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最后一抹紫橘没入灰蓝的云端, 缠绕在大榕树枝干上的灯带,霎时亮起,代替藏匿在厚积云层后的点点星光。
江萄刚到约定的定位处, 扭头四下张望间,对出现在树下摆架子鼓的人,不由一愣。对方也看见了她, 扬笑悠闲打招呼。
正踌躇这手该不该举起, 也回一个挥手,肩上骤然压上重量, 一只手臂从斜后方伸来, 勾住她的肩膀, 施灿灿的声音同时传来, “宝,你来得正好, 陪我去便利店买东西。”
江萄被带得歪斜身子,连忙哎几声, 手中的手机在她眼前晃了两晃, “等会儿等会儿, 你有充电宝吗?借我用用, 手机没电了。”
“我有。”
江萄闻言朝抱着叮叮镲的人看去, 施灿灿倒是动作迅速,直接抽走手机, 往对面人腾出来的手一塞,说了声帮忙充上电, 转而继续勾着她往边上停靠的一辆小电驴走去。
到了便利店,江萄才知道这家伙要买水,她默了默, “买水用得着两个人来?”
“三提水耶。我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施灿灿让收银员往小电驴上搬水,脚步却往冰柜走,摸了根最贵的梦龙出来,问,“你吃不吃?”
“……不吃。”江萄点了点加热保温柜,示意另一名店员拿一个牛肉饼。
结完账,施灿灿往窗边的桌椅挪,一屁股坐下,撕包装袋。江萄举着饼愣住,“我们不回去吗?”
“你是不是在幼儿园被PUA习惯了,傻不傻,回去得干活,那么多大老爷们儿呢,让他们先干呗。”
“……你这有违公益精神。”
施灿灿毫不在意耸耸肩,咬下一口巧克力脆皮,“Who cares.”
江萄顿了顿,和店员要几张纸巾,在另一张空椅坐下。施灿灿吃冰淇淋,她吃饼。
半个牛肉饼下肚,她看向施灿灿,状似无意问,“廖清烨怎么在这里?”
“谁?”施灿灿扭头,回忆两秒,噢一声,“廖清烨是唐唐在北城玩乐队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江萄点了点头,“是吗?头两年唐唐在这边弄公益音乐会的时候,好像没见过他。”
“他今年刚回宜城,听说进了宜大当老师。”施灿灿狐疑起来,“怎么,认识?”
“认识。”
不仅认识,还挺熟。
“我大一那会儿的前男友。”
“前——靠?”施灿灿睁圆眼睛,冰淇淋也不吃了,紧扒身边人的肩问,“前男友?”
江萄咽下最后一口饼,动了动嘴,“啊。前男友。”
“我去。”施灿灿不敢置信,“那、那个谁知道你来见前男友吗?”
什么叫来见前男友?
她根本不知道前男友会出现在这里啊!
“语文谁教的?你这话哪儿哪儿都是歧义。”
施灿灿吸溜了一口快化开滴落的巧克力汤,戏谑道,“反正你知道意思就行。所以他知道你有前男友吗?”
“知道。”
“他没说什么吗?”施灿灿好奇地问。
江萄仔细回忆,摇头,“没说。”
“是吗?我跟你说啊,有时候男的可小心眼了。嘴上一声不吭,心里八百个心眼。”施灿灿撇撇嘴,拿了纸巾擦掉嘴角的巧克力渍,裹住小木棍,投掷进垃圾桶,“走了,上山。”
话音刚落,鸣起闷雷声,毫无预兆的倾盆大雨紧随而至。
“……”江萄默默收回伸出去的脚,坐回椅子上。
施灿灿心情倒是挺好,撑着下巴赏又密又急的雨帘,停在便利店外头的小电驴,只剩模糊的影。
“看来今晚这彩排要泡汤了,我就说在培训室那边排就行,唐唐非得要过来,说是身临其境。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她碰了碰江萄,“哎,你看看天气预报。”
江萄面无表情侧目,“我手机不是在充电呢吗?”
“哎哟,瞧我。”施灿灿翻出App,念出上头的提醒文字,“五十分钟后大雨慢慢变小。”
天气预报软件不太准,一个半小时后,大雨才变小停下。
她和施灿灿回到鹿山湖的观景广场,她们离开时架到一半的乐器,已经收好。廖清烨见到她,主动递来手机,“充好电了。”
电量百分之百,手机是凉的,看来已经充满电量一段时间。
“谢了。”她道。
“客气。”廖清烨笑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看消息,她先点开裴乘舟的头像。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消息,看来他已经休息。打下一行字后,又一字一字删除,转而处理起家长们的消息。
当副班的时候,家长有什么事情,都是先找汪灵玉。现在这活落到她身上,鸡毛蒜皮琐碎得很,但又不得不分出精力去解决。长此以往,她这头浓密的黑发,早晚得稀疏一半。
怕再下雨,公益音乐会的彩排中止。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回程的一路上,施灿灿时不时往边上瞄一眼,手机屏就没熄灭过,语音和键盘输入消息轮番上阵,连孩子水壶里的水为什么是满的、为什么没有提醒小孩喝水也要特意询问,她是听得挺想翻白眼,可边上的人却是笑盈盈温声回应。可真能忍。
特斯拉停在单元楼下,施灿灿打趣,“你们到底是园丁,还是客服呢?”
江萄看向终于消停下来的手机,有气无力地摸了把脸,说:“走了,周六见。要是彩排需要帮忙,就提前说一声。群太多了,唐唐拉的群我给屏蔽了。”
施灿灿比了个OK,驱车离开前,又降下车窗,“今年的幸运曲奇还是继续麻烦你了。”
“放心。”
江萄冲她挥挥手,进单元楼等电梯,等待电梯下行的空当,她又点开裴乘舟的头像,对着聊天界面发起呆。
从裴乘舟家离开,她没有留下任何信息,间隔将近三个小时,裴乘舟也没有给她发来任何消息,他一点也不好奇她去哪儿吗?
叮——一声,电梯停下,眼睛慢吞吞往显示楼层的数字瞥一眼,微微塌了塌肩膀,迈出电梯。
过道的感应灯随脚步声亮起,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一道黑影,抬眼望去,不禁停下脚步,“哎?你怎么——”
比应答声先至的是密不透风的拥抱,以及压下来的那张脸,正急急寻找她的唇,比方才那一场忽至的倾盆大雨还要猛烈。
胸腔的空气压榨到极限,江萄被亲得游离在状况之外。双手抵上他胸膛,没能把人搡走,反而迎来越收越紧的手臂,快把她嵌进身体里。
裴乘舟哑声喊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
是她听错了吗?
怎么带了点哀切和苦楚?
……
“江萄,你真的喜欢我吗?”他静静地望进她眼里,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摄人心魄。
江萄微微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端量他的脸,试图找出反常的原因,“我说了呀,喜欢。裴乘舟,你的眼睛很红,碰上什么事了吗?”
颈侧拱进来热乎乎的一团,反手捏住他后颈,示意撒手,让她先开门。
手和拥抱倒是听话撒开,只是在踏进家门后,他又跟八爪鱼一样自动缠绕上来。正纳闷要不要坐下进行一番友好的促膝长谈,裴乘舟动了动唇,说出一句比闷雷还响的话——
“我们结婚吧,江萄。”
“结——你说什么?”这次稍一用力,就从他怀中挣脱,她带着乱哄哄的思绪,茫然起来。
一个晚上没见,怎么就快进到结婚阶段了?
他是跨时空跨服,和另一个她谈婚论嫁了?
裴乘舟无比诚恳,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被他突如其来的意外求婚炸走的脑子,回来了一半。
手心贴上额头,不烫。
额头对着额头,一个温度。
“没烧啊。”她纳闷。
“我还是不如他,是么?”他低喃。
声音低,头微垂,颓丧的心情很明显,完全没有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如谁?”江萄更纳闷。
这个谁,到底是谁?
还有,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突然跑到她家,莫名其妙逮着她劈头盖脸一顿亲,亲了也就亲了,还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前男友。”
眼睛无光,是夜空最暗淡的那颗星。死气沉沉,且灰败。
“前、我前男友?”江萄简直不能理解,怎么还扯到她前男友了。
“你连前任的联系方式都还留着,却不愿意给我一个姓名进入你的通讯录。江萄,你……真的因为喜欢我,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脑海里有根弦绷到了极限,嘎嘣,断了。
前者她百口莫辩,她真给忘记了。后者,谁质疑,她就揍谁。
她带着人到沙发边,用力一推,跌进沙发,她紧随其后,面对面双手捧起他的脸,直视他,“裴乘舟,我要是不喜欢你,在你家那些事全都不会发生,甚至我们之间连男女朋友都不是。”话音一转,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前任的联系方式?”
“江萄,我下楼之后没看见你,想问问你在哪儿,过去找你……电话,是他接的。”他自嘲扯了扯嘴角。
“等等——你给我打电话了?可是我看过,没有啊。”江萄立马拿起手机查看记录,“不信你看。”
她拿到手机第一眼,就是看有没有他发来的消息。说实话,看见空荡荡的聊天框那一刻,其实有些失落。
裴乘舟微拧起眉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缄默几秒,调出通话记录。江萄凑过去看着上头的通话时间和通话时长,陷入沉思。
那会儿她和施灿灿去买矿泉水,手机在充电。
思忖片刻,她点击裴乘舟手机上的那通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邪门。
她的手机静悄悄,响都不带响一声。
不信邪再拨一次,却被他按住手,“江萄,算了……你好好休息,时间不早了,见到你就放心了,我先——”
“你闭嘴。”她把别向一侧的脸,回正,不让他乱动,“裴乘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确实没有看见通话记录。”
问题只能出在廖清烨身上。
裴乘舟想把她抱到一边,江萄单臂勾他后颈,腿勾他的腰不肯撒开。他半阖眼,强忍着酸涩,“江萄,我先回去了,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好吗?”
江萄猛地一怔,“你今天不是刚出差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差?”
“江萄,你先松手。”
“不松。”
“江萄……”
江萄凶巴巴瞪他,另一只手找到廖清烨的号码,拨打后静等接听。
“喂,江萄?”
裴乘舟咬紧牙关,拉开她的手臂。江萄又瞪他一眼,这回不顶用。
男朋友把她端到了沙发上,起身就走。江萄急了,按了免提扔下手机,双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臂。裴乘舟微低头碰了碰她的眉心,再次将她的手拉开。
“江萄?”
对面又询问一声。
江萄飞快掠一眼,男朋友依然执意要走,连解释也不愿意听。
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想走,她偏不让走。
江萄紧了紧唇角,连额角也跟着绷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招制伏他。
裴乘舟愕然顿滞,倏地瞪大眼,一时间无法动弹。她现在暂时没空安抚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冲手机喊:“廖清烨,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动我手机了?”
“我听见你电话响了好几次,就帮你接了,怎么?”
“好意思说,我同意你动我手机了吗,你就私自帮我接电话。而且怎么我回去的时候,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她越说越来气,简直想骂人。
廖清烨忽然觉得好笑,“江萄,你这反应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就一个诈骗电话,有什么好说的。那对面说是你什么男朋友,哎哟我跟你说,这骗子不行,一点儿都不与时俱进,现在谁还用这么土的诈骗话术。不用感谢我啊,我顺手帮你拉黑了。”
裴乘舟不知道该进行哪一步为好,是该先从她手中救出自己,还是先迎上江萄的视线。
“廖清烨,你神经病啊!这么多年过去,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是吗?!那个是我的男朋友,不是什么诈骗的!男朋友懂吗,男朋友!”
江萄吼完,也不管对面要辩解什么,直接挂断。气不过,把人拉黑删除,目光移回裴乘舟身上,“听见了?我真的不知情。我没看到你给我发消息,还以为你倒时差,已经休息了。而且我本来出门之后,想给你发消息,结果小朋友的家长打来电话,硬生生说到手机没电。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和灿灿在一起。”
“江萄,你先松手。”裴乘舟倒吸气,听得断断续续,只知道江萄的嘴巴在张张合合。
这回真得松手。
要出事了。
“你要是走,我就不松手。”她威胁道。
“不走。”裴乘舟哄她,额角沁出汗珠,“我不走。”
得了保证,江萄松手,任由慢慢发生变化的东西回到它该待的地方。不过视线没移开,目不转视打量一番,对长度和大小有了初步的认识。
视觉冲击比触感更直观,难怪会有沉睡的巨龙、蛰伏的猛兽这类型的描述,本以为是浮夸抽象风,没想到原来是写实派。
眼睛一眨再眨,别开眼之前,甚是贴心地扯了他的衣摆遮住。
裴乘舟硬邦邦艰难道:“我先、先去……一趟洗手间。”
江萄叫住他,“等等,听到解释了?”
“嗯。”他瓮声回答。
“既然听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嗯?”
刚才不准他走,现在,赶他走。
“你不相信我,也不主动问我,既然来了,连解释也不愿意听。裴乘舟,我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你走吧,等你出差回来,我们再好好聊一聊,聊一聊这段关系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逐客令的语气凉飕飕,他慌乱了一整晚,现在这句话,快把这团心慌抛上更高的地方。江萄真的不要他了。
“不走了。今天的事情今天解决,解决不了,我就不走了。”裴乘舟不顾她挣扎,紧紧锁住她,双双倒进沙发里,“江萄,我承认有一部分是我的问题,是我胡思乱想。但——”
“所以你觉得另一部分是我的错?”
“不敢。女朋友不会有错。是我没有主动发消息问你的去向;是我听到你前男友接电话,没有向你求证,就自己揣摩你们两个旧情复燃;是我没有主动提醒你把我的号码存到通讯录里。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
江萄阴恻恻盯他,“裴乘舟,你的脑子被狗啃了吗,不会是叔叔给你捐了一栋楼,才念上的Q大吧。”
裴乘舟贴着她,“不止一栋,捐了两栋。”他单臂搂着江萄,拿出手机编辑。
【对不起,我错了】
江萄看见了他发的消息,咬着下唇不吱声。哪知,她没料到裴乘舟也没想从她这里得到谅解,他只是用她的手机给自己回复:【知道错就好,我原谅你了】
傻眼片刻,她终于破功笑出声,放软绷得僵直的身子,偎进他怀里,抱瓷实,“我原谅你的无理取闹,你也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你没有错。”
“真心的?”
裴乘舟自顾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长腿压上她的小腿,不给怀中的人乱动,“江萄,你不肯说导航地址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
他把她的手压在自己胸膛,“好像你的手伸了进去,在我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而且我追问了好几遍,你还是不肯告诉我。所以……你前男朋友接电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开始乱想。特别是他说出你没有保存我号码的时候,感觉你在离我而去。你变成了雾气,越是想抓住你,你的影子就消散得越快。”
“我没跟你说,就是怕你跟着。”
他不满道:“怕我跟你去见前男友?”
“能不能别提他,再提一嘴,我也让你变成前男友。”
裴乘舟默默捂住自己的嘴,她没忍住乐一声,亲上他的手背,而后温声解释,“今天灿灿画廊的合伙人,在鹿山湖进行公益音乐会的彩排。我认识灿灿之后,就加入了公益群,当个小小的后勤,帮忙过流程打下手,正式的演出在周六晚上。本来今晚我确实打算带你过去,但我想着,你才出差回来,都没能好好休息,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健康更重要的事情。之所以没有提前留任何消息,就是知道你一定会陪我一起。不管我说什么,你总说好。裴乘舟,谢谢你对我的偏爱。”
顿了顿,又道,“至于联系人,我真的忘记了,因为我能记住你的号码。裴乘舟,你说得对,我的处理方式也有问题,我会改。可是一码归一码,你不该随便质疑我对你喜欢。”
他细声询问:“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江萄眼睛往其他地方飘,小声回:“我也是第一次经历那些事情,虽然脸皮已经锻炼得很厚,但也会害羞好吧。”
笑意有那么一瞬快要漫出眼眶,被这么柔情地看着,耳朵和脸颊的温度登时拔高好几度。
嘴唇在对视中,缩短距离,交换一个浅吻后,裴乘舟抹去她唇角的水光,沉了声:“江萄,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可能会嘴笨,或者理解不了你的指令。我其实特别想黏着你,但又怕你不喜欢,我还想给你发消息,又怕给你添麻烦,我也怕不小心把你惹生气,然后把我甩了。”
江萄笑了:“我现在可是超级喜欢你耶,裴乘舟,你对你自己一点自信也没有吗?”
说到这一点,他突然酸溜溜说,“可你当着我的面,加了别的男的联系方式。”
“讲点道理好不好,当时我们还没在一起。”江萄一下一下戳他脸颊,“在我这里,男的女的都是客户,而且,以后我也还会当着你的面加更多的男的联系方式。你要是干涉我的事业,我先把你优化了。”她向他确认,“听到了吗?”
