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二十三岁的夏天
虽然暗地里达成了君子同盟,但四贝勒和八贝勒两人在明面上依旧只是普通兄弟。
果然事后不久,康熙爷就分别私下询问他们彼此的表现。
四贝勒表示:“因索额图科举舞弊,牵连第一届水利科和算学科学子,八弟颇为窝火,然尚能顾全大局。”
八贝勒表示:“四哥行事极为谨慎,如索额图之流,尚不愿意多冤枉一个条目,是否是出于尊重太子的缘故,儿臣不知。”
各自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小报告,把阵营给拉开了,也正遂了康熙爷的心意。心情略微好转的康熙爷,见老四和老八依旧没缓过来的熊猫眼,大发慈悲给他们放了假。也就在他们放假的这几天里,会试放了榜。
因为考前舞弊案的打击,考生被逮捕了三百余人,于是录取的贡士名额也削减了。大约是觉得有些不好看,康熙爷又特批了几个在宫里修书的学问家为贡士,一并参与殿试。算是将自己的面子上给抹平了。而太子却是一夜暴瘦,乃至于康熙都叫他养病,因此没有出席殿试。
“这是太子头一回没出席殿试呢!”直郡王笑呵呵地登了八爷府的大门。他如今越发自矜身份起来,都是往各个弟弟的府上送帖子的,十张帖子里八贝勒最多去两回。如今也没有拜帖,而是直郡王亲自来了,可见是临时起意,确实高兴得狠了。“此次扳倒索额图,八弟居功至伟啊!”
八爷对这个大哥的种种拉拢,也是厌烦透了。为了防止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听不懂潜台词,他直接连茶水都没给人上,就这么站在桂花树的庭院里跟人说:“我是奉了皇命去审他的,可不是我告发的他,也不是我构陷的他。什么居功?能不能好好说话?”
老八耍起了无赖,偏老大正是心情好的时候,还能退一步。“是是是,没人构陷索额图,都是他咎由自取,哈哈哈。”直郡王摩挲着下巴,“从前抓了他不少小尾巴,苦于不是什么大罪,如今倒是可以……火上添油。诶,八弟……”
“别喊我。”八爷捂住耳朵,高声喊道,“皇阿玛让我在家休息,莫要惹事。要添火,直郡王自个儿添就成了。”
“老八,什么意思?这么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你不会还想往太子跟前靠吧?哈,就索额图这一遭,他会放过你才有鬼了!”
“他放不放过我的,我都要在家里躲灾。总归皇阿玛在一日,就能保我一日。大哥你行行好,别拉我出去扎人眼了。”
直郡王气得直跺脚:“你!你个胆小鬼,能成什么大事?”最后到底是一口水没喝地走了。
气走了老大,八贝勒扭头,就见到一个小脑袋,从侧殿的墙后探出来。“啊,大伯走了。”小景君说。
“是啊,大伯走了。”
“噗嗤。”小丫头笑出声,“他不行。”
八贝勒走过去抱起小丫头,逗她道:“什么不行?你又懂了?”
景君粉粉糯糯一个,奶声奶气地道:“额娘说,要稳重。大伯,不稳重。他不行——”说到最后拖了个长音,同时用力摆着小爪子。
八贝勒被闺女可爱到了,大笑着给她飞了个高高。
殿试的结果是由贝勒府官员送到八贝勒跟前的。好消息是陈仪被点为了水利科的状元,算是实至名归;而陈仪那名同乡李举人,却是大病一场,连会试都没坚持完。算学科的状元是算学世家出身的梅瑴成,直接断档满分,也是个碾压之局了。总之陈、梅二人是作为特殊人才直接入了皇帝的眼,提前预定了工部和钦天监的位置,又作为正六品编修入翰林院镀金,一体待遇比进士科的状元还要荣宠两分。
陈仪也是个知道感恩的,递了帖子到八爷府上来。而此时新科进士们最常登的是座师的门,尤其今年由皇阿哥们监督出题,因此三贝勒府和十阿哥府上尤其热闹。也就是十三爷年纪小还没开府,不然凭这位越过了十一、十二两位哥哥独得康熙爷青眼,到他府上攀关系的新科进士,也不会比老三、老十的少。
相比之下,来八贝勒这儿烧冷灶的陈仪,就显得独一份了。
忙完五十万寿,又忙完新科举开考,中间还出了索额图这个岔子,八贝勒难得享受着上午去三怀堂看诊,下午休假的悠闲生活,还能有空给未来妹夫约个饭,敲打敲打。博贝如今的满语已经说得很溜了,汉语也能听懂,可见在宫里读书还挺用功的。
八爷正拉着博贝,品鉴南方来的各色木头,讨论用何种木材做家具呢,就听外头小厮来报,道是翰林院陈仪登门求见。
博尔济吉特·博贝见八贝勒神情一顿,就很识趣地表示,他可以自己跟着师傅再学习学习,八爷可以先去待客。
八贝勒有些犹豫,他不想跟外头的官员有太多的交流,陈仪身上有太深的皇子的标签也不是一件好事,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吝惜陈仪的才华,想将系统中得到的一些超前的知识,口述给他。毕竟是小系统认可的治水人才,用小系统提供的超前知识,没准正相适宜呢。
云雯虽然不在一起见外男,但小景君却是跟着在长见识的,观察自家阿玛,就知道了他的倾向。“状元!景君要看状元!”小丫头适时地说道。
正好帮八贝勒下定了决心:“既如此,给博贝贝子再上一轮茶点。爷去去就回。”
博贝恭身拱手:“八爷请便。”
八贝勒就抱着自家大格格,在他那间叫静翠斋的书房里接待了陈仪。话说陈仪一路进了王府,只觉得一草一木都是精巧雅致,丫鬟小厮,各个着装统一、周到不言,皇家气派扑面而来。等到了静翠斋,又见密密丛丛的紫竹,列于小径两侧,颇有曲径通幽之感。而过了紫竹林,则眼前豁然开朗,俨然一间采光极佳的书房,琉璃瓦、玻璃窗,剔透极了。就仿佛深山中乍然出现的神仙府邸。
陈仪也算是官宦家的子弟,刚刚进宫参加过琼林宴,自然见识过皇宫大内的气派。但八爷的府邸,则是另一种富有书香气和雅趣的极致富贵了。
“陈仪,见过恩人。”没有使用“微臣”、“八爷”这样的称呼,很是直白地点出了自己的定位和认知。
坐在上首的八贝勒很和气,没有什么天家子弟的架势:“陈编修请起,你我同朝为官,按规矩说话便是。”
然陈仪愣是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在已经上了茶水的客座上坐下。他此时才抬眼去看当今圣上的第八子。一张轮廓柔和的椭圆脸,眉眼却是带点英气的俊秀,天庭饱满、鼻梁也高,一看就是尊贵的长相。
“我曾经见过陈编修一回,几年前,在香叶书铺里,你当时在看明代潘季驯所写的《河防一览》。”
“啊。”陈仪不安地动动屁股,想站起请罪。他实在不记得了。
不过八贝勒自顾自说下去了,没有给陈仪表示什么的时间。“那书放在架子上许久,看的人寥寥无几。你知道之前治水的靳辅、于成龙,都经我手养病,业未尽而名臣老,我也想让他们后继有人,所以此次顺手照顾你一二。非要论,也是你自己挣的。以后如何,就看你做官如何了,你好好治水,该拉拔你的时候自会拉拔你。至于你拉拔我……算了吧,本朝治水已是万难,何必卷入旁的麻烦事里呢?”
陈仪都被这样的直球说懵了。
“这边有几册别处没有的孤本,多是河工上无名氏所作,我已经让人抄好了,你可以拿去。往后逢年过节,也不必上门来走动,你得皇阿玛赏识,已是最大的靠山,不要再与皇子们亲近。除非遇到走投无路的麻烦,才可以来找我。”
陈仪品味着这一长串的话,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微……微臣何德何能……”
“打住,还有孩子在这里呢。”
陈仪这才想起来八贝勒的怀里,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小姑娘穿着绿底桂花的小旗袍,乌溜溜的胎发长到耳侧,左右两缕各用一个桂花样式的绒花绳绑了小辫儿,而头顶的四瓣儿桂花小帽上压了一颗大东珠,一看就是皇亲国戚的小格格。
不过这位小格格太安静了,方才大人对话的时候不出声说话,也不手脚乱动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因此被陈仪忽略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话题转到她身上了,才用小手刮刮脸。“大人哭,羞羞。”
陈仪被这一打岔,方才感动的泪水闸门也给关上了。他用袖口擦擦眼睛。“让格格见笑了。”
八贝勒忍不住就想炫耀闺女了。“这是我家独女,小名景君,‘景行行止’的‘景’,‘君子好逑’的‘君’。”好嘛,连闺女带老婆一起炫了。
陈仪只能夸,也确实夸的实话:“景君格格灵秀非常。”
八贝勒心里舒坦了,忍不住又多嘱咐他两句:“从前治水那些人,身体大多不太好了。倒是如今的张鹏翮是纯臣,且擅保养,可以多向他请教。”
陈仪离开静翠斋的时候,袖子里沉甸甸的都是小册子。他在竹林中的小道上,朝着书房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头,才小步后退着出去。不过八贝勒没看到,是听下人说的。
七月里八公主出嫁,在公主府摆酒宴,陈仪果然没有来。
第302章 二十三岁的夏末
七月二十二,黄道吉日,宜嫁娶。
保和殿设宴,宴请蒙古王公、额附家人、宗室皇亲,并文武大臣。就像六公主、七公主出嫁时的满蒙盛宴一样,此次与会者也多至近千人。而保和殿宴毕后第三日,京中新落成的八公主府也大摆宴席。
若说前一场是男方去迎亲,这一场就是真正的喜宴了。公主坐在红彤彤的洞房里,而新郎官则是带着一群蒙古兄弟应对一众大伯子、小叔子的灌酒。
不过按照皇家相对更要脸面一些,前半场还是要端着文雅听听戏曲看看舞蹈,再来几道宫中御膳、公主嫁妆中的稀罕之物向来宾显示一下皇恩浩荡。
于是乎在一群穿着颇具异域风情的舞姬簇拥着公主嫁妆中的一个镶金瓒玉的宝座退场的时候,就有小太监传唱道:“皇上隆恩,赐公主家宴莼菜牛肉羹一道。”
说到莼菜,那可是南方限定菜肴,产量低不说,对于保鲜的要求也高。如今虽也是有莼菜的季节,然而要千里迢迢从江南运过来,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自不必说。饶是京中权贵,也多是只听闻莼菜之名,少有亲口品尝过的。当即就有人夸道:“未曾想能有如此口福啊?”“真是皇恩浩荡。”
下过江南的皇子相比之下就淡定许多。直郡王绝对是今晚的主角,趁着太子在宫里不能出来,谈笑风生左右逢源,俨然一副女方大家长的架势,就连真正的长辈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都不及他活跃。听到御赐的菜肴,直郡王就跟宗室一群老王爷们说笑道:“南方的贡品,有些个黏糊,但胜在一股鲜味。”
当即常宁就“哼哼唧唧”了两声。这位皇帝的亲弟弟这几年衰老的厉害,盖因生活习惯不大好,吃得油腻又熬夜不爱运动,眼看着比皇帝这个当哥哥的还要衰老两分。不过常宁年纪大了,脾气依旧臭,对于直郡王耀武扬威的模样一百个看不上眼。“这还没废太子呢,这小子得意个什么。”常宁小声嘀咕,接着就被旁边坐着的老哥哥福全给瞪了一眼。
常宁不说话了,“哼哼唧唧”等着上莼菜。他没有跟去南巡,被老大给装到了,可恶。不过过了今天,他也是吃过莼菜的人了。
操持公主婚宴的是内务府,此时就有穿着统一蓝色制服的小太监端着雕刻精细的木托盘,如游龙般从后面转出来。每个木托盘上都放着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盏,小太监走动的时候,那汤水中的小绿芽就颤悠悠地晃荡,很是有一番意趣。
“好!皇上大手笔,这次每人都有一盅嘞!”宗室里就有人起哄。场面一时很是热闹。
小太监们先给宗室近亲上的汤羹。地位最高的就是裕亲王福全,接着是恭亲王常宁,再往下,就到大阿哥直郡王了。直郡王自己不是特别喜欢莼菜的口感,又见大福晋往他手上多瞧了两眼,就顺势将琉璃盏往大福晋那儿一推。“你同弘昱喝吧。”今天跟大阿哥大福晋一同出席的,是他们的嫡长子、现年十岁的弘昱。而弘昱上头的两个姐姐,已经到了待字闺中,不能跟父母一起吃席的年纪了。
太子缺席,大阿哥往下就是三贝勒、四贝勒、五贝勒、七贝勒。而八贝勒这个公主的同胞哥哥,在这种场合也得按照长幼次序来,并不能越过上面这些异母的兄弟去。结果就是,那属于八爷的琉璃盏离他的桌子还有三米远呢,系统就“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警告,宿主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检测到毒物反应。警告,宿主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检测到毒物反应。”
八贝勒一愣,瞬间锐利的目光朝着那碗还没有上他桌子的莼菜牛肉羹看去。他脑中飞快思量着该如何不喝这碗御赐汤羹,结果就想了个开头,前头就响起了“叮当”、“咔”琉璃落地破碎的响声,接着就听见小男孩的惊呼:“额娘!额娘你怎么了?”
