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二十四岁的春天


    从宴席散场出来,回家不过一个时辰,各路消息陆续抵达,最终将整件事还原。


    首先从宫里传来的消息,赫舍里·心裕承袭了承恩公爵位,不过降了一大等,为承恩侯。


    心裕者,索额图之弟,索尼之子也。不过论起跟太子的关系,依旧是太子的叔公。毕竟先皇后的阿玛和两个亲舅舅已经先后过世了。


    如果没有景君这一出,那事情的发展就是“因为太子长子弘皙聪慧勤学,故皇上恢复了赫舍里家承恩公一系的爵位。”


    这传出来的信号可能就会被解读为:太子还没倒!哪怕索额图犯了滔天大罪,那也只是索额图这一小脉的事情,没有牵连到太子母族!


    更奇怪一点,那就可以去类比明朝朱元璋时候的故事了。哪怕太子无了,也还有聪慧的已经快长大成人的太孙呢。皇帝很欣赏弘皙,为了弘皙也会保一保太子的地位;哪怕太子真被废了,皇位也有可能传给弘皙。你们这些站大千岁党的,在皇子中间眉来眼去的,一个个不要太得意了。


    也难怪当时场面上的氛围会如此凝重。朱元璋立太孙朱允炆,最后可是演变为流血政变的。


    好在因为景君的一番打断,显得弘皙的才能没有那么突出了。这固然有拉仇恨的风险,但却将事件的性质拉回到了家庭小辈展现才艺上,而褪去了原本恐怖的政治暗示。


    八贝勒盘算了一下,有可能会记恨上景君的,最有可能的是弘皙。


    正常的皇子都不会乐意屈居侄子之下的。太子上位大家还能跪下去,那越过太子换弘皙呢?这也太打脸了,大清历代都是庶子登基,这要真出个太孙,岂不是说兄弟们各个不中用,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因此八爷觉得,他那些好兄弟们最多嫉妒一下,并不会对景君结下大仇。甚至太子自己,也未必乐意儿子出头拿自己当垫脚石,哪怕弘皙出彩对他来说是一个加分项,但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隐形的竞争对手。


    “倒也还罢了。”八贝勒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我就庆幸你是个女孩了。”他重重拍了两下景君的小屁股。


    景君疼得眼泪汪汪。“阿玛~”她撒娇,“皇玛法才是最重要的,皇玛法喜欢景君。”


    “话都让你说尽了!”云雯气得直拍桌子,“伴君如伴虎,就怕你从此以为讨好皇上很容易,早晚翻车将自个儿赔进去。”


    严母发火,小丫头只能听训。小小一只在炕上跪了半个时辰,小腿都青了。


    小丫头不知道,她罚跪的时候,父母还在讨论这事的有关后续:


    “听说弘皙兄弟的课业,都是太子妃亲手抓的。”


    “太子妃这才是阳谋,中正之道。一出手就是大家都没想过的思路。”


    “早些年就说了,以她的品格,抛开太子还能过得更好。可惜你们男人总小瞧了这些女子。她也是可怜,遇上一个瞎眼的太子。但凡多听太子妃的计谋,也不至于如此。如今她竟只能在孩子身上使劲,到底是有些危险了,诸皇子不会乐意的。”


    “虽然危险,但也是她处处受限之下仅有的办法了。”


    “好了——与其感慨别人家怎么教孩子,不如想想自家这小祖宗,我看她是个不甘平庸的。”


    八贝勒摸了摸下巴:“拦是拦不住的。从今年开始,我亲自带着她吧。她想要外头的见识,我就带着她去,办差也好,坐诊也罢,为人处世、人情往来,一件件言传身教,把坑都给指明了,也能少跌点跟头。”


    春风吹开冬季积攒的阴云,这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节。古老的城墙上方是界限分明的蓝天白云,空气中不时飘来阵阵花香。


    景君格格被八爷抱着,走进了天安门广场东侧宫墙外的工部衙门。


    清初仿照着明代设立六部时,有任用贝勒管理各部的旧俗,那是皇太极时期,还没入关的时候呢。后来就慢慢演变成满、汉尚书并列的局面,然而宗室王爷贝勒参与管理,一直在反复出现。


    顺治朝初期是不用贝勒的,到了顺治八年又再次往六部派了王爷。


    康熙朝早年削减铁帽子王的权势,将王爷们从六部赶了出去,然到了康熙朝的皇子们长起来,这群新贝勒们又开始监管六部了。


    八爷轮值的就是工部,每三天就要来点一次卯。


    如今工部的汉人尚书是王鸿绪,也是个老相识了。王鸿绪是徐乾学的弟子,早年间可以说属于明珠一派的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在纳兰性德去世后,徐乾学和明珠逐渐分道扬镳,王鸿绪的立场也变得暧昧起来,然而在纳兰性德依旧活着的如今,明珠一党的内部斗争要比原先历史中的缓和不少。又因为明珠的急流勇退,精简掉了负面资产,王鸿绪身上遭受的攻讦弹劾没有那么多。


    但这依旧不影响八贝勒对这种玩弄权术之人的负面印象,直觉告诉他王鸿绪的道德底线有些低。因此无论对方如何靠上来讨好,他只客客气气地充当软钉子。


    “八爷来了。”一进工部衙门,就见王鸿绪满面堆笑地站在正间的大门处,“微臣也是刚到,正巧与八爷一道——哎呦,这就是被万岁夸过的景君格格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八贝勒跟闺女说:“问‘王大人好。’”


    小丫头就奶声奶气地喊:“王大人好。”


    这么卖面子,可把王鸿绪给喜得满脸皱纹。“八爷和格格先坐,茶水已经备好了。倒是没料到格格要来,微臣找人去买些糕点来。”


    “诶,工部得人手都是办皇差的,给小孩子家家买吃食,没的让皇阿玛训斥不务正业。她早上吃饱了来的,到了中午我就带她出去吃饭了。不必再折腾这回。多事之秋,大家都老实一些吧。”


    八贝勒搬出了皇帝,王鸿绪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在八爷给闺女铺好小宣纸小毛笔的时候,他还是不知从哪个主事那儿寻摸出了一兜山楂糕,给景君格格送了过来。


    “杜郎中那儿还有些烤得松脆的花生米,然格格尚小,不好吃这些呛喉咙的吃食,故没有拿来。”


    八贝勒点点头:“王尚书有心了。”


    “只要八爷和格格得用就行。”王鸿绪笑眯眯地表示。“格格这是……”


    “她额娘巡视田庄去了,我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跟下人在一起,就请示了皇阿玛,亲自照看几日。她素安静,不会搅扰,工部诸人各行职责便是。”


    跟王鸿绪过来的一名侍郎和四名郎中,唯唯应是。


    “按照老规矩,巳时之前让四司将三日的报告取来。”


    有了工作deadline,这些个还想要表现一二的人一溜烟就跑回去工作了。八贝勒就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看上回的记录。


    而景君就一声不吭地跟着毛笔搏斗,她人小手腕力量不足,八贝勒就让她先学着划横道和竖道,好好一张宣纸,不一会儿就打满了格子,墨水晕开,很是惨烈。


    但景君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没有乱跑也没有抱怨。


    大约在她霍霍掉三分之二张宣纸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了。“八爷,尚书温达求见。”周平顺报门道。


    “进来。”


    温达是工部的满尚书,是个有些魁梧的中年人。他是刚上任的工部尚书,难免遭遇王鸿绪的排挤,因此得到消息比较晚。


    “八爷今儿来得早,我不知道,不是故意不来。”温达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是个老实人的本质。


    八贝勒笑了笑:“我都知道,这有什么,人人都知道的。大丫头,问‘温大人好’。”


    景君小笔杆子抵着下巴,小脸仰起:“温大人好。”


    大老爷们温达眉眼柔和了许多:“格格好。”


    寒暄完毕,温达就继续跟八爷汇报工作:“虞衡、都水两司的账本微臣皆拿到了,营缮、屯田两司的账本还被他们藏得死死的。”


    “营缮下有金银坊和琉璃窑,最是暴利。屯田管着全工部的仓库物料。且再等等吧,等他们把假账做漂亮了,自然会给你的。”


    温达闻言只能苦笑。


    “你也别丧气,与国家来说,虞衡和都水才是重中之重。先将虞衡的账册拿来,咱们看看如今军械和火。药的储备。”


    两人就戴梓的火器制造预算讨论了一番,又审了今年需要保养的水利设施的名单。


    如此就是半上午的时间,期间两司的官员进进出出,或讨论或应答,都见到八爷府大格格站立笔直自得其乐,别说寻常孩子的吵闹淘气了,就连偷个小懒都没有。


    到了十一点左右,王鸿绪带着营缮的人来汇报工作,见面就夸道:“部里都说,再没见过比大格格更乖巧的孩子了。我家那小子这个岁数的时候,别说执笔,能老老实实站一会儿都够呛的。”


    八贝勒面带公式化微笑:“营缮怎么说?”