“听到了,保证不乱吃醋。”虽然有缘由,但还是忍不住泛酸,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心眼原来比针孔还小。
误会既然已经说开,江萄提示,“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明天不是要去出差?”
裴乘舟没立刻回答她,反而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先是开了门,拎进来一只黑色登机箱,拿出一套衣服后,熟门熟路往卫生间走。
她懵神看着摊开的行李箱,从沙发上弹起,立马跟上,“裴乘舟,你什么意思?”
“我今晚不回了。”裴乘舟也不管廉耻怎么写,当着她的面脱掉上衣,微微倾身和她平视,“你睡了我……的床。公平起见,我得睡回来。”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锁?
就这还能被锁一天?想想就想笑
第62章
裴乘舟说睡回来, 真的说到做到。他一身舒适的藏青格纹家居服,显然有备而来。擦肩而过时,还贴心催促她快点去洗澡早点休息。
江萄一脸困惑抱臂盯他的背影半晌, 一边在心底好笑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回到房间,裴乘舟已经在她床上躺下, 留了半边床给她。
“你——”江萄欲言又止, “今晚真要睡这里?”
“嗯。”裴乘舟半点儿没开玩笑,煞有介事点头。
江萄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转眸继续盯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的人。睡姿很规矩。仰躺, 双手交叠搭在肋上, 眼皮闭着,只是眼球不停在滚动。
她顿了顿, 用放在床头柜上那根魔卡少女樱的毛绒杖身捶背棒,敲醒装睡的人, 待床上那家伙睡眼惺忪和她触上目光, 半眯眼, 居高临下道:“裴乘舟, 你……你刚才在外头那一出, 不会是什么苦肉计吧?”
“可没有演的成分,全是真情流露。江萄, 我刚才真的又悲伤又难过,但, 威廉·萨默赛特·毛姆曾经说过,悲伤,在不同的人身上, 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
裴乘舟顶着她审视的视线,默默翻身侧躺,忧郁地望她,“江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轻易放手。”
……?
什么玩意儿?
江萄头疼,脸上平静的表情隐隐裂开。
这家伙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变成了跟江四喜那只赖皮狗一个德行?
“你、你、你——”平日的伶牙俐齿熄火宕机,江萄用力咬了咬牙,“你就这么睡在这里,不怕我爸妈突然上门吗?”
“嘶……你说得对。”
裴乘舟忽然坐起来,江萄眼睛一亮,眼睁睁看着他往卧室门口走去,然后——关门反锁,露出一脸可以放心的表情,对她说道:“这样子就没关系了,以叔叔阿姨的性格,肯定不会私自打开你的卧室门。”
江萄:“……”
“江萄,快十二点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裴乘舟躺回带着体温的位置,看向她,请求道,“我能分一个被角吗?盖肚子就好,怕着凉了。”
她快被男朋友这莫名其妙的连招弄迷糊了。
一个大男人,着什么凉!
凉去吧!
江萄闭了闭眼,没有回答问题,扔了手中的捶背棒后,背过身。
真要把人赶走,裴乘舟不会不走,但以他现在这股赖皮劲儿,真会做出在她门口蹲一宿的傻缺事儿。
真想把他赶走吗?
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裙摆忽然动了动,她往那处斜了斜眼。裴乘舟两指轻轻捏住一小块布料,唇抿着,眼底透着点委屈怯懦的神色,一副生怕她生气发火的模样。
今晚的歉,全让裴乘舟道了。但,所有没必要发生、本可以规避的误会,皆因她而起。
“江萄,可以吗?”他又补充,“我是说被角,你别想歪。”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适合你。”江萄转了转眼珠子,回过身。
裴乘舟枕着其中一个粉色小碎花枕头,敛去了所有表情,安静地看着江萄。虽然面上平静,但心里在打鼓,尤其是江萄面无表情的时候,最令他心神不宁。
许久,他动了动嘴角,慢吞吞撑着胳膊起身,开始思考起如果江萄真的把他赶走的情况,他该做出如何反应。
“裴乘舟。”
他闻声抬眼,江萄指着衣柜最上层的顶柜,“不准盖我的被子,里头有其他被子,被套在最底层的抽屉里,自己套。”
眼睛从普通状态弯成扇形,嘴角提成向上开口的抛物线。
江萄吩咐着,眸光一直在他身上。
简直犯规,又用这种笑going她。
裴乘舟感觉自己刚踩上拖鞋,眼前晃过一道影,江萄不知道又对他用了哪一个招数,往后倒进同花色的被子里。
五分钟后,江萄亲满足了,扔下睡衣歪七扭八凌乱在身上的人,哼着明天上课准备教小朋友的儿歌,去了外面的浴室。
浴室被裴乘舟收拾得很干净,如果不是残留着沐浴露热带水果的香气,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主卧里的浴室,她不打算用,顶光一打,跟现场直播洗澡有什么差别。
虽然外头的浴室跟没人用过一样,但并不能当作没人用过。她闭眼冲掉头发上的泡沫的时候,莫名有种和裴乘舟洗鸳鸯浴的错觉。他仿佛就在他身后,用大掌温柔地帮她打泡沫,揉搓头皮,再一一将泡沫冲洗干净。她后退小半步,就能踩上他的脚背……
刻意藏起的回忆录,不适时开启。
这哪里是在洗澡,简直是在渡无情道的劫。
今天的澡洗得有点久,刚拿下吹风机,有道影倚在了墙边。
裴乘舟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中的吹风机。
包裹在干发帽里的湿发,没等披散肩头,将睡衣染湿,已经被拢进了手中。
无人说话,只余吹风机呜呜呜响。
动作挺熟练,她意外瞥了瞥垂眼认真给她吹头发的人,似是察觉到探究的视线,裴乘舟调到风力最小一档,才解释:“在家的时候,没少帮裴小可吹头发。那小屁孩可烦人了,总爱甩头发,有时候把自己甩晕了,又郁闷哭哭啼啼和裴筝告状,说我把她当拨浪鼓甩。裴筝和我爸妈不在家那段时间,快把我弄崩溃了,加班出差都没那么烦人。”
嘴上说着烦,嘴角却是带着笑意。
她觉得裴乘舟倒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烦裴小可。在江家村那几天,虽然不够细心,但还是会学着给裴小可梳小辫子;裴小可玩累得不想走,会背她会给她骑肩膀上;裴小可困成不倒翁,闹觉,会低声念故事哄她入睡。
不过,有时裴小可给她妈咪发语音,裴乘舟也会嫌弃扶额捏眉,满脸复杂,但又无可奈何。
她没忍住轻笑两声,“还是裴小可治得了你。”
“江萄,你觉得我能跟一个小屁孩较劲儿?”裴乘舟关了吹风机,微微倾身,直视镜中跟并蒂莲贴在一起的一双影,“只有你能治得了我。”
“治你?”江萄冲镜子翻眼珠子,露出眼白,“你是嫌我在幼儿园上班不够累是吗?上班管小的,下班管大的?”
“我乐意被你管着,舒坦。见到你,心情就会变好。”裴乘舟偏头看了眼把嫌弃表现得明明白白的人,又转眸看向镜子,下巴微微抬了抬,“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新婚的新人?你再仔细看看,我们两个多有默契,不约而同穿了情侣睡衣,多么般配,多么天作之合。”
一个藏青格纹,一个天蓝素色。默契没看出,情侣睡衣也没看出,倒是品出了胡说八道。
就瞎扯,胡乱颠倒黑白。
至于新婚的新人?
真敢做梦。
“裴乘舟,你现在梦游到哪个星球上了?”
“可能是一颗名叫葡萄的星球吧。”裴乘舟下巴往她肩上压,就着歪歪扭扭的姿势,小幅度偏头,“小王子在B612星球上有玫瑰花,葡萄星球上有独一无二的葡萄。”
“裴乘舟。”江萄眼睫轻而慢地扇动几下,撩起衣袖,“看见鸡皮疙瘩了吗?”
裴乘舟握住她的手臂观察,嫌看得不够清晰,煞有介事举起她的手臂,对着光仔细研究。并没有鸡皮疙瘩,只有细细短短,颜色接近透明的一层汗毛,指腹捋平胡乱支棱的汗毛,“葡萄叶刚发芽的时候,就有一层很可爱的绒毛。”
“……”江萄快受不了了,“能闭嘴继续吹头发了吗?”
裴乘舟紧盯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两秒,认真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萄莫名觑了一眼,没懂他这个动作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吹风机倒是重新响起,只是囫囵掠过镜子时,差点笑到栽进洗手盆里。
裴乘舟确实在帮她吹头发没错,不过没闭嘴,而是非要和她犟着作对,大张嘴巴。
头发吹干,江萄还在笑,裴乘舟边收吹风机,边张嘴啊啊啊说话。她听出来了,他在说:你在笑什么。
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这个神经病了。
“你太过分了,骂男朋友是神经病。”裴乘舟抗议道。
江萄学着她的样子说话,学完先自己笑了一通,互相推搡着往房间里走,“难道不是吗?你之前挺严肃正经的,怎么回事?”
“可能——”他沉吟,“被你传染了。”
江萄刚迈进卧室,猛地回头,裴乘舟被她的长发甩了一脸,脚背也传来痛感,她在踩他的脚。
“什么意思?拐弯抹角骂我呢?”
江萄瞪圆眼睛,快跟葡萄一般圆。
葡萄星球上的葡萄真会长哟。
“江萄。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情。”
“什么?”江萄好奇心被勾起。
“我们两个。”裴乘舟指了指江萄,又指向自己,“都是神经病耶。”
“……?”
耶个大头鬼啊!
江萄彻底无语,钻进被子,拒绝和他沟通。她班上的小豆丁都没这么幼稚!
不过在此之前,打发立在床边的人去外头关灯、去确认大门有没有反锁,她则转动台灯旋钮,亮起暖洋洋的光。
一床粉色碎花被,和另一床幼稚的海绵宝宝被并在一起。
一堆床单中,怎么挑了这么傻的被套。
真傻。
嘴上了一句傻,自己却先傻笑了起来。
裴乘舟按照她的命令,关客厅灯、浴室灯,锁好大门,最后是主卧的顶灯。那抹暖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映在江萄身上,衬得整个人很温柔,当然,不包括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尤其手里还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在脸上刮来刮去。他没由来紧张地摸了摸下巴,又顺着裤缝来回搓。
“江萄,要不……我去客房吧。”对,他怂了。指定随了老裴的妻管严。向女士轻飘飘一个眼神,老裴狗腿得比谁都麻溜。
“啊?”手上力道没控制住,刮痧板戳上颧骨的皮肉,瞬间红了一小块。
她已经计划好路线,不经意滚到他怀里,就等他就位,现在却不来了?
“我……”
“行。”江萄闭起眼睛,开始刮眉骨,“你去隔壁吧,记得计时啊。我好像只睡了你……的床十几分钟吧,你自己看时间,到点了带着你的行李箱走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突然好困。”裴乘舟忽然捂嘴打哈欠, 哈欠打完,手背抹了抹眼睛,挨着床边坐下, 规规矩矩躺进海绵宝宝被子里,安详阖眼,“好像没有力气走到隔壁了。”
江萄眼珠子朝右, 斜睨他, 手上的刮痧板在脸上停顿几秒,随后将东西收好, 滑进被窝, 侧身支着脑袋。她倒要看看, 今晚这个脑袋搭错神经的家伙能装到什么时候。
卧室霎时安静下来, 连呼吸也刻意放轻。
裴乘舟紧紧闭眼,耳朵时刻注意身侧的动静。原本还窸窸窣窣有些小声响, 突然异常安静,安静得反常。
难道江萄睡着了?
跟着心跳读秒默数到一百, 一只眼睛悄悄睁开。
被抓了个正着。
似笑非笑的唇角, 戏谑的眼。江萄看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笑出了声, “傻不傻。”
裴乘舟愣了愣, 抬臂搭着额头哑笑,余光忽然瞥到她手边的手机屏幕忽亮, 被围困了一整晚的溺水感犹如拍打水面惊起的波纹,再次袭来。
他侧身, 面对面望进江萄的眼里。视线交叠,她背着光,其实不太能看得清眼中的影像。可能是卷起, 可能是摊开。全在她愿不愿意让他踏入这扇明窗,窥探内心。
“江萄。”他越过了两床被子自然隔成的安全线,手背蹭了蹭她的脸,“谢谢你收留我。”
江萄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无家可归一样。”
“刚才那场雨,把我家泡了。”他胡诌。
又来了又来了。
那股脑残劲儿又来了。
江萄躺平,任他胡诌,自顾拿起手机解锁。
锁屏界面刚解开,身侧的热度骤然升高,与此同时,他的脸挨上了他的肩,厚脸皮接管了手机使用权。
他没乱点别的,只是点开通讯录从头滑到尾,然后目光闪烁长长叹气,卷起两床被子,背对着她微弓身子躺着。
江萄眼睁睁看着被子被抢走,盯了他后脑勺足足十秒,用脚踹了踹他。
一场无声的硝烟开始,以床为战场,似乎谁占领的面积大,谁就能赢似的。她踹一脚,裴乘舟就挪动身子挤过来一寸。好几个回合后,再挤一次,她就要掉下床。
眼睛微微眯起,江萄这回踹完他,眼疾手快翻了个身,直接和他对调了位置。换成了裴乘舟被逼到了床沿,她直接掀开两床被子,钻了进去,和他共枕一个枕头。
“又发什么疯?不就是没有来得及把你加进通讯录,用得着抢被子?”江萄揪他耳朵,“你现在跟裴小可一个年龄吗?”
裴乘舟闭眼回答:“嗯。”
好几个问题,通通用一个嗯来概括回答。
“明明可以用嘴问,非得堵我家门口闹腾一顿,又是亲,又是抢我床抢我被子。”她稍微停顿,又凑近一寸,“是不是先该受一点惩罚?”
裴乘舟睁眼,一副视死如归的凛然,“惩罚我认了,但我是不会离开这张床的。”
两个人的被窝太拥挤,温度也高,江萄笑骂他一句无聊,想往空位上挪。身子刚出去一半,被身后的人追上。她的肩膀又一次成了下巴支架,说话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贴着耳廓打转。
“江萄,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细节。你想找前男友就找,想加别的男的联系方式就加。我不会乱吃醋的,你放心,放一百个心。”
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江萄笑够了,决定不再逗他玩。把人逗没了,可就得不偿失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好玩的男朋友。
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摸到手机,她不太想自己起身找手机,都怪他的怀抱太舒服,于是抬臂往后搡了搡胳膊肘,后脑勺往后磕了磕,说:“高抬一下你的翘臀。”
裴乘舟收紧臂弯,鼻翼微动,不小心吸了一鼻子头发,不得不往后撤开一些距离,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什么意思?
要惩罚他了吗?
“我手机好像在你那边,帮我拿一下。”
裴乘舟猛然松气。
原来只是找手机。
手机递到跟前,江萄张嘴对着他的手背张大嘴,印下齿痕,又把他的手撇开,捏住食指,点上手中的手机屏幕。全程用他的食指操作,完全没有作假的嫌疑。
手机号码被拉黑,第一步先从黑名单放出来,第二步,保存号码到新建联系人。
输入名字这一步,有些小争执,裴乘舟非要在名字前加一个字母A,确保自己在置顶的位置,还要在名字后添上一个小船的卡通贴图,说这是情侣名格式。
“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小心思。”
她嘀咕一声,耳边又是一声叹息,耳垂被亲了一下两下三下后,他低声道:“不加也没关系,你已经给了我一个角落,我在角落里偷偷想你就够了。”
“……?”
又是哪里学来的雷霆发言?
裴乘舟是不是真的去恋爱培训班进修了?
她发现,除了吃他身上那股痞帅之外,又多了一种喜好。现在这副黏黏糊糊怎么赶也赶不走的赖皮样,她也喜欢。
这些黏的、腻歪的话从嘴里说出,说者害不害臊她不知道,虽然听着心情是挺爽,头皮一阵阵发麻,但脚下还是差点抠出一座城堡。
凝噎中,她拉上被子闷住他,重重按下保存,“存好了,免得你回头又拿这个说事儿,说我不给你名分。”
裴乘舟用力抱住她,声音却很轻,贴着耳廓说话,“谢谢女朋友。”
“不客气,可以撒手了吗?”江萄问他。
“嗯。”
可以,但不想撒。鼻尖蹭了蹭她的后脑勺后,想出一个延长拥抱时间的招数,提起出差事项。
奏效了。
江萄问他去哪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就在沪城,有个峰会要参加,一个行业内的——”
正准备加一堆定语对峰会进行补充说明,嘴巴被江萄捏住,让他赶紧说回程时间。抬手摸了摸被捏得有些疼的嘴唇,回答:“周……周六下午。”
江萄有些怀疑,“一个会开这么久?”