八贝勒条件反射地按下福晋的筷子,同时拍桌而起:“都别动!在场众人,都不许乱!堂堂皇家宴席,不容喧哗放肆!”
刚刚准备尖叫的贵妇们下意识地喊了两声,见周围人都被震慑住了不敢发出声响,于是也都一个个不敢出声不敢动了。
八贝勒朝周平顺使了个眼色,周平顺就无声无息地退下,消失在花草后面。公主府的一切都是内务府安排的,但八爷有提前替妹妹打探过关系,因此公主府的侍卫长与周平顺也是脸熟的,这时候正应该找他封锁公主府四门。总归瓮中捉鳖,搞乱的人跑不掉。
八贝勒自己则快步上前,也就是隔着舞台第一排的位置,大福晋已经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贴身婢女和弘昱抱着她的上半身,都是一脸慌乱。而大福晋本人,则已经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昏迷不醒了。
这一看就是中毒的症状。
八贝勒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什么人敢在他妹妹的大喜日子里搞事情?“通知在场宾客,都停下碗筷,不要再入口任何吃食茶水!”
“啊,下毒!”
“食物里有毒!”
……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再次蔓延开,许多人开始俯下身体干呕。场面一片混乱。
“还愣着干嘛?宣太医啊!”
“我要回家!”
“额娘,额娘。”
……
还有那小心脏不好的贵太太和老太爷,捂着心口就要倒下去了。
“都安静!”四贝勒拍桌子,“太医马上就到。尔等都是皇亲贵族,就如此没有体统吗?”他试图拉着左右的三贝勒和五贝勒起来一起压场面,可惜老三胤祉依旧白了脸,只一脸担忧地抓着三福晋。五贝勒虽也有股想呕吐的心理作用,但他倒是愿意起来,不过老五那张老好人脸实在不能用来镇场子。
至于原本最像大家长的直郡王,此时已经彻底慌了手脚,从儿子手里抱过媳妇喊闺名,就差把眼泪给哭出来了。
于是最后跟势单力孤的四大爷站一起的,竟然是今天的新郎官,博尔济吉特·博贝小年轻。“今日之事,必定给各位一个交代。今日席上吃食,在下每一道都尝了,现在并无不适,想来不是大量投毒。若还有中毒者,就抬上来与大福晋一道医治。在下虽然是蒙古人,也知道京城医术最精妙的非八贝勒莫属,如今八贝勒就在此,大家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蒙古额附在京中本来像是客人一样,他这么有担当,拿着佩刀跟四贝勒站在一起,倒显出几分主人家的气势来。尤其最后一句话镇住了众人:
“急着回家,难道就是毁坏在下婚宴之人?”
这帽子可戴不起。终于没有人敢乱跑了,就战战兢兢地等着看八贝勒的诊断结果。
大福晋的贴身婢女也是得用之人,此时已经找了个小几子来搁大福晋的手,且贴心地在大福晋的手腕上盖了一张帕子。
八贝勒几乎是蹲在地上诊了这次脉。手先上去,然后才开口:“大哥,大嫂,得罪了。”
直郡王声音都在抖:“赶快的,是什么毒?”
指尖下的脉搏跳的飞快,还带咯嘣停下的。八贝勒脸色一下就变了。“什么毒还没诊出来,但这情况很危急,得马上催吐!”
“催吐,催吐。绿豆汤成不?”直郡王慌慌张张地四处看,由担忧不知道桌上的什么东西是有毒,整个人仿佛一只无头苍蝇。
“公主府长史何在?立马令厨房煎煮绿豆甘草水。滚沸掺凉就端来。若有差池,就拿你的项上人头来顶罪!”
责任落实到人,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长史慌慌张张地往已经被侍卫看守起来的厨房跑。
八贝勒又摸了摸大福晋的脉搏,感觉依旧是那种跳得飞快,时不时还空白几秒的样子。这是神经方面的毒素,心脏的搏动已经紊乱,这种时不时的骤停随时可能演变成真正的暂停。
“等不及了,只能先按穴位催吐。”八贝勒着急地跟直郡王说,“人命大过天,也顾不得有些虚礼了。”
到了大福晋生死一线的时候,大阿哥的脑子就好使了起来,当即高声道:“八弟是我跟福晋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儿子也差不多。你尽管上手,我看谁敢说闲话!”
于是八贝勒就令贴身侍女和大阿哥帮忙,将已经昏迷不醒的大福晋摆成双腿并拢笔直坐在地上的姿势,同时上身向前倾,形成一个容易呕吐的姿势。然后只见八贝勒上手在大福晋两侧背部对称位置用大拇指按压穴位。
“唔……”昏迷中的大福晋有了动静。
“吐了吐了,额娘吐了。”十岁的弘昱阿哥看到了希望,叫嚷起来。但随即小孩儿就发现额娘只吐出了一口酸水。“八叔,你接着按呀,让额娘继续吐。”
八贝勒用上了真气,缓缓地注入大福晋的穴位之中,催吐的效果立竿见影,这回大福晋张开嘴,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团莼菜和牛肉。那些莼菜鲜艳欲滴,显然还是刚刚喝下去,没有经过消化的样子。
八贝勒的眉头皱得死紧,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闻到吐出来的莼菜羹里有什么异常的味道,显然这不是一种常见的粗制滥造的毒物。偏偏又是神经毒素,见效如此迅速,可以说是凶险异常了。
他的真气已经顺着大福晋体内紊乱的血流,朝着心脏处艰难前行,想要护住她一丝心脉。然而毒药的效果异常凶险,这个过程,是他治疗过的病患当中最为艰难的几例都不为过。
八贝勒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而一身旗袍已经皱皱巴巴的大福晋,在继刚刚那口莼菜牛肉后,只又吐出了一口酸水和几片莼菜叶子。而这个时候,长史端着终于熬好的绿豆甘草水上来了。说是熬的,其实只是厨房事先备好的绿豆水他喝了一口试毒,发现没事后就往里面加了几片甘草,就匆匆带了来。
救命的时候,长史也是个变通之人。
八贝勒就顺势放开大福晋的后背,改而继续隔着帕子把脉,至于往她嘴里灌绿豆甘草水催吐的工作,就交给了直郡王和弘昱。好一番折腾,加上八贝勒偷偷用真气使劲,大福晋终于又吐了,吐出来的是黄黄的汤水和糕点沫子。
“继续,不要停。”
“哎,哎。”直郡王抖着手,又是一碗绿豆甘草水灌下去。说是灌下去一碗水,其实有一半是洒在大福晋的衣襟上的。而此时大福晋的胸口衣襟全湿了,也就是今日出席宴会,大福晋穿了四层衣服,所以并不透,不然事情会很难收场。
而这个时候,宴会上侍候的宫女也有反应过来的,找了个大木盆来接大福晋的呕吐物,免得她已经一塌糊涂的衣服变得更加难看。
而随着催吐过程的进行,众人的心里也慢慢安定下来了。可见还是八爷手法高明,这不就是吐出来了吗?再加上大家慢慢地发现,貌似中毒的只有大福晋一个,于是许多与大福晋关系不亲近的人,就消退了恐惧之心,慢慢升起了那么一丝看八卦的意思。
这下毒的到底是谁呢?是直郡王后院的斗争?因为直郡王独宠大福晋一个,有那长年独守空闺的妾室终于狗急跳墙了?
第303章 二十三岁的夏末
端坐在大红色喜床上的八公主昆昆,正是容颜最娇嫩的时候。每一寸肌肤都光滑得如同上等的珍珠一般,连开脸上妆的嬷嬷都感叹自己无用武之地。最后,竟是只画了眉、抹了些许胭脂,便为公主盖上了盖头。然而即便是那浅浅的两抹胭脂,也让嬷嬷想了又想,改了又改,总觉得这么一画,就将公主画俗气了两分。
妆上得浅,算是八公主这几天的不舒坦中唯有的一件舒坦事儿。除此以外,那和硕公主的全套头面、那厚厚的好几层的华丽嫁衣,亦或者是册封礼、告别礼、祭拜礼,与蒙古王公福晋的见面礼……林林总总没有一件轻松的。
包括现在坐婚床,虽然哥哥和额附都说她可以取下朝冠松快一下,吃点东西垫一垫。但昆昆自己心里绷着一根弦,也不觉着饿,只是让婢女拿热水来擦了脸和手,然后就借着屋里明亮非常的二十几根红花烛翻起公主府侍卫的名册来。这本册子还是经过册封礼后才真正到了她手上的,但现在已经有三分之一的页面用簪花小楷做了笔记。而眼看着公主准备加班,再将这些侍卫的家庭背景、身体素质、过往品性圈圈画画个几页,就听见门口有慌乱的脚步声。
这属实罕见。
昆昆第一反应是去摸她的小手铳,却摸了个空,也是,她一身大婚打扮,手铳还锁在小嫁妆箱子里呢。于是昆昆从墙上摸了把蒙古匕首横在身前,并令宫女嬷嬷们警戒。
传话的是一名公主府的女官,昆昆还有印象,是前几日册封礼上跟在她身后捧礼带的。不过此时女官完全不见当时的端庄得体、一步要走出两三秒时间的样子,反而跪到门外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脚。“公主,前头宴席上有人……下毒。奴婢奉八爷口令,让公主不要入口任何吃食。”
昆昆闻言,在宫女嬷嬷的簇拥下,几步跨出房门。“有人下毒?八哥如何?额附如何?蒙古王公又如何?你且慢慢道来,总归一切有我。”
被公主这句“一切有我”所感染,女官找回了她原本的体统,条理分明地将大福晋中毒倒地一事如实说来。夏末的庭院里,女官的讲述伴随着蝈蝈的叫声,偶尔有一阵凉风吹来,拂过公主冷玉般的面庞和清纯忧郁的眉眼。
“苏鲁嬷嬷,夏磬姑姑,你们带上后罩房的那十二个宫女太监,去将公主府的所有客房收拾出来,以备不时之需。好在今日来客只有我和额附的近亲,公主府西路的三进院子,加上花园的两间院落,也勉强够用。实在不行,就拿前头偏殿来凑一凑,以叔伯们的辈分也是住得的。”
话虽如此说,但想来投毒案没查清,大部分人也没心思睡觉。就怕由老弱妇孺熬不住,总得先备上。大嬷嬷和大姑姑都是能办事的,二话不说就领了命,带着人手和牌子走了。公主从小用到大的人有近四十人,都是随着她的仪仗进了正院就再没出去的,可以说最清白,这一道命令下就去了小半。
不过昆昆并不是那种听说有刺杀,就恨不得自己周围人手越多越好的主子。真正习武的“保镖”在就行了,其他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留下除了惶恐也没什么益处。昆昆转身回到屋里,从胸口摸出钥匙开锁,取出她的小手铳藏在身上,然后两步跨到梳妆台前,单手拿出口红纸放到嘴边,双唇一抿。
两秒补妆,又是一个气场全开的金枝玉叶。“走!府中虽有宵小,但作为主人家可不能一昧躲着。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都打起精神来,正是该你们挑大梁的时候。若有惜命不愿去的,现在就留在这里看洞房,别到了宾客跟前唯唯诺诺,反而丢了公主府的颜面。”
余下的两个嬷嬷连忙表态,愿意以公主马首是瞻,没有惜命的道理。嬷嬷们带头,底下之人即便有一二害怕的,也只能咬牙挺直了背。
昆昆赶到前头宴会场的时候,正碰上直郡王抱着大福晋想找个榻躺。昆昆庆幸自己前期功课做得好,至少脑子里有公主府的平面图,当即做主道:“关侍卫来,领直郡王一家、御医两人,还有定贝勒去银安殿东侧殿,那里炭火被褥都齐备。”
关侍卫被天降馅饼砸肩上了,他寻思自己虽然是个公主府卫队中的小头目,但应该还没到被公主记住名字的地步吧。然而这是重任,他只有心里激荡的份儿,于是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遵命”,就目光炯炯地盯着刚刚被公主安排的人挪窝,生怕漏掉一个。
众人关注焦点的大福晋离开了,于是聚焦点就来到了乍然出现的新娘子身上。各张桌子上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又响了几分。“八公主是个能顶事的呀。”“明明长着一张可以靠男人吃饭的脸。”“早就听闻八公主美貌,今日一见,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昆昆就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跟提着刀站在那里的四哥和额附见礼。
额附博贝继大婚仪式后再一次见到公主,还是一个表情比仪式上不知生动多少的公主,耳根已经悄悄红了。“公主来了,其实这里有几位哥哥帮忙,臣也能应付。”
昆昆摆摆手,笑道:“我同额附要担责的心都是一样的。”
博贝的耳朵好像更红了一些。
边上听得分明的四大爷“咳咳”两声,他新婚的八妹妹才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四哥,事涉大哥,恐怕牵扯不小。我的想法,是尽快禀报宫里,听皇阿玛示下。”
“为兄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昆昆立马从身后的宫女那儿拿来奏折和笔墨,又将额附的桌子上清空作为写字的地儿,刷刷刷地写起急报来。公主和额附联名了一封奏折;皇子们又联名了一封奏折。两封折子交给公主府长史,让他快马递交入宫去。
在等待康熙爷回音的时间里,府中的搜查也没有停下,不一会儿,就有侍卫来汇报初步调查结果,根据兔子的喂食实验,毒是下在莼菜牛肉羹中。而因为莼菜煮汤不能煮老了,所以虽然是御赐,但采用的是御赐食材、在公主府加工的模式。莼菜是下午由内务府运到公主府的,因食材宝贵,能够接触到的就只有两名主厨和他们的六名弟子。烹饪亦是这八人。但再接下来分装入碗,涉及到的人就多了:洗碗的、管碗的、分装的、端盘子的……
