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消息发出去，郑观颐忽然愣住。
她现在的行为，怎么越看越像个渣女。
明知道游韧喜欢她，自己也说不清对他到底有没有好感，却还是大半夜地给人发一句“来看星星吗”。这不就是那种吊着人、又不给准话的做法吗。
她盯着屏幕，越想越心虚，下意识又想撤回。
可游韧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在路上。】
郑观颐盯着这三个字，绝望地闭了闭眼。
她仰头看着那些并不算亮、却密密麻麻铺了满天的星星，喃喃：“作孽啊。”
郑观颐不确定游韧多久能到，坐在那里浑身难受，索性起身去葫芦长廊那边转转。
为了照明，长廊外侧装了脚灯。灯一打，长廊内部半明半暗，青葫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童话里的隧道。
她站在靠近村口这一头。几个跟她一起盯现场的人以为她要巡视，忙跟了上来。郑观颐不好说自己是在等人，只能由着他们，几个人沿着长廊慢慢走了一圈。
其中一个瘦高寸头的男生是村里人，可看穿搭气质，又不像是常年待在村里的。郑观颐随口夸了一句，他挠挠头，有些腼腆：“我也是今年年初才回来的，之前在深圳做it。”
旁边一个年长的叔叔接话：“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想的，放着深圳那么好的工作不干，跑回来开直播卖葫芦，傻不愣登的。”
旁边人笑他：“你懂什么，现在直播流行着呢。”
叔叔不服：“再流行，也不能研究生读完回来卖葫芦啊。”
其他人不说话了。男生倒是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郑观颐看得出来，他不是擅长说话的人。她问：“你这个性格能卖好葫芦吗？”
这话戳到了男生的痛处。他一脸愁容：“别提了。开播半年多了，也没卖出去多少，还不如拿大喇叭出去喊卖得多呢。”
其他人一脸“果然如此”。男生更沮丧了。
“直播或者带货视频有吗？”郑观颐问。
男生眼睛一下亮了，摸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带货视频。
郑观颐看了几条，基本都是跟着平台潮流拍的，什么火拍什么，没什么辨识度。
“你觉得你家葫芦最大的卖点是什么？”她抬头问。
男生被问住了，想了想：“我家葫芦......样子蛮好的。”
“其他家的样子不好吗？”郑观颐看了眼旁边几个人。
男生憋了半天，又说：“我家的长得足月。”
这话一出，没等郑观颐开口，其他人先笑了，还有人说：“要不还是回深圳敲代码吧”。
男生本来就腼腆，被这么一闹，脑子彻底卡住，耷拉着脑袋沉默下来。
“除了葫芦爱好者，葫芦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甚至不怎么好看的装饰品。你想让它卖出去，就得告诉那些人，他们需要这个东西。”
郑观颐说完，在场几个人表情都有些懵。
“当然，现在没几个人真需要葫芦，但他们需要情绪价值。”她重新拿起男生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定格在一只葫芦上，给男生看：“你看这个葫芦，形状像不像天蝎座的星宿排列？”
男生点头，郑观颐继续说：“如果你告诉别人，这个葫芦寓意什么，是不是能卖出去？”
有人立刻插话：“那这不是忽悠人吗？”
郑观颐笑着反问：“叔叔，您把原本圆滚滚的葫芦压成各种形状，难道不算骗人？”
那人立刻闭嘴了。
男生到底是年轻人，接受得快，觉得这思路可行。可紧跟着，他又犯了难：“可是也不是每个葫芦都有这种纹路的，其他的要怎么卖？”
郑观颐被噎了一下。
倒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她以前带人，只要话点到这个程度，对方基本都能举一反三。
男生人有些迟钝的，但还算会看脸色。他从郑观颐的表情里读出的是“自己太笨了”，脸一下涨红，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
郑观颐其实只是在想，怎么用几句话把意思说清楚。没想到他会这么惶恐，正要开口，男生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郑总监的意思是，营销这种事，噱头本身存不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给他造出来。只要你造出来且坚信不疑，即便原来没有，也可以变成卖点。”
众人循声望去。游韧从男生身后走出来，一件单层黑色风衣，身形挺拔，原本瘦高的男生被他衬得越发单薄。
郑观颐抬眼，跟他撞上视线。
游韧看着她，问：“我理解得对吗，郑总监？”
郑观颐顿了半秒，点头：“游总说得更言简意赅。”
游韧笑了一下：“是郑总监之前讲得透彻，我只是锦上添花。”
郑观颐到底是新来的，在村里人心里的分量不如游韧。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几个人，见游韧都这么说了，立刻觉得郑观颐那套思路有道理，纷纷凑上来，也让她给自己家想几个直播的点子。
男生这会儿也不腼腆了，挤到郑观颐身边，又追着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郑观颐答应给每户人家都写一份直播策划，众人才算散了。
众人朝各自的帐篷走去，郑观颐还站在原地，游韧慢慢走到她身边。
“郑总监果然专业，”他说，“连直播都懂。”
郑观颐偏头看他一眼：“看来游总对国内的品牌策划还不够了解。虽然我们看起来是咨询工资，但到底也是干策划的，现在的策划，早就不是出个slogan就交差的时代了。”
游韧侧脸看她：“那我北京公司开业之后，也能找郑总监做策划吗？”