    王鸿绪再次碰了个软钉子,知道过犹不及,便又装出一副老实样子:“这是今日排的活计,还请八爷过目。”


    营缮主要是修建衙门和各家府邸的,连带着这些建筑中的摆设和家具,样样都能奢侈,下辖的不光有瓷器、木材、砖石,还有金银制品。也就是被内务府瓜分去了不少财产,不然连矿山都是他们司的。


    不过如今么,主要还是在京中修府邸。八贝勒在条目上画了几个圈:“十三弟和十四弟的府邸选址虽还没下来,但材料可以先留出来,免得到时候不凑手。去年那几座公主府建得都不错。对了,十一弟之前说第三进侧殿屋顶被雪压坏了,得安排人手去修一修。这件事得着紧,免得被人说工部捧高踩低,只顾着十三爷和十四爷的风光,瞧不起十一爷。宫里宜妃娘娘会怎么想?”


    王鸿绪一凛:“是底下人不会当差。微臣这就令他们去办好。”


    “嗯。”八贝勒又看了眼那没啥实质性内容的工作单,还给了王鸿绪。


    这就是上午坐班的全部工作,且不说八贝勒是如何拿王鸿绪和温达两人教导景君为人处世的,到了下午的时候,八爷又奔波在了行医的路上。


    “今日不是去三怀堂开义诊的日子。”从酒家出来,八贝勒一边给闺女擦去唇边的油渍,一边解释道,“本来该去太医院坐班的,然阿玛得了你皇玛法的吩咐,要去给两位王爷看诊,便直接前往就行。”


    景君点点头,因为站了一上午过了消耗体力,小人儿显得有些蔫蔫的。她这会儿特别想睡觉,就上午喝水吃山楂糕的那点休息时间,完全不够她缓解练笔的疲惫的。


    八贝勒见闺女眼皮子打架的模样,顺手往她身上盖了条毯子。“累吧,知道外头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吧……”


    被取笑了……景君的意识在努力挣扎,但依旧沉入了梦乡。等到她缓缓苏醒的时候,发现笔尖萦绕着檀香和沉香炮制过的香气。这么好的香料,只有贵族之家才用。


    她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又见了上辈子的宫殿,然后,她就被自己给吓醒了。


    “格格醒了?”一直守着她的周平顺给她端来一杯蜜糖水。


    小丫头迷迷瞪瞪地将这杯水喝了,又看看周平顺地秃脑门和后头一根大辫子,才终于找回了自己这辈子的角色。“我睡了多久了?我阿玛呢?”


    周平顺:“格格已经睡了一个时辰了,您要是再不醒,奴才就得失礼叫醒您了。此处是裕王府的客房,贝勒爷是去给裕王看病了,怕格格过了病气,才没带着您。”


    “喔。”小丫头坐在床沿上甩着双脚,她不是离开了父母就要哭泣的真小孩,也颇爱惜这辈子这条各方面来说都顶配的性命。


    “裕王,我记得是阿玛的二伯,对吗?”


    “格格真是好记性。”


    “那就是皇玛法的二哥喽。”


    “正是。”


    “周公公,好公公,你给我讲讲裕王的故事吧。”


    “裕王名讳福全,乃是先帝宁悫妃栋鄂氏所出。宁悫妃出自开国大将何和礼嫡系,出身显贵,裕王又在先帝诸子中居长,本是储位有力竞争者。然裕王幼时即起誓‘愿为贤王’,又以今上为当时诸子中唯一出痘者,而奉今上即位。”


    这段介绍对于普通三岁小朋友来说那是相当有难度的,然而景君却是越听越兴奋。这种继位故事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小丫头神秘兮兮地小声问,“裕王和皇玛法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啊?”


    是真让位还是另有隐情啊?


    “今上重用裕王,裕王也当真贤王。”周平顺说。


    “哦。”八卦的小火苗啪唧一声熄灭了。“那真是古今难得的佳话。”小丫头捧着小脸咕哝道,一副小大人的忧郁模样。


    周平顺直起身体,看着小小主子微笑。当然今上和裕王之间也是有龌龊的,像是乌兰布通之战失利时拿裕王给老大背锅,罚了三年俸禄之类的。但整体上来说,今上和裕王和睦一说,不是虚言。


    第312章 二十四岁的春天


    春风吹过三大殿前的汉白玉石阶,给冰冷的宫殿带去阳光的味道。无论走过多少遍,景君都惊讶于这片殿宇的雄伟、漂亮和纤尘不染。尤其与她前世对比,就更能体会到这个新家国的强大,不亚于纸面上的人口和农产数据带给她的冲击。


    小姑娘今天穿了浅绿色的小旗袍,上面绣满了金色的圆滚滚的小猴子,盖因为今年是猴年的缘故,父母给她做了好几身应景的衣裳。


    翠绿的小布鞋在紫禁城的石砖上一蹦一跳地走着,她还没到需要规范步伐的年纪,因此就算是板着一张脸的侍卫们见了,都会在心里宽宥她:


    “八爷府的大格格真是稳重,才三岁就不用奶娘抱了。”


    穿过三大殿,便是乾清门。康熙朝平日里就在这里朝会,再往里走一走,便是乾清宫。而就在八爷带着景君格格要进入乾清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八姑父好!”不怕生的小姑娘已经叫了出来。


    来人正是博尔济吉特·博贝,八公主的额附。只见他穿着一身蒙古贵族的传统服饰,而并非像平日里那样穿宝蓝色官服,八贝勒就知道这是在奏对蒙古有关事务,或是面见外头的什么人了?


    “妹夫近来可好?”八爷主动打招呼。


    博贝退掉脸上最后那点的愠色,也露出一个和煦的表情:“八哥,景君。”


    “你这是?”


    “咳,跟皇上汇报些老家的事儿。”


    八贝勒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乾清门里头,仿佛是见到了俄国大使那标志性的大礼帽。“没什么事儿吧?”


    “不过是些口角,我心里都有数。”博贝说,“八哥快进去吧,皇上一上午念叨了两回了。”


    既然博贝这么说,八爷也不好耽搁,直接找乾清宫的大太监领“号码牌”,然后越号插队进去面圣。


    乾清门里确实是等着不少要奏对的官员,俄国大使也在其中,不过他却是来不及细看的,皇帝关心的事情就是更加要紧的事情。


    “裕亲王和恭亲王的头疾系出同源,盖因年纪渐长后头部血管变细,无力为大脑供应足够的血量所致。儿臣为二位叔伯针灸,可以缓解一二,然此病重在调养,而难以根除。”


    康熙爷靠在龙椅上,点头:“即便用非常手段,也无法根治吗?朕也看了你们名医会的手册,不是有个狂医说可以效仿华佗开颅来医治头疾吗?”


    八贝勒微微睁大了眼,然后一叹道:“皇阿玛好学心之旺盛,儿臣虽已知之,但依旧会被惊吓到。”


    康熙乐起来:“朕还远远没有老糊涂呢,这些年你和老九、老十喜欢折腾新事物,朕可不能被你们糊弄了。你看他说得如何?裕亲王发病每每痛不欲生,朕又不是愚昧的古人,若是真有可行,冒险一试亦可。”


    老八连连摇头:“病不对症。所谓开颅根治,乃是脑中长瘤,就如身体上长瘤一般,切去是最能根治的办法。然而裕亲王的头疾,乃是血管变细所致,不是同一种病症。”


    康熙于是不说话了,而是听老八继续说:“此病是常见的老年病,年过四十便多发。少饮酒,少油腥,多走动,只能如此。”


    “此病与中风可有关联?”


    “若是骤然病情加剧,至于昏厥,便是中风。中风者重则死亡,轻则瘫痪,皇上知之。”


    康熙的脸色更加凝重,他挥挥手,示意太监先将景君小格格带下去。这下子殿中就只剩下一个老八了。


    “朕兄弟皆患此疾,且听闻太宗晚年亦患头疾。以你所学,此症可有家族遗传?”