昆昆令人搬来大椅子,请裕亲王和恭亲王两个长辈坐上首镇场子,然后是三贝勒和四贝勒两个长兄。又邀请五贝勒发挥他的蒙语优势,和额附一道安抚蒙古宾客。她自己则是跟侍卫们交代道:“无论是谁,先找一间空房间关起来,不要给他们回房的机会。再就是堵上嘴,不要令他们串供。咱们先不必审什么,宫里兴许会有人下来。然而若是漏了人、或是被人钻了空子销毁了什么,就是公主府的失职了。”
侍卫们发现破案压力从自己头上挪开了,目标变小了,也松了一口气。公主府侍卫长,一个姓郎的正白旗青年朝公主单膝跪下,振声道:“谨遵公主令旨,必不辱使命。”这也是郎侍卫长第一次与公主见面。
“我身边四十三人,自宫中出行,便入正院,论理嫌疑最小。然若有牵扯,也不用顾忌,只来禀告我就是,一体对待。”公主又道,这是表现了自己不徇私的意思。然后,昆昆公主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就去看镇场子的两位叔伯。
裕亲王福全连忙表态:“兹事体大,不能稀里糊涂办了。真有嫌疑,不管是谁家的奴才,都该审一审,有圣明在上,定不会冤枉了谁。”
恭亲王常宁顺着老哥哥的话接道:“公主身边的人都一体对待,谁摆谱还能越过今日的公主去?”按照他平日里的性格,该是有一肚子的浑话要骂的,如今这么老实,像是真有些被吓到了。
至于蒙古人那边,因为男女大防的缘故,基本没有超过前殿的活动范围。尤其蒙古人服装头发特征还是挺鲜明的,下毒可能性很小。但也要打个招呼。于是就由额附博贝出面,将刚刚公主和两位叔伯亲王的话传给蒙古王公们,让他们自己掂量着看。
总之,几个皇家人坐在上首主持大局,周围又全是一脸肃杀的公主府侍卫,场面彻底安定下来了。
宫里的反应也挺快的,大约康熙爷也在等着公主府婚宴的消息,却不想来的不是谢恩折子,而是有人在御赐菜品中下毒的打脸消息。于是雷霆震怒下,御前侍卫就带着刑部大理寺的刑讯专家来了公主府。
看看时间,距离消息发出去不过一个多时辰。而此时,所有经手过那道莼菜牛肉羹的人员,都已经看押完毕,其中包括一具已经服毒自杀的小太监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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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近要搬家和换工作,更新不能保证,榜单也不申请了。随缘更。
大概会在10月中安定下来。
第304章 二十三岁的夏末
月亮已经越过了天顶。若有打更,这时候已经是三更了。而再过一个时辰,就是起床准备早朝的时候了。
然而公主府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样子,摆在第二进正殿和正殿前的一切席面都按照事发时的原样放在原地,包括直郡王大福晋所在那一桌的杯盘狼藉、碎碗残瓷。不过在场的贵宾们已经挪去了客院休息,于是现场就像是觥筹交错的婚宴进行到一半,所有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大红大金中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裕亲王福全到底是个靠谱的长辈,一直镇场到宾客走完之后才去休息,与被“三贝勒、四贝勒、八贝勒汤碗中也查出了同样毒物”的消息吓到瘫坐的常宁形成鲜明对比。
福全像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几岁,目光中除了沧桑悲痛外,还有两分茫然。“倒是苦了公主了。”他拄着拐杖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拍了拍八公主,或者说和硕安靖公主的肩膀。不过男女有别,来自这位二伯的安慰也就是轻轻两下就松开了,昆昆却从中感受到了眼前这位老人心里的沉重。
昆昆绝美的容颜即便是熬夜也没有减损丝毫。“哥哥嫂嫂生死一遭,才是大受苦。相比之下,我不过做些小事,难以弥补因为我的过错而让长辈兄弟所受到的惊吓。”
额附博贝跟公主站在一起,此时也顾不得羞涩,只抓着公主的手安慰她:“皇上明鉴,公主府一切都由内务府操持,公主又做错了什么呢?便是有错,也是臣迎娶公主做得不周到不仔细的错。臣这就给皇上写折子请罪,一定不会牵连公主。”
他这副实心眼的样子让原本只是跟福全说场面话的昆昆险些绷不住,小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呆子,夫妻都是一体的,哪有你认了罪就不牵扯我的道理。”要是没有长辈在跟前,她就要把这话说出来了。
不过长辈在跟前,有些话就不用公主自己说了,福全先教他了。“额附对公主一片忠心,甚好。然此事让皇上发落就是。”看看甜甜蜜蜜的新婚夫妻,又想想那不省心的下毒之人,福全眼中的欣慰一闪而逝,恢复了沉痛和茫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当初先帝去世,福全作为活下来的长子,主动推辞了皇位,于是康熙爷登基后,一向厚待兄弟们,各个封了亲王的,堪称和平接替皇位的典范。当然中间有权臣擅权和智斗鳌拜的情节,但就康熙和福全这一辈的皇家兄弟来说,是真的兄友弟恭的。怎么到了下一辈,会为了皇位斗到这般同室操戈的地步呢?难道继续演变下去,要重蹈前朝八王之乱、靖难建文的惨事吗?
福全是佝偻着身体走的,看他的样子,即便是软塌高枕,都无法抚慰这位老亲王受伤的心灵了。
风吹过红毯和华丽的杯盘碗筷,吹动斟满的酒杯中仿佛琼浆一般的液面,也吹动红色的桌布令其形成一道道缥缈的波纹。“夜间好像有些凉了。”昆昆朝额附笑了笑,“我觉得请罪折子还是要写的,尤其要夸一夸侍卫们的恪尽职守。该罚的当罚,但若是牵连得太多了,你我脸上也无光。”
博贝看着巧笑嫣兮的新婚妻子,心口砰砰地跳:“公主说的是,要是自己的心腹都保不住,以后也没什么威信可言了。”
见额附的反应这么合拍,昆昆的心里就安定了些许,恍然觉得在婚宴上经历了这么一件糟心事,好像也不是全然的灾难了。患难见真情,患难也见心性本事。事业心的八公主拉着额附在诡异的婚宴残局中,就着大红灯笼大红蜡烛的光打草稿,反复换位思考着,怎么能将请罪折子写成保住自己心腹的模样。两人都是一身婚服大装,头上身上重得很,但兴许是年轻,也兴许是精神高度活跃,所以提笔写字的时候也不觉得累。
正热火朝天的时候,边上传来八贝勒的声音。“怎么就在露天的地方写字?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去屋里多好?”
昆昆提着笔扭头:“哥,大嫂怎么样了?”
“不太好。”八贝勒摇摇头,“毒药有些凶猛,已经损伤了根本。”
这下小公主也顾不得写她的折子了。“怎么会?以哥哥的医术也救不过来吗?”她脱口而出这句话,然后才发现亲哥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那种隐隐的杀气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以至于让她心肝有些发颤。“哥?”
八贝勒苦笑了一下,这个苦笑驱散了他脸上的阴影,仿佛刚刚那个想拔剑杀人的男人是昆昆的错觉。“你哥哥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救所有人呢?此毒凶猛,那服毒自尽的小太监,不过是抬出两道门的功夫,就咽了气。”
昆昆沉默了,她想到这么霸道的毒药,也同时下在了三哥、四哥和八哥的汤碗里。她想关心一下八哥的身体有没有不适,但想到他就站在这里,仿佛也是一句废话。想了一圈,最后竟然只能问一句没情商的话:“大嫂会怎么样?”
八贝勒摇了摇头,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先跟额附回去睡一会儿,总归牵连不到你身上的,你只要保重自个儿就行了。”
他没说的是,毒药的检测结果出来,三贝勒直接吓得摊在了椅子里,他是继老大之后第一个拿到有毒汤的,要不是觉得烫多搅了两圈,这会儿他也中招了。三爷自己可是个莼菜爱好者,大福晋倒地的时候,那汤勺都贴上他嘴皮了。这可真不怨老三胆小,谁都得给把魂给吓跑一半。
四贝勒也是心惊肉跳,他也是差点喝了的。而四福晋更是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到了八贝勒这边,云雯差点给闺女身上掐出道红印子。也就景君是个成人心的好孩子,不然得嚎上半夜。
差点中毒还只是个开始,后面要自证清白才是一件长久的折磨。这个下毒名单几乎是把潜在的夺嫡名单的公开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太子。太子肯定申辩太明显了,不是自己。那么在多疑的帝王心里,可能性就很多了。是老大自导自演?还是底下的弟弟们一箭双雕。如果老大和太子都不行了,谁收益最大,可不是老三、老四往下排吗?
那么老三、老四、老八这几个的汤碗里也有毒,是不是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是不是就想凭此摆脱嫌疑呢?尤其是老八,他的座次靠后,其实相比老大、老三、老四并不是很危险,大概率他的汤碗上桌的时候,前头已经有人毒发了,他就可以顺势不喝毒汤。当然,八贝勒也可以申辩他不会在亲妹妹的婚礼上搞事情,但保不准又是个反向思维呢?
再或者,就是没有拿到毒汤的老五、老七、老十?亦或者更小的,但这些人有这么大能量去弄如此奇毒吗?
如今看来,就是人人都有嫌疑,又人人都能为自己申辩一二。若能找到决定性证据指向幕后真凶也就罢了,若是找不到,那牵连起来,真就是一场要把整个朝廷掀过来的夺嫡大案了。
可那小太监死得如此干脆利落,八贝勒对于三下五除二找出幕后主使并不抱太大希望。皇家的审讯手段固然高明,然而动手之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哥,哥?那你怎么办?不牵连我,但已经牵连了哥哥了。”八公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八贝勒从思绪中回神,朝妹妹笑了笑:“既然看得起我,我也只能招架了。但是这是皇子之间的事,你不要进来,你在外头好好的,就是我和十五最好的后援。”
昆昆不甘地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
八贝勒牵起妹妹的纤纤玉手,昆昆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手指不再是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了,变得纤长优雅,指甲上还涂了红色的蔻丹。八贝勒又抓起额附博贝的手,将妹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公主就交给你了。如今皇家兄弟这样,你也见到了,少掺和我们家的事,安抚好归属你的部族。一定要保公主平安。”
这是要让妹妹妹夫远走,自己单打独斗的意思。博贝眼里含泪:“哥哥所托,博贝一定不惜性命保护公主。”这次没有说君臣,而是跟着昆昆一起叫了“哥哥”。
八贝勒点点头。他看着妹妹一身嫁衣,与妹夫手拉着手,消失在黑夜中。红色的灯笼蜿蜒,照不清亭台楼宇间的人影。
他不能在外头久留,显然有皇帝的眼睛在盯着他。八贝勒朝那名陌生的官员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分到的偏殿。房舍紧张,他和福晋、景君,连同四个丫鬟、两个嬷嬷、周平顺并两个小厮,都挤在两间屋子里。还有赶车的车夫和一个粗使跑腿的,本该在马房等着,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回屋的时候,景君小格格已经睡着了,在床上捏着小拳头,被两个嬷嬷一前一后守着。有一个丫鬟在门外烧水,一个丫鬟在给云雯揉太阳穴。两个小厮见主子和周平顺回来,立马从墙角走出来接外衣。而一件可以披着睡觉的常服,已经由福晋收拾了出来。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好像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该担忧的,方才都说完担忧完了。
“睡一会儿吧。”八爷跟福晋说。
云雯点点头,让烧水的丫鬟进来,用热水擦了脸和手。两人换了常服,上到景君所在的那张床上,一左一右将小丫头夹在中间。
“公主最无辜可怜,大喜日子遇到这样的事儿。”云雯一边给闺女掖被子,一边说。
“她也长大了,能担起来。”
“爷准备什么时候去宫里请罪?”