郑观颐一顿，想起从西城回北京那天，他在车上提过公司即将开业的事。她问：“居然还没开业？”
“你这表情，像是原本打算省掉一个花篮。”
“怎么会。”郑观颐笑了笑，“公司是做什么的？”
“也是葫芦品牌，海内外的供应链和销售。”
“哦，那挺可惜的。”郑观颐摊手，“我对葫芦不熟。不然第一次开会，也不会被游总批不是西城人。”
“我记得，我为这事道过歉。”游韧表情有些无辜。
郑观颐把双手背到身后，仰脸冲他笑：“是吗？”她想了想，“啊，想起来了。”
游韧看着她，没拆穿她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他视线扫了一圈夜色里的葫芦长廊，自己倒是先换了个话题，他说：“这长廊呈现出来的效果比预想的更好。”
“那是。花了游总那么多钱，不弄出点真东西怎么行。”郑观颐也环顾了一圈长廊。
游韧笑了笑，没再接话。
眼下已经十二点多，两人站的地方正对风口。
郑观颐虽然穿了外套，到底还是低估了农村初秋深夜的温度。她不想表现出来，可游韧像是会读心，直接把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脱下来，递给她。
郑观颐没立刻接。
他抬手，把衣服送到她手边。她顿了顿，接了过来。
布料下，她的手指和他的碰了一下。
同一时间，风把头顶的小葫芦吹动，两只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游韧说过，没完全成熟的葫芦，声音是闷的。可这两只撞在一起，是脆的。
余光里，他的白衬衫有些皱，可袖口那颗绿宝石却亮得很，像是刚从葫芦藤上摘下来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袖口上，来回摩挲着那颗昂贵的袖扣。
摸袖扣似乎是他的习惯，她见过很多次了。
可事实上，游韧并不喜欢摩袖扣——又硬又凉，不如刚那一下短暂的触碰来得心动。
-
郑观颐自然还记得叫游韧是来看星星的，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直接赶人不太好。两人走到帐篷前，郑观颐才想起来村长太太给她准备了毯子，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游韧。
游韧没接。
郑观颐示意他往帐篷里看。
游韧看见了帐篷里的毯子，重新看向她：“你准备留我一个人在外面看星星？”
郑观颐笑了，脱口而出：“游同学，你是笨蛋吗？我就不能把毯子拿出来披上吗？”
游韧自小做什么都优秀，从没被人这么叫过，愣了一下，也不生气。他没接郑观颐递回来的外套，俯身伸长手臂，把毯子从帐篷里抽出来，不拘小节地往身上一披。
那毯子是大红花的，还有个大大的金色的囍字，跟他那张脸完全不搭。可他不在乎，随手把自己裹了起来。
郑观颐看着他，心道幼稚鬼。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马扎只有一个。
总不能让游总坐地上吧？她用脚尖把马扎往他那边推了推，一本正经：“请坐。”
游韧看了眼马扎，脑子里闪过另一种两个人都能坐下的方式，但没说出口。他只问：“帐篷里的地垫，是不是能抽出来？”
郑观颐很少野外露营，不确定。她重新把游韧的外套裹好，蹲下去看了看，居然真能抽。
游韧也跟着一起，两个人把地垫铺到了帐篷外。
游韧先在地垫上坐下。
郑观颐看了眼旁边的马扎，他却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她脑子里闪过一秒拒绝，很快又被别的什么压了下去。坐一起而已，没什么好扭捏的。
地垫不算小，一米五的宽度。可游韧坐得靠中间，郑观颐再坐下，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不到两拳的距离。
她屏了屏呼吸，分不清鼻尖那点清苦味，是来自游韧的外套，还是来自身边这个人。
天空的星星其实并不多，两个人无声地仰头看了会儿。
郑观颐忽然问：“你经常户外露营吗？”她觉得他对帐篷很了解。
游韧偏头看她：“还行。”
郑观颐还盯着星星，轻声说：“我从来都没户外露营过。”太忙了，没时间。
话有点感伤，也有点突然。可深夜本来就容易这样，尤其对着这片遥不可及的星空。
身边的人迟迟没答话。
郑观颐侧脸看过去。
他正看着她，目光很亮，像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她撑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扣进了地垫里。
她想撇开脸，可那样显得太怂。
“这些年，”他停了停，眸子轻轻一闪，“过得不好吗？”
郑观颐一顿，果然不该深夜emo的。
她随即弯起眼睛，反问他：“你呢？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好不好？”
游韧的目光微微聚了聚。
他早就说过，郑观颐对他来说是个谜。可这个谜，不是完全看不穿的那种。而是每当你觉得快要靠近她时，她又不动声色地把你推开。
就像今晚，她叫他来看星星。可他想让她给自己公司做策划时，她又岔开了话题。就像现在，是她先提起从前，却又不肯让他把话问到底。
游韧脾气不算差，可此刻，他真想直接问个明白。
可一对上她的眼睛，他那点气势又散了。
“还好。”他说。
郑观颐看着他，明明想退开，却又因为某种他也看不懂的倔强，定在那里，继续问：“还好，就是还不错的意思。那你——”
她眼睛转了转：“也经常看星星吗？”
这是在试探他从前有没有过女朋友吗？
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冒了出来。游韧的身子随即不受控制地朝她靠近了一点。
只有一点，小到她没察觉。
“没有。”他说，“从前不喜欢看星星。”
没有和别人看过星星。也不喜欢。但现在和以后可能会非常喜欢。