“开三天,周三结束要和我爸去一趟北城,分店开业后,我爸还没去过。”
江萄噢一声,表示了解,又问:“那——周六我去给你接机,然后带你去鹿山湖参加公益音乐会?”
“好。”
江萄嘴里应了一声,依偎在他怀里半晌后,琢磨出不对劲。回到撒手的问题上。
裴乘舟还是嗯一声,但照旧把她紧紧搂着。一心只想抱住这颗可可爱爱的葡萄。
江萄被勒得呃了一声,吐出舌头,不停拍打叠在前方的手。
别光说,倒是做啊!
又是一通闹腾,被子歪歪扭扭,睡衣也歪七扭八,散乱了几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被嘬得泛了一层粉的肌肤。台灯还亮着,照得一清二楚。最后在恶狠狠赶出家门当流浪狗的威胁中,挑事者终于熄火。
裴乘舟老实躺回最开始的位置,还想再开口说什么,江萄用眼神警告,揿灭台灯。
卧室从暖黄坠入黑暗。窗帘很厚,不给月光与星耀窥探的机会。
江萄平时睡觉没有固定的睡姿,侧躺、趴睡、头尾颠倒,取决于玩手机玩到困迷糊状态的姿势。今天多出一个人,难得规规矩矩平躺,贴放在身侧。
挺默契的姿势,裴乘舟也是如此,还很有默契地互相朝对面扔下一句晚安。
晚安是不是真的晚安,各自揣摩着,细听对方的呼吸,是否绵长缓慢。听着听着,小指却互结成环。
“裴乘舟,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眼就记下了你的手机号码吗?”江萄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记忆力好,过目不忘。”裴乘舟夸赞她。
江萄乐了两声,“谢谢你的夸奖,不过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
“你的手机尾号,是我的生日。”
0729
这号码跟了他十来年,从他拥有自己的第一部 手机,就一直没有换过手机号。
裴乘舟怔怔地朝身旁的方向看去。
“我当时看小朋友的家长花名册的时候,就对这个号码有印象。你说巧不巧?裴乘舟,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江萄弯了弯眼,勾勾小指头,轻快地问,“你的生日呢,裴乘舟。”
“还有一段时间。”他笑笑,“到时候再告诉你好不好?”
“哟——”江萄努了努嘴,指尖故意刮他手心,“还挺神神秘秘。不说就不说吧,来日方长。”
礼物嘛,慢慢拆才有意思。
她又补了一句,“晚安咯男朋友。”
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从只有一根手指头交缠的握姿,变成十指相握。
“晚安,葡萄星球上的小葡萄。”
“幼不幼稚。”江萄哂笑一声,转而投入到大孩子世界,“我是小葡萄,你是什么?”
“陪在小葡萄身边的一艘小船。小船想载着葡萄到处遨游,环游世界,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只要她愿意小船陪着,小船就一直会在。”
音量很轻,像温柔地夜风;音调抑扬顿挫,像在诵读一篇童话故事。舌尖无意识舔了舔上颚,促使唾液分泌,缓解口干舌燥。
她咀嚼着这份梦幻的浪漫,含住了一半的声音,喃喃,“一直是多久?”
裴乘舟在黑暗中睁眼,“地老天荒。”
话音落下,霎时寂静无声。恍惚间,侧耳谛听,尽是心跳在扑通扑通打鼓,表达情绪起伏的阵阵波澜。江萄怔了一瞬,不想怠慢了这一瞬的心动震颤。
她翻身侧躺,先像蜗牛一般,一厘一厘挪动,不小心碰上他的手指之后,以飞鸟急速俯冲捕猎的姿态,朝他扑去。
心有灵犀般,裴乘舟稳稳当当接住,抱了满怀。
后背被一下一下轻柔哄拍着,江萄鼻尖抵在他的衣领处,嗅着和她身上同样的椰子清香。枕在他手臂上的脖颈贴得发烫,热乎劲儿往脸上而去,往被亲吻的眉心而去。
那张会逗她开心、会笨拙说些没轻没重的情话、会亲吻得引人战栗、会带她攀上云端的唇,静静地贴在眉心,没再有任何动作。
拥抱胜过任何语言。用六千多种语言说六千多遍情话,都不及一个拥抱。
你贴着我,我贴着你,我的心成为你的第二颗心脏,用最简单的身体拥吻接住彼此。
连结的悸动退却得差不多,心跳回归平缓,她这才点了点裴乘舟的心口,“我可当真了。”
不太满意距离拉开,裴乘舟勾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按,认真说道:“假一赔十。”
江萄一下埋进他胸膛,瓮声闷笑,有一部分笑,从鼻音哼出,“如果有一天小船待腻了,自己离开了呢?”
“不存在这个假设。葡萄星球上没有写入这条代码,运行不了程序。”
扑哧一声,黑暗中回荡哈哈哈的大笑,江萄笑得东倒西歪,间或夹杂几声更沉一些的笑声。
笑声渐弱,高高翘起的嘴角回落成浅浅的弦月。抱着就抱着吧,不仅舒服,还提供催眠的拍后背哄睡服务。
迷迷糊糊睡着前,江萄隐约记起忘记问他回程的具体航班时间。明天再问,她心想。
早晨一睁眼,她就惦记这件事,一扭头,人却不见了。
裴乘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换下的睡衣就压在上头。伸手一摸身边的位置,凉的,大概离开了挺久。再出来一晃,锅里有煮好的小米粥,盖着锅盖的煎锅里,有一个煎鸡蛋,煎锅边上,还有一小碗洗净的蓝莓。
江萄抓抓脸撇嘴,没什么胃口,男朋友跟有千里眼似的,适时发来消息。
【准备起飞了】
【记得吃早餐】
江萄刚要发一个表情包,又有新消息弹出,一张照片。
她睡得四仰八叉,整个人横躺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但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她手里的东西。
手下一重,牙刷差点捅进嗓子眼,她红着耳根打字:【休想用豆包P图污蔑我!】
收到消息,裴乘舟低低笑一声。能想象得到她跳脚的模样。
眼睛一定是瞪圆的,嘴巴也跟着张成圆形,会用力拧一把他的侧腰,接着上脚踩他的脚,也许会否认做过的行为,也许直接把他推倒。以江萄的性格,九成九的概率是后者。直接、大胆、向阳而生的性格,格外吸引人。
笑了几声后,挺惆怅看向舷窗外。飞机已经推出滑行。
他真不想出差,只想天天和江萄黏一块儿。
一会儿笑一会儿冷脸,程琛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那边的视线正好淡淡瞥来,“有事儿?”
程琛心里一激灵,暗骂自己:让你瞎看!让你瞎看!死脑子,快想啊!
“那个……”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为自己多争取几秒钟时间,“裴总,这个月的名单整理好了。”
“嗯。”裴乘舟淡声,“落地了发给我。还是像上次那样,直接发给我就行。”
程琛重重点头:“好的裴总。”
“对了,周末回程的飞机帮我改签到周五。”
“老裴总他……”
“他自己有安排。”裴乘舟说。
他想给江萄一个惊喜。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确定江萄周五晚上是否有时间。
江萄看到男朋友询问的消息时,正吃着午餐,和佟思露讨论周五的聚餐。绿色小竖条在输入栏跳了半晌,她捏着鸡翅,翘着小指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周五吗?没空】
收到回复消息的人,登时扔下手机。
啪——一声,手机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弹了两下,程琛嘴里的商务餐差点交代在休息室的地毯上。他半张着嘴,看着老板双手叉腰,踱步来踱步去,面露烦躁。
裴乘舟闭了闭眼,停下脚步,不死心再问一遍。
回复速度挺快,回复的内容却冰冷无情——
【真的没空呢~】
真的没空!
怕他不相信似的,还加了一个副词强调重点。
江萄周五没空,那他想了一路的计划算什么?
算他能想会想爱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二次。
佟思露第二次在她脸上看见捡钱般的笑容。
“来上班的路上又捡钱了?”佟思露问她。
“嗯?”江萄松开嘴里的奶茶吸管, 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
“什么捡钱什么捡钱?”方一霖正好晃悠进办公室,他看见了群消息,很关心聚餐吃什么。
“她家的狗经常踩到钱。”佟思露说。
“卧槽?”方一霖眼睛快鼓成金鱼眼, 唰地看向江萄,“小江老师,狗在哪里?能借给我一段时间吗?”
“什么狗?”温余从教室回来, 远远就听见讨论狗的动静, 于是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问狗的问题。
“佟思露说, 小江老师家的狗经常踩到钱。”方一霖抢答。
温余愣了一瞬, 看向江萄的眼睛不止比方一霖的大上一倍, 眸光还不停闪动着, 宛若看天神降临那般激动,“小萄姐, 狗在哪里?能借给我一段时间吗?”
“小温,这你就有点不厚道了。我先来的, 这话可是我先说的。”方一霖借着前辈的身份, 让他把狗让给自己。
温余为难, “哥, 我穷, 我还是大学生,你先让让我吧。”
佟思露在一旁看热闹, 看得嘎嘎直乐,她搡了搡江萄的胳膊, “你家四喜还挺抢手。”
江萄嘴角弯曲的弧度上升了一点,有点囧,看似最容易崩的设定, 在江四喜身上反而越来越牢固。就在刚才,阮淑给她发来消息,江四喜洗澡的宠物店旁边,新开了一家生活超市,购物满二百五就能参加砸金蛋,江四喜狗运再次降临,狗爪随便搭上一个金蛋,砸出来了一辆小电驴。
浅紫色的艾玛小电驴,江四喜对它爱不释爪,蹲在踏板上不肯下来。阮淑发来一段小视频,江四喜哈气吐舌头,背景画外音是阮淑的声音,还有一段鹅笑声,还夹杂路人羡慕的夸赞。
“哎,要不周五我们带上四喜去吃豆米火锅吧,说不定还能抽中免单。”佟思露提议道。
“周五去吃豆米火锅吗?新开的店?在哪里?”方一霖抽空分出注意力。
“不带你,我们这是单身局,你瞎凑什么热闹。”佟思露伸臂,沿着几个人画一个圈,把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方一霖排除在外,“你已经融入不进我们了。”
“那小江老师怎么也在?”方一霖抗议,“你这是双标!”
“我……”被点名的江萄眨了眨眼,在佟思露倒吸一口气的惊呼中,大方承认。
温余也倒吸一口气,惴惴不安起来。
坏了坏了,他的小兼职还能保住吗?
“哎哟——”几道目光太过灼热,快赶上冬天取暖用的小太阳直射眼睛,江萄咽了咽口水,站起身,“我去看看班上小朋友的午休情况。你们先讨论哈,先讨论。”说完,一溜烟消失得飞快。
认真负责巡视完一圈,江萄又陪在没午休的小朋友身边多待了大半天,方回到办公室。佟思露和方一霖倒是已经离开,就是群聊消息又多叠了好多层楼。
最后一条消息方一霖发的跳舞表情包,看来,周五的聚餐,已经去掉单身的条件。挑挑拣拣一些重要的消息回复后,没再理会。和裴乘舟的聊天内容,还中止在关于周五有没有空的对话中,指尖悬在二十六键小键盘上须臾,决定等下班再和他视频详聊。
下午上课前,温余欲言又止,“小萄姐,你那个……不对,咱姐夫不会把我从你身边踢走,然后撸起袖子自己干吧。”
江萄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里乐了一声,不敢笑得太明显,微笑安慰他:“不会不会,放心。他敢偷偷把你踹了,我就教训他。”
“小萄姐……那什么,咱姐夫,凶吗?”温余战战兢兢问。
“不凶。你见过。”
温余闻言傻眼。
“就你那个同行。”江萄补充。
这下不止傻眼,屁股下的椅子嘎吱一声,往后位移大半截。
同行?
靠!同行!
这叫不凶?
每次看来的眼神,简直像一头把他拆吧拆吧,随便扔了喂狼的猛兽似的。
“走了,别发呆了,带小朋友们户外活动去了。”瞧他还在发呆中,她上前拍了拍他,提醒他别忘记拿户外游戏的道具。
温余慢半拍地抱起一箱道具,脑海莫名浮现那张冷而夹霜的脸,不禁抖了两抖,“小萄姐,你……”有其他老师经过办公室门口,互打招呼,待人彻底走远后,他继续压低声音问,“你真的跟那个同行哥们儿在一起了?”
江萄好笑看了他一眼,嘴里应一声,说:“我想问很久了,你怎么会叫他同行的?”
温余掂了掂怀里的箱子,还惦记着插翅而飞的小钱钱,沉痛回忆道:“就那假扮男朋友那事儿嘛。我当时问他是不是同行,他没说话,我又问他怎么收费,他说他免费。”
“免费?”江萄挑眉,“他这么说的?”
“对啊。我可没有瞎说,我一看没戏,就走了,本来想和你说一声来着,结果好巧不巧,被官方关小黑屋了。”温余道。
后来那天吃饭的时候碰上,他回到学校才琢磨过来,什么同行,根本就是假同行。既然不是同行,为什么不直接明说?!
好哇,原来目的一点儿也不单纯!
简直就是诡计多端!
江萄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因为前方已经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豆丁等着她和温余。
天天和小孩相处,会变年轻吗?
不会。
江萄感觉每天下班都能老五岁,不过踏出幼儿园大门后,又恢复满血状态。
眼下,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她不再是一个人带班,近期也没有大型活动要举行,除了月底还有一个爱心义卖跳蚤市场的活动,但之后,就是从开学第一天就在苦苦等待的假期。
一想到暑假即将到来,生活又有了盼头。不只是小孩子喜欢暑假,园丁们比孩子更希望放暑假。
刚打完卡下楼,她又碰上佟思露。佟思露一见着她,又确认一遍她的感情状况,“江萄萄女士,你真的交男朋友了?”
江萄啊一声,拉长音调。
佟思露幽怨看她:“说好的一起单身呢。你懂那种感觉嘛,说好的一起去考驾照,我才开始考科目一,结果你已经持证上岗。”
江萄乐了几声,上翘的嘴角忽然跟被图钉固定住一般。
考驾照?
左手张开又合起,重复好几下。
她似乎记起来了,昨夜她做梦,梦见自己在考科目二,死活挂不上档。
所以这档……
“江萄萄。”
“江萄萄——”
佟思露在她耳边喊回走神的人。
“啊?”江萄问,“怎么了?”
“周五聚餐,带你家那位来遛遛?方园草说,他要带女朋友过来。”
“再说吧。”江萄解释,“他这周出差不在宜城,等他回来了,再看情况。”
佟思露噢一声,忽然斜来一个调侃的眼神,“是不想带啊,还是真出差没法带啊?”
江萄含笑睨了睨她,“真出差了,保真。”
其实,佟思露说对了一半。说实话,她还真没想好要不要把裴乘舟介绍给朋友们。
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和正式带他在朋友面前亮相是两码事。
“好吧。”佟思露怂怂肩,没再追问,“明天见咯。”
“明天见。”
江萄冲她挥挥手,往水果店的方向走。今天阮淑和江望川都不在,甚至江四喜也没在,砸金蛋砸来的那辆小电驴倒是在,就树下停着。绕着小电驴看了两圈,进店里和岳玲打招呼,没上二楼休息室吃饭,直接拎了半个切开的西瓜回家当饭吃。
回家的路上,她惦记着裴乘舟问的事,直接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
她刚挖出西瓜中间最甜的圆心,手机收到回复的消息。
【有空】
有空就好。
十来秒之后,裴乘舟那张帅脸,出现在屏幕右上方的小框里。看背景,似乎是在酒店。
刚叫了一声裴乘舟的名字,手机晃动起来,里头晃过另一张脸,举着一个苹果在啃。
不消几秒,裴乘舟那张脸重新出现,只是手机还在晃。
江萄半蹙眉,单边牙齿嚼着西瓜,脸颊鼓起一块。
对面的镜头画面终于稳定下来,裴乘舟先是笑一声说真想戳戳她的脸,才低声道:“江萄,想你了。”
她敷衍说了句我也想你,接着问自己想问的事情:“裴乘舟,刚才那个是你餐厅的同事?”
镜头晃过的时候,囫囵一瞥,只觉得眼熟。再认真凝眸,愈发确定在哪里见过。
手机晃,她思绪也跟着打晃。
手机停,她搜寻到了对应的面孔。
“我助理。”裴乘舟往身后紧闭的那扇门投去一个眼神,默了默,脚下挪了几步,到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怎么了?”
“没怎么,查查岗。”江萄弯了弯唇,面上无异,心底却诧异得想脱口而出一句国粹。
那个B,是裴乘舟的助理?
裴乘舟的助理,就是那个海王?