“我是弟弟,总要等哥哥们先动的。”
第305章 二十三岁的秋天
七月二十六日,太阳升起来了。这注定是一个肃杀的白天,昭示着康熙四十二年的秋季提前到来。
午时,直郡王胤禔入宫叩阍,除郡王顶戴,痛哭流涕以问太子罪。
随即,闭门多日的毓庆宫宫门大开,皇太子胤礽亦到乾清宫前除冠长跪,以太子之位发誓八公主婚宴投毒一案与自己无关。直郡王激愤之下欲击打太子,五、六名御前侍卫齐上才将其制服,上命将直郡王捆缚,看押于偏殿。
未时,和硕安靖公主及额附博尔济吉特·博贝请求入宫,上不允。
同时,诚贝勒胤祉、雍贝勒胤禛、五贝勒胤祺、七贝勒胤祐、定贝勒胤禩请求入宫,上留中不发,急召裕亲王福全入宫,密谈许久。
申时,上用膳,邀裕亲王同席。裕亲王所用甚少,上召太医。
酉时末,允诸皇子入宫。自诚贝勒往下至十四阿哥,凡列席公主婚宴者俱跪乾清门前。
但是皇帝没有见这些皇阿哥,也没有让人给他们传半句话,就让他们跪着。而到了夜里亥时,拿到第一手调查结果的皇帝,秘密离宫,来到宗人府关押索额图的牢房。相比于刑部大牢,宗人府牢房的条件没有那么苛刻。什么潮湿阴暗的地牢,满是污泥的地面,开始发烂的稻草……这些东西是不该出现在宗室成员禁足之处的。不管怎么说,被圈禁了,也是天家的血脉。
所以,眼前的这件牢房,地面是青石铺成的,石块和石块之间严丝合缝,窗上的铁栏杆干净利落,而同样干净而厚重的,还有进入时的那扇铁门。房间内有一个恭桶,在圣驾进入之前,还有专人将这恭桶取走了,因此除了靠近犯人索额图时能闻到他身上的馊味和血腥味外,牢房里并没有多少异味。
康熙没有坐,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索额图,他头发散乱几乎遮住脸,墙上连出四根粗大的铁索,分别拷在他的四肢上,虽然铁链很长,可以让他在屋里活动,但这样的重量加在一个老人身上,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负担。比如眼下,索额图是坐在床板上的,床上还有一床说不上干净也说不上脏的棉被。但是索额图没有躺下,因为躺下的姿势会绷紧他左脚脚腕上的铁索,从而给皮肤磨出血。事实上,索额图四肢拷铁索的地方都已经磨破又结痂,已有没好全的地方在化脓。
房间还算宽敞,有普通牢房两三个这么大。不过再宽敞,对一个举手投足都要忍受痛苦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康熙走了进来,他说话的声音在墙壁和铁门之间引起回声,显出一种空旷的阴森感。“往直郡王和三个封号贝勒汤中下毒,你指使的?”
索额图抬起他苍老的脸,透过散乱的白发,好像依稀还能看出往日朝堂上的影子。“什么?下毒?”他声音嘶哑,说话也很慢,就像是很久没跟人类说话了似的。然后索额图的眼睛亮了:“直郡王,死了?”
康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毒汤被直郡王福晋所喝,目前生命垂危。直郡王和三位贝勒均无恙。”
残酷的事实像是抽走了索额图的理智,他睁大了眼睛,仰头长啸:“苍天啊——不佑啊——”苍老的声音极端刺耳,仿佛一只老鬼在哭泣。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索额图,你大胆!谋害皇子,藐视圣恩,不怕朕灭你三族吗?”
“哈哈,嘿嘿。”索额图收了啸声,仿佛疯了一样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又被铁索的重量带着左右摇动,“不是我下毒,我怎么下毒,嘿嘿,不是我下毒我也想让直郡王死。”
“你和老大不共戴天,朕知道已久。但老三、老四和老八又碍着你什么了?”康熙没有理会索额图的否认,也没有因他的疯癫举止而有所动容,只是继续发问。
索额图拖着锁链走向康熙,铁索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没有距离感,就瞪着一双乱发间的血丝眼睛一直往前,甚至走进了帝王一米之内。侍卫要上前阻拦,被康熙不露声色地挡了回去。
于是两人的距离近到咫尺,彼此对视着。
索额图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皇上——好会装傻啊。”
“不比索相会装疯。”
“哈哈,嘿嘿,嘻嘻。皇上要臣疯,不疯也疯;皇上要臣不疯,疯也不疯。哈哈。灭三族?臣!还!有!三!族!可!灭!吗?!难道你不是已经抄了我的家?恐怕就连杀我儿子的圣旨都写好了吧!赫舍里家!奉先帝托孤之命,勤勤恳恳,至今四十年。鳌拜的时候,我阿玛处处为你周旋,熬干了心血而死;你想要不受人所制的皇子,有赔进了娘娘一条命。结果呢!常泰,太子的舅舅,承袭不过一代的承恩公,因为多看了一封折子,就被你逼迫而死!赫舍里家,除了我这个被你圈在这里的老不死,还有人吗?!鱼死还有网破,臣恨皇上,还要什么理由?要理由,被你扔给太子当狗,当了三十年算不算理由?!”
“哼。”康熙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不给太子当狗,难道你想给太子当主子?”帝王幽幽的声音,在牢房中,显出金銮殿上从未有过的阴森和刻薄,“索额图,你配吗?你不过中人的才干,年轻的时候尚有一把力气,到了北伐葛尔丹时,就连听了炮声,都能让你屁滚尿流了。打台水弯郑氏的时候,你拖后腿;三藩之乱,你差点失了半壁江山!然而朕还留着你,让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学士,不!就!是!让!你!给!太!子!当!狗!吗?!但就这点奴才都能办的事,你给朕办得一塌糊涂!耗了江南十年银两给你们这群蛀虫,让你平衡局势,就给朕平衡了个这个?!”
从能力角度的全方位打击,让索额图不可置信地曲下了膝盖,他仰头看着俯视他的康熙,像是死死盯着流逝的江水。“在皇上……心里,臣……就是只能结党……平衡局势?”
“不然呢?”康熙冷漠地盯着他,“你能办什么实事?”
“臣这些年……举荐的大儒才子、清官名流,就一个人才都没有?”
“哼,什么拥护正统嫡出的大儒,不过是可以用来写文章拍马屁的玩意儿,也就你喜欢。”撕下了礼贤下士的面纱,康熙的目光冷漠而阴鸷,“今日来,还算能听你装疯卖傻说段真心话,那朕也回报你一句真话。你本就是朕拿来平衡朝政的,但你想要的太多了,平衡朝政不好用了,你就该死了。”
索额图弯曲的膝盖已经碰到了地面,他的头也垂了下去,面容被乱糟糟的头发所覆盖,整个头颅,仿佛一个已经放久了发芽了又风干的土豆。
“这句话……皇上去年德州就想跟臣说了吧……”他喃喃地说。
康熙看着他颓丧的样子,怒火也渐渐散去了些。“朕后悔当时没说。”
“皇上怎么会当时说呢……哈哈……皇上还要先剪我的羽翼啊……然而你想要尽善尽美,游刃有余,没想到有今天吧……哈哈……被看不起的小人临死反扑……乱心已起,疑心已生,看谁能善终……哈哈……”
帝王怒火再燃,一脚踹在索额图的心口上,直将他踹倒在地。索额图在地上移动半米,铁索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咔嚓”,也许是脱臼的声音,也许是骨折的声音。
“今晚朕没有来过,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皇帝跟宗人府狱卒说。
所有的狱卒都蜷缩在地上,好像不去看皇帝,就真能当一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似的。
太阳再一次升起,是七月二十七日。阳光洒在乾清宫金色的瓦片上,说不清是阳光给了瓦片镀上了金色,还是金灿灿的琉璃瓦为阳光增添了光辉。
跪了一夜的皇子们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虽然大家生在这个时代,都是跪习惯了的,给死去的长辈守灵的时候也不是没长时间跪过。然而那时候好歹能借口出恭起来活动活动,且还有个垫子。当然长跪的条件艰苦也不是最主要的,心理上的压力才是大头。每个人心里都在转着腹稿,寻思着种种真相以及种种可能的问询。
圣驾是从侧门进来的,皇帝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一件青黑色的龙袍。围在皇帝身周的,都是大家眼生的侍卫,不是御前常见的那种满洲大族子弟。还有一名宗人府制服的人。
兄弟们神色都是一凛,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珠子里,多少都带上了复杂和探究的神色。
“皇阿玛,是索额图下的毒吗?”八贝勒第一个出声,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猜测。
康熙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沉默而压抑的氛围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这种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的目光,陌生得让每一个儿子都如锥冰窟。
“老八,朕只问你一件事。”他居高临下,语气木然到恐怖,“你有没有故意在施救时拖延隐藏,致使大福晋不治,以挑起老大和太子的正面冲突?”
第306章 二十三岁的冬天
康熙问话的明明是老八,但是三贝勒像是自己被皇帝的死亡射线所注视着,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颤。而同样的压力和状况,也出现在好几个皇阿哥身上。十爷想要开口替他八哥申辩几句,被后面的十三阿哥给戳了一下。十阿哥就这么一犹豫,八贝勒就已经开始对答了,且是声音颤抖的那种:
“我……故意不救被毒的大嫂?”这个疑问的语气中充满了三观被震碎的不可置信,八贝勒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这不是我第一次摸被毒之人的脉,这不是他赫舍里第一次下毒!皇阿玛!上一次!儿臣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兄弟们都震惊了,愣愣地看着老八。不是因为老八话里透出来的信息,而是在万岁爷如此冷酷的高压下,八贝勒的音量居然还能越抬越高。虽然皇阿玛这话问得确实又诛心又过分吧,但是当面顶起来,这这这……
三贝勒背也不直了,一副准备等狂风暴雨来临时自保的防卫姿态。四贝勒和五贝勒已经动了脚趾,随时准备着求情。而跪在老八周围的几个,老七、老十二,已经准备去捂老八的嘴了。但是无论是老七还是老十二,都没有八爷的上半身挺拔,更没有能拉动八贝勒的臂力。所以八贝勒的应答还在继续,他红着眼,直着背,音量虽然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更轻一些,但他的话,却像一颗颗落入沉湖的顽石。
“皇阿玛现在问我,我是不是……故意不救被毒的大嫂?”他没有眨眼,两道泪水却是沿着脸颊滑落,“您再问一遍吧,皇阿玛,儿臣好像是听错了。您再问一遍,儿臣就回答……”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到听不见,但他全程都没有将和康熙对视的视线移动半分。
天家父子俩对视着,像是一种无声的比拼。最后,是康熙先将视线移开了。龙靴踩着沉重的步伐,跨入了乾清宫的宫门。
“公主婚宴投毒案,系心怀不轨的前明余孽所为,主犯从犯共七人,将于明日午时凌迟处死。索额图已于前些日子死于宗人府中,勿要再提。”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就像冬天将秋天抛在了后面一般,众人也很默契地将这桩投毒案抛在了话题之外。至少在公开场合,是再没有人提起这桩案件与皇子们之间可能的关系了。反正在场面上,都是前明余孽在作恶。至于为什么前明余孽只投毒了直郡王、三贝勒、四贝勒、八贝勒,单单把中间的五贝勒、七贝勒给漏了过去,那就只有前明的列祖列宗知道了。
只有直郡王还抓着这件事不放。大福晋到底没有撑到这一年的冬天,或者说,自打中毒那一天开始,她就没能从床上起来。虽然意识清醒,但肌肉却使不上劲儿。八贝勒的那一缕真气能够保护了她的心肌,不至于因为心肌罢工而当场毙命,但是外周的肌肉却是没法救的。
于是大福晋在最后的一个月里安排好的两个女儿的嫁妆,拉着两个儿子千叮咛万嘱咐,最后随着病情的进展,呼吸相关的肌肉比心肌更早停止了工作。
直郡王几乎发疯,一度试图抱着大福晋的尸体去叩阍。最后是老三、老四、老五,加上雅尔江阿、富春等几个宗室堂弟把老大给拦了下来。直郡王就抱着大福晋的尸体,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动:“我不服,我真的不服!他要我们死,我福晋死了,他还稳坐毓庆宫的太子宝座,凭什么?!凭什么啊!”
论起关系来,早就跟直郡王保持距离的亲弟弟们,远不如雅尔江阿、富春这样的堂弟跟直郡王走得近。尤其雅尔江阿这个新继位没多久的简亲王,简直是老大的亲弟弟。此时他就趴在老大耳边痛哭道:“大哥,你清醒一点吧。是前明余孽投的毒,索额图也早就死了,太子在宫里出不来,不是他。”
“不是他,那是谁?”直郡王脸上的肌肉不抽了,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麻木和冷笑,“真是爷的哪个好弟弟?”
他小心翼翼地把大福晋的尸体放到白绸环绕的床板上,抚摸着尸体的脸庞,又落下几滴泪来。然后他才直起身体,越过弟弟们朝门的方向走。八贝勒头顶戴白,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
直郡王就在八贝勒跟前停了停。“老八,你说,爷的哪个好弟弟,有这样的能耐?”