    这对于康熙来说确实是个细思恐极的消息。他爹顺治年纪轻轻就去了,没法比较有没有老年病,但是年龄相仿的一哥哥一弟弟都有头疾,去年冬天几次说不好了,再往上一追溯,好嘛,爷爷也是头疾,五十二岁中风暴毙。


    要知道,康熙自个儿,今年已经五十一了。


    当面跟皇帝议论皇帝的寿命,这可要了卿命了。八贝勒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答复。


    “老八,朕一向信任你,你照实说就是了。”


    “皇阿玛,这家族遗传,许是有些,但也不是百分百。往上说,高祖便无此症状,而爱新觉罗宗室这些年的老王爷,中风者有,无中风者亦有,可见事无绝对。皇阿玛至今为止的脉象,并无此征兆,偶尔头疼,乃是熬夜或忧虑的缘故。”


    康熙表情舒展了一些:“你说的倒也在理。”


    “皇阿玛饮食、锻炼都比两位叔伯要好,宫中保养也得宜,儿臣以为定会长寿。唯独担忧皇阿玛有时过于操劳,遇到国事上大喜大悲,则损伤龙体。”


    “朕也想心平气和的,但你看看你们这群兄弟做出来的事儿,是能让朕安养天年的吗?”康熙冷哼一声,“将你太医院的折子呈上来,唉,有些事还是得朕亲自把关,放旁人来朕不放心。”


    康熙一边当着八贝勒的面逐条批着折子,一边批一边嘱咐道:


    “裕亲王功高,让太医院小心照拂着……咦,恭亲王甚为不好,让朕看看,胡闹,都病成这样了还日日饮酒,真是自个儿作死!


    “新一年给幼儿种痘,嗯,这是正事。哦,康熙三十年至今已种痘一千余万人次,这是真的吗?哈哈,不知不觉啊,陆士成这些年闷声不响的,但确实在踏实办差。让他继续用心,待到两千万的时候,朕给他表功。


    ……


    “湖北私下拍卖官府所发紫藤花旗案,判首犯三人斩首,余者流放。朕记得这个案子曾经报上来一次,怎么又上报?”


    “皇阿玛容禀,此案之前并没有判死刑,然而朝中汉臣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之前江南鲁氏冒充官医贩卖假药,便是以冒犯朝廷大不敬论处,判了腰斩。此次是旗人犯案,却只鞭挞流放,与前者不同量刑,故以为不公,因而三司重审,改为此判。儿臣以为案子不大,却涉及朝廷威严、满汉争斗,故呈请圣断。”


    康熙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最后道:“斩了。”


    “嗻。”


    说完了打假的案子,再就是关注一下各地有没有疫病流行的征兆,太医院需要呈进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几件。八贝勒今天被急诏进宫,主要还是两位王爷病情的缘故。


    应答完,领了闺女回家。八爷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康熙特意问了梁九功:“景君格格喜爱用什么点心?”


    梁九功回答道:“格格说,八爷不让她在外头吃点心,因此没有用。奴才劝了,然八爷应答不过两盏茶的工夫,就将格格领走了。”


    康熙笑了笑:“老八带孩子看着冒险,其实谨慎得很。”完了又一叹:“这要是个儿子,朕也就不担心他了。”


    而八贝勒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达乾清门前,俄国大使戈洛夫金在当面怂恿博贝。


    “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们蒙古人。”这位狡猾的大使说,“你口口声声说俄罗斯扣押了你的臣民,又好像很在意唐努乌梁海的土地似的。然而据我所知,你已经呆在京城超过一年了吧。听说其他蒙古人,呆在京城十年二十年的都有?你们不是已经放弃在草原生活了吗?怎么还跟俄罗斯说这些你们根本一辈子见不到的土地和人口呢?其实只是想要敲诈吧?”


    博贝被戈洛夫金戳到了痛处,差点暴走。他此前十年最大的心理阴影就是背井离乡,而作为部落首领的叔父不思进取,只在京城的富贵窝中醉生梦死。


    好不容易他自己能收复故土了,却还是因为跟公主的婚事滞留京城,他心里一直警惕着,不想让自己成为自己当年最不屑的那类人。


    如今却被一个外国人当成那类人来嘲讽,难免有一种噩梦成真的错觉。他理智上知道对方只是在激怒他,然而情感上依旧无法平息自己的不安和愤怒。


    回到家中,公主府处处精美的装饰也加大了他心头的重量。说实话,这里很好,若是去了唐努乌梁海的家乡,他肯定不能带给妻儿同样的富贵。


    昆昆是个挺实权的公主,打探消息、隐没行踪、暗中出行都能做到,何况是和额附见面。她早就拿捏了公主府的官员和侍卫,府中门禁对驸马一路敞开,努力营造成一个正常舒服的家。


    于是博贝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公主所在的正院,就像往常一样,这个点晚膳已经备好了。


    “额附看着有些忧虑,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博贝一坐下,公主就这般发问道。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圆滚滚的挺明显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八爷送来的精于生产事儿的嬷嬷。而家中的产房已经准备好了,就怕公主不幸早产。


    博贝犹豫了一下,担心说出来会影响公主和肚子里的孩子,但转念一想,什么都不说也会让她担心,左右都被看出来了。


    “我想着,回驻地去看看。俄罗斯扣留的人口还没有还回来,夜长梦多……而且,俄人不守规矩……”博贝越说,越发觉得愧疚了。


    “这是应该的。本来你我婚后就该前往驻地。”公主笑着赞同道,“是这孩子意外来得早,才耽搁了。倒是连累额附心里煎熬。”


    她半分不觉得委屈的样子让博贝更加愧疚了,他握着公主的手,有些无措:“公主待臣深情厚谊,臣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夫妻一体,说这些干嘛?难道额附成了空有名头的贝子,我脸上就光荣了?等到这孩子生下来几个月,我就带着他慢慢往西北赶,冬天在归化城歇一歇,最晚明年夏末,也就到唐努乌梁海了。”


    公主的行动力过于强悍,这就把赴边时间给定下了。博贝自诩也是个说走就走的,但面对这样的妻子,有时候还是会惊叹。


    “额附呢,想什么时候走?我以为你总要比我先行的。”


    博贝目光温柔地看着公主的肚子:“我总要陪你生产的。等你平安生了,我先快马跑一趟,冬天回归化城陪你。”


    于是公主也笑了,啐道:“你又不能进产房,陪我生什么?也不害臊。”


    这里就有些情调的意思了。


    “八哥不就是陪八嫂生产吗?臣见公主说起来羡慕得紧,咱们蒙古人没有什么产房不洁净的迷信,这点子小事,还是能满足公主的。”


    外头的天还没彻底黑,房中的烛火就摇曳得暧昧起来。


    很多年后公主得知戈洛夫金在后面推波助澜的真相,也只能惨淡一笑:“他必是要回唐努乌梁海的,有没有你都一样。我必是要和他一起回唐努乌梁海的,有没有你都一样。若他不是这样的人,若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便不会成为夫妻。”


    第313章 二十四岁的夏天


    恭亲王常宁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景君格格正坐在太医院的一张小桌子边背她的唐诗。


    她旁边不到四尺的地方,就是她阿玛的座位。八爷在跟太医院官员商议着两广药材物价的事儿。“海外沉檀、丁香一类,送到京城价格翻了一番,送到江南价格翻两番,这江南的药材商人,如此暴利吗?老百姓买不起药材,其中多少银两是进了这些奸商的口袋?且咱们卖平价药材的官商获利不高,难以开出更高的收购价,最后尽数被这些暴利奸商买去了。真是,真是,劣币驱除良币!”


    八贝勒因为要应对小朋友的“十万个为什么”,最近在系统空间中疯狂补课,就怕在涉及到某方面的问题时,给了小景君错误的第一印象。他自个儿读书的时候,还能以什么“我天生就不擅长学这个”当借口避开某些学问,但为了闺女,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有没有学会什么真材实料不好说,但八爷的词汇库是越来越丰富了,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些大家闻所未闻的典故。


    就比如眼下的“劣币驱逐良币”。不过大家基本都能理解八爷的意思。


    “如今太医院在各大州府都有防疫官,那么推行药材限价一事,是不是也要摆上台面了?”


    “可是只在府衙有防疫官,底下没人手怎么做?若是扩大皂吏,又要被朝中弹劾冗官了。那些俸禄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


    小景君左耳朵是什么“罚没分成”,右耳朵是什么“专人巡查”,眼前是什么唐朝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非常魔幻。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从外头跑进来。“报——八爷,八爷!”