真厉害,出差了还那么多花心思。
下午B又给她发来新的订单,甚至还拉了一个EXCEL表格。点开一看,差点眼花,快把她六月份的接单时间排满。虽然定金还是转得利落干脆,但,该说不说,这得挖了一个多大的鱼塘啊。
“没有别人,只带了一个助理。”裴乘舟怕她不相信,把手机对着房间转一圈,大大方方让江萄看,
江萄唔一声,盘腿坐地毯上,挖了一勺西瓜后,又问:“你今天问我周五有没有空,是有什么事情吗?要不,我把聚餐推了?”
“不用推掉,你和朋友玩得开心就好。”裴乘舟敛了敛眉,将手机移开些许,只露半张脸,“不是太重要的,只是有东西想让你签收。”
“什么东西呀?必须让我签收吗?”江萄咽下瓜瓤后,继续道,“可以放水果店,我妈可能不在店里,不过,我可以让我岳玲姐代签。”
“江萄。”他笑笑,“不太方便让他们签收。”
江萄愣了愣。
不太方便?
哪种不太方便?
是她现在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不太方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啊, 那……”从他的微微有些阴郁的表情来看,又不太对劲,“裴乘舟, 是真的有东西让我签收吗?”
“嗯。”
应答声音深沉,她重复反问一遍:“真的吗?”顿了顿,继续道, “你发誓, 真的没有骗我。裴乘舟,别人骗我我管不着, 但如果是男朋友骗了我, 可别怪我不客气哦。”
“江萄, 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骗你。”
“第六感。”她道。
“乖, 别多想。”裴乘舟浅笑着看着屏幕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人,手指痒痒得想戳戳她的脸, 还想上嘴咬一口。
没在一起时,惦记, 在一起之后, 尝过一些欲罢不能的滋味, 更想亲她抱她贴着她。光是流转的眸光, 就能生出心悸。
心悸还好, 就怕这股悸动到处乱窜。
目光细细描过她的面庞,喉结上下滑了两下。屏幕正中间的人停止咀嚼, 忽然直勾勾看他,“裴乘舟, 你喜欢葡萄口味的吗?”
葡萄……
皮薄,甜的,水分含量高, 轻轻一捻就爆汁。
嗓子忽然像被砂纸打磨了几遭,他哑声:“你是说糖果吗?”
话音落,江萄却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裴乘舟扶额揉了揉眉心。他其实没什么想法。
裤子突然有点紧绷而已。
需要洗个冷水澡清醒而已。
缄默两秒,他让江萄先好好吃东西,晚点再联系。怎料,江萄跟预言家似的,问他——
“裴乘舟,你不会是要去洗澡吧?”
“……”
沉默时间超过三秒,江萄当他默认。
为什么突然洗澡,真的很难猜。
指腹贴着眼尾揉了半晌,揉出一点困倦的生理性眼泪,嘴里轻喃,“今天上班好累。”
“早点休息。”裴乘舟尽量放柔声音。
“啊,才六点半呢。”言下之意是时间还早,谁休息这么早。
裴乘舟定定看她,“隔空给你一个拥抱。”
江萄瞄了他一眼,撇嘴,不满道:“又抱不到,要是——”
裴乘舟没说话,安静等她的下文。
“要是能看到美男出浴图就好了。”
酒窝凹成一个小坑,尖尖虎牙露出,暴露出真实目的。
静默几秒,对面低沉笑声从她手机的扬声孔飘出。
“在这里等着呢?”
江萄嘿嘿笑,半咬下唇,“可以吗?”
裴乘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默默将手机架好,怕江萄看不清似的,还调整了角度。
扣子至上而下,从顶扣开始解,速度很慢,动作慢条斯理又随性,下巴微微抬起,带着点遥不可及的桀骜不驯。荷尔蒙跟曼妥思调入碳酸汽水似的,滋滋腾涌出细密的泡沫,争先恐后漫出瓶口。
扣子解完,裴乘舟抽掉领带,随手扔在台面上,往两侧敞开的衣襟,随动作摆动。眼珠往手机中看,江萄快钻进屏幕中,双手托腮看得陶醉。
裴乘舟往镜子里觑了一眼,狐疑,有这么好看?
明明她自己更好看。不笑时,像一朵洁净的白茉莉,笑时,花瓣舒展开来,又是另一副姿态。而说话时,又不一样,枝干长了点刺,不疼,就是刺得让人酥酥麻麻。
“看够了吗?”他俯身,对着屏幕中的人问。
“没呢。”江萄凑近听筒,轻声说,“裴乘舟,下次不穿衣服,只戴这条黑领带给我看看好不好?”
还是同前一个问题一样,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手指往下移。视线角度能把大腿以上的部位框在里头。她看他把腰带取出,继续往扣子上移动的时候,突然开口:“裴乘舟,你不怕我录下来来吗?”
他不在意笑笑,“录了我的,就不能去录别的男人了。”
“哎,过分了,我又不是什么偷窥大盗。”江萄冲他瞪眼。
“嗯,你直接采花。”裴乘舟松手,任由西裤掉落。
掉落的瞬间,手机正好也滑动,啪一声,直接拍在洗手池台面上。
江萄晃了个神,差点幻视裴乘舟家的洗浴间天花板。窸窣响动几声,裴乘舟那张脸出现在前置摄像头中,将话补完,“很特别的叫醒服务。”
她突然哽住,没由来又张开手。
开始她还为自己把裴乘舟当汽车档杆羞赧,转念一想,又不是第一次吃他豆腐,瞬间脸也不红心也不猛猛跳了。
“喜欢吗?”
裴乘舟转身的动作一顿,摩挲了一下太阳穴,无端回忆起清晨的触感。
说实话……
“能轻一点吗?挺疼的。”
他知道江萄八成在做梦,把他当成了别的东西。但有那么一瞬,他真的以为她又把他当成江四喜,要带他去绝育。
“好,下次一定改进。”
江萄皱了皱鼻子,他勾唇隔着屏幕点了点她鼻尖,往淋浴间走。
手机角度重新调整过,只露到了后腰的部位,往下延伸的线条若隐若现,让人遐想连篇。
轧实的背肌群展露眼底,该遮的全遮住,但灯下投映的影子却没法遮掩。
一动一静间,唇边低吟的音调转瞬被花洒倾洒的水声盖住。
好一场美男出浴图。
还附赠花钱才能解锁的Midnight节目。
江萄赶忙吃西瓜解渴,同时,刻意瞄向视频通话时间。
还挺……挺久。
撑住墙壁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失血,皮肤下的青筋似叶蔓般紧紧缠绕,裴乘舟的音调穿破水流声,“江萄……能不能喊一声我的名字。”
下唇突然传来痛感,指腹往上一碰,沾了点血丝,上齿咬西瓜太用力,嗑破了皮。江萄那颗无所畏惧的虎狼之心,突然冲破铜墙铁壁。脸唰地一下,快赶上清甜爽脆的西瓜瓤。
“江萄……”
他又唤了一声。听上去有点像被什么堵住了鼻腔,有点闷,又有点急。
“裴……裴……”
“裴乘舟……”
音量越说越低。
不过没关系,他听见了。
他的脸往手机的望向偏了偏,江萄已经不在屏幕中,准确来说,江萄已经挂断了视频通话。
江萄这会儿正对着敞开的冷冻层冰箱门静一静。
太奇怪了,她和裴乘舟闹腾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大概就是一杯冷清的白水,看着无色无味,一尝,嚯,魔鬼辣!
面朝冰箱的一面被冷气吹凉,抬手摸了摸脸,终于不再滚烫。
回到沙发边,裴乘舟发来了新消息:【怎么挂了?】
【四喜叼走了】她回。
裴乘舟碰了碰还烫的眼尾,没忍住提了唇角,弧度渐渐升高。
江萄和他说过,怕四喜偷溜进工作室,不让它进屋。
【还视频吗?】他问。
【不了!!!】
【明天呢?】他又问。
【也不了,后天也不行,大后天,还有大大后天】
一连从周一说到了周五,江萄拒绝得干脆。他知道她忙,忙点好,江萄又不是爱分享的性子,他其实挺自私地希望在江萄眼里,除了他,不准有别人。不过这话可不敢对江萄说,哄人的事情,他暂时还不擅长。
只是这周五……
罢了。
裴乘舟回过去一个对手指的表情,含着浅笑往外走,助理一见到他,从歪斜的状态,立马坐直。
“没出去逛逛?”他问道。
“可以吗?”程琛唰一下抬头。
裴乘舟点头:“当然。”
“谢谢裴总!我正好想给女朋友带点礼物。”
“去吧,注意安全,只要明天别迟到就行。”他道。
程琛边退边说谢谢老板,眨了个眼,人已经没影。裴乘舟挑了挑眉,开冰柜拿一瓶水,踱步到落地窗前往下望亮起的霓虹。
礼物吗?
这次送江萄什么礼物好?
手机蓦地震动,翻转查看,不是江萄的消息,反而是有段时间没联系的袁易。
袁易:【纪何年回国了】
袁易:【什么时候聚一聚?】
袁易:【这周五吧】
袁易:【刚才这家伙说,他周日又出国了】
裴乘舟挺无语,回了个【OK】,袁易又发来:【江萄呢?来吗?】
【她没空】他回复完,对面秒回——
【哈哈哈哈哈,我说呢,难怪答应得这么快,原来是某人被抛弃了】
“……”什么抛弃,他和江萄好着呢。
好着呢!如胶似漆!
正打算翻些黑料戳袁易一把,又有新消息进来,看清联系人后,眉头不由扬起。
江斐:【哟,我还以为裴总要考虑个一年半载的呢】
江斐:【行,那我就让法务拟合同了】
江斐:【看在你这么有合作诚意的份上,给你透个消息】
刚输入没几个字,对面连着发来三条六十秒钟的语音。他听完,微微拧了拧眉头,盯着外头转暗的天色,垂眼落回手机,全部删除打下的文字,给对面拨去电话。
通话不长,就半分钟,已经将江斐提及的事项沟通妥当,正想挂断,对面却多问了一句:“你做的这些,和江葡萄说了吗?”
“没有,她没必要知道。”裴乘舟垂眼。
“你还挺爷们儿。不过,要我说,江葡萄未必不会接下蓉月坊。”
“接不接全在她,她能开心地做她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他淡声道,“对了……”
“怎么?”
默了默,裴乘舟还是问出口:“你知道江萄喜欢什么东西吗?”
听筒里愣了一瞬,传来不客气的取笑,“裴总啊裴总,你俩真的在一起了?还是说江葡萄现在会隐藏自己了?你别送她什么首饰名牌包,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宅女,家里有一间屋子装的全是她的手办周边漫画。你陪她玩游戏,给她送顶配电脑送游戏机游戏卡带送二次元的东西,保准乐得她在你身边转圈。”
“江葡萄其实可能和你接触过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你大可以直接问她,你藏着掖着背着她打听,小心炸起来崩你一脸。不过就她那个心眼,大得能装下木星,真背着她干些什么,要么藏好了,要么直接跟她明牌。懂了吧,裴总。”
裴乘舟认真对面一长串的话,微愣。
这不坏了吗?
全在他的盲点上。
“还有问题吗裴总。下回再问,可就收咨询费了。”
“……谢了。”
“不客气,合作愉快。”
江斐直接挂断电话,裴乘舟着握着微烫的手机,在落地窗边立了好半天,终于动了动脖颈,开始恶补新知识。他点开微信,想问问袁易有没有好入门的游戏,不小心碰到江萄的头像,立马弹出你拍了拍小江老师的提示。
小江老师:【怎么了?】
裴乘舟心虚摸了摸鼻尖,回:【想你了,在工作室忙?】
小江老师:【来找灿灿拿做幸运饼千里的面签语小纸条】
他忙问:【有爱心渠道吗?算我一份,留你的名字就好】
小江老师:【傻!当然是留我们两个的名字了!你不想和我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吗?】
在浴室里发烫消了热度的眼眶,又隐隐变烫,他闭了闭眼,恨不得现在就把江萄狠狠往怀里揉。
小江老师:【不过不着急,等周末我们一起去鹿山湖了也来得及,周末见~】
【好】这一个好字,他发了语音。江萄同样也回了语音,她说我也想你。
江萄放下手机,嘿嘿笑了两声。
施灿灿满脸复杂,看着笑得荡漾得怀春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闺蜜一眼,一阵恶寒。
“宝,你谈恋爱原来是这种风格的。”
“也不是,我在他面前会收敛一点,我怕吓跑他。”
“你刚才这一笑何止会吓跑他,鬼看了都要抱头乱蹿。”施灿灿辣评。
“热恋中嘛,怎么,你和方执不这样?”江萄斜了她一眼。
“我和他已经过热恋期了。”施灿灿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那谁要是过了热恋期,会怎么样。”
江萄愣了愣,摇头:“没有。”
“你不提前想一想吗?没有哪对情侣能一直保持新鲜感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嘛,想那么多干嘛,自己给自己找烦恼?”
“你就不怕吗?”施灿灿挨近她,勾着她的肩。
“不怕呀,我还蛮喜欢他的,不是三分钟热度的喜欢。热恋期过了就过了,一起往一个方向努力嘛,他如果没有这个想法,那正好了,谁也不耽误谁。如果他也愿意和我并肩,那就努力把路走踏实了。你看这世上碰到一个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人可不容易。”江萄捏了捏食品袋里的小纸条,正好捏中一张You are lucky的签语,嘴角往两边提高了一些,说,“再说了,我还怕死呢,直接不活了吗?”
“可别因为害怕,主动放弃拥有的权利哟。山川湖海是景,小泥潭小土包也是景嘛,都不白走一趟。”
“你——”施灿灿哽住,“你心态真好,有这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江萄笑:“谢谢夸奖。”
“你是真不客气啊。”
江萄还是笑,“走了。回家干活。”
B把订单发来之后,她就安排好日程计划。包括幸运饼干的制作,以及这一周的客单。
一般客单需要提前三天下单,加急的另算,因为额外加钱,很少人会加急,倒是避免了扯皮的突发状况。当然,意外的磕碰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自己加固包装,外加碰上靠谱的骑手,并祈祷不要发生别的交通事故。
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已经找到一个固定的同城快送小哥,周五下午课间时间,她抽空回办公室喝水,刚和小哥确认蛋糕已经安全送达,一抬眼,一颗小脑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她微笑看向土拨鼠一般,呲溜再次躲起来的身影,“怎么了,小可。”
怕被发现,倏地躲到墙边的小脑袋,听见自己的名字,慢吞吞露出半张脸,软软的刘海因为跑跑跳跳,黏了一小绺在眉毛上方。
“葡萄老师。”
江萄放下手机,冲裴小可招招手,让她进办公室。裴小可糯玉米般的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哒哒哒进办公室后,两手乖乖搭在办公桌桌沿。她给小豆丁顺了顺额前的发丝,又帮她把松松垮垮的小羊角辫重新绑齐,别上蝴蝶结发卡,这才温声询问:“小可,找老师有事吗?”
“葡萄老师——”裴小可鼓了鼓脸颊,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声说,“我可以要回刚才画的画吗?”
上一节课是创意绘画课,一般课后会把小朋友们创作的作品收好,张贴到教室后方的小小艺术家处。她翻到刚才裴小可画的画纸,拿出压到最上方。裴小可画的是一个三层的三色蛋糕,白色的超轻彩泥沿着轮廓贴,用手指头按出一个个坑,模拟出奶油的形状,还有彩色的不规则的彩泥当成糖豆点缀。最上层立着一根同样用彩泥捏成的蜡烛。
“为什么要拿回画呀?可以和老师说说吗?”
“我想把这张画带回家,送给小舅舅。”裴小可说。
江萄面上一愣。
送给裴乘舟?
画着生日蛋糕的画纸?
她继续柔声问:“小可,小舅舅准备过生日了吗?”
“是呀。”裴小可点点头,脆生生道,“虽然小舅舅去出差啦,但是我想先把这张画藏到他的家里,这样他回来的时候,就能发现这个惊喜啦~”说完,她又眨巴了几下眼睛,小心翼翼点了点江萄的手臂,小声问,“所以葡萄老师,我能把这张画带回家吗?”
“好。”江萄摸摸她的小蝴蝶结发夹,笑容淡下些许,“老师先帮你保管,一会儿你排练完舞蹈之后,老师找个小画框装起来,给你带回家好不好?”
“好!”裴小可眼睛亮晶晶的,脸蛋蹭了蹭江萄的肩头,“谢谢葡萄老师!”
裴小可今天穿了件五彩缤纷的小T恤,跟个花蝴蝶一样,跑跑跳跳奔出了办公室。江萄定了定神,盯着那张画作停滞了好几秒,坐回电脑前,找到了鲜少点开的小朋友花名册文件夹,很快找到裴小可家长登记在案的资料。
裴乘舟的名字。
裴乘舟的身份证号。
【周五有空吗?】
【不是太重要的,只是有东西想让你签收】
……
所有的不对劲,在这一刻有了合理的解释——
今天是裴乘舟的生日。
江萄对着电脑显示屏怔忪着。
之前裴乘舟提起,她只心生狐疑,但从未往这方面联想过,也从未想过要通过查家长们的资料,去窥探关于他的任何。
手边的手机拿起又放下,微信点开又退出,最终倒扣回办公桌上。
裴乘舟,你是傻子吗?