八贝勒抬了抬眼,同样是一脸麻木。还没等他说话,直郡王就“哈哈”了两声,自顾自地踏步往外走去,“不是他?真当人都是傻子呢。”
不过直郡王没有像大家所担心的那样不管不顾跑外面大吼,也没有直接冲进宫去找太子抵命。大福晋留下的四个孩子把他给劝了回来。即便直郡王坚称大福晋是因太子投毒而死,是个人都已经知道了,但只要没真的闹到场面上,人人都想压住这块遮羞布。
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几个皇子,都在加强府中的防备,各府拔除的钉子隔三差五就有被报到内务府的。即便是没有被投毒的皇子,也杯弓蛇影起来,人人都想自保。皇子们想自保,自然有人投效。几乎是眨眼间,在直郡王和太子为首的两大派别之外,各个皇子的势力也都摆到了明面上。
但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态发展,会引来乾清宫什么样的反应。于是无论是皇子们自己,还是朝中官员们,一个个堵起嘴来不谈论有关皇子的半个字,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火山喷发的到来。其实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从直郡王府吊唁出来,十阿哥有些忍不住,偷偷跟上一脸沉重的八贝勒。“嗐,八哥。老大难过也就算了,怎么你也一脸死了福晋的表情——好好好,我不说了,是我说错了。”
但十阿哥心里跟猫抓似的,讪讪地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凑上来咬耳朵说悄悄话:“八哥,那啥,真是索额图做的啊。我看那前明余孽,也有鼻子有眼的。”
八贝勒叹了口气,没有再次甩开这块狗皮膏药。“冲着皇家用烈性毒药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办法这东西,有用就行,不在乎精巧或者显示自己高明。我问你,你要是有见血封喉的毒药,是直接用在你敌人身上,还是用在自己身上去栽赃你的敌人?”
十阿哥的眼神变了。“八哥,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弟弟在你眼里有那么傻吗?都见血封喉了,还用在自己身上栽赃敌人呢,那小爷要是死了,这敌人就是被定了凌迟大罪,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八贝勒继续往前走。
“哦——我知道了。那毒药厉害非常,连八哥都没能救下大嫂,不过多续了两个多月的命。那用在旁人身上,当然是立即毙命的。八妹妹婚宴当时,一桌子上坐的都是福晋和孩子,哪怕自个儿不喝汤,也保不准一个错眼孩子喝了福晋喝了,也没准被人盯着说是御赐不得不喝呢。所以下毒之人绝不会将毒下在自己汤碗中的,赌不起这个意外。那就压根儿没有什么下毒自己碗里以洗清嫌疑一说了,老大老三老四,还有八哥你,都是清白的。”
“嗯,还不算太笨。”
十阿哥越琢磨越觉得头脑清明:“哎,那就最直接的,就是太子和索额图他们。毒药很厉害,真能把你们都一锅端了,皇阿玛除了太子就没人挑了。十三、十四到底还是年纪小。等等,皇阿玛……”十阿哥睁大了眼睛,他想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可能性,若是在老大老三老四和老八被一锅端的同时,皇阿玛也中毒了呢?
那岂不妥妥是太子登基的结局?
十三、十四再怎么未来可期,那也是刚刚大婚的光头阿哥,门下连个佐领都没有。
“别看我。”八贝勒制止了他将来开口的话,“宫禁森严,有或者没有,我也不知道。”
“哦。”十阿哥耷拉下脑袋,“小爷突然觉得有些失落,小爷这么个贵妃之子,钮钴禄家的外孙,真的没被某些人看在眼里呀。”这老大老三老四老八一锅端的时候,竟然不捎带上他,跟老五老七一个待遇了吗?难道是因为福晋是蒙古人的缘故?
八贝勒呼噜了一下十阿哥的脑袋。“想什么呢?这样不好吗?平平安安的,贵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你没有遭遇投毒一事的。”
提到贵妃娘娘,十阿哥脸上的郁闷退下大半,他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倒也是——哎,八哥,我又画了一册显微图,我发现好多细胞里都有个深色的核呢。回头我找两个洋人,让他们给我写个什么……论文,也让我当一回文化人。”
提到洋人,八贝勒也想起来了一桩事。“老九说今年能回来过年。”
果然十阿哥更高兴了。“九哥可算是回来了!”他振臂欢呼,“我这就去订席面,九哥这次在草原上应该吃够了牛羊肉了,给他订烤鸭,订淮扬菜,还有粤菜的早茶,我记得九哥就好这一口。”
看着老十一脸欢快地带着小厮小太监,沿着巷子往前跑去,因为大福晋去世而全身笼罩着阴云的八贝勒,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十阿哥二十一岁,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阿玛了,但偶尔还是像个孩子似的。而同样二十一岁的九阿哥,在外面漂泊了两年,跟鄂罗斯人一寸一寸地争夺贝加尔湖区域的边界线,跋涉在西伯利亚的严寒里一块一块地敲下界碑,如今终于功成而返,不知道如今回来,是否还有曾经不稳重的淘气模样。
第307章 二十三岁的冬天
九贝子爱新觉罗·胤禟,如今是一个留了细细两撇八字胡的男人。他虽然还没到理应蓄胡须的年纪,但是出门在外与洋人打交道,为了显示自己的老成不好糊弄,于是特意留了这两缕。恰好这样的八字胡在洋人中也有,于是便一直留了下来,甚至他提前留胡须这事儿,还得了皇帝的特许。“既是公事所需,便留着罢。”
明清时期的男子,多是过了三十岁才开始蓄胡子的。民间也有“父母在,不蓄须”的说法。满族入关多年,受到汉族风俗礼仪影响越来越深,所以有此特许。
胤禟从宫里交了差出来,第一就是兴冲冲往他八哥府上去。胤禟的九贝子府位于铁狮子胡同,就是八贝勒府南边的邻居。胤禟扣门前还理了理自己漂亮的胡须,决定给八哥一个惊喜,结果只惊到了门房。
“九……爷?哎呀,九爷如今仪表更威严了,小人差点不敢认。”
九贝子得意地挑了挑眉:“八哥呢?快去通报八哥,说小爷回京了。”
“哎呦。”门房露出一个夸张的惋惜表情,“九爷来得不巧,我们主子去八公主府上了。”
九爷皱了眉头,看了看天色。天上正在飘小雪,且时间已是西洋钟的晚上七点,冬季的天都黑透了。这个时间点去八公主府上?不是贵族阶层正常待客的天气和时间啊。
“莫不是你个老奴在哄骗我吧?”
“哎,小人哪敢啊——”
“是八姑姑身体不舒服,所以阿玛才匆匆忙忙出门去的。”一个稚嫩的奶呼呼的声音说。
九爷低头一看,就看到一个穿得毛茸茸、圆滚滚的的小不点,从门房后头探出脑袋。她头上红色的小饰品是樱桃的形状,卡住两缕短短的胎发,身上的小夹袄也是红色的,仿佛冬天寒冷雪夜里一颗甜滋滋的糖葫芦。而在小姑娘身后,呼啦啦一长串的婢女和嬷嬷。
“哎呦,这小模样长的,不会就是景君格格吧。”九爷心都快被甜化了,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语气瞬间转变成了哄小孩的软声软气,同时他还在仆人提着的袋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块贼大的黄金小马驹,眼里身上都用金丝盘出纹路,又镶嵌了宝石的那种。
“知道我是谁吗?猜出来了这匹黄金小马,就是景君的了。”
小格格手扶着门框,保持着探出小脑袋来的可爱姿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
“哈哈,猜不出来吧。”
“我猜,是九叔。”
九贝子差点一个趔趄。“哎呀。”
“对了吗?是九叔吗?”
“咳,咳咳。”九爷咳了两下掩饰尴尬,“不错不错,是不是你阿玛给你看过九叔的画像啊?”
小宝宝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没有啊。是因为你系着黄色的腰带,黄色的腰带都是叔叔伯伯,但是我没见过你,那就是九叔了。”
“你好聪明啊。”九贝子蹲下来,把黄金小马塞给小丫头,又刮刮她的鼻子,“哎呀,要不是个子小小一个,我差点以为是三四岁的孩子了。”
“景君很聪明,景君会背诗。”小丫头努力踮着脚尖,“额娘说,过年,就三岁了。”
“哦哦哦。都三岁了呀。”九贝子忍不住有些感慨,他离京都这么久了,之前还不觉得,只觉得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直到看见景君,才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九叔九叔。”小女孩儿拉着九贝子的衣服下摆,“我背诗给你听啊。”小丫头努力背书,已经把《千字文》和《百家姓》都背了下来,成功进阶到唐诗的领域。可惜,说好了秋天就带她出门显摆的阿玛,因为大伯母中毒一事又反悔了。“我倒是愿意带着你,可惜现在京里众人都很难过,没有人能听景君背诗呢。”
作为两世为人的大宝贝,景君听话懂事,没有闹腾。但是她到底是有些失落的。想把自己的名声打出去,不做后院那种可有可无的娇小姐。可惜第一步就遭遇挫折。这会儿遇到了传言中跟自家阿玛很亲厚的九叔,忍不住就想显摆一二。
九爷正是觉得有趣的时候,刚想答应,就看到了后头嬷嬷快要杀人的目光。“呃……”
“格格,这会儿天冷,咱们快回屋吧。九贝子也不能一直在门外等着不是?”
景君:“哦。那九叔快进来吧,进屋景君背诗给你听。”
九贝子这才想起来他是来找八哥的。“不了,既然八哥不在,我就先不进去了。串子,将爷给八哥八嫂还有大侄女准备的那车礼留下。”随着九贝子的这句话,就有几个走商模样的随从,动作干练地将一辆装满箱笼的货车固定下来,轮子前放了楔子,又将马缰给牵牢。
八爷府上一向是不怎么收礼的,但九爷毕竟是不一样的,算半个自己府上的人。于是在禀告过八福晋之后,就来了好几个家丁帮着搬箱子。总共十二个大箱子,没几下就搬完了。
而这时,重新梳好了头的八福晋云雯,也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来到了门口。景君格格缩了缩脖子,喊了声“额娘”。
云雯敲了敲闺女的脑门:“怎么跑门口来了?你也不怕冷?”
闺女道:“我本来在采桂花雪的,是九叔声音太大了,我才过来的。”
“这季节哪还有桂花?”
“花虽然没有了,树枝也是香香的。”
八福晋瞪了闺女一眼,暴力结束这个话题:“你该睡觉了。不睡觉跑出来的小孩会生病。”不过九贝子在,云雯也不好直接将景君撵走,只让嬷嬷用一件厚斗篷裹着她,抱在怀里。
“九弟不进来坐坐?”八福晋跟九爷客套道。这个点睡觉早的人都歇下了,也就九爷登门是个没分寸的,这也是老八和老九亲昵的缘故。
但介于现在八爷府上只有女眷,老九还是很自觉地摆手:“不好打扰八嫂和大侄女休息,我自去寻八哥去。”
“九弟带了许多礼物,不招待一杯茶水做嫂嫂的心里过意不去。秋卷。”听到召唤的秋卷姑姑,用托盘盛出一个行军常见的皮水袋,当然比真正行军的皮水袋要干净精致不少。九爷一入手,就觉得手心一股暖烘烘的感觉,显然里面的液体是热的。他也不见外,拧开皮水袋对嘴喝了一口。
“呼,这热乎乎的奶茶,还是八哥府上这个味儿。”
“今日晚了,改日满汉全席招待九弟。”
“好说,哈哈。那我去了。大侄女,回头再见啊。”
景君在奶妈怀里挥挥小手:“九叔再会。”
九爷的马车比货车走得快,既然卸下了一车礼物,整体速度就快了不少。可惜他离开京城太久,不认得去新建成的八公主府的路,只能转头去京兆府衙门抓了个看门的带路。等抵达八公主府门前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心心念念的八哥带着小药箱出来,登上了绣紫藤花图案的马车。
“哎,八哥。”
第308章 二十三岁的年底
“哎,八哥。”
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车的八贝勒回头,约莫花了两秒才将眼前这个更加瘦高且留了胡须的男子,与他记忆中的老九联系起来。
“九弟!”
九贝子的马车嘚嘚地靠上来,还没有停稳,老九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颇具有德意志地区风格的长披肩,在空中划过一道夸张的弧度,转而就朝八贝勒扑了过来。
“八哥!”“九弟!”两人抱在一起,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和后背,转而发出爽朗的笑声。
待到从兄弟重逢的喜悦中缓转过来,九贝子才注意到门口送行的驸马。若是以老九本性中的傲慢来说,一个外蒙的贝子还不够让他堂堂皇阿哥去折节相交的;不过在外面吃到的教训多了,身上又担着理蕃院的活儿,老九行事自然就要圆滑上两分。
“是和托辉特部的博贝贝子吧,久仰。”
双方爵位级别一样,但博贝可不觉得这位皇帝爱子就真跟自己地位一样了。因此只是更加谦逊地弯腰作揖:“博贝见过九爷。”
九爷挥了挥手,道:“不用这么多虚礼,今儿晚了,爷找八哥有事。回头再找你喝酒。”言罢,就推着八贝勒往马车里钻。
博贝察觉到了九贝子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他寻思着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得罪这位的事情,兴许九贝子就是个行事随意的人呢,或者是他们皇子间有什么急事,这就不是他可以随便掺和的了。
要知道从夏天索额图死在宗人府大牢中开始,皇帝就进一步清算了索党。不光是索额图的两个儿子被软禁了,好几位大臣都因为与索额图有书信往来被或斩首或流放。
切身体会过之后,博贝才对八爷那句“相互走动不要过于密切”有了深刻的认识。于是眼下他也没敢强留,就目睹着八贝勒和九贝子,坐着那辆紫藤花装饰的马车在夜色中渐渐驶远。
当然博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人在试图挖他的墙角。
“紧赶慢赶,还是让八妹妹嫁出去了。”九贝子在车厢里懊恼地拍膝盖,“沙皇还想求娶八妹妹呢。”
听闻此言,八贝勒就轻轻皱起了眉头:“他还没死心?这次派了使团跟你们一起来的?”见老九点头,八贝勒哼笑一声:“前几年半点动静都没有,我还当他见色起意见多了,就忘了其中小小一段了。”
“哎呦,八哥。就八妹妹那样貌,那品格,见过了哪还有什么见色起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是么?”