但她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只淡淡地应了声“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郑观颐重新抬头看向天空，声音很轻：“我不喜欢看星星。”
游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问：那为什么微信头像还是一片星空？
可他知道，就算问了，她也有一百种方式不答。
郑观颐等了会儿，偏头看身边的人。
他已经重新抬起头看星星，眼神专注，像刚才那点靠近从没发生过。
她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了下去。
她以为他会追问。甚至，答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问。
那点准备好的东西，忽然没了着落。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但或许也不完全都是失落——游韧好像这些年一直单身？有点意外，又有点欣喜。说不清，但感觉不错。
-
一直仰着脖子有点酸。两个人先后低下头。
郑观颐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一点多了。她问：“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湖心岛？”
游韧点头。
“那你赶紧回去吧。”她说着抓住外套，想脱下来还他。
游韧忽然抬手，落在她的手腕上：“你要在这儿守一宿？”
他的掌心很烫，贴着皮肤，那股热意一路烧到脸颊。她以为他抓一下就会松开，所以没立刻答，也没挣。
可他没松。
她居然也没躲，只是轻声说：“我之前有个项目，就是临拍摄前现场出了问题。”
“责任归你？”
“嗯。那时候我还是项目组长。”
游韧看着她，心疼之外还有难掩的意外。郑观颐此刻的温顺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以为她会推他，或者怼回来一句。可她什么都没做，还老老实实地答了他的问题。
他手下的力道，贪心地紧了一点。
停了几秒，游韧站起来。他没松手，顺势把还定在原地的人拽了起来。被拽起来的人显然有些懵，抬眼看着他，手腕也没挣。
游韧想，要是就这么把人拉进怀里，是不是也行。
身体比脑子快。他刚一动，一直没反应的人忽然有了动作。郑观颐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抵在他胸前，看着他。
她的眼睛比星星还亮，里面像是映着他的影子。
她什么都没说，游韧的手却自己松开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郑观颐的服从已经超出了理智。
郑观颐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揉了揉手腕。
被袖子遮着，游韧看不清是不是被他抓红了，只能低声说：“抱歉。”
郑观颐动作一顿，心里那点说不清但绝对不算好的情绪，忽然散了。她不是在生气，只是有点尴尬，才低头揉了两下。
她抬头看他，没头没脑地问：“第一次看星星，所以才这么兴奋？”
游韧愣了一下。
郑观颐自己也愣了。她在心里骂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老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
游韧很快反应过来。他抬头看了眼夜空，又收回视线，落到她脸上：“是。太漂亮了。”
郑观颐觉得他是在夸自己。
这想法有点自恋，可她莫名有点开心。
但她还是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换作刚才，游韧大概会觉得她是在赶他。可现在，他只当这是关心。
他说：“我替你守着，怎么样？”
郑观颐一顿。
“你帮我北京的公司做品牌策划，我帮你守一夜。”他说，“划算吗？”
郑观颐刚才那点松动瞬间收了，佯装生气：“游同学，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游韧不以为意：“同学友情价。”
郑观颐没忍住嘀咕了句“果然是奸商”。
游韧才不管这些。他把地垫收回帐篷，也不问她同不同意，自己先钻了进去。下巴朝她抬了抬：“车钥匙在兜里，后座能放倒。”
帐篷其实不小，郑观颐进去绰绰有余。可他个子大，往帐篷口一坐，空间一下显得局促。
郑观颐觉得他此刻的行为，其实有点......无赖。但很明显，无赖在此刻是褒义词。
她觉得这样不好，这是她的工作，可她又确定，就算她说出一百种理由，也被他“无赖”掉。
郑观颐犹豫了几秒，摊手：“行吧。但亏本买卖，开业的花篮我可不送了。”
“那不行。”
郑观颐本来都要走了，听见这话又回头。
游韧坐在帐篷里，笑得很浅：“你送，但我买单。”
“……这还差不多。”郑观颐说，“那我过去了。”
“去吧。”
“晚安。”
“晚安。”
郑观颐走到车边时，车锁的提示音和手机震动几乎同时响起。
是游韧发来的。一张照片——他伸出手，背景是满天的星星。
【我伸出手，去够对岸最亮的那颗星。】
郑观颐回头。
游韧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坐在帐篷里看着她。
隔着十几米的夜路，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过来的眼神。炽热，真诚，让人忍不住动容。
她低头，抬起手腕。
刚才被他抓过的地方，热意还没散。
她伸出手，覆在手腕上，也够到了对岸一盏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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