生了张这么性感的唇,只会用来亲人,不会张嘴说话吗?
乱拍的心跳在临近下班,依旧得不到平息。
裴小可这一周放学后都会多留半个小时,在幼儿园大礼堂进行排练,为小南瓜幼儿园小白鹭艺术团第一次登台录制节目做准备。今天是周五,也是录制前的最后一天,比前几天又延长了半个小时。平时结束排练后,由温余带出去,交给来接送的家长。温余左手拿生日蛋糕画,右手牵裴小可,正要准备离开,她张了张嘴,叫住人。
“小萄姐,怎么了?”温余问。
“我送裴小可出去吧,你把小朋友们今天画的画贴上。”
“好。”
裴小可看了看牵自己手的人,换成了喜欢的葡萄老师,笑容变大,迈开的脚步也轻快起来,“葡萄老师~”
江萄垂眼应一声,裴小可就嘿嘿笑一声。
“小可,明天就要上台了,紧张吗?”
裴小可摇头:“不紧张,宁老师说,把台下来看演出的家长当成小星星就可以了。”
“小可真厉害,老师都快成为你的小迷妹了。”江萄道,“老师明天一定在台下给你送上最热烈的掌声。”
“好耶!谢谢葡萄老师~”
快走到幼儿园门口,江萄把手里的画和明天演出的通行证都递给她,手指点了点通行证,交代道:“小可,如果明天是妈咪去看你的表演,就把这张小牌子给妈咪,如果是姥姥姥爷去,就给姥姥姥爷。”
裴小可歪了歪脑袋,举一反三,说:“如果是小舅舅去,就给小舅舅。”
“对,小可说对了。”江萄浅浅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向幼儿园大门,“姥姥来接你了,快去吧。”
裴小可对着门外的人扬声喊了一声姥姥,又看向江萄,“葡萄老师再见~明天见~”
江萄弯了弯唇,撑着膝盖,对她挥挥手,“小可再见。”
门外的人迎了上来,牵住裴小可的手,没离开,倒是开口喊她一声“小江”。
江萄顿了顿,往外走几步,微微颔首:“向阿姨,好久不见。”
向婉仪浅笑回:“好久不见。”
围绕奶奶的身体展开,寒暄几句后,正要往回走,向婉仪又叫住她,“小江,乘舟那小子,没有欺负你吧?”
江萄错愕半张着嘴,差点忘记回话,“我、他,阿姨……”
“那小子有一天晚上回家,傻笑了一整晚,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拿录取通知书那天,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向婉仪微笑的弧度比刚才大一些,“小江,那小子除了念书开窍点,手艺好一些,其他的一窍不通,他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跟阿姨说,阿姨给你撑腰。”
江萄很想捂住脸,已经烫得不行,虽然她是抱了些许期待故意出来看一眼,看看来接裴小可的人是否是裴乘舟。
就像无数次他的意外出现那般。
虽然期待落空,但……这就……突然见家长了?
可向婉仪怎么会知道,裴乘舟的女朋友是她?
裴乘舟主动说的?
搓了一路的脸回到办公室,除了温余之外,还多出一个、噢不对,两个,差点漏掉角落里被各色彩旗淹没的方一霖。
佟思露狠狠减着手里的卡纸,朝办公室门口哀怨望来:“小江老师,今晚的聚餐泡汤了。”
“啊?”
“那家店着火了。”方一霖一脸生无可恋。
江萄以为自己听错,“着火?”
“对啊,着火,你敢信?”佟思露下巴点了点手机,“都上热搜了。楼下的电动车充电着火,为了保证安全,现在那边在排查安全隐患,店铺都暂停营业了。”
“那——”她提议,“吃别的?”
佟思露艰难道:“事发太突然了,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不知道吃什么好。”她往角落看,“园草,有什么新店可以去吗?”
“不知道,你问问小温。”
温余手里的固体胶抖了一下,猛摇头说不知道。他第一次参加小分队活动,只会跟着走。
“改天吧。”佟思露说,“等我去翻翻探店博主的视频。”
从周一盼到周五的聚餐,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下班后,江萄勾着自己包,蹲在水果店门口,有点茫然。
江四喜冲她汪了好几声,才回过神,原来不小心踩住的江四喜的阿贝贝,难怪一直汪个不停。
她搓了搓眉心,对着点开了大半天的头像,拨打了视频通话。
裴乘舟几乎秒接,但很快关闭了摄像头。
“江萄。”
听见声音,至此,那股心神不宁、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的涣散感,如干掉的水渍那般,终于散去。
“裴乘舟。”
“和朋友到聚餐的地方了?”他关心问道。
“聚餐取消了。”江萄抿了抿唇,等待他的反应。或者说,看看他要编些什么花样出来。
“取、取消了?”
那头的呼吸忽然乱了起来,好像还带倒了什么,发出几声哐啷响的动静。不可置信般,又和她确认,“真取消了?”
“嗯。取消了。”
“江萄……”裴乘舟试探问,“如果有空的话……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我家?”
“可以啊。”江萄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江四喜的狗脑。仿佛戳的不是狗,而是隔着狗,戳某个她想戳的人。
“有东西让我签收是吗?”她接着问。
轻咳几声后,接了一声挺轻的鼻音。
“好,我现在就过去。”
她没开车,叫了一辆网约车,对着倒退的街景,发了一路的呆,抵达别墅区门口。
裴乘舟让她过来后,说实话,那个瞬间是紧张的。
她隐约觉得,裴乘舟已经出差回来。
现在就快到他家,倒是不紧张了,甚至还闲情赏起两侧的绿化带。
嘀——
一声车喇叭声忽响。一辆红色跑车在她身边停下的同时,降下车窗。
江萄偏头看去。
不认识。
另一个脑袋往前探,露出了整张脸。
“袁易哥?”江萄诧异。
“小江老师。”
陌生的男人恍然一声,“原来你就是小葡萄啊,幸会幸会。我是裴乘舟的朋友,纪何年。”
江萄笑脸僵住。
小、小葡萄?
袁易忽然笑了一声,“我说呢,好端端的,那家伙突然发来消息说没空,让我们别来了。”
“啊?”江萄一脸状况外。
“没什么。”袁易说完,合上车窗。
纪何年微微挑眉,“真去?”
“去!有热闹看不去是傻子。”袁易坏笑了两声,接着又降下车窗,看向江萄,“小江老师,你先过去,我们停好车就来。”
江萄嘴里应了一声,脸上却是莫名其妙。
难道……
裴乘舟组了一个好友局,介绍她给他们认识?
罢了,到时候再问。
她走到院门口,袁易和另一位也一同出现。
按响门铃后,她往后退一步。
里头响起了脚步声。
大门打开,光着膀子系领带的人,对上了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门外三个人, 给两个看热闹的人爽到了。
江萄在爆笑的背景音中,从呆愣状过渡成要笑不笑想笑但不敢笑只能抿唇憋笑。
她预料到裴乘舟会从门后惊喜出现,但没想到他竟以这副形象出现。
光膀子。
黑领带。
是那天视频时, 她提出的要求。
果然面对面比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更有视觉冲击力。
爆帅。
荷尔蒙爆棚。
性张力也爆棚。
就是时间地点都不太对。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大概已经如狼似虎把他压在门板上亲。可现在真实的情况是, 除了她, 还有另外两个人。
袁易扶着门外那根柱子,已经笑了足足两分钟。
值了。不白来。
江萄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片白花花的皮肤, 被脸黑成锅底一个颜色的人, 拽进屋里。
外头的人, 仍然在放肆大笑, 被无情挡在了门外,也还在笑。
那位叫纪何年, 看上去有些困倦,半耷拉眼皮的男人, 不知笑没笑, 余光瞥到了一个剪影, 他好像在叉腰抬头望天。
“你……”
没反应过来, 眼前又是白花花一片, 不对,白花花中, 还坠着一条黑色真丝领带。紧接着双臂被锁住,颈窝拱进来一颗脑袋。
她发现, 裴乘舟每次有点委屈的时候,最喜欢这个拥抱的姿势。
静静在门边拥抱须臾后,裴乘舟开口问她:“你怎么和他们两个碰上了?”
“在小区门口碰上的。”江萄拽着他后颈处的领带, 刚把人拽开些,又重新贴上,“你不开门让他们进来吗?”
“我明明给他们发了消息,让他们别来,改天再聚。”裴乘舟埋首在她颈侧,声音有些闷。说完,又贪婪地嗅她身上的气息,手臂也跟着勒紧她的后腰。
“哎?”江萄愣了一瞬,身子往后仰,双手固定住他的脸,不再让他贴上来,“我还以为你和他们说好了要聚一聚,才把我叫过来的。”
“要素对了,顺序不对。”他道。
江萄瞪大眼睛,跟随他的视线而动。跟前的人,身子矮下些许,陡地,身子腾空,她被裴乘舟抱起。手指动了动,手里的托特包差点往下坠,赶忙牢牢抓住。
她被裴乘舟抱着往二楼走,眼睛下意识往大门瞄去。
外头的人笑声没那么狂了,转而大声讨论起来,后悔刚才没有第一时间拍下照片。
目光从门板上收回,眼睛微垂,落向那张紧绷的帅脸上,忽而弯了眉,好奇地问:“你怎么就这样出来开门了?”
“你说过,想看我这么穿。”
不仅脸部线条紧绷,声线也紧绷,她笑了一声,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甩锅给我?我可没让你现在就打扮成这副模样。”
“怪我,是我太迫不及待想见你。”
不停往上的颠簸,在踏上楼梯最后一级台阶停止,她第二次进入这间房间。
这次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厚重窗帘拉开了,西斜的日头透过纱帘,洒下一层金色柔缓的光。裴乘舟后脚跟带上门,还落了锁,她以为这家伙要把她摔进卧室正中间那张深灰的床里,他却没停下脚步,直直往窗边的单人沙发走。
下一秒,她被裴乘舟抱着,陷进单人沙发中。
抱着她的人,没说话。手指捏捏她的手腕,罩住她的膝盖揉了揉,裴乘舟又像吸果冻那般,吸了一口她的脸蛋后,才把她重新拥进怀中,唇边溢出一丝颇为心满意足的喟叹。
沙发笨重的扶手挡着,双腿被别着有些不太舒服,刚想推开他起身,裴乘舟主动帮她调整了坐姿,打横抱着,膝盖窝搭在了扶手上,帮忙调整姿势的手,没有再挪开,一下一下给她捏小腿。
别说,挺舒服。尤其上了一天班,小腿早就酸胀。
江萄不跟他客气,放松端着的身体肌肉,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包放置在沙发边,解放了双手。眼珠子朝右,睨了眼半阖眼的人,她扯了扯他耷拉在胸肌上的领带,示意他打起精神,“什么时候到宜城的?”
“一个小时前。”
江萄点点下巴,掌心压上他的发顶,蓬松的,鼻尖也跟着凑上前,清新的薄荷沐浴露香,手指稍一用力,把领结曳松了一些,“洗澡了?”
“嗯。”裴乘舟嘴角微动,又道,“你说你聚餐取消了,有空过来,匆匆忙忙洗的。”
江萄笑笑,身子往后,靠在随意搭放扶手上的那只紧实有力的胳膊上,“说说吧,怎么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裴乘舟安静看她,“只是刚好结束工作,就改签回来了。”
“可是你从周一就问我了。”江萄也沉了眸光望他。
裴乘舟忽然噤声,嘴唇像上了锁的房门,紧紧闭着。
“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你……”
江萄抬手,叠上他的手背,顺着青筋纹路摩挲,停在那条纽扣手绳上。
亲手给他戴上手绳的人,又亲手解下,裴乘舟眼底明显有些慌乱。他想制止,刚挨近,立马被拍开,还附赠一个瞪眼的眼刀。
江萄把手绳拢进手里,探长胳膊,在包里摸索,摸出来一个皮质的小收纳袋。手掌半张,手绳滑进袋中,换了一串新的出来,重新套进他的腕间。
她对着怔忪着的人,浅笑道:“那串纽扣太简陋了,就别戴了,暂时戴这个吧。我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块高密的小叶紫檀木头,我跟他讨了一块,亲手雕的,本来还打算雕一个貔貅配着,祝你日进斗金财源滚滚,可是,有点复杂,一直没雕好。你先凑合戴着,等雕好了,再给你串上。”
“江萄……”他还是怔着。
江萄笑容放大,敲门那般,敲了敲他的头顶,“阿姨说得没错,你这里除了会念书,别的一窍不通。好歹今天是我男朋友的生日,怎么说也不该空手来不是?”
愣着的那张脸,有了别的表情,他愕然看着江萄:“你知道了?”
“知道了。”江萄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胸,一脸差点忘记重要事情的表情,“噢,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继续伸长手臂,把快把整个包的空间占满的另一个盒子拿出,递给他,“太匆忙了,我也是下班前才知道,没什么时间准备。”
裴乘舟垂眼,视线从手中淡紫色的盒子移动到腕间那串手串上,停留片刻后,又回到盒子,最后抬眼,托起江萄的脸,“江萄,谢谢你的礼物。”
“生日快乐呀,裴乘舟。”
从开门后就绷得很紧的嘴角,终于旋松了上紧的弦,朝上勾了勾,“谢谢你,江萄。”
江萄听出了其中的语气,虽然带着笑意,但半点不含糊,是一个郑重、诚恳的道谢。舌尖舔了舔嘴角,她欺身上前,索要了一个小别见面之后的第一个吻。
不深也不浅,只是互相追逐嬉闹,比起在操场跑八百米的激烈,这个吻充其量算在绿茵草坪上小碎步跑了两步。
一个吻结束,他又追上前,留恋地触碰她的唇角,忽然心生好奇,江萄是怎么知道他生日的事情,“我是不是哪句话露馅了?”
“没有,是裴小可。”
“小可?”裴乘舟诧异。
“她想把今天课上的作品给你当生日礼物。至于是什么,你看过之后就知道了。”江萄神秘笑了笑,笑了几声,忽而垂了眼,转了一下他腕间的手串,“我听到她提到生日礼物的时候,去查了家长的花名册,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其实——”
她微顿,想顺一顺气,裴乘舟却比她想知道下文如何,“其实什么?”
“今天我带小可出来的时候,碰上阿姨了。”
“我妈——”
江萄捂住他的嘴,“你先听我说完。其实我藏了一点私心,我想出来看看,来接裴小可的人会不会是你。裴乘舟以后不可以这么瞒着我了,再有一次,我可要生气了。还有,有话要直说,我不太喜欢去猜别人的心思。”
“好,我会努力改进。”裴乘舟亲了亲她的掌心。
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在掌心啄吻,有点痒,还沾了点水渍,她抽手,不停往他胸肌上擦,又瞟了两眼后,挺难为情开口,“要不,你先把衣服穿上吧,光天化日的,影响不好。”
裴乘舟拧了拧眉,却问:“为什么?你已经不喜欢了吗?”
难道他最近松懈了?
线条不够分明了?
江萄皱了皱鼻子,略微沉吟后,直言:“不是不喜欢。只是一直看的话,像在看一块猪肉。”
“……”
猪肉?
江萄看着陷入自我怀疑的人,乐出了声,趁他松懈,迈下沙发。
裴乘舟无言看她两眼,还是听话进了衣帽间找衣服。江萄这会儿腾出眼睛,仔细打量他的房间。
环顾一周后,得出结论。
没什么好看的。很无聊死气沉沉的装修。
卧室里就一张床和沙发,沙发边上的矮几,放了一本少女漫。
少女漫?!
等等!
裴乘舟原来好这一口?!
裴乘舟套了件T恤,从衣帽间出来,登时对上一道惊诧的眼神。江萄蹲在矮几前,看看粉色的漫画,又看看他。
二次元有个词叫什么……
同……事?
不对。
同伴?
也不太对。
同什么来着?
他佯装看手机消息,飞快掠过记下的笔记。
同好。
对,是同好。
看来这次他和江萄对上了脑电波。
走回到江萄身边,暂时将二次元的话题放一旁,转而拿起江萄送给他的第二件礼物,问:“里面是什么?”
江萄弯了眼,抿着唇笑,并好心给出了重要提示:“葡萄味的。”
裴乘舟睁眼定住好几秒后,才眨动,小幅度掂了掂手中的盒子。里头的东西敲击盒子,咕咚轻响。
挺大一盒。
还沉甸甸的。
三分紧张,三分期待。剩下的几分,叮铃咣啷七上八下忐忑着。甚至挺想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才敢打开盒子。
调整好呼吸后,手指撑住盒盖。
心里默念三秒后,快速打开。
江萄说得没错。
满满一盒葡萄味的——
饼干。
视线滋滋对了几秒后,江萄探了探脑袋,满脸期待:“怎么样,喜欢吗?”