听着有人夸妹妹,八贝勒的嘴角也上扬了几分:“那他怎么好几年没有音讯?”
“这个我还没跟皇阿玛禀报,八哥……私下里你给弟弟参详参详,可不兴往外说啊。”
“这我知道。”
“前几年,俄国在跟瑞典打仗。虽然俄国使臣宣称他们大获全胜,还试图在边境上威胁我们,道是等他们沙皇把瑞典彻底击败,就能抽调兵力来找大清的茬。然而你看,他那几年都不提跟昆昆的婚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所以我……嘿嘿……就让手下的两支商队找了瑞典商人,嘿,可把人累得呦,俄人防范得紧,不知道中间过了几道手……”
“别卖关子,快说你打探到了什么?难道是那挺气魄的沙皇竟然是败了?”
九贝子竖起两根手指:“一胜一败。”
“怎么说?”
“三年前瑞典与俄国在一个叫瓦尔纳的地方接战,俄国死一万五千之数,而瑞典只阵亡六百六十七人。这可是震动北地的悬殊结果。”
“喔!”
“瑞典本就强势,此战几乎在北地称雄。随后就挟胜势攻波兰。不过彼得那老小子也不是吃素的,趁着瑞典转头波兰,在国内大肆发展武备,一年内就组建了五万新兵,铸造了六百火炮。就去年,吞掉了瑞典的一个出海口,算是一雪前耻。”
“你来我往得热闹,听着倒是有些春秋战国的意思了。”
“是啊,世界可真大。俄国就已经给我们惹麻烦的了,还有一个能跟俄国打得有来有回的瑞典,还有一个能拖住瑞典的波兰,听说再往西去,还有德意志诸国,再就是那法兰西了。我寻思着北边那么冷,该没有多少人口才是,没想到他们这般热闹。”
兄弟两个对坐着叹了一回,然后是八贝勒将话题转回来:“所以他这几年没有消息,是吃了败仗,卧薪尝胆去了。如今胜了,才派出使团来。说是提亲,其实是炫耀他的武功吧?可见他夺的那个出海口,是兵家必争之地,十分要紧了。”
“可不是,听说俄人怕瑞典回过神来把那出海口夺回去,马不停蹄开始修建城墙堡垒。彼得还放话要迁都到那儿去,新都就叫‘圣彼得堡’。”
“那岂不离大清更远了?我可舍不得昆昆。昆昆如今已经出嫁,与额驸不说蜜里调油,也称得上情投意合。且她如今也有了身孕了。”
“哦,那可要恭喜八妹妹。”
八贝勒脸上露出一抹担忧:“若不是她年纪轻轻就有了身孕,我也不会登公主府的门打扰她。你不知道,如今索额图死了,问责他的党羽也是一阵一阵的,上午还在过节呢,下午就抄家流放,皇阿玛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
九爷的屁股到底是坐在自家人这边的,对于将八公主嫁去俄罗斯一事,没有纳兰性德和俄国大使那么热衷。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八公主已经出嫁的消息,可真是个坏消息了。尤其是被沙皇委托了重任的大使加夫里尔·伊万诺维奇·戈洛夫金,不顾礼节地登了卫明参伯爵府的门。
“玛利亚女士,您明知道沙皇陛下对那位公主殿下的热烈情感,为什么不制止这桩婚事,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呢?”在巨大的压力和失望下,这位戈洛夫金都开始使用“玛利亚女士”这种不客气的称呼了。
玛利亚女伯爵穿着一条光泽闪耀的丝绸长裙,外面套一件红狐狸毛制成的大披肩,一条金饰宽腰带在她丰满的胸围下挽了一个如意结的同时,也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肢,更加显出成熟女性的风姿绰约。
一名约莫十岁的女孩和一名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绕在她膝下,都是衣着华贵又教养良好的模样。
“亲爱的表舅,在您今天与我说这话之前,我可不知道彼得对大清的小公主如此钟情,要是我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在其中出力。然而事实上,我给他去了两封信询问他的真实想法,都杳无音讯。”
“唉,哎哎。”戈洛夫金懊恼地直跺脚,“亲爱的玛利亚,你不知道这两年我们有多么忙碌。从乌克兰到彼得堡,波罗的海牵动了我们太多的精力,实在没有办法再在爱情和浪漫上花费更多时间了。”
玛利亚女伯爵靠在椅背上,小扇子慵懒地扇啊扇,妆容精致的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戈洛夫金意识到自己在这位过分聪明的表外甥女面前有些失言了。他作为沙皇心腹,同时也是下一任外交大臣的候选人,按理不该如此轻易地表露自己的情绪。然而——
戈洛夫金从小在太后表姐身边长大,对玛利亚的童年滤镜太厚了,仿佛她还是那个热衷漂亮裙子和爱情故事的乡下小女孩儿。然而此刻被成年玛利亚锐利的眼神扫过,戈洛夫金才意识到这是一位已经嫁到邻国的伯爵夫人,且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中过得如鱼得水,显然有她的立场已经不是完全跟俄罗斯站在一起的了。
这是一个外交场上的对手。戈洛夫金神色一凛,端正了自己的态度。
“女伯爵阁下,您知道您我的家族,都是跟沙皇陛下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皇太子阿列克谢的母族洛普欣娜,跟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没有任何一个爱国的俄罗斯人会希望陛下的改革成果遭遇保守势力的反扑。”
“所以彼得已经决定废掉皇太子了?”玛利亚慢悠悠地问,语调一波三折,充满了游刃有余的味道。“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两个国家是如此的相似……”
“能够请帮忙替我引见那位公主殿下吗?”戈洛夫金单刀直入地问,虽然清王朝的储位风波也在外交大臣感兴趣的范畴之内,但眼下更要紧的是沙皇给他的任务。
玛利亚女伯爵晃了晃手指,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不了解那位殿下,亲爱的戈洛夫金。如果你在今天下午六点以后从我家的后门出去,你就会见到她的。”
戈洛夫金满头问号,但维持住了自己的大使形象:“如果这是阁下的晚餐邀请,那我非常荣幸。”
冬夜的六点,北京城已经黑透了。街道上只能看见王公府邸漆黑而高大的院墙,连个值班的人都没见到。戈洛夫金从伯爵府后门出来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然后,他就看见两辆没有装饰的马车,不急不缓地从一侧驶来,刚好停在他的面前。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一句俄语从前面一车的车厢内传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戈洛夫金没有想到他费尽心思相见的沙皇心上人竟真就如此轻易地出现了。根据他对大清女子藏在深闺的传言,他已经做好了被大清官府处处阻挠,最终都无法见公主一面的准备了。
戈洛夫金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他试探着用俄语回道:“如果是大清的八公主殿下的话,还请允许我亲吻您的手背。”
“或者您更愿意在一个室内向公主致意。”马车内那个声音说。随着她的话语,后面的那辆马车拉开了车帘。
戈洛夫金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他还是钻进了后面那辆马车。
车轮碾过北京城冬夜的巷道,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待到戈洛夫金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抵达了一座挂着红灯笼的游廊小院。顺着灯笼晕开的红光往前走,戈洛夫金就进到了一间烧着地龙的温暖室内。
这间房间并不像玛利亚的待客室那么富丽堂皇,甚至称得上朴素。而一名绝色的少女,就坐在一把宽敞的黑色木头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华贵丝绸,金色刺绣的烟灰色的大裙摆遮住了她的腹部和双腿。
“我很抱歉没能在公主府中招待您,戈洛夫金阁下。”少女伸出手,声音空灵得如同山间的清泉。
戈洛夫金怔怔地上前,嘴唇都不敢贴上那只纤纤玉手,只是象征性地虚虚一低头。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方才马车中的那名女子,恐怕只是公主的婢女,而真正的公主,无论容貌还是声音,都美得不似凡人。
“很荣幸见到传说中的您,殿下。”他殷勤地鞠躬,“在来这里之前,鄙人还在疑惑陛下的坚持。但是见到了您,我完全理解了。是的,我完全理解了,天哪。愿殿下宽宥我的莽撞。”
“您的赞美,还有沙皇陛下的厚爱,我确实感受到了。”公主露出一个浅笑,“但如您所见,我已经嫁为人妇,即将为人母,只能谢绝陛下的好意了。”
“不,殿下。”恢复神智的戈洛夫金大使压低了声音,“陛下的意思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和您保持友谊。”
“不必再说了。”公主抬起手,语气变得严厉,“我知道你们的有些风俗,已婚的男男女女私底下保持着不道德的关系。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很喜爱我的丈夫,且从功利的角度来说,我的丈夫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领主,如果因为我的不贞洁将大清和喀尔喀部落的关系搞砸,即便是我的父皇也不会放过我。”
戈洛夫金的脸上呈现出愁苦,他正思索着能不能找个角度威胁这位年轻的公主,就听见对面美丽的少女逻辑清晰地说道:“大使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探讨我和沙皇陛下的关系的,而是探讨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的。您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呢?”
戈洛夫金一愣。
“您所苦恼的无非两点,其一是为陛下找一位情人,来抗衡阿列克谢皇太子对你们的威胁。我想,这个人选并不是非我不可,不是吗?相反你们有着更符合你们利益的人选。”
戈洛夫金已经回过神来,不过他们在新贵家族中给沙皇选妃这事儿到底不能拿台面上来说,基督教是坚持一夫一妻制的。且自从几年前从大清返回,彼得一世就对那些姑娘兴致缺缺了,这也是戈洛夫金这个沙皇嫡系亲自来大清拉皮条的原因。不然哪个堂堂大使干这事儿,真的不体面。
“其二,便是你需要给沙皇陛下一个交代。”
这确实是戈洛夫金最大的精神压力,他怀里还躺着一封情书,沙皇给的最低要求是拿到公主的回信,亲笔写的那种。但现在戈洛夫金觉得这个要求对于贞洁要求极高的清朝来说也许是不可能达成的。
“我可以写亲笔信给沙皇陛下,告知他是命运为我们安排了比彼此更合适的姻缘,而并非您的过失。然而如果我这么做了,就在其中冒了巨大的风险,我需要说服我的丈夫和父皇,还有可能被臣子们指责为不检点。那么,大使先生,如果我为您冒这个风险,您将回报我什么?”
戈洛夫金现在完全看不见公主的美貌了,他用清醒的目光盯着公主的裙摆:“殿下,你希望什么呢?”
“唐努乌梁海的森林和矿山,从五百年前开始就是蒙古人的产业。我以为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似乎还是要落到纸面上,才能得到更多的认同。”
“公主殿下……”
“我想,只是推动边界条例的拟定,对大使先生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并没有要您做我的急先锋,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您能稍微偏心我一点就可以了。这对于朋友来说并不过分,不是吗?”
戈洛夫金沉默了,他在犹豫。
“换一个角度说,南疆的稳定,对于沙皇陛下来说也是一件他所期望的事情。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对付土耳其和瑞典,不是吗?这是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在唐努乌梁海,两个互市的价值,就能抵上那几座小小的矿山了。金子银子不能吃不能喝,可比不上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料。”
“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您,殿下。”戈洛夫金苦笑道,“若是我毁约,您会怎么对付我?”
公主挑起了她好看的眉毛:“怎么会呢?如果您将我的信件送给了陛下,陛下就会知道您是我和陛下共同的朋友了。那要是我跟陛下因为那点点蒙古人土地的事情闹翻了,还得知了什么他跟瑞典打仗的消息,不就是您泄露给我的吗?”