    所有的争论声停了,大约是那名小太监的哭脸太过明显。“恭亲王……恭亲王薨了。”


    恭亲王死得突然,也不突然。


    死得突然,是指他前一天晚上还能说话能置气,不顾妻妾阻拦喝了一小碗酒过瘾,今天早上也是正常用了粥饭。然而就在用完早饭站起来的一刹那,直直地倒了下去,再没有醒来。


    然而这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因为恭亲王常宁实在是个老混蛋,大鱼大肉、喝酒享乐,身体早就垮塌下去了。去年就曾昏厥了一会,是八爷出手救回来的,然而救回来了他也不吸取教训,经常说些“不让喝酒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这辈子也算享尽了荣华富贵了”、“现在死了没准还是件好事嘞”之类的胡话。


    然而八贝勒听他说的这些,免不了有些凄然。


    常宁蠢吗?不,常宁虽然是个老混蛋,但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就像常宁留给八贝勒的遗信中所写的那样:“我长子早逝,前头几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常以为老父没用,外出结交攀附,相互攻讦。他们自个儿争的福气,就自个儿承受去。只有小儿子文殊保可怜,母亲是罪人之后,已经断了封爵的路。我要是闭了眼了,身后唯一的担忧就是他被扫地出门,将来连个媳妇都讨不上。烦请八爷替我转告皇上。”


    八爷看得也是一阵伤感,他依稀记起来文殊保这个小堂弟。当年小堂弟得了天花,因为母亲是反贼吴应熊的女儿,没法去找正经太医,最后是常宁求了尚且年少的他自己,才保住了小堂弟一条性命。不过文殊保至今脸上还有几个斑点。一没有爵位二没有前程三还破了相,因此娶妻上颇有些艰难,都十八岁了,还是一名宗室大龄单身青年。


    想想五叔嬉笑怒骂的这辈子,再想想父母双亡的小堂弟,他到底是软了心肠,在向皇帝回禀时奏明了此事。


    死了弟弟的康熙正是说话痛快的时候。“刚好夏天要大选了,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托付给了你,就让良妃给他挑个好的。”


    文殊保只求一个媳妇过太平小日子,倒是容易处理。然而找谁继承恭亲王一脉,就成了问题。


    虽然康熙爷早就放出话来了,常宁惫懒,能封亲王完全因为他是皇帝亲弟弟的缘故,其实德不配位,因此其子孙一定是要降等的,还不一定是降一等,没准是降两等、三等。


    但哪怕是个贝子,在闲散宗室眼中也是值得赌上性命去相争的遗产了。贝子的俸禄也是在公爵之上啊,凭功劳去挣,磨没了一层皮都未必能得一个贝子。


    总之,常宁尸骨未寒,其儿孙就斗成一团,堪称是康熙四十三年最丢人的八卦。最后是常宁三子海善凭借着广泛的外援,力压众兄弟成为赢家,被封为贝勒。


    不过皇恩浩荡,虽然削了常宁一脉的爵位,但亲王规模的府邸还是留给了他们一大家子。牌匾从“恭亲王府”改成了“贝勒府”。


    就在海善贝勒在府中为死去的常宁大摆丧席的时候,文殊保也带着偷偷过门的媳妇瓜尔佳氏登了八爷府的门。


    八贝勒还有些懵:“怎么五叔丧期还没过,这就成婚了?你们家是真不讲究啊。”


    文殊保只能苦笑:“三哥说,宫里指下来的媳妇,让我冲个喜。”


    被八贝勒抱在膝盖上的景君:“哈?”


    人没死叫冲喜,人死了叫什么冲喜?


    “你看看,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这不妥。你不怕被弹劾不孝吗?”


    文殊保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一边哭一边求八贝勒救他一命。


    八贝勒沉默不语,他与文殊保这个罪人之后的小堂弟,只有在年少时治病时见过一面,再见就是在常宁的灵堂前了。论起他的品行那是真的不太了解。这是帮还是不帮呢?


    “你且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父母不在,是如何拜的天地。府中皆是内务府掌管丧事的官员,又是如何开得祠堂。还有,你与瓜尔佳氏洞房了没有,敬茶了没有,越详细越好。”


    文殊保脸都涨红了:“弟弟不知所措,哪里还顾得上洞……洞房?家中的侧福晋妈妈、庶福晋妈妈,都在守灵,也不曾管过,就是将瓜尔佳氏一台小轿送了进来,十二抬嫁妆中还有两抬只塞了些旧棉花。”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她一直在哭呢,我掀开盖头的时候两只眼睛肿的跟葡萄一样,也不肯让我近身。到了今早,问我有没有人能为我做主,我们便来找八哥了。”


    八贝勒松了一口气:“你媳妇比你明白。一没有拜堂二没有洞房三没有开祠堂,那这就是没办婚礼,你就当她是受你某个嫂子的邀请来你家做客的,你听清楚了没有?”


    文殊保连连点头:“听清楚了。”


    “那我问你,要是旁的王爷,无论是长辈还是皇子,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你要怎么说?”


    文殊保:“啊?”


    “你要怎么说啊?”八贝勒差点被这小子急死。


    “哦,哦。我就说瓜尔佳氏来做客。”


    行吧,就这样吧,也不能指望文殊保说个多么漂亮的谎话。具体怎么串供,还是找那位瓜尔佳姑娘商量一下吧,女方的家人竟然会同意这么大逆不道的婚礼,她是正妻可不是小妾,这其中不是女方家也有荒唐的,就是常宁留下的好大儿们做了什么欺压良善的恶霸行径。


    在皇家呆久了,真是什么奇葩事情都有。


    八贝勒拿了牌子,带着文殊保进宫。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得太后娘娘出面打压下去。他也不管常宁家里有什么阴谋算计,只图以力破巧:


    太后娘娘官方背书,文殊保没有结婚。


    太后娘娘官方背书,让文殊保出了孝期后立马成婚。


    至于中间这三年怎么过,只要在“孝道”这样的大节上无亏,自然有的是办法。哪怕让这对受委屈的小年轻各自先搬出来住呢。


    不过此事的最终结果比八贝勒期望的更好些,因为老太后表示,常宁生前最担心这个小儿子的婚事,所以可以破格提前办婚礼。等常宁下葬了,媳妇就可以过门,只是全程不能贴喜字,不能放鞭炮,以示对亡父的哀悼。


    太后娘娘一直以来都像是宫中的木雕偶像,除了沿袭孝庄太皇太后的遗愿偶尔替太子说句好话外,再没什么存在感的。然而如今这一遭,真真就像是木头菩萨显灵了一般。


    “哀家看着他就像看到了隆禧。也是丧父时的小儿子,身体也不好,婚事凄凄惨惨的。最后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就去了,那遗腹子却也夭折了。都是可怜人。”


    隆禧,是顺治爷的幼子,康熙爷的幼弟,封纯亲王,却绝嗣。


    老太后看着八爷,感叹道:“不管有多高的爵位,还是要有个儿子,不然祖先死了都不安宁。哀家让他早成婚,早生子。你也是,早早和你福晋生个儿子,皇上也好放心。”


    这位蒙古来的太后娘娘,真真是皇上的应声虫。


    八爷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连声称“是”。


    他最近确实没什么大事要忙,除了因常宁去世后宫里越发紧张裕亲王福全外,并无什么旁的压力在身上,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外加带女儿。


    与福晋多亲热亲热,好像也是行得通的。


    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夏季,正院里的紫藤萝怒放如同紫色的瀑布。无论是白天那花朵被阳光照得如同点点银光,还是夜晚暗香浮动,都别有一番趣味。


    八贝勒一家三口会在这样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上椅子和两大一小三个脚盆,一块儿泡脚观星。待到小丫头数星星数睡着了,就将她抱下去,夫妻俩享受一段不受打扰的亲密时光。


    装睡越来越熟练的小景君:可把我给牛逼坏了.jpg


    早就看穿了她的云雯:“可把她给厉害坏了。”


    八贝勒就笑着搂过媳妇儿:“这是孩子孝顺你我。”


    云雯在八贝勒的胸前捶了一下:“你就惯着她吧。”


    “是是是,可我也惯着媳妇儿啊。你最近又画了什么画儿?我听传教士夸你画技又精进了,什么时候能画一个我?”