裴乘舟默了默,露出一个欣喜的微笑,“……嗯,喜欢。”
江萄被他的强颜欢笑逗得脑袋后的马尾辫在抖,撑了矮几起身,她挨近到裴乘舟身旁,拿出一个饼干在手里把玩,轻声道:“裴乘舟,你知道盒中盒吗?除了天地盖,还有一个底盖。”
手指不自禁抖了抖,有几块饼干掉出盒子,以及另一个紫色的盖子,一同掉落。
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朝着地板直直坠下,砸到了他的鞋面上。
噼啪两下,盒子歪倒在地板上。
是另一个葡萄味的东西。材质成分:乳胶。
江萄扯了扯他的衣摆,坏心眼钻进去,挠他的侧腰的软肉,忽然道:“我之前翻过黄道吉日,明天诸事皆宜哎。”
闻言,裴乘舟捡盒子的动作微顿,手下的动作突然忙碌起来。掉地上的东西,全放在了矮几上,除了那一盒格格不入的东西。
约十来秒后,手机杵到了她眼前。
日期是今天。
她朝裴乘舟投去一个不解的神情,裴乘舟没吱声,滑动手机屏幕。
“江萄——”他重重滚动喉结,“今天也诸事皆宜。”
二十四小时,包括,现在。
确切来说,应该从现在开始计算,直至零时,再累计上未来的二十四小时。
作者有话说:
小江:猪肉
小裴:完了,肌肉没有魅力了
第67章
虽然无理的要求被无情地驳回, 但防御稍有纰漏,后背陷进柔软被褥的同时,鼻尖沿着锁骨的骨骼线条滑行, 江萄固定住拱完一边又拱另一边颈侧的脑袋。蓦地,轻微的啃噬感,沿突触神经传递到了大脑。
“上了一天班, 你也不嫌脏。”
“不脏, 很香。”
见江萄松了劲儿,裴乘舟赶忙连亲几口。生怕晚半秒, 机会就会溜走。他在夹缝中, 抓住每一个可以和江萄在一起的瞬间。
江萄斜了他一眼, 捏起自己的衣领, 轻嗅,没闻到他所说的香。反而天气渐热, 她快在一群充满小鸡味的小豆丁中腌入味了。
“江萄。”
“江萄。”
声音越来越低,那张唇已经从颈侧悄无声息来到唇上。他含着她的下唇, 齿间轻轻碾动。
动作很轻, 生怕力气稍大一些, 就会把什么易碎品弄碎一般。
江萄有些失神, 不得不说, 她挺贪恋这一刻的温存。像疲惫的身体,泡进了温度适宜的温泉里, 不仅因忙碌工作和事业紧绷了一周的神经得到放松,连四肢也慢慢变得懒洋洋。很想就这么腻在这一隅恬静的天地里。
他含她下唇, 她就点他上唇,手臂环过他的肩颈,迎接温厚的怀抱。节奏并不激烈, 很缓慢,慢悠悠地在西斜的日光中,追逐浅橙的光和影。
裴乘舟带她翻了个身,手掌拽了拽因拉扯动作,被带着往上跑的裙摆。
江萄以为他真的想把计划提前,那可不行,她预定好的海边小木屋,岂不是白订了。手往下,陡地按住裴乘舟的手背。把他的手按在了他的身后。
裴乘舟一下瞪大眼,嘴里吃痛嘶了一声,等那股痛感散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想帮你理一理裙摆。”
啊。
误会了。
江萄松手,干巴巴笑了两声,顺势下床踩在地板上。裴乘舟跟着坐起身,连她离开半臂的距离,都难以忍受,长臂一捞,又把人捞回怀中。这回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
贴着他胸膛的右臂被焐热了,江萄侧目瞄了瞄他,忽然问:“裴乘舟,如果我今天如约和朋友出去聚餐,你有什么打算?”
“和那两个煞风景的聚一聚,散了就去你家门口蹲着。”裴乘舟如实回答。
他确实做了这番打算。
她是自由的,但聚餐总会结束,她也会回家,他要霸占剩下的那些时间。
步入青春期后就不爱过生日,仪式感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可和江萄在一起之后,竟开始期待起每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甚至包括那些被资本包装起来的节日,譬如618和双11。
“那——”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说有空呢?”她又问。
裴乘舟嘴角微动,快速抿唇掩盖谋划已久的小心思,可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出卖了他的内心。
变脸的速度都没这么快,如果贴上一根温度计,大概能让数值爆表。
“就……”
她追问:“就什么?”
“那个……”
她继续追问:“那个什么?”
“额……”
江萄好整以暇看他,调侃道:“裴乘舟,你平时出去应酬也这么支支吾吾吗?对着我比对着你的商业伙伴还要难以启齿?”
正说着,手心多了一道重量,裴乘舟把手机放进了她的手里。
手机已经打开,显示的是备忘录的界面,系统自带的字号有点小,她拿起手机,移到正常的手机使用距离逐字逐句看清。
约会计划清单:
1.去接葡萄
2.买一束花送给葡萄
3.烛光晚餐
4.手牵手慢悠悠散步/或给葡萄刷卡购物
5.和葡萄看一场电影
6.送葡萄回家,顺带讨一个一拥抱,如果能亲一个,就更好了
她的名字用一颗圆溜溜的葡萄图案替代,清单批阅完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纯情的约会计划。舌尖舔过干燥的唇,抬臂在那红透的耳朵捏了一把,又扯着耳垂往外拽了拽,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做的计划?”
“周一早,在飞机上做的计划。”
“提前这么久,没什么不直接说?”江萄直视进他的眼里,“裴乘舟,你是闷葫芦吗?还是变成哑巴了?亏我同床共枕那晚问你,你还顾左右而言他说到时候再告诉我。”
“后悔了,还来得及吗?”裴乘舟轻声问。
江萄将手机还给他,哥俩好那般和他勾肩搭背起来,“你要是还这么抱着我,估计来不及,如果我们现在下楼现在就出门,就来得及。不过,生日蛋糕是来不及给你亲手做了,一会儿经过蛋糕店,给你挑一个可爱的蛋糕。”
“不用那些,你在我身边就好。我已经有十来年没过过生日了,裴筝也不爱过生日,每年生日恨不得能跑多远跑多远。”
江萄张了张嘴,突然感觉被仙人掌细细密密的刺刺到指腹那般,不疼,但那股尖刺扎入皮肤的瞬间,难以忽略。
她每年的生日都很热闹,小时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一起乱七八糟地唱生日快乐歌。再大些,学校里的好朋友也一起加入进来,也就上班这几年,冷清了下来,但阮淑和江望川还是会给她一些小惊喜。
“裴乘舟——”笑意漫上眼尾和唇角,她朝他伸出手,“我们一起去完成你备忘录上的清单任务吧。”
“好。”
手指与手指缠在一起,似乎完成了一场重要又郑重的契约仪式。
下楼时,江萄晃晃牵在一起的手,问他:“你说他们两个还在吗?”
“不知道。”
“我觉得在。”她偏了偏头,“赌吗?”
裴乘舟挑眉,“赌注是什么?”
“没想好。”
身旁的人微微俯身,附到耳旁耳语。江萄倏地侧目。玩这么大?
“你认真的?”
她只是想罚个亲亲之类的调情小惩罚。
“嗯。”
江萄微微眯眼,“行,我跟了。”
“好。”裴乘舟笑笑,给出和江萄相反的回答,“我觉得他们不在。”
走到门口,下一步就是开门,江萄莫名紧张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投入到了这场一时兴起赌注听起来很荒谬的赌约中。
“开门了。”
江萄点头,面上无异,手指却不由攥紧他的手。
三、
二、
一——
门口空荡荡,只有叶子打着旋,缓缓掉到眼前。
“可惜了。”嘴上惋惜,但江萄心里其实有些庆幸。
赌注真的太大了,比那块手表还大。
裴乘舟没说什么,只是扬了扬唇,牵着她的手往车边走。
车身刚开出院门半截,外头传来一声“哎哟卧槽”的乍响。
声音甚是耳熟,她愕然往裴乘舟那边的车窗探头,纪何年从花坛边起身,双手闲闲揣进裤兜里,而袁易一屁股栽进了花坛中,压塌了
裴乘舟笑颜盛放,当着两个人的面,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又碰了碰她半张的唇,“你赢了。”
“我……你……”她在那促狭的笑声中,噌地瞬移视线到他脸上,“你和他们通风报信了?”
裴乘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作弊。
“真的?”她又确认一遍。
“江萄,要是不相信,你可以查消息。”
“哎,二位,上哪儿去啊?”袁易挺不客气,直接拉开车门问里头的人。
“约会。”裴乘舟斜他一眼。
“哟,巧了。捎上我俩呗,我也和我家纪宝贝去约会,顺路。”袁易厚脸皮说完,冲纪何年模仿方才裴乘舟的动作,揉他发顶,还高高噘嘴,“宝贝~么么”
纪何年懒散着一张脸,不为所动,摸了摸裤兜,掏出一枚钢镚,拍到方向盘上,“师傅,麻烦拉这个家伙去一趟精神病院,油费我掏了。”
裴乘舟:“……”
袁易继续犯二,掐尖嗓子,“宝贝,你不爱我了吗?”手里也没闲着,去拍纪何年。
纪何年不设防,一个趔趄,差点栽花坛里,还好眼疾手快拽住犯病的当垫背。裴乘舟趁这空当,风风火火关车门踩油门,呼啸离去。
车子开出别墅区大门后,江萄没忍住乐出声,“你朋友挺好玩。”
“他们病情一致。”裴乘舟不放心,特意叮嘱她,“以后碰到这俩,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江萄唔一声,笑眯眯托腮看他,“如果他们病情一致,你却能和他们成为朋友,岂不是也说明你和他们病情相似。”
“……”
什么叫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吃瘪的表情明晃晃,江萄歪倒在椅背上笑。余光闯进一道影,裴乘舟竟然靠边停车,勾着她的后颈深吻到令她无法笑出声,只能从唇缝逸散出呜呜呜的声音。
好好好,寿星为大。
她暂时先不跟这个突然犯幼稚的家伙计较。
约会清单上的第一项自动忽略,路过一家花店时,裴乘舟牵着她一起下车,门口“欢迎光临”的提示声刚响起,她勾着他的手臂,指向马路对面一处小型的花鸟市场,十分钟后,她捧着十块钱四盆的多肉,回到了车里。
裴乘舟欲言又止,指腹点了点胖乎乎的多肉,“会不会太简陋了?”
“不会呀,一盆摆卧室,一盆放办公桌上,一盆放车里,一盆放水果店。只要一看见它们,就能想到你。”江萄勾起单边嘴角,打趣道,“还是说,你想像那些盛放过后枯萎的花,被扔进垃圾桶里?”
裴乘舟顿住,识趣噤声,没再多言半个字。
还是女朋友想得周到。
江萄将老板附赠放多肉的纸盒,往后头的脚垫上放好,指挥道:“走吧,下一站。”
约会清单第三条:烛光晚餐
现实稍微与计划产生了一些偏差,不过不重要,重点在晚餐上。
裴乘舟想带她去的餐厅已经预约满,正想翻通讯录联系同行,江萄压住他的手,指了指前方的路牌,说:“去湿地公园吧,你不觉得有些突发情况的发生,才有意思吗?很有冒险的感觉。”
唇角温热。
他用吻代替了回答。
江萄靠在椅背上平复呼吸,觉得这个人变狡猾了。明明清单上的最后一项,才是亲吻。
抵达湿地公园的停车场,裴乘舟没让她下车,说等他半分钟。狐疑中,她看着身旁的人推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替她打开副驾的车门,并朝她伸出手,手心朝上,用魅惑人心的磁性嗓音问她:“江萄,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冒险吗?”
江萄愣了一瞬,忽然旋开笑容,有样学样,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亲他一口,才将手搭进他的手心,牢牢牵在一起。
没有烛光,没有牛排,但有手握披萨和玉米浓汤,以及星光璀璨的夜景。
白天的湿地公园她来过,她去年带了一群小豆丁过来踏秋,但夜景还是第一见。意外的热闹。
栈道上亮起错落有致的星星点点灯光,并不刺眼,反而像夜空中的星辰降落到凡尘间。她和裴乘舟沿着栈道走,走至尽头,视野开阔起来。
被大片植被覆盖着的阶梯小广场,有个小姑娘在背着吉他弹唱,许是因为周五的缘故,长条的木座椅上,竟有不少人落座,她看了一眼裴乘舟,但空不出手去拉他,但只一个眼神,就被他读懂。他反用臂弯勾着她的手臂,在最高处的空位坐下。
小姑娘在唱着轻快的《小手拉大手》,有不少听众自发亮起手机的手电筒模式,跟着节奏摇晃。江萄一手吃了一半的手握披萨,一手握着玉米浓汤,没跟着晃手机,反而左右晃动身子,裴乘舟觑她一眼,也跟着晃起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江萄压不住唇角的弧度,抵着他的肩笑,“你好幼稚啊,裴乘舟。”
“彼此彼此。”他扬笑回答。
笑闹间,又一首歌曲随惬意的徐徐夜风飘扬,乘风送去远方。
间奏响起,江萄听着小姑娘念出的祝语,微微眯起眼,朝前方搜寻。玉米浓汤已经喝完,手握披萨还剩下小半截,抖落回了纸袋中。她往前蹿了几个位置,在裴乘舟找来前,又退回到他身边。
“怎么了?”裴乘舟问她。
她摇头说没什么。
江萄面带柔柔暖暖的笑容,但不知为何,他的心莫名打鼓。一整首《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听得心不在焉。
一曲毕,背吉他的小姑娘拿起了手机,对着话筒说:“下一首歌,是Taylor Swift的《Enchanted》,是葡萄小姐给小船先生点的歌,她说,想祝小船先生生日快乐,她还说,谢谢小船先生的出现,让她再次怦然心动。”
原本微垂的眼眸倏然抬起,错愕对上笑盈盈的视线。江萄的眼睛很亮,整座公园的星光全部装进了她的眼眸里,而他的倒影,就在这繁星之中。嘴角微微颤抖着,他说不出任何话,喉嗓里哽着酸涩。
江萄揉揉他的发顶:“不要太感动噢。”
她随意搭放在膝上的手,被他的手指强硬地穿过指缝,不只是掌纹纠缠在了一起,连同心跳的节拍也在热烈地回应。
随着琴弦的拨动,她跟着哼唱:
And it was enchanting to meet you
遇见你我身中魔咒
All i can say is 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我因为遇见你而着迷便是我所能说的一切
整整一首歌的时间,她的手被紧紧握在另一只大掌中。温度升高,却无人松手。在戛然而止的吉他声中,她被重重拥入怀,让音调通过心跳声延续。从一副身体中传过来,到另一副身体中去,那渐快渐强的心跳声,从你的,变成了我的。
颈侧有偏烫偏热的潮湿感袭来,江萄轻笑几声,很快又被夜风搅散。
又多坐了十来分钟后,她拽着裴乘舟离开,往一下个场景探索。开阔的草坪被葱郁的树林挡住了去路,铺了碎石的小径就在尽头,绕过去一看,竟然是露天的影院,可惜已经错过购票时间,去路被围起。差一点点就能完成清单上的第五项计划。
“好像在播放《星际穿越》,如果早来一个小时,就能赶上电影了。”她道。
“下次再补上。”
“要不,就近找个电影院?”她试探问。
裴乘舟摸了摸,摇头,还是那句话,“下次吧。”他微微垂头摩挲她的指节,“先送你回家,明天不是还要跟队伍去电视台吗?”
果然愉快会短暂让人清空大脑,江萄短促啊了一声,差点把明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明天得早起去幼儿园。
下车前,她自然没忘记更重要的事情。已经盘算了一路,车子停下,她立刻叮嘱裴乘舟明晚记得不准安排任何事项。
裴乘舟今天快被惊喜填满,烟花一个接着一个炸开,到现在都无法定下心神,耳边一直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江萄说什么,他都说好。当江萄说到明天的时候,他忽然探长胳膊,握住下车下了一半的人的手臂。
“江萄,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江萄快速瞄一眼震动的手机, 旋即又侧眸转向裴乘舟,下车的动作慢了下来。
坦白什么?
难不成裴乘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看,有些严肃, 似乎真有一件大事瞒着她。
她其实不太确定,要在这个节点上讨论这件事情吗?
施灿灿还在楼上等她。
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里, 唯一的联结, 就是一握一抬的手臂。
“哎,萄啊——”
几乎是下意识, 江萄唰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震惊循声扭头。江望川就在几步开外, 瞧见她之后, 喜笑颜开,“你刚回来吗?难怪我刚才上楼按半天门铃没人来开门。”
“爸, 你怎么来了?”江萄意外。
“嗨,这不是——”他走近, 对着闺女身旁敞开的车门探头看去, “哟, 这不是小裴吗?”