戈洛夫金:……“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公主朝他伸出手:“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我的荣幸,殿下。”大使再次执起公主的手,嘴唇在手背上方两公分处轻轻停留,“然而殿下,我必须提醒您,您在做一件危险的交易。沙皇陛下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也许。但我是唐努乌梁海的女主人,这是我必须冒的风险,就像陛下冒着风险去占领涅瓦河口一样。我祝愿他在瑞典人的反扑中守住刚刚建立的彼得堡。”
“俄罗斯必将胜利,多谢您的祝福。”大使压了压帽子,朝公主微微欠身——
很多年后披露的戈洛夫金的手记中对于初见的公主这般评价道:
“太精彩了。我完全理解陛下对她的期望,对她产下的子嗣的期望。这会是一个超乎想象的,能干的皇后。她的责任感,她的行动力,她的聪慧,她的口才,她不达目的就不休止的压迫感……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陛下多么相像啊。
“我们今天开始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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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那篇没有特别好的创意主线,可能会先开柯南这本。
本文大概到三十一岁的夏天。
第309章 二十三岁的年底
俄瑞战争的消息,不光是在紫禁城外的黑夜中暗潮涌动,也同时被递交到了乾清宫的案头。就在公主密会俄国大使的这个夜晚,纳兰性德被宫中留膳了。
明珠家的大公子如今也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中年人了,然而也许是天生体质的缘故,他嘴唇上的胡须细软且面积小,于是看上去就充满了文人的秀气。这股子秀气让他的面庞也远比同龄人年轻,即便是极北的风雪多年吹打,也没有为他染上多少风霜之色。
于是康熙高兴起来:“容若真是好气色,看你这几十年不变的模样,朕也感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
纳兰性德的姿态却非常谦卑:“皇上才是御体康泰、龙精虎猛,一如当年。微臣在返程途中听闻皇上西巡猎虎,旁观者无不拜服,臣心亦然。”
如此的奉承话让皇帝很受用,他哈哈大笑起来,言谈中是这几个月来难得的松快:“不是朕自夸,朕这把子打猎的本事还是可以的。宗室兄弟,如朕这般勤于习武者寥寥无几。如恭亲王常宁,比朕还年轻几岁,已经上不得马了。”
言罢,令太监给纳兰性德布菜,还亲手指了几个菜色。
纳兰性德自然是谢恩,动作起落间,从一品大员的朝珠在他石青色仙鹤纹样的官袍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饭菜过了几轮后,纳兰性德又试着将话题转回到俄罗斯的见闻上。“沙皇彼得得了出海口,高兴得喜不自胜。其言‘陆海军如左右手,从前沙俄仅有左手,如今左右双全’,倒是奇妙之言。”这是纳兰家大才子试探的提法,没有直接说出“咱们是不是也得加强一下海军”这样的话来,不然就显得他这个负责外交的手伸得太长了。
纳兰性德预设了皇帝种种可能的反应,然而康熙给他的是其中最坏的那种。
只见皇帝的眉宇间露出几分讥讽和幸灾乐祸的神色:“这便是沙皇随性所欲的坏处了。俄罗斯,内陆之国也,国土苦寒,百姓交困,当思护农爱民才是正道。沙皇耗费国力,几经败仗拉锯,就为了获取一内海之港,以满足其夸耀武功之虚荣和贸易奢侈之享乐,实在非仁君所为。”
完了,还继续评价道:“其是个英雄人物,然是如项羽那样的义气英雄,不是仁君。”
纳兰性德就知道提海防一事不是时候了。在康熙爷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想要“守成”的意思过于明显。他的本性到底是有些柔顺忧郁的,虽然这些年在跟俄罗斯人的谈判中也学会了据理力争纵横捭阖,但那是对待异国人,回过来面对自家的君王,到底是早年相处的惯性,或者说是伴君谨慎小心的本能占了上风。
“然沙皇纠缠于另一线的战事,与我大清却是一桩好事。若非如此,贝加尔湖区域的边界厘定,还要再拖上一年半载。”纳兰性德顺着康熙的意思说道。
“正是如此。”康熙再次笑起来,然而也没提趁着“沙俄没精力和准噶尔勾结”这个机会,进一步打压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的事情。
纳兰性德等了好一会儿,只能再次试探道:“皇上西巡,可是西边又有什么小动作?若是此后遇上准噶尔、青海派人来朝,皇上可有什么要嘱咐理蕃院的没有?”
康熙将后背靠在椅背上,眼皮有些耷拉,从纳兰性德的角度看过去,能够看见帝王双眼下好几道明显的皱纹,形成两个面积恐怖的眼袋。
“今年春天的时候,班喇嘛入京受封。朕观其乃诚信忠义之辈,与藏、清盟好大有裨益。”
纳兰性德在那一瞬间,真的感受到了皇帝的衰老,不仅仅是从那两个皱纹形成的眼袋上,更是从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心态和氛围上。
直到回到纳兰府的时候,纳兰性德心头的那点点惆怅依旧挥之不去。他去找了老父亲明珠。
明珠在炕上喝茶,须发皆白,有种仙风道骨的清雅。看上去比康熙要快活多了,虽然明珠比康熙要年长十九岁。
“是儿子过于伤春悲秋了吗?我看着皇上,忍不住有些想要流泪。”
于是明珠挑挑眉,细细问了纳兰性德奏对的情形。
“哦。”明珠笑了笑,一针见血地道,“皇上心态上老了,只想提让他高兴的事情,不想冒险去做什么开疆拓土横扫隐患的事儿了。你熟悉的皇上,是那个带着一群少年也要斗鳌拜的皇上,是举朝反对也要撤藩的皇上。外出多年,如今见到一个说打仗争霸是不智之举、劳民伤财的皇上,自然会有物是人非之感。”
纳兰性德如醍醐灌顶,旋即又有些茫然。“皇上正当盛年,怎么会如此呢?皇上今年冬天还西巡了。”
“若是你的儿子对你的官位性命虎视眈眈,你也会对在外头打拼兴致大减的。辛苦扩大的家业,最后不知给谁做了嫁衣裳,连临死了能不能善终都不知道。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治理家宅。”明珠说着,顺手从边上竹编的棋篓里摸了一颗黑子,又扔回棋篓中,棋子撞击发出一声脆响。“看穿了,不过是这么回事。”
纳兰性德站了好一会儿,心头越发有些堵得慌。
于是明珠又说:“你觉得他可怜,谁又不可怜呢?但你这份情谊倒是难得,便好生顺着他罢。我与直郡王也是这么说的,但王爷如今却像是听不进去了,觉得皇上偏心太子,连装出点父子情谊都掺杂着怨愤。他要继续这样,你就与他撇远点,免得他被治罪的时候牵连你。”
纳兰性德点头默认,接着又苦笑道:“阿玛如今倒是与皇上和王爷冷了心了,像是说陌生人一般。”
“你又说错了,我是与他们和解了。毕竟这把年纪了。”
年关将近,正是各国使臣来京朝贡的旺季。然而宫里的意思,让理蕃院尚书的纳兰性德多歇几日,差事先让九爷带着理蕃院官员料理。大家还以为是为了平衡索额图垮台的局面而稍微压一压纳兰家呢,就发现隔三岔五皇帝就召纳兰性德去伴驾,办公议政、读书练武、赏画品茶皆有,且时不时就有赏赐,仿佛纳兰性德还是年轻时那个陪伴帝王左右的御前侍卫。
如此任性的隆宠,让朝廷内外越发感到圣意难测了起来。在这种大家都要多思多想的时候,有些按流程走非常简单的事情,都变得要拐几个弯起来。
八爷就遇到了一桩有些让他不爽的事儿。
他那远在福建的小伙伴姚法祖非常得瑟地给他写了信,道是那从海外造回来的三艘大军船已经服役,第一次与海盗在海上短兵相接就打了大胜仗,一路追到了海盗老巢的一个海礁上,给人连窝端了。
可惜的是这伙海盗也不算多么富裕,连窝端也不过十几个箱笼的财宝。不过他已经拷问出了这些人背后有更大的大鱼,准备在海上玩一手欲擒故纵、下饵钓鱼。
“给朝廷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年前就能递到御前,给过年添添喜气。兄弟干的可是真刀真枪的活儿,八爷可要替我美言两句啊。”
姚法祖这小子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八爷捧着小伙伴来信的时候有多开心,发现姚法祖的报喜折子被阻拦在内阁的时候就有多愤怒。
“军机要事,这你们也敢欺瞒皇上吗?”
“八爷,八爷诶,皇威森严,我们哪敢?这不是已经过年封笔了吗?待到年后开笔,自然就递上去了,前后没几天功夫。”特意出来给他卖消息的马齐,拽着八爷的袖子,连声安抚。
要说富察·马齐,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都做到内阁大学士了,跟八爷卖惨讨好,完全不带磕巴的。他为人便是如此,因此上下都混得开。
八贝勒从第一反应的愤怒委屈中挣脱开来,属于爱新觉罗家的这辈子的脑子开始干活。“怎么回事?”他冷着脸,气场全开,“马大人是知道我的,我从不拿孝敬和人情为难你们的,处得好的就只有这么几个旗下人。难道就因为我平日好说话,你们反倒欺负起我来了?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哎呦,罪过罪过。我马齐就是得罪了大千岁,得罪了太子爷,也不敢得罪八爷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把老骨头还要靠八爷救命呢?”
“呵,你也别捧杀我。我一个只管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怎么跟大哥和太子相比?就事论事,你只说这是谁的意思,九月份的折子,过年了还没递上去。”
马齐收了脸上的阿谀,显露出几分犹豫。
八贝勒也转明白了,这老狐狸都主动来找他报信了,显然是要卖消息示好,装什么犹豫,都是套路。核心恐怕是在那句什么直郡王太子的话上了。
这是不看好老大,也不看好太子,想在底下的皇子中投资点人情了。这也是这段时期朝中一些老狐狸不约而同的悄莫试探。
八贝勒揉揉太阳穴,他也不想得罪马齐这么个老狐狸,只得说:“我虽没什么大志向,但记着你的好,不会让你难做的。”
于是马齐满意了,脸上也没有什么纠结的神色了,十分痛快地把直郡王卖了个干净:“是直郡王派人来说,海上的消息,先压一压。先将西北青海的消息往上报,约莫是,想着再次出征带兵呢。”
八贝勒有些诧异地看了马齐一眼:“大哥能得到外头的消息,我不奇怪,姚法祖这仗在沿海都闹得挺风光的。然而大哥说,你们就帮他了?内阁这么多人,都愿意帮他冒这个风险?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果然八爷就是细致。”马齐朝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压低了声音,“其中还有一桩缘由,皇上与纳兰性德论俄国沙皇建海军一事,说是劳民伤财,很是不快。于是纳兰性德便再没提此事。”
八贝勒皱起了眉头。
“直郡王得知了,便跟我们说这个消息递上去,恐怕得不了巧,或者还会让圣心以为我们是对上‘劳民伤财’一词有所怨言,故而缓一缓。纳兰性德也是这个意思。对纳兰家、对直郡王,对您、对姚将军来说都好。”
于是八贝勒明白了,能够让内阁统一意见压折子,是这些人怕打了康熙爷的脸。前脚才说完“俄罗斯彼得争夺出海口、建立海军不是仁君所为”,后脚就有大清自己海军的战报递上,还是好消息,邀功的。也难怪这些人多想。
“如此说来,也是情有可原。”
“是这样。”马齐松了一口气,“这也是怕误会了,才来跟八爷解释一二。”
“然而更归根究底的,是内阁诸位大人,心里也觉得海防一事无关紧要。”
马齐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马大人来暗示我,我也不怕说实话。我支持姚法祖建海军,不是为了那点子缴获的蝇头小利,也不是为了手里有权有兵,远水解不了近渴,南边海上的兵力,对于京城的我又有什么用?”
“八爷就不想,将姚将军调回京城?”
八贝勒嗤笑一声:“水军进京城干嘛?搁北海那澡盆子里憋着吗?”