    ……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么温馨太平的时间就像是偷来的一样,脆弱得一戳即破。


    但他们本以为就像索额图被圈死一样,这次也会由皇帝或者太子来发起动荡的前奏,而没想到,比上头这两位还要沉不住气的,是宗室。


    五月二十三日一早,暗卫乌鸦就报上消息:“昨晚平郡王纳尔苏前往赫舍里宅,摔格尔芬与阿尔吉善碗,指责赫舍里·心裕看管不严,竟使罪人用官窑瓷器。言语颇折辱,卫士都没拦住。”


    格尔芬、阿尔吉善,是索额图留下的两个大儿子,因着满洲老姓的体面,如今被圈禁在家,由继承爵位的叔叔赫舍里·心裕管教。


    这种圈禁,大家心知肚明,呼奴唤婢、耀武扬威是做不了的,但基本的吃穿,还是有保证的,总不至于像在牢里一样把人锁起来臭烘烘地折腾。若是遇上家主宽容些,还能送一个通房来解决一下基本需求。


    本来民不举官不究地事儿,遇上了个愣头青。


    “平郡王这不是找茬吗?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管索额图的儿子吃饭用什么碗?”八贝勒看着自己手中的冰裂青瓷碗,觉得里头冒着热气的小笼包都不香了。


    景君咽下自己碗里的鸡蛋羹,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阿玛碗里的小笼包,一边问:“平郡王是哪个叔伯?”


    八贝勒捏了捏女儿这个小好奇的脸颊:“平郡王讷尔苏不是你的叔伯,论起来是你同宗哥哥才对。他今年才十五岁呢。”


    “喔。”小丫头将自己的脸颊肉从阿玛的魔爪中解救出来,露出一副捍卫自己容貌的防御姿态,“索额图,死了,但死之前很厉害。平郡王,欺负索额图的儿子,他也很厉害吗?”


    “因为平郡王是开国铁帽子王之一啊。”云雯点了点她的脑门儿,“其先祖是太祖长孙岳托,因建国时的累累战功而得封,世袭罔替,与王朝共享荣华,历代虽有贬斥但至今仍为郡王,自然是有尊贵的。你从中学到什么了吗?”


    景君小格格煞有介事地点点脑袋:“平郡王只是祖先厉害,自己没什么厉害的。他还惹事,他要倒霉了。”


    “哈哈哈,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八贝勒抱起小丫头,一条一条给她分析道,“这是一场试探。索额图是犯了大罪的,按他的罪行,若不是太子母族,两个成年儿子也活不了。然而如今却只是不明不白地关在家里,这种待遇,以往只有犯了错的宗室才有。”


    谁家有异心不是抓起来杀头啊,也就是清朝皇家不杀宗室,所以有这种圈禁,现在一个索额图,虽然死了,待遇却有些像宗室,这不就有人坐不住了?


    “平郡王这一闹,一来是要看皇上反应,到底办不办这两人。二来他抓住了由头,即便是皇上罚他,也不过是罚钱抄书之类不痛不痒的惩罚。以这点代价看清楚皇上的态度,其实也挺划算的。”


    景君乖乖受教,她没想到看似不可理喻无事生非的行动,其实也未必是愚蠢。


    小丫头将今天新学到的阴谋阳谋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才又抓着八爷的袖子,小声问:“那平郡王,是不是也在看太子的反应啊?”


    “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索额图是太子二伯的,索额图死了,平郡王欺负索额图的儿子,就是……就是说太子护不住自己人。”小丫头咬着手指,她第一次表现出不自信了。因为她发现,这场发生在她亲伯伯亲叔叔之间的夺嫡斗争,是多么复杂而残酷。


    “是啊。”八贝勒叹气,“打狗还看主人的面。太子要是吃了哑巴亏,以后人人都去欺负他的人了。太子要是罚平郡王,也要看怎么罚。开国铁帽子王的体面,难道还能重罚不成?这些人啊,内斗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而太子自打索额图落败后就像是千里之堤上有了蚁穴,什么样的洪水想要攻击他这座堤坝,都会朝着这个小洞灌注进去。


    第314章 二十四岁的夏天


    太子的反应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激烈。


    五月二十二日晚间发生的事儿,二十三日早上各家得到消息,而同样是在二十三日,帖子就发到了各家府上,道是二十四日中午太子在毓庆宫请宗室兄弟吃饭,补办五月初三的太子生日,谁不去就是眼里没有他这个太子。


    看着毓庆宫小太监虽然已经收敛许多但依旧带着些许傲气的脸,八贝勒神色复杂地将请帖扔回镀金的小礼盒中。“时间太仓促了,爷这个当弟弟的还没有准备寿礼,恐怕贸然登门会失了礼数吧。”


    小太监恭了恭身体,语气不容拒绝:“我们主子说了,八爷今年五月初三的时候已经送过寿礼了,这番登门便是,不必再准备。”


    好嘛,这是仅有的路都堵死了。于是八爷也发了狠,明天他穿着软甲带着系统保命药丸去赴宴,哪怕太子失心疯了要把他们全干掉,他打开系统最高级的防御罩,怎么都能活着回来。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定贝勒按时赴约。”


    前脚毓庆宫的人离开,后脚八贝勒就去见了药材园中的小白熊。


    “龙龙,打开商城,给爷兑换个防御罩,对,就是五十万积分的那个。”


    小白熊扭了扭屁股,朝着八贝勒控诉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宿主只有再要用到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小甜甜。”


    八贝勒:“你又想贪嘴吃什么了?”


    小白熊一秒扑过来:“我想吃冰。”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是你才对吧。”八贝勒调笑道,转头吩咐守在园子门口的周平顺去拿厨房拿一碗牛乳冰,只说自己要吃,其实是进了小白熊的肚子。


    吃到了古代版冰淇淋的小白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满是凉爽气息的嗝。“宿主也莫要担心,索额图家的那些南疆毒药,本来就用得只剩下最后一种了。索额图死后,就全数被康熙派人搜了出来,一并销毁了。太子手里,应该没有什么超越这个时代的棘手毒药。毓庆宫在皇宫里,他要真能调兵围杀宗室,也能带兵冲进乾清宫了。”


    “也有可能是跟我一样以奴才的名义养了暗卫……”八贝勒说到这里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毓庆宫的人都是内务府选进去的,想在康熙爷眼皮子底下玩什么暗卫,真的没太大可能。“罢了,当我没说。当日你帮忙看好府里,不要让云雯和景君出事。回来我谢你。”


    小白熊挥了挥爪子:“那我还要吃奶冰!”


    八贝勒的纠结,也差不多同样在别的兄弟们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大家的决定大同小异。甚至二十四日一早,老九就拉着老十跑来道:


    “爷们哥俩已经打定主意了,绝不吃毓庆宫一口饭一口茶,爷们惜命,就怕步了大嫂的后尘。太子说要我们卖他一个面子,好,就看看他要整什么幺蛾子?是当场杀人还是怎么的,爷就等着看!”


    老九喊得声嘶力竭,显而易见的是在给自己壮胆。


    老十捂了捂耳朵:“心虚,太心虚了。”


    这好兄弟能忍?老九立马暴跳起来:“爷心虚什么?又不是爷招惹的他。爷好好的办我理蕃院的差使。还有讷尔苏那小兔崽子,婚都没结的人,就翅膀硬了?敢挑事儿了?看不得我们过太平日子了?”


    “呵呵。”路过的一辆马车里传出一阵轻笑。


    老九跟一只炸毛的兔子一样扭过头去。


    马车车帘掀开,里面正是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四大爷嘴角还带着没落下去的笑。


    “老四,你笑什么?”老九冲着马车喊。


    十三阿哥连忙赶在四哥开口前说道:“自然是觉得九哥骂的对!”


    九贝子满腔的迁怒被堵在了喉咙口,“呼哧呼哧”半天,最后只咕哝出一句话:“老十三你也是个奸猾的。”


    八贝勒收拾好一套中规中矩的景德镇紫砂茶具,让周平顺拎着,主仆两人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


    “四哥也是往宫里去?正巧,一道啊。”


    四贝勒一颔首,也就忘了跟老九斗嘴。甚至主动拉了八贝勒来跟他和老十三同车,将老九老十那对兄弟甩后头马车里。


    “你怎么看?”四大爷问。


    八贝勒一摊手:“总不是要干掉我们全部吧?”