江萄反应很迅速, 裴乘舟却发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好一会儿。如果不是还残留着温度, 大概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白日梦,宛若还乘坐着航班, 在空中航行。闻声,他收回思绪, 冲江望川微微欠身,打过招呼后,推开车门下车。
江望川只是疑惑地看了小年轻一眼, 又转回自己闺女身上,“萄啊,你刚才是从小裴的车上下来的吗?”
裴乘舟抬步往江萄身边走,莫名有些忐忑。从前他以江萄的合约男友、袁易的好友出现,现在,这身份夯实了,有了实质性的转变。眼睛不觉往她侧脸掠过,江萄没看她,只是挠了挠自己的脸,说:“对,就、就刚好碰上了,他捎了我一段路。”
裴乘舟准备勾唇扬笑,陡然怔住。心中那盏她亲手点燃暖洋洋的明灯,又被她亲手掐灭,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空壳,里头空无一物。
“小裴,有心了,麻烦你送江萄回来一趟。”江望川爽朗道。
他该配合江萄说,不麻烦,或是举手之劳,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小幅度往上提了提,看起来勉强能称得上一个体面的微笑。
江萄见江同志还想问什么,眉眼压低,朝男朋友使了一个眼神,不过,男朋友似乎没有接收到,不知在望着虚空中的哪个点走神着。
罢了,先解决江同志的问题。
她勾着江望川的手臂往旁边走,和裴乘舟拉开了一段距离,才开口:“爸,你怎么来了?”
“我、那什么——”江望川压低声音,“我惹了漂亮端庄温柔贤淑的阮淑阮女士生气了,你妈妈把我锁在门外,这不,过来找你拿家里的备用钥匙。”
江萄眼皮跳了跳,一脸无语。这种场景,每个月都会来个一两次,她已经见怪不怪。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大部分都是因为江同志会偷偷背着阮女士买钓鱼装备,俗称人菜瘾大,这次被锁在门外,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爸,那你怎么没提前给我打个电话,这样就不用跑空了。”她又道。
“我手机也被没收了,你知道你妈妈把我亲密付降到了多少吗?”江望川伸出一只手,“五十!一天就五十!我现在想去住个招待所,都住不起。”
江萄边翻包找家门口的钥匙,边拱火,“爸,那你还不快回去认错,我看那个搓衣板有点旧了,改天我买个新的回去,免得哪天妈让你跪榴莲。”
江望川绝望捂脸,拿到钥匙后,又看向自己闺女,“那什么,萄啊,再给爸借两百块钱,爸去买束花哄哄你妈妈。”
她快忍不住乐出声,多贴了五十给江同志,非常贴心小棉袄。
江望川看了看闺女递过来的二百五,又看看闺女,最终咬咬牙全接下,只是将钱揣进兜里的时候,记起来什么一般,动作突然停顿,问道:“对了,萄啊,你那屋怎么改密码了?”
江萄往斜侧方窥去。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个家伙。真怕哪天裴乘舟在她这里留宿,而江望川突然出现,那不完犊子了吗,江同志指定第二天就拿生辰八字给大师算黄道吉日。
江四喜没绝育前,就有狗友群里的狗想借江四喜一用。正准备送狗去赚钱,江同志却不同意,他说两只狗的狗字不合,四喜去了是要被借运的。生怕她悄悄把狗带走,甚至带江四喜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才回宜城。
有时候,江同志的脑回路挺难评,得亏她随阮淑多一些。
她胡诌道:“前几天回家,感觉有人尾随,就改了密码。”
“尾随?看清那个人了吗?”
“没有,我没敢多看,可能也只是我多心了。”
“闺女,下次再碰上,一定第一时间给爸打电话,多留一个心眼,多——”
眼见江望川滔滔不绝起来,她赶忙打断话茬,“爸,我知道我知道,已经和巡查的安保说过了。你快回去吧,小心妈真的换锁不让你进门了。”
江望川干瞪眼,差点跳起,嘴里念叨着“对对对”,眼睛往不远处立着的高大小伙身上瞄一眼,喃喃道:“也不知道小裴他能不能顺路——”
“爸,不顺路,一点也不顺路。”江萄立马制止。
主角走了,后面的计划还怎么进行?!
江望川心生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江萄咽了咽口水,“他一会儿还得去机场接人。”
“是吗?那——”江望川犹犹豫豫,“闺女,再借爸两块,这钱找不开,坐不了公交。”
江萄又摸出两块钱钢镚,塞进江望川手里,并催促抓紧时间。
背影匆匆,了无踪影。又多等了半晌,确定江同志不会回头杀个回马枪,她才放下心,往兀自孤立的人走去。
刚靠近,她忽然被裴乘舟箍住,塞进后座,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压上来,把她压得动弹不得。不知道他突然发了什么疯,要不是她反应及时,手中的多肉差点就甩到车顶上。
她高举着纸盒,搡了搡裴乘舟,“我要成薄底披萨了,裴乘舟。”
裴乘舟没吱声,但还是收劲,顺势将纸盒放好,又把人抱瓷实。待怀中人不再挣扎,才贴近她耳廓,“江萄,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上次被阮淑碰上,她玩了一招角色,这次被江望川碰上,角色扮演也没有了,只是胡扯敷衍几句。
“我……”
江萄哽了哽。刚才她根本没有想太多,只是暂时不想让江望川知道,仅此而已。现在认真琢磨。好像她和裴乘舟这段感情,还真不太对等。
“裴乘舟,这个问题我们晚点再说好吗?”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约会清单还差最后一——”
裴乘舟微仰颈,重重碾上她的唇。
两个成年人挤在狭窄的车后座,一时间,只剩下唇舌勾缠声。比白天任何一个吻都要激烈,誓要亲到月亮睡着的架势。
江萄感觉胸腔里空气正在一点点漏掉,瞳孔轻微失焦,双手手腕被裴乘舟桎梏住,膝盖屈起,失神间,裴乘舟又朝前倾轧。很危险的姿势。
铃声和着震动,已经在包里闪烁须臾,依旧没有剥离映在车窗上交错的身影。
响铃自动挂断,方清净一秒钟,又不知疲倦响起。
江萄倏地睁眼,视线不甚清明,但理智回笼几分。
砰一声,裴乘舟被掀翻在后座地垫,没起身,有些颓丧地抬臂遮住眉眼,听江萄压低声音接电话。
通话很短,只跟着心跳数到二十。江萄也没说什么,只说到楼下了,就来。
“裴乘舟。”
语气微凉。
明明车内的温度在上升,可为何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冰霜的?
他滚了滚喉结,低低应一声,感觉到有细微动静响起,眼皮猛地睁开,慌乱勾住江萄的手指头——
“江萄,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气?”江萄眨了眨眼。
她没生气啊。
“我……没征求你的意见,就亲了你。还……”
江萄讷了声,脑海莫名浮现方才的触感。
坏了,有点忍不到明天晚上了。
她斜了眼已经撑着后座起身,坐到身边的人。竟生出不管不顾,翻身到他身上继续蹭的念头。
“没生气。我只是想着等你生日结束,再讨论这些。”
“我的错,太心急了。”裴乘舟轻柔地揉着被他的手劲弄红的皮肤,“我只是觉得,我有点像你其中的一个备胎。于你而言,可有可无。”
这回没再藏着,就像江萄说的,要表达出来。
“裴乘舟,我可没有养鱼的癖好。”她撑着他的肩膀探身,含住他的唇,舌尖轻轻撬开蚌壳那般,顶开唇,抵上舌尖轻柔一触,又离开,“看来点给你的那首歌,算是白点了。”唇边突然飘出一声笑,“裴乘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把你介绍给我父母,介绍给我朋友们,所以你不开心了。”
“江萄,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辩解。
只是说服力几乎为零,更像在找借口。
“是吗?”江萄拍了拍座椅,跟拍手鼓似的,拍得梆梆响,“那你刚才把我压在这里亲,是什么意思?”
裴乘舟张了张嘴,又紧紧合上,在幽幽的视线投递来后,他揉了揉眉心,承认了刚才的难过,“这其实只算其中一小部分原因。你刚才提到约会清单,就有点忍不住想亲你,从你给我点了那首歌之后,我就一直想亲你。江萄,我——”
他又想亲了。欲罢不能。
“你的解释我接受了。”江萄挺懒散地咧了咧嘴,侧目望他,“裴乘舟,我爸的思维比较跳脱,所以暂时不想让他知道。而且,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你愿意等吗?”
裴乘舟半阖眼,沉声唔一声。
“唔是什么意思?”她扬声反问,“不愿意?”
他急急拉住她的手收进手掌里,“愿意。多久我都愿意等。”
“好——这个事情解决了,是不是该说另一个了?”江萄挠挠他的手心,“你刚才说,有一件事想跟我坦白。”
裴乘舟望进她的眼里,“我上次在国外出差,碰见江斐了。”
“江霏霏?”江萄傻眼,张大嘴后,觉得过于傻气,又合上,以示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他可能去看他父母了吧,说到他,他前两天也找我了,说想让我帮个忙。”
裴乘舟微拧眉:“什么忙?”
在他看来,江斐有点疯。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平平无奇的性格,裴筝还真不会看他第二眼。裴筝也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挺配。
“没问。他有好事儿能找上我?不坑我一把就不错了。”她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我们俩第一次在蓉月坊见面的狗啃头,就是拜他所赐。”眼珠子动了动,往旁边望,“你说要坦白的事情,就是这个?”
“他——”裴乘舟微哽。
还没开始说重点。
江萄伸手捏住他的嘴,嫌弃道:“不用说了,我对他的事情不好奇。以后关于他的事情,也不用特意说。还以为怎么了呢,吓我一小跳。”
话音落,电话又又又响起。
刚接通,对面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你刚才说两分钟就上来,你的两分钟用的是另一种计时方法吗?十一点五十了,还有十分钟就到点了!你赶紧把人绑上来!到底还拍不拍视频了?!”
绑谁?
拍什么视频?
裴乘舟愣住,无声询问。
两个词联系到一起,听起来不太正经。
江萄瞟他,视线从眉眼处往下压,寻到目标,停下,摸了摸下巴,对话筒说:“亲爱的,辛苦你跑一趟了。不拍了,你先回去吧。”
“靠?”
“我怕你不好意思拍。”江萄嘿嘿笑。
对面反应过来,破口喊一声口口,无情挂断电话。
收好手机,她不经意扫过那张呆住的脸,乐出声。
笑声玎玲清脆,但听起来有点像武侠小说里大反派张狂的笑。裴乘舟没由来有点发怵。
有个战斗力爆表的女朋友,稍微有点……
刺激。
江萄笑盈盈望他:“不问问我?”
裴乘舟拿不定主意。
问,还是……不该问?
“你朋友打来的?”他选or,迂回地问。
“嗯,灿灿打来的,托她帮个小忙,想给你最后一个惊喜。不过——”江萄舔舔嘴角,舌尖往边上滑动,顶起腮帮子,挺匪气哼笑了几声。和她面对面的人眨动几下眼睫,小幅度往后做仰脖颈的小动作,被她捕捉到。跟网飞蝶那般,手臂勾住他的后颈,回手把人往前带,“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什么……意思?”
裴乘舟越来越有种脑子不够用的错觉。
是江萄在打哑谜,还是他擅长分析的智商已经急速退化?
“裴乘舟。”她直起身子,调整了方便吃他豆腐的姿势,微垂头,低喃,“还有六分钟,就到明天了。”
呼吸蓦地变重,没等他有别的动作,细细密密的吻如春雨般飘落。
朦胧的、水盈盈的,半梦半醒的银梨树,在蒙蒙细雨中,正渐渐被浸润的绫罗绸纱浇醒。
作者有话说:
有种预感,下一章又要和大战锁章一百回合
第69章
“要是不喜欢, 你就把我推开。”
江萄拱白菜似的,吭哧吭哧拱他。
声音有点碎,有点闷, 尾音还沾了点缥缈。
似淙淙溪流淌过碎石,正往天上去。
推开?
他爱得欲罢不能,恨不得与她在这一方手脚都舒展不开的天地里, 醉生梦死。
他想帮忙, 却被江萄拍吵人的蚊子那般,嫌弃把他的手拍走, 自娱自乐玩得畅快。
最后那一下, 方向把控失败, 流星不小心坠进隐蔽、防御森严的山谷中。
江萄快勾不住他的肩臂, 哼出声。
细细一声,击穿耳膜。
握在腰上的手, 宛如藤蔓的青筋似乎有了生命力,几欲破开薄薄的皮肤向外生长。
爽快够了, 江萄睁开还未退潮的水润双眸, 带着鼻音道:“裴乘舟, 过十二点了。上楼坐坐, 喝杯水?”
“不好吧, 太晚了。”他装模作样,面上一副绅士进退有度的做派, 但手下的动作却与之相悖。江萄想退,他不让, 死死按住,让她感受被撩动的勃勃生机。
江萄只是笑,“好吧, 那就不勉强了,晚安咯。”
她做势决绝离开,裴乘舟匆匆哎了一声,在吃吃笑声和敛着春水的眸光中,意识到只是一番小小的捉弄,他张嘴咬住江萄的脸蛋,舌尖点了点因笑颜嵌在脸上的酒窝,低声含糊道:“又逗我开心。”
有乐同享般,江萄故意问他:“那你开心吗?”
她没有说出具体的事件,只是针对刚才的小插曲。但他确实很开心,从收到江萄的消息之后,就沉浸在这情绪之中。本以为已经到山巅,江萄背后好似长出了翅膀,又继续带着他往更高的天空中飞翔。
下了车,进了电梯后,裴乘舟覆上她按楼层按键的那只手,俯身到她耳畔,偏头啄了啄她的耳垂,给出答案:“开心。江萄,谢谢你陪我过了一个很特别的生日。”
江萄侧目,偷袭她的人已经退开,推着时刻准备在车里的备用行李箱,站到电梯轿厢里侧,而她就在门边。一副互不相识的姿态,各自装模作样端着矜持。
这一装,便装了一路。进了屋,也是客客气气来借宿的普通朋友关系。没有出现亲得难舍难分的画面,更没有衣服散落一地。
不是想装吗,如他愿。
江萄没搭理他,放好手中的多肉后,径直往卧室走。裴乘舟站在地垫上,瞧着前头头也不回的背影,没再装客套,跟上了她的步伐。
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只是步伐迈得更大一些,很快,影子交叠在一起。
分针慢悠悠跳过五格,那交错的影子才分开,一个继续往里走,一个往外而行。
裴乘舟带着一身椰子香味的潮气出来,外头的灯已经熄灭,只有电视屏幕莹白的光在幽幽亮着,随画面而变换。江萄胡乱披散着一头长发,一身纯白睡裙,冷不丁把他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往她身边走去。
走到身侧,江萄这才甩了甩发丝,以指作梳,把头发理顺。
她拍了拍沙发,让他坐下。等他坐下后,她却往另一头跑,懒洋洋躺了下来,双脚往他腿上搭。
江萄乐呵呵笑了两声,一边享受腿部按摩服务,一边看电影频道播放的一部有些年头的喜剧片。裴乘舟眼睛往她身上看,江萄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不过动作只要停下,江萄就用脚蹬蹬他,示意别停,继续按摩。
裴乘舟怔了一瞬,忽而勾唇浅笑,继续揉捏她的小腿肚。趁电影插播广告的空当,他挤到江萄身后,用胳膊替代了抱枕的职责。等江萄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裴乘舟侧躺着拥进怀中,前胸贴后背的姿势。
刚要扭头,裴乘舟指着电视说,广告已经结束。
眼睛眨动两下,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在电影上。裴乘舟捏捏她的手,又按了按她的脸,间或鼻尖贴在她耳后轻嗅,倒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反而像得了一件什么宝贝那般,爱不释手。江萄半阖眼,有点沉浸在这种懒洋洋的亲昵中。
她叫裴乘舟上楼,到底干什么来着了?
正发散思维中,裴乘舟轻声把她唤回现实。
“江萄,我可以搬过来吗?住客房就好。”
江萄微怔,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怎么?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就想同居了?”
“我没想同居。”裴乘舟给她理了理发丝。
她眯了眯眼,抬脚压住他的腿,“没想?那为什么这么问?”
“真没想。”裴乘舟低笑了一声,“想听实话?”
江萄探进他的衣摆,用腹肌威胁他快说实话。
“我在想我们以后的孩子跟你姓还是跟我姓。”
话音一出,她愕然瞪大眼睛,身子往后退,整个人差点摔在地毯上,好在某个人及时把她捞回怀中,“你、你、你——”迟钝了几秒,才把话说顺溜,“你当这是在玩游戏,能按ESC键跳过重要剧情呢?”