“那八爷的意思……”
“我不过是觉得,大清的短板,应该越少越好。你看咱们满人从东北山林走出来,别说汉人不服气咱们能管住这一大片领土,周围大大小小的国家,也在等着看笑话。这不都是一点一点学过来的吗?以前我们没文字,如今有了满文;以前我们没制度,如今也有了《会典》;从前笑我们野蛮人,如今也作得了诗,出得了才子了。”
论起民族自豪感,马齐也觉得与有荣焉:“是啊是啊。”
“都说咱们的水军不行,京里老少爷们,习武也多是马上功夫,闻水则色变。能出一个姚法祖,宫里读书出来了,忠心耿耿,还愿意往海上漂,多难得。所以我高看他一眼。
“马大人,咱们旗人,也是能善水战的,并不全靠施琅一家。开了这个好头,才能有以后。”
马齐肃然起敬,朝八贝勒行了一礼:“是马齐格局小了。”
八贝勒摆摆手,起身道:“大人们考虑的,远比我周全。然而我盯着我的那点子小幼稚,总要替他说几句好话的。”
说完这句话后,八贝勒就回府收集姚法祖此战的各路说法,开始替他写解释折子,物质上的赏赐如今反倒不是最要紧的了,大不了他八爷私底下贴补给姚法祖(反正家中今年俸禄有结余),更重要的是来自皇帝、来自朝廷的官方认可和精神表彰。有了光环,才能继续办事,不然以姚法祖那在海上乱飘,时不时过境到广东和浙江的作风,跟个大海盗也没什么区别。
也就是姚法祖的爹还在福建领兵,上头有人,还是本地现管,才容他放肆。
当然八爷也不是傻憨憨,这解释折子,自然是要过完年再上的。
这是康熙四十三年的开始,而八贝勒也意识到了朝中风气朝着保守方向的转变。他退而求其次,不指望海防一事多早地提上日程,只要不得到康熙爷金口玉言的一句“劳民伤财、非仁君所为”就行。
第310章 二十四岁的开年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就在八贝勒为了姚法祖的未来牵肠挂肚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新年宴会拉开了序幕。
许是要冲淡索额图去世的晦气,许是要更加彰显自己的权威,今年的年节过得是全套,从腊八一路宴到正月初六,无论是汉族士子、满洲老姓,抑或是蒙古王爷,都“欢欣鼓舞”地入宴献词。
刚巧今年朝贡者来得也整齐,东北的朝鲜、西北的准噶尔、北边的俄罗斯、西南的安南,乃至于东边海上的琉球都遣人来朝,于是愈发不得丢脸,从菜色到表演都是精心准备。
一直忙碌到初六,老九才得以从脚后跟打后脑勺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跟兄弟们一道坐在太后娘娘的慈宁宫里缓缓喝上一口热汤。
这是一场皇家家宴,与会的只有皇子和公主。而为了照顾老太太含饴弄孙的快乐,孙辈的孩子比平常宴会要更多一些,基本能来的都来了。
直郡王膝下两个男孩,长子弘昱十二岁,次子弘昉九岁,具是嫡出,因为还在大福晋孝期里,两个孩子扎辫子的绳子都是浅蓝色的。
而太子家也是来了两个男孩:十一岁的弘皙和九岁的弘晋。分别是两位太子侧福晋所生。看着这两位就让八贝勒有些唏嘘了。一来,太子妃唯一亲生的女孩儿今年也八岁了,却因为不是男孩儿而被留在了家中,随着太子夫妇到场面上来的只有她两个庶兄;其二唏嘘的是,当初太子要死要活生下来的皇长孙,那个被康熙忽视迟迟没有取名的孩子,如今却无声无息地夭折了。
“弘皙是康熙三十三年生的吧?”老九歪出大半个身子跟八爷咬耳朵道。
家长里短的事情,福晋是记得最清楚的,于是乎旁边的九福晋锤了一下老九:“弘皙是三十三年七月初五生辰,弘昱是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五。这都记不清,你这个九叔真是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
老九哼哼两声:“你这婆娘倒是记得清楚。爷们在外头跑生活,这么多侄子侄女,全记住了哪还有脑子记正事?”
眼看两人要拌起嘴来,八贝勒连忙轻咳一声:“弘昱比弘皙大,你想说什么?”
“嘿嘿。”老九的注意力被一秒转移,笑得有几分猥琐,“当初要死要活生个皇长孙出来,跟个宝贝似的供着谁都不让看,结果……到头来皇孙里最年长的还是老大家的,这就是命。”
他就知道老九在幸灾乐祸这个!八贝勒点了点老九的鼻子:“你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都是些孩子,就不能想他们点好?”
老九撇撇嘴:“他们自己可未必想当孩子嘞。那脸上都写着‘争宠’二字嘞。”
确实就如老九所说,老大和太子家的四个男孩儿,都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尤其是在夺嫡最激烈的两家中长大,不是失去了母亲,就是遇到了父亲失宠,都是残酷局面,因此都格外早熟。一个个在康熙面前说祝词,声音还稚嫩,语言文采却都有了,小大人一般。
与这明显是专门特训过的相比,其余皇阿哥家的孩子就显得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了。
老五胤祺家的弘昇九岁,说祝词的时候打了个磕巴。
老七胤祐家的弘曙八岁,约莫是怯场,声音不够洪亮,后头坐着基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相比较之下,同样八岁的,老四胤禛家的弘晖就要好很多,说话流畅,音量也够,然而短短两句“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寻常之语,并不能跟前头两家请文人专门雕琢过的话语相比。
而更尴尬的场面则是在老三家的弘晴身上。因着三福晋迟迟未孕,以至于老三的长子弘晴如今才六岁,比后头老四老五老七家的长子都要小一截。三福晋是个好面子的,特意训练了儿子,让背了一句“愿亲有俾昌而大,与国无穷禄尔康”【注1】给康熙爷贺寿。
然而弘晴是整个三贝勒府上最尊贵的嫡长子,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是被嬷嬷们当宝贝似的捧到这么大,要到过完了这个年才进学呢。如今虽然已被三福晋抓着背些《百家姓》、《千字文》一类的,然而他在大人们跟前背书很少有不磕巴的。
“愿亲有……有……”小小一只的小男孩抓着小辫子,求救的目光不停地去看边上的三福晋。
三福晋就温声提示他:“愿亲有什么呀?愿亲有——bi”最后无声做了个口型。
弘晴:“愿亲有俾昌而大,额……”
三福晋就又做口型:“yu……”
弘晴也算灵光,一下子出来了后半句:“与国无穷禄尔康!”终于背完了,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地去看额娘,一副在讨表扬的样子,完全忘了他是在给皇帝祖父说祝词。
这下可把事先排演者的三福晋佟佳氏给卖了个干净。老太后先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下面的叔伯们发出好一番哄笑。
三福晋温柔的才女脸上有些挂不住。老三夫妇给康熙爷道歉,抱着长子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康熙倒是没什么感觉,这要是他自己的儿子六岁了这样子,肯定是要斥责几句的,到了孙子身上,就觉得可爱了。于是万岁爷还给弘晴赏了道菜,免得这肉嘟嘟的小子回去挨骂。
秀儿子的环节从老大一直到老七,再往下的老八和老九没儿子只有闺女,再再往下的老十倒是有儿子,但尚未种痘不好带出来。
景君格格在八贝勒腿上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她放眼望去,上桌用饭的皇孙女只有她一个,显得像个异类似的。同时她还用担忧的目光看了眼额娘。上头的伯伯们都有儿子,到了她家没有,额娘的压力可大了。虽说九叔家也没儿子,但那是九叔在外头办差好久的缘故,如此论下来,最可能被长辈责怪的,还是她额娘。
云雯被闺女同情的目光看得一阵无语。“你这小人儿,又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
小丫头嘴一抿,朝额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虽然皇玛法说只要六岁以上的哥哥们去应对,然而我心里想孝顺皇玛法,也想给他说几句呢。阿玛额娘抱我去前头好不好呀?”
她一定会给这辈子的爹娘长脸的!景君格格握了握小拳头。
这孩子越来越不掩饰自己是个神童的事实了。云雯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你可收敛些吧。”
八贝勒比八福晋更加宠闺女:“想去就带她去吧。景君再聪明也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就该快快乐乐的,而不是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于是八爷夫妻俩抱着闺女,让侍从拿着酒杯去前头给皇帝敬酒。
此时已经是宴会中段,各皇孙多是回桌跟父母一道用膳了。在慈宁宫给小皇孙们摆的宴席,是不可能像外头大宴那样是冷的,热乎乎的锅子,新出炉松脆的酥皮点心,放烤羊肉的盘子还能摸到有些烫手的感觉。
这也是八爷想把景君带来吃这顿席的原因,着实算得上难得的口福。与在宫里长大的皇子们不同,皇孙辈想要真正享受宫里的好东西,一年也得不了几回。
因此今儿宴席上,小孩子们多是吃得挺认真的,就连福晋和皇子,都比平日里多动不少筷子。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老大家的弘昱和太子家的弘皙就被康熙爷留下来考学问了。十一岁、十二岁的孩子,按照康熙给皇子们安排的进度,已经学完三本《四书》了。
按照朱熹的说法:“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弘昱弘皙的进度,应该已经学完了《大学》、《论语》,已经学完《孟子》或正在学《孟子》。
康熙考孩子也算是有经验的,先考了几句《大学》的背诵,又考了几句《论语》的释义。弘昱和弘皙都答得不错。
而八爷夫妇抱着景君格格到御前的时候,康熙正在让两个半大孩子背诵《孟子》。“出个题考你们。霸者之民驩虞如也,后面百字是什么?”
弘昱:“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注2】
然后这个孩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孙儿背《孟子》,尚以段背诵,未靖全功,不知下文如何。”红色从这个孩子的脖子一路烧上脸颊,显然是极羞愧的。
尤其是,当比他还小一岁的弘皙能够背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满足康熙爷以下百字的要求的时候,那种红色几乎变成紫红色。
“弘皙背书极好。”康熙爷夸道。这已经是《孟子》一书的最后几段了,又不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弘皙还能满足跨段落背诵的变态要求,实属不易。
弘皙得了夸奖,小脸也微微泛红,看上去和弘昱更像堂兄弟了,也是从脖子开始往上爬的。不过同样是脸红,其中的意义大有不同。
“从前太子背书快,也不过是这样的进度。”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深意。
直郡王皱了皱眉,脸上没了笑容。
而太子脸上亦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旁站着的太子妃,依旧挂着仪式性的温和的笑。
气氛很奇怪,也许真正能表现出肆无忌惮的高兴的,就只有皇帝本人了。“今日弘皙背书最佳,这枚扳指就奖给你。”说着,万岁爷就从左手大拇指上摘下一枚墨玉扳指。
弘皙,如今活下来的事实上的太子长子,双手接过那枚扳指。
“若哀家没记错,这是皇上带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太后突然说,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场面上气氛更加凝滞了。
康熙轻轻眯起眼,端起茶水在唇边轻轻吹。热气氤氲背后的眼神,仿佛藏在山间雾气背后的猛兽。猛兽许是路过,猛兽许是已经盯上了谁。
就在这时,小女娃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皇玛法,景君也想要戒指。”
直郡王、太子、太子妃、弘昱、弘皙……所有人都像受了惊似的,猛地转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才三岁的小女孩儿穿着红色镶白毛滚边的小夹袄,稳稳坐在八贝勒的手臂上,红艳艳的小嘴儿一开一合,说话流畅极了:“景君会背书,景君也能有戒指吗?亮闪闪的。”
“皇阿玛恕罪。”八贝勒和八福晋作势要跪,被康熙一挥手制止了。
“哈哈,这是老八家的大格格。你也会背书,你会背什么?”康熙爷跟软软糯糯才三岁的小孙女说话,声音可以说是很柔和了。然而刚刚那龙潭虎穴般的气场尚未散去,换了老五、老七家的几个小子在这里,恐怕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不过景君完全不怯场,露出一个萌萌的笑容:“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
小奶音一蹦一蹦的,竟是将弘皙刚刚所背的一百字《孟子》给重复了一遍。
满座皆惊。
弘昱和弘皙脸上的红晕都消下去了,弘皙的脸色甚至还有些惨白。
康熙爷默了默,开口道:“她这是……过目不忘?”
闺女给整了个大雷,八贝勒夫妇只好跪下来回话:“是比寻常孩子记性更好些,但……也不知道长大会如何。是儿子/儿媳平时管教不严,让她胡闹了。”
康熙没管成年儿子的谦辞,只朝小孙女招招手。
八爷是跪着的,小丫头轻松地就从阿玛手臂上跳下来踩地上,朝着康熙走了两步,眼神不自觉地去瞥康熙爷手上其余的戒指。但她仿佛随即想起来阿玛额娘还跪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望。
皇帝是不可能附身去就晚辈的,于是旁边的太监将景君格格抱起来,能让皇上稍微低头就能对上小孩子的眼睛。
“景君是吧?”康熙摸了摸小丫头头上的小发鬏,“聪颖灵秀,难怪你阿玛宠爱你。”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透过小丫头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好一会儿,康熙的手才从小丫头的头发上挪开。“你想要哪个戒指?”他摊开双手,示意小丫头挑选。
大家都惊了。“皇阿玛不可。”太子和老大都脱口而出。皇帝十根手指戴了八枚戒指,送给弘皙那枚已经算是意义非凡,但和别的比起来那可就相形见绌了:先帝遗物、外藩国主赠品,甚至还有军中令信,一样比一样要命。
景君的目光一一扫过康熙手上那五颜六色或宝石或金属的戒指,她像是很多都喜欢,但最后她还是扭头看了看依旧跪着的八爷夫妇。
“景君不要戒指了。”小丫头大声说,“景君想把赏赐换成让阿玛和额娘起来。跪着,不好,奶妈弄坏了花花,就跪着。”
“哈哈,哈哈哈哈。”康熙朗声大笑起来,他指着老八,笑得眼周都起了皱纹。大家都听出来了,就连刚刚夸奖弘皙学问时的笑,都没有现在这么畅快:
“多好的孩子啊。这要是个儿子,朕也就不用愁你后继无人了。”
八贝勒知道经过今天这一晚,景君这个孩子是在康熙心里记上了号。她成了诸多皇孙女中最高调的一个,甚至超过太子妃所生的嫡女。虽然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但八贝勒还是努力为女儿的将来努力。
他露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儿臣在有她之前也想着头一个是儿子就最好了,然而如今却觉得,她自个儿就已经很好了,来三个男孩儿都不换。”
“哈哈哈。”康熙又是一阵笑,“朕这些儿子中,论慈父,没有超过老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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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宋]项安世《大人生日其一》
注2:出自《孟子·尽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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