    “哪怕干不掉,也能陷害。像是下药,或者让人无意间弄个大不敬。”


    三人脸上都有些凝重。最后八贝勒说:“那也只能去试一试,看看他到底做什么,也比整日提心吊胆的强。”


    老十三就笑道:“四哥你看,果然八哥是爽快人。”


    四大爷也跟着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这场大家都不想参加,却又不得不参加的鸿门宴在夏日阳光照射头顶的时候拉开帷幕。


    太子并不是一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直接就把皇子们按照长幼次序排在最前面。其次就是一众宗室中的年轻兄弟,刚巧如今老一辈的宗室王爷都故去了,什么雅布、岳乐、讷尔福等等,继位的都是小年轻,最年长的岳乐子马尔珲也才四十岁,而直郡王和太子都已过了三十岁了。


    大家都是同龄人,也都是搞事情的主力军。


    太子宫中的面积不大,大家就坐得有些拥挤,但是椅子和放茶点的小桌子却都是精致非常,雕刻了各种喜庆的植物图案,各不相同。


    不过,几乎没有人去碰小桌子上那散发着香气的太平猴魁,也没人去拿那卖相极佳的芸豆糕和艾窝窝。


    太子出来了。只见他冷笑一声:“罢了,看来兄弟们都用不惯孤这里的茶点,想来也不想吃什么席面,不如就直接上正菜吧。”


    八贝勒扭头看了看,敏锐地发现平郡王讷尔苏并不在此处。


    他刚刚注意到这点,就见那位惹了事的十五岁少年,被太子属官们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按倒在一条条凳上。


    “你们凭什么绑我?”讷尔苏嘴里的布条一被取出,就破口大骂起来,变声期的少年音很是刺耳,“我堂堂太祖之后,平郡王府继承人,打一个奴才怎么了?我——”


    然后讷尔苏的嘴巴又被堵住了。


    太子缓缓走到讷尔苏挣扎的身体旁,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没什么感情地宣布道:“前天夜里,平郡王讷尔苏夜犯宵禁,闯入赫舍里家中。看守赫舍里府的兵士好言相劝,令平郡王出示夜访印信。平郡王身无印信,却率领家丁冲撞卡哨,鞭打士兵。并嚣张而言:‘吾王爷,爱干什么便干什么。’”


    说到这里,太子脸上带上了义愤填膺、正义凛然的表情。“皇阿玛所言宗室嚣张纨绔、冒犯法纪之辈,正如平郡王者!孤身为太子,有规训宗室之责,故今日召集尔等,公示平郡王之罪。旗人将士,乃我大清立国之基,纵尔等贵为王爷贝勒,也不能无故羞辱。取鞭来!”


    随着太子这声令下,一条棕红色的马鞭就被人递到了太子手中,随着他手挥舞,发出“咻”、“咻”的破空声,这打在身上一定疼啊。


    众人已经有些躁动了,就怕太子打下去。然而大家也知道,这不打下去,太子的面子也无法全了。前面还庆幸太子至少知道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头就看到他拿马鞭来羞辱人。心情一起一伏,真的有些折磨了。


    “啪!”那根棕红色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讷尔苏背上。


    “唔!”讷尔苏面色狰狞,发出被堵着嘴的痛呼。


    事情开了个头,后面就好像顺畅了。“啪!”“啪!”先是血丝渗出了讷尔苏的后背,然后血点子就随着鞭打落在地面上。


    太子是真打啊,发着狠地抽。他脸上那种大义凛然已经全然褪去,变成了一种冷静与疯狂混合而成的狰狞,就好像他抽打的不是讷尔苏,而是他这些年遭受过的全部的屈辱和不顺。


    “太子爷别打了,讷尔苏昏过去了。”是兄弟中的老实人五贝勒叫停了太子的发泄。而这个时候,无论是动手的那位,挨打的那位,还是底下观看的人,都已经被夏季正午的烈日晒出了一身汗。


    太子扔掉满是血污的鞭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有一点血迹,在他额上划过一道明显的痕迹。


    太子一笑,露出白牙,文雅中带着几分森然:“还望诸位兄弟、子侄,以后恪守本分,不要做违法乱纪之事。”


    底下一片寂静。


    然后直郡王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咔吧咔吧”地咀嚼起来。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直郡王拍手,“太子设的好宴,一定名垂青史!”


    两人挑衅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给这场鸿门宴留下更多动荡的余味。


    第315章 二十四岁的夏天


    太子如此闹了一回,可想而知的是宗室的哭惨折子就刷刷刷地往康熙爷的案头飞了过去。而就像这许多年里发生过多次的剧本重演,各个皇阿哥在康熙面前应答的苦难又开始了。


    即便是八贝勒使劲儿弹压住了要跟着宗室起哄的老九、老十,不让他们去乾清宫前长跪,然而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不因为他们乖觉而转移。于是乎兄弟们又站成一排在康熙面前挨训了。皇家的这些阿哥,一个个人高马大,甚至蓄了胡须,放外头不认识的人见了也要称一句“老爷”的年纪。然此时一个个低着头,垂着眼,也不比他们家中幼童听训的样子好多少。


    而作为阿玛的康熙,就背着手,依次从他们跟前走过,或者劈头盖脑地骂,或者阴阳怪气地嘲讽。


    “就你能?啊?老大,就你能是不是?瞪什么瞪,你个畜生要气死朕啊?”


    “走开,老五,你有这能耐怎么不拦着太子,啊?到他跟前就孬种了?”


    “哈,什么?弟弟不说哥哥的不是。呸,虚伪至极!从前朕怎么没发现老四你是个虚伪小人,比起老三也不差什么了。”


    “老八,今儿怎么一言不发?昔日索额图正法,你可不是这样的。啊,难道我们菩萨心肠的八爷也要说什么‘弟弟不说哥哥的不是’这样的奸佞之言?”


    “老九,你那叫什么心直口快,朕看你是幸灾乐祸!用心险恶至极!”


    “老十倒是帮老九帮得紧,哈哈,就只有老九是你哥哥,朕就不是你阿玛了?啊?”


    ……


    总之,从老大到老十,没一个不被喷得狗血淋头的。就连延迟了几年终于来站班凑数的十一阿哥胤禌,都在抬头时撞上了康熙爷的冷脸,差点没吓到心脏病发。


    倒是十二、十三、十四这三个还满脸少年气的皇阿哥,没有被康熙爷喷。然而细细品味他们三个的应对,却也没什么比哥哥高明的地方。


    十三阿哥说:“平郡王讷尔苏犯错在先,太子惩戒严厉在后,难以论高下。但就国家大事看,宗室近些年纨绔行径越发多,而才干越发少。”


    十四阿哥跟十三阿哥站对立面:“不用拐外抹角替太子找补,平郡王违法是一码事,太子干的也不是审判的活儿啊,宗人府和大理寺还立在那儿呢!”


    十二阿哥就更平稳了:“唯皇阿玛圣裁。”


    不过康熙爷就是欣赏小儿子,贬低大儿子。“看看,还不如几个小的敢说。你们白长了这些岁数,越大越不堪。”


    跟十三阿哥一样持“宗室有错论”的老三、老四一脸茫然。


    跟十四阿哥一样持“太子有错论”的老大、老八、老九满头问号。


    跟十二阿哥一样和稀泥却惨遭康熙爷拒绝的老五和老七已经不想说话了。


    行行行,您老说的都对。


    “每次太子犯错,遭殃的都是咱们。”好不容易从乾清宫那鬼门关里出来,老九贴在他好八哥耳边碎碎念,看上去颇为不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还不如在外面办差是吧?”八贝勒就笑话他。


    “那可不。”老九肃容,“好歹没有爹妈兄弟在后头捅刀子。”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宜妃娘娘对你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老九就低头沉默了片刻。小时候的老九自然是个小霸王,上头五哥是太后养的,不和他抢宜妃的母爱。然而自打有了老十一,老十一身体又不好,宜妃难免就往小儿子身上花了更多心神。于是母子渐渐也有些口角,都是围绕着老十一的,宜妃觉得老九这个当哥哥的应该让着先天不足的弟弟,而在老九眼中,老十一怎么看怎么白莲花。但如今这么多年了,老九自己也当了一个小格格的阿玛了……


    “爷去看看老十一。”九贝子转了脚尖,“他今儿可被吓着了,爷看他脸都是白的。就硬要逞强,明明太子开鸿门宴都没喊他的,干他什么事……”


    八贝勒微笑着抚平袖口的褶皱,也跟着老九调转了脚尖的方向。说实话,老十一的心脏病看着不显,然而他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可以称作奇迹了。