好可爱。
眼睛圆溜溜,脸颊也圆溜溜。
裴乘舟抿唇笑,“逗你的。”他碰了碰她的眉心,把人拥紧,怕她从指缝溜走般,腿也用了劲,“江萄,我确实很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一想到你明天就会把我赶回家,就很舍不得现在这么温馨的时刻。”
人从来都是最贪心的,拥有了瞬间还不够,又奢望起永永远远天长地久。
他又道:“江萄,你教我打游戏好不好?”
江萄又一次瞪眼。没想明白话题为何能这么跳跃。不过他不纠结在同居的话题上就好。想了想,她摇头:“我不跟菜鸟一起玩。”
裴乘舟一脸受伤的神情,不解地问:“为什么?”
“跟菜鸟玩好无聊,我怕我忍不住骂你,说不定还会闹分手。”
裴乘舟这会儿真受伤了。
他只是想和江萄找共同的话题,就像她说的,这就跳过重要剧情,到分手阶段了?
“你……”他换了个也许江萄会感兴趣的角度分析,“江萄,如果我出错一次,你可以惩罚我一次。教教我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去找别的男人玩呢?到时候,我可就在旁边捣乱了。”
后头的,她装作没听清,反复琢磨起前头那句。
噢?
惩罚?
有点意思。
“行。你说的噢,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裴乘舟认真看她两秒,叫她拿来笔和纸,亲手写下保证书。看他那认真样,江萄适时给他递上口红,按下手印。惩罚方式全由她说了算。
江萄看着和卖身契没什么差别的保证书,在心里啧啧称奇。
裴乘舟可真狠,这都敢写。
她把保证书收好,回到沙发边,压上裴乘舟的肩,说:“等我有空,就教你打游戏。”
“好。”
裴乘舟郑重点头。
游不游戏,其实都不重要,惩罚,更不重要,打是亲骂是爱,最重要的是,能和江萄腻歪在一起。
江萄觑他两秒,拿起遥控,关电视。
经过客房时,她指了指里头,对裴乘舟说:“晚安,男朋友。”
裴乘舟斜眼望黑漆漆的客房,压低眼睫,吐出一个“晚安,女朋友”,待江萄步子动起,他八爪鱼般缠了上去,跟她挤进客房,“江萄,里面太黑了,我怕鬼。”
江萄背对他垂头,无声漾笑,笑容慢慢扩大。
裴乘舟越来越上道了,面对她的小把戏,开始应付得得心应手。她挺乐意看到他这些看似不讲道理的小转变。
清了清嗓子,轻责道:“黑了不会开灯吗?客房的灯可没坏。”
“是吗?”他闭了闭眼,继续缠她,“江萄,黄道吉日不作数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江萄漫不经心道。
裴乘舟半张嘴,喝了一口空气,没忍住咳了一声。江萄趁他怔神,钻出他的臂弯,拉开某个抽屉,塞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进他手里。
“除非——”她拉长音调,“你先认一个罚。罚你不老实,从一开始没有跟我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不坦诚的做法,也不太喜欢这种愧疚式的恋爱。除非你一直藏着,不要让我知道。”
“裴乘舟,我没有欠你,你也没有欠我任何。其实你不用时刻把我情绪放在第一位,而牺牲自我,也不必要隐藏自己来迎合我。我其实不是什么完美的性格,也许大部分你看见的我,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表象而已。我其实挺霸道,也挺骄纵的,我大大咧咧惯了,也许没办法第一时间发现你藏起来的情绪。”她平声笑了声,“而且上班挺累的,我可能腾不出太多时间,去揣摩那些弯弯绕绕。”
“江萄,我——”
“就像你这次的生日,你完全可以和我商量,不是吗?”江萄敛低眉笑笑,朝他走近一步,“说好的一起努力的。裴乘舟,你可别忘了。”
“昨天的夕阳很美,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在想,你是不是在忙碌中也抬头看了一眼夕阳。我还想——想和你一起慢慢悠悠走很长一段路,一起看很多个很多个夕阳。”
此刻,嗓子像被塞进了一团吸饱水的海绵,沉重得无法开口。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艰难地沙哑出声。
“江萄,我……抱歉,我很怕你不开心,怕你怪我打乱你的计划,怕你觉得我无理取闹,我……”他自嘲扯了扯嘴角,“我也怕比不过你之前的男朋友,更怕你会跟着那个第一次让你怦然心动的人离开。”
江萄倾听他的自省,只是最后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江萄……”裴乘舟深吸气,又重重呼出,“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恋人?”
“你……等等。”她还是没转过弯来,“你说的那个,第一次怦然心动是什么意思?”
深陷进泥潭的思绪,突然被破空而出的物什托起,他有些怔地看着事态发展的方向,在往奇怪的地方歪。他喃喃,说得断断续续:“你点,歌,的时候,说,谢谢我的出现,让你再次怦然心动。”
再次,不正是第二次的意思?
有二当然先有一。
江萄迷糊了半晌,啊了一声,接着开始笑。
裴乘舟蓦地攥紧手心的布料,只感觉到触感很软很滑,没明白江萄为什么看着他这么笑。
难道,他看起来真的像个笑话?
有这么差劲吗?
“你——哈哈哈——”
“裴乘舟,你是在吃醋吗?”
裴乘舟紧了紧牙关,从唇缝挤出一句话,“那哥们儿,很那个什么吗。”
“噢,你是说他人怎么样吗?”江萄哂笑凑近他,逆时针拧了一下他睡衣上的纽扣,佯装按下倒退按钮,沉入回忆,“很好啊,跟你差不多高,脸嘛,也差不多帅,身材嘛——”脚下后退半步,视线跟扫描仪似的,上下审视,最后下结论,“好像也差不多。”
“……”裴乘舟心里泛酸,像生吞了一公斤柠檬,“所以,我一直都只是他的替身,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江萄半抱臂, 来回摩挲下巴,嘴角死死抿着。眼睛想弯成小括号,又努力睁圆。
霎时间, 卧室陷入寂静,整间屋子像坠入无边的荒芜无任何人烟的旷野中。
无声的静默,随时间的流逝蔓延, 无异于默认。
裴乘舟攥紧了早就不知不觉握成拳的手, 凸起的指骨失血泛白。方才江萄幻想的漫步夕阳西下,忽然变成只留他一人踽踽独行。走着走着, 路没了, 夕阳也没了, 漆黑无光, 伸手不见五指。
他脱力跌坐床边,脊背不再挺拔, 双臂搭着膝头弓起,像快拉扯到极限的弦。
江萄揉了揉自己酸麻的嘴角, 半蹲到他跟前, “裴乘舟, 你想看看他吗?”
字字句句, 就像一把锋利尖锐的刀子, 无情地刺入心脏,一刀不够, 还来回捅,血淋淋一片。身体沉得像浇灌了水泥, 只有眼珠能动,他怔怔地看着江萄。
昨天发生的一切,果然只是幻象, 这短暂的几分钟,才是冰冷的现实。
江萄眨眼,他也跟着眨,反复几次后,他避开了她的视线,如腐朽被蛀成空心的木偶那般,缓慢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脖颈,最后直起身子。
“看吗?”她又问。
“好,看。”他倒要看看,那哥们儿是何方神圣。他要趁江萄不注意,把照片永久删除。
江萄弯了弯眼,牵住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带着往边上走。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寸,沉入水里还不够,还拴了块巨石带着往下沉。
江萄牵着他,停在衣柜前,唰地打开柜门,下巴冲全身镜点了点,“喏,看吧。”
一秒、
两秒、
三秒……
裴乘舟对着镜中的自己,彻底失去思考能力。脑子被胶水填满,无法动弹。身子也同样,连眨眼的动作都迟滞好半晌,合上眼皮的瞬间,只感觉眼球干涩酸胀。
江萄带他看让她第一次怦然心动的家伙。
他看到了他自己。
裴乘舟失神地侧目,江萄歪了歪脑袋,往边横跨一步,和他一起入镜。
在真人和镜中的另一个“人”之间,来回逡巡,扑哧——咧嘴笑道:“怎么样,看清了没?这就是那个哥们儿,第一次让我怦然心动的人。你说巧不巧,第二次让我怦然心动的人,也是他哎。裴乘舟,你认识他吗?”
“我、江萄、我……”裴乘舟还是没有从我是我,你是我,那我是谁的怪圈中出来。
江萄说的人,是他自己?
那么,第一次、第二次又是什么意思?
“裴乘舟,你是不是在想,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江萄和镜中的人对上视线,洞穿他的内心。
裴乘舟只抿着唇,眉头也跟随蹙起。
江萄浅浅莞尔,不管身旁的真人,反而伸长手臂,去舒展镜中人蹙起的眉头,“这个我晚点跟你解释,你先说认不认罚。”
裴乘舟慢慢放平眉心印下的纹路,“怎么罚。”
“给你了呀。”江萄指向他手里的东西。
十分钟过去,他终于认真打量起江萄塞来的那团布料。
再次感受一遍手感后,抖开一看,一条黑色内裤,很正常的风格,甚至是保守的平角设计。唯独不一样的是,这布料,不对劲。
能从这一头,透过布料,清晰地看见另一头的景象。
透光、透肉,约等于皇帝的裤衩子。
他倏地转眸。
什么意思?
江萄扬笑,那笑容不言而喻——
穿啊,还愣什么?
裴乘舟揉了揉额角,试图与江萄讨价还价,“可以换个惩罚吗?”
“为什么?你自己签完保证书,就不认了?除了打游戏之外,你说有任何让我不开心的事情,也认罚。”江萄从他手里拿走那团黑,两手拎起抖了抖,对半夜逛购物软件,无意间淘到的东西挺满意,“只是让你换上,又没有让你只穿这个出去跑步。”
裴乘舟多看了她两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夺下布料,“好,我换。”
刚要错身往洗手间走,江萄扣住他的手腕,噘嘴摇了摇头,随即指了指他方才停在全身镜前的地方,“我不能看吗?反正你这睡衣一会儿也要脱掉。”
裴乘舟本来只是有些讶异,但江萄后头那一句,跟点燃了鞭炮的引子,在周身噼里啪啦炸响。炸得耳鸣,头皮发麻,过电般的触感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身上遮挡的衣服,一件件失去了原本的使用价值,而那件看上去没什么实际作用的衣物,实现了它存在的意义。
不得不说,视觉效果非常震撼。
栩栩如生的雕塑品,蒙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黑纱。光线打来,依稀能窥见沿着宏伟山巅盘垣的错综脉络。
“裴乘舟,你现在可以去当那些油画里的人体模特了。”江萄煞有介事点评。
裴乘舟重重咽了咽喉结,耳根红得能滴出红色颜料,捡起睡衣快速套好,惦记着找江萄要个说法。不过在此之前,他看了眼时间,先询问起别的,“江萄,你明天什么时候去电视台?”
江萄又一次被他禁锢在怀里,没再挣扎,挺乖顺地拿他手臂当枕头,“九点从幼儿园出发,正式录制前,要再进行最后一次走台彩排。怎么了?”
他挪手臂,给她顺了顺发丝,在眉心处落下一个吻后,缓声:“快一点半了,该睡觉了。”
江萄微微仰头,“确定?不听解释了?”
“想听,但不急这一时半会。”没忍住,他扶住江萄的脸颊,在唇边连亲了几口,“晚安。”
江萄没和他多言,真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裴乘舟在动。他在关灯,调空调温度,窸窸窣窣过后,又把她抱进怀里。
这次算真正的同床共枕,他得到了分享同一床被子的机会。
只是——
原本闭眼的人,再次睁眼。眼睛又大又明亮,毫不费力就能寻到她的眼。
“裴乘舟,你心口不一。”
她意有所指,用气音说,他学着用气音回:“很晚了。”
“嗯。”她隔着他身上柔软的真丝睡衣,胡乱揉了一把,“那你先帮我——”
睡裙裙摆忽然乱糟糟起来,她跟条被从池中捞起的鱼一样,弹了一下。等裴乘舟被掀翻在床上,重新穿好的睡衣倒是先和床底见了面,江萄在混乱中开了台灯,正好能照见彼此的状态,她身上那条睡裙完完整整在身上,只有领口斜斜露着锁骨。
眨眼的空当,江萄拉开床头柜,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同时,手里还多了几个小包装的物品,正方形,颜色各异。心跳跳动的速度忽然加快,像吞了一个不停弹跳的弹簧。大概还接了一个永动机,不用碰,自动弹。
他不由攥紧床单,江萄却翻了个身,重新躺平回床上,把刚才的话补完,“裴乘舟,我刚才只是想让你帮我拿小玩具而已。”
小……玩具?
一只浅绿色的小海豚出现在她手上,这是……
裴乘舟旋即侧身望她,眸光幽沉。江萄挺无所谓地笑了笑,手动对比大小,小海豚有了参照物,啧,果然逊色。
温度、触感、石更度,都有很大的差距。
他反应慢半拍,任由江萄动作,血色的反应倒是挺快。不仅面颊热,身躯也热,怕是冰水澡也压不住的热。
裴乘舟不自在地动了动,听见江萄缓缓道:
“在健身房见到你的那天晚上,用这个的时候,突然幻想到了你。后来,你陪我演戏,当我的合约男朋友,在蓉月坊的小院子里你亲了我之后,夜里就开始经常梦见你。梦里很荒唐,就在这间屋子里,沙发、浴室、镜子前。裴乘舟,这才是最真实的我,我可不是什么纯良的小绵羊。”
裴乘舟听得心跳乱拍,呼吸一会儿停一会儿急。他不好意思说曾经也做过同样性质的梦,连昨晚,她也如约出现在梦中。就在他的家里,比江萄所描述的地点多出一个书房。
他握拳挡住唇,轻咳一声。
江萄转眸投来目光,又道:“裴乘舟,我承认,刚开始喜欢你的时候,确实是因为见色起意。但后来……”微顿,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的小幽默,你的体贴,你的偏爱,你的关心,你捧着玫瑰傻气地出现……你的无数个笨拙又真诚的小举动,让我意识到,好像真的对你怦然心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江萄剖析自己的内心,很直白,没有华丽的赘词,平铺直叙描述自己的感受,可他觉得江萄还是美化了他的行为,其实都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俯身碰了碰她的眼尾,有些潮湿。
“裴乘舟,我可能没有给足你安全感,让你有了别的猜疑——”
剩下的话,被温柔的吻堵住。
江萄在很认真地哄他,哄他的无理取闹,抚平他自己脑补出来的坏情绪。他不太想再继续往下听,不忍看江萄把心剖出来给他看。对比起来,他又给过江萄什么?反倒是她,一直在前头牵着他往前走,他真的是一个不合格的恋人。
唇边牵出的银丝因距离的拉长,断开。
“江萄,你很好,真的很好。”
“谢谢你的夸赞。你也很好,我觉得你很好。不用很完美,刚好是我喜欢的样子就足够了。”江萄用脚背蹭了蹭他的脚踝,有点迷恋上这种触感,把那一小块皮肤蹭热后,才道,“裴乘舟,你帮我问问葡萄星球上那艘小船,它说葡萄去哪儿都愿意陪着的话还作数吗?”
啵——的一声,很响亮,响在脸颊和唇边。
“它说作数。”
江萄捂住脸,感觉快被吸出一个印子,“裴乘舟,你再帮忙转述一下,让它把端午节假期的时间腾出来。”
“好。”他又探身,轻啄她一边的眼尾,“想去哪里玩几天?还是想待在家里?我来安排。”
“陪我送奶奶回江城,她和南喜的姥姥去周边的古镇小住了,要到放假前才回宜城。我爸妈提前回去处理老街附近那几栋房子拆迁的事宜,所以到时候我得负责送她回江城。”江萄挠了挠有点痒的眼尾,“我不想瞒着奶奶了,想和她摊牌,然后——”
“嗯?”裴乘舟望了她一眼,趁她不注意,把掉在枕边的小东西放回床头柜的抽屉中。视线扫得囫囵,小东西还不止一个。他快速合上抽屉,把人揽进怀中,继续追问,“然后呢?”
“把你正式介绍给我父母,但——”江萄兀然噤声,差点以为自己正对着台灯说话。裴乘舟的眸光快赶上亮起的灯泡。
只是让她父母认识而已,不是见家长,清醒清醒!
她微微走神,忽然问:“阿姨怎么知道我是你女朋友的?”
“她看出来了。很早之前,我就跟她说我喜欢你。”他沉声唤她名字,“江萄。”
“嗯?”
她抬眼,眼前压来一道影。裴乘舟捧着她的脸,吻得很虔诚。
叩门而入前,他说教教他。沉腰前,他还说,他永远是她最忠诚的教徒。
夜半两点整,江萄感觉全世界被关闭了声音通道,她被高高抛进无声的真空里。墙面上映照的身影起起伏伏,在月光下,结下最神圣的契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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