颐回过来:【是的。】
游韧手肘搭在车窗上,想了想,又回:【睡着怎么办?】
她回得很快:【不会吧。我下午喝了三杯咖啡。】
他追问:【万一呢。】
这次,郑观颐没回。
上方也没出现“正在输入中”。
西城的秋风沿着窗缝钻进来,带着东环湖的水汽。
北方城市的秋天最不缺的就是干燥,可西城偏偏不。它的秋夜是潮的,风也是黏的,吹在人身上,像裹了层水汽。
游韧的手心也有些黏。他指腹交握着擦了擦,抬头看向夜空里的星星。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不会犹豫,当即就开车过去了。可经过前几天早上那几次眼神交错,他忽然觉得——或许他和郑观颐之间,还可以有别的相处方式。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下酥麻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来。
她说:【游韧,来看星星吗?】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