    晚霞在夏季的天空中如火如荼地燃烧,一头连接着下降到地平线的太阳,一头迎接着初升的紫黑色的夜幕。


    就像是已经不再被康熙喜爱的大儿子们,以及逐渐被他偏爱的小儿子们。一切仿佛是被时间的规律无比自然地支配着。


    就在三天后,康熙爷宣布由十二阿哥胤裪接任内务府大总管一职,而原本这一职位,是属于太子的奶公的。即便是十二阿哥上任当天就去拜访了毓庆宫,但依旧不能掩盖内务府这一具有巨大油水的部门脱离了太子一脉掌控的事实。


    太子想要借鞭打平郡王一事立威,而康熙则需要削减其权威,而在此同时,皇帝也不想助长宗室的气焰,因此就转而砍了太子的钱。这又是一番拉锯平衡,倒是十二阿哥从中获益了。从此,京里也开始称“十二爷”了,不比“十三爷”、“十四爷”差到哪里去。


    此时的皇阿哥们都有了各自的小心思,除了大千岁直郡王一门心思地要搞太子外,其余各家府邸都免不了要分析一番“十二爷”,这么一算,竟还真是个有几分竞争力的人物。


    论起出身,十二阿哥的生母万琉哈氏并不得宠,宫女出身的后妃宫中多了,德妃、宜妃、良妃……一个个都到了妃位,而万琉哈氏至今是嫔,还是没正式册封的嫔位。然架不住娘家兄弟给力啊,因为万琉哈氏兄弟都有才干,入了康熙爷的眼,特意将人从包衣奴才划拉出来抬旗,如今也是手里有实权的将领了,连带着万琉哈氏在宫里也能清贵几分。


    而若论教养,十二阿哥自幼是养在苏麻喇姑膝下的,以康熙爷往慈宁宫去的频率,十二阿哥从小在康熙爷跟前刷脸的次数还是挺多的。又因为苏麻喇姑作为孝庄老太后的贴身宫女,不入后宫纷争,他竟然也没有在后宫斗争中得罪谁,或者站了谁的队,妥妥的最受皇帝喜欢的中立派。


    而苏麻喇姑这位为大清制定了第一代礼仪制度的养母言传身教,十二阿哥的规章典籍学得格外出色,到了能倒背如流的地步。虽说人显得迂腐了一些,然而行走个礼部也是相当拿得出手了。


    四大爷听完手下谋士的分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这么听来,老十二倒是得天独厚。”


    十三阿哥听出了其中的揶揄,也跟着笑了:“若说养母中立,孝懿皇后难道不中立?”


    老四也有个再中立不过的养母,生母德妃也没有站老大或者太子的队伍啊。还不是被康熙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论能干,十二哪里就能跟打过仗、振过灾,又摸爬滚打历练多年的老四相比?纯粹是四贝勒年纪大了,翅膀硬了,戳了老爷子的眼骨头了,同样的事儿,在十二阿哥身上就是了不得的优势,在四贝勒身上就被忽略过去了。


    也是皇帝这两年对大儿子们阴阳怪气得太多了,给了有些人他当真会“舍长立幼”的错觉。


    然而十三阿哥表示,他才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康熙爷真能越过老三、老四、老八几个,将皇位传到他们“十”打头的几个身上,那得大水冲进努尔哈赤的祖坟。就连索额图下毒,都知道下给最有可能继位的那几个,什么人比临死一搏的索额图更牛逼,敢赌下面的小阿哥?


    十三爷挥退了幕僚,端起小石桌上的青花瓷杯盏,轻轻啜了一口清茶。温度犹高的茶水,虽不至于烫口,却让他后背出了一层汗。


    “八哥、九哥他们最近在干什么?可有什么反应没有?”


    作为邻居的四贝勒确实消息更灵通些。“安靖公主过了预产日还没有临产的迹象,老八直接借住到公主府去了。昨儿晚间,装了两辆马车的行李。”


    “喔,对哦。八妹妹预产期就在这几日。”十三阿哥一击掌,“八哥直接住过去了?这可真是……有时我还真羡慕八哥的随心洒脱。”


    “老八对安靖,真像是养女儿一样地养大的。小时候又是操心衣食,又是给种痘,又是监督功课;等安靖到了嫁人的年纪,将额驸的后宅查了又查不说,还硬将妹妹留在京中生头一胎,可谓无微不至了。”四大爷一桩桩数着,“再没像他这样操心姐妹的了。不过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以后十公主出嫁,你也可以留她在京里多住两年。”


    十三阿哥垂了垂眼睛。敏妃章佳氏去后,就给他留了十公主一个妹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也不知道会被嫁去哪里。跟四贝勒一样,十三阿哥不希望娇娇弱弱的小妹妹远嫁。如四姐姐恪靖,或者如八妹妹安靖那样即便远嫁外蒙都眼里有光的女子,到底是罕见的。


    “也不知道安靖生了没有。”十三阿哥扯开话题,“是个阿哥还是格格。我得寻个拿得出手的洗三礼来,不然一准被安靖笑话。她可不是那种委婉的性子,从小那张嘴就最是厉害不过的了。”他语气中带着亲昵,许是想到了“两个十三”小时候一起玩的情谊,说着说着就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跟四大爷告辞,去寻他的洗三礼去了。


    而被十三阿哥和四贝勒念叨着的八公主昆昆,此刻正在产床上睁着眼睛。


    “让我瞅瞅他。”八公主说。


    正抱着小婴儿小心翼翼放进水盆里的八贝勒哭笑不得:“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安静会儿吧。等额驸给小阿哥洗完,就抱给你看。”


    额驸博尔济吉特·博贝,打仗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他拿一张轻薄的棉布,轻轻拂过小婴儿的肚皮,却没能擦掉上面胎膜的残留。


    “你别怕。”八贝勒又回过头来照顾妹夫,“稍微重一些,小孩子也没有那么不禁擦的。”


    “哦,哦。”博贝额头都是汗,显然在这个放了冰盆的屋子里,光温度并不足以支撑他出这么多的汗水。他又试着擦了两次,才终于掌握了合适的力道,将初生的小婴儿身上的污秽擦拭干净。


    “这是我儿子。”博贝托着小婴儿小小的身体,像是托着一块一吹就破的肉冻,他脸上混合着恍然大悟和喜出望外,“以后就是这个小家伙来继承和托辉特部吗?”


    “看够了吗?看够了让我也看两眼啊。”八公主在床上喊。


    博贝这才回神,匆匆走到公主的床边,试图将小婴儿放在她身边。不过八公主却用手撑着,抬起了上半身。“哎呀,公主。”助产的嬷嬷都有些慌张,四只手一并帮忙,让这位尊贵的产妇坐起身来,腰后加了两个靠垫。


    八公主望着怀里自己花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孩子,好半天也没看出来是更像自己还是更像额驸。“我十八岁生的他,年龄太小会不会让他先天不足?”她问,逻辑思维还很清楚,“我看兄长中长得好的,多是母妃二十岁生的。”


    八贝勒笑道:“难道你不累吗?你八嫂生完景君就昏过去了,怎么你还有力气想东想西的?”


    昆昆汗湿的脸即便疲惫,依旧是绝美的疲惫。“我也累,就是昏不过去,这也能怪我?”


    也就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胎盘也跟着落下来了。头钻在被褥底下的嬷嬷发出一声惊呼。“胎盘下来了,八爷快瞧瞧。”这也是整个生产过程中颇为要命的节点了。八贝勒一步上前抓了妹妹的手摸脉,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金针匣子上。然而摸着摸着,八爷脸上就露出松快的神色。


    “没什么大碍,将公主的床垫清理掉吧。”


    怎么说呢,妹妹生孩子出乎意料的顺利。本来他以为一个过了预产期的孩子会因为个头大而难产,结果没有;他担心养在深宫的妹妹会体力不支,结果也没有;更不要说更加凶险的并发症了。准备了一车的药材都没派上用场,而他唯有的医嘱,竟然是:


    “你给我躺下,闭上眼睛,数豆子。慢慢的就睡着了。”


    生个孩子还给生兴奋了,就离谱!


    第316章 二十四岁的秋冬


    初秋,当紫色的小木槿怒放的时候,安靖公主和博贝额驸,抱着刚满月的额尔登泰,在养心殿与俄国使臣展开长达三日的边境谈判。后世有人说,额尔登泰参与了所有三次唐努乌梁海边境谈判,无一次缺席,便是包涵了他婴儿时期的此次谈判在内。


    根据《满月条款》的内容,大清公主所生和所承认的和托辉特之子嗣,均拥有无可争议的唐努乌梁海继承权;和托辉特在法理上从属于喀尔喀宗主,为喀尔喀蒙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现今在沙皇俄国境内的和托辉特血统者、唐努乌梁海山林血统者,以及习惯使用唐努乌梁海蒙古方言者,均有选择回到唐努乌梁海定居之自由,其中若有已非自由身者,和托辉特之主享有不可罢免的赎买权力。


    在理藩院和博贝长达两年的努力下,俄国大使终于松口放回原本属于博贝的人口了。在这个肉弱强食的草原边境上,不是一句“本来就是我的”就可以追得自己的权利的。在准噶尔的葛尔丹侵略西北的十多年里,有太多失去的东西需要去追回。而唐努乌梁海人口的归还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大清应允了为在清服役的俄国人建立东正教堂,就在王府井的天主教东堂边上不远处。


    原本俄国大使还想要往这座东正教堂中派驻俄国主教的,然而无论公主本人还是玛利亚女伯爵都坚决反对教会势力的入侵。


    “大清与沙皇之间的友谊,是纯粹世俗世界和权力世界的友谊。”公主说,“大清没有能够与主教平等交友的官员,如果没有朋友的邀请就进入到对方的家里,这叫做占有,而非作客。”


    最后,公主以乌梁海买卖城每年二十万两货物的免税额,换得了她想要的人口,为这场谈判画下了一个还算完满的句号。


    后世之人可以在《满月协议》上看见一个“安靖公主玉印”,长7.2cm,宽7.5厘米,篆体阳刻,很是古朴大气。这也是第一次公主的印章被盖在大清国书的落款处,却不是最后一次。


    谈判结束后,俄国使臣戈洛夫金就带着《满月协议》和来自大清皇帝的无数赏赐,踏上了北归的路程。而和硕额驸博贝则是带了五千军马和五千徙边的奴隶,跟他一起上路。名义上是护卫俄国使臣的安全,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里面有威慑的意思在。


    有了这一万人的加入,则唐努乌梁海的武备将更加齐全。


    戈洛夫金作为使臣,竟然也抗住了如此压力,一路上跟着博贝谈笑风生。两人能从西欧的见闻一路聊到江南的贡品,一时竟也看不出有什么摩擦。


    “博贝贝子作为公主的丈夫,确实是个勇武之人。”到了边境分别的时候,戈洛夫金夸赞道,“然而我作为臣子,自然还是觉得沙皇陛下更胜一筹。”


    博贝笑了笑,道:“君与臣不可相比较,这是大清的礼法纲常。不仅仅是因为对君主不尊重,也是因为这种比较对臣子不公平。”


    戈洛夫金挑了挑眉,跟博贝碰杯,然后饮尽了杯中的烈酒。


    “下次贵使来乌梁海,会是什么时候呢?”


    “也许过了这个冬天,明年草原上的嫩芽顶开积雪的时候,您就能见到我了。也许要过好几个冬天。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戈洛夫金跳上他的马,压了压他夸张的礼帽。


    冬天对于北边草原上的任何大型动物来说,都不是一个赶路的好季节。戈洛夫金需要赶在大雪封道前回到莫斯科,而博贝也需要在新年到来之前赶到归化城与妻儿团聚。


    而康熙四十三年对大家来说,确实都算是顺遂。博贝在归化城的公主府脱下积雪覆盖的外衣时,明显感受到因为地龙的温度,手掌上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八公主似乎在哺乳期清减了一些,好不容易在孕期养肥了些的鹅蛋脸又恢复成了瓜子脸,与面若银盘的四公主形成鲜明对比。


    “公主辛苦了,臣照顾不周,很是内疚。”博贝拉着公主的手寒暄,心头却是放松又安宁的。


    四公主就捂着嘴,发出很是爽朗的笑声:“哎呦,这小夫妻真好啊,羡煞我了。”


    八公主就拿着手里的小拨浪鼓去敲姐姐做作的团扇。“快看这个人,仗着土谢图亲王不在,净会胡说八道。”


    两姐妹嬉笑打闹,恍然还像是在闺阁中一般。而半岁大的额尔登泰,已经是个头顶毛茸茸的爆炸头了,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额娘手中“咚咚”作响的拨浪鼓,全神贯注的小模样,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虎头虎脑”。何况是许久没见到儿子的亲爹呢?


    博贝大笑着抱起儿子,在小家伙额头上亲了亲。


    “四姐夫应该也快回了,今年春节,就咱们两家,在归化城热热闹闹地过。”


    “那感情好,我吩咐下去,让他们把我库房里六十六响的大烟花拉出来,也不比京里差多少。”四公主就拍掌道,她在归化城多年,说话行事上是比昆昆更加阔气些的。


    昆昆也不跟四姐姐争这些虚荣,只抓着属于她的人口和土地使劲,还从陕西、甘肃高价挖来了一些工匠,倒是让四公主刮目相看。


    到了过年吃团圆宴的时候,土谢图亲王敦多布多尔济也从京城述职回来过年,四人围在圆桌旁边吃羊肉锅,就开始说些政治军事上的话题。


    “八爷默默无闻了一年,临到过年了反而放了个响炮。他的门人进京献捷,光是黄金白银就装了十辆牛车。”四姐夫土谢图亲王状似无意间提道。


    四公主的信息库那是非常全面:“八爷的门人?于成龙是当京官的,靳辅已经死了,陈潢也已经老迈,再就是太医院的,或者旗下佐领。哦,对了,他有个伴读姚法祖,在福建水师中,可是这位?”


    土谢图亲王朝四公主竖起一个大拇指。“正是此人。据说姚法祖三年前就自筹半数白银造船,欲出海与夷人相争。八爷当时为他说好话,皇上才封了一个海上游击将军的名号,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但此后就再没听说过他了,直到今年。”


    博贝搭话:“这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四公主大笑:“八妹夫汉语学得溜啊,都能使唤上典故了,可见都是妹妹教得好。”


    八公主微微一笑:“是宫里尚书房的谙达教得好才对。”毕竟康熙朝的这一批驸马,不少是在宫里读过书的,博贝是这样,土谢图亲王亦如此。


    “妹妹天天都说大实话。”四公主被戳穿了客套,也爽朗地承认了,“四姐姐想夸你几句,你接着就是了,何必跟姐姐客气这个。话说这姚法祖,咱们没见过,八妹妹该是见过的。”


    “是见过。”昆昆点头,“然而那时还小,却也留不住多少印象,只依稀记得是个爱笑的。”


    “那他如今可是被叫做‘海上魔王’嘞!”四姐夫叹道,“我经常听说出海暴利,没想到剿海盗当真这么富。要不是我这辈子见了水就发慌,有生之年我也往海上抓一个海盗来瞧瞧。”


    相比于四姐夫言语间都是夸奖的,女人的心思就更加细腻一些。四公主仔细将这桩“献捷”给盘了盘,有些担心康熙爷的态度。姚法祖是明明白白老八的人,且康熙爷最近对商贾之事并不十分热衷,那么八贝勒在这个敏感时期让门人高调,是不是就有旁的意思了呢?


    “姚法祖进京献捷,八爷该高兴了吧?”心思转了又转,四公主试探着问道。


    她能想到的,昆昆得到消息更多更全,也就想得更多。“八哥操心许多。”昆昆道。


    “这话如何讲?”这下不光是四姐姐了,四姐夫和八额驸的注意力也都到了昆昆的话上。


    “是有人劝八哥压下此事,总归门人的孝敬是正经收入,闷声发大财也是好的。然而八哥斥责了那些人,说:‘一个个从国库里借银子的时候积极得很,到了该上缴的时候就藏着掖着了,如此和明末奸臣有什么区别。’这才有了姚法祖大张旗鼓进京,将三年剿匪账目呈送御前的事儿。”


    “原来如此。”四公主拍了大腿,“我就知道老八是个聪明的。原来如此,这倒是步好棋了。”


    多年夫妻,四姐夫已经学会了不耻下问,凡是他有半点疑惑的地方,一点当亲王的架子都没有。“怎么原本是步臭棋,换了个说法,就成了一步好棋了呢?公主快教教我。”


    四公主笑得有几分神秘:“姚法祖来得大张旗鼓,正着说叫‘张扬’,反着说叫‘坦荡’。端看你怎么看他,哈哈,若没有八妹妹讲的那番话,你看他是‘张扬’还是‘坦荡’?若有了八妹妹说的那段故事呢?”


    四姐夫咂咂嘴,使劲品味着嘴里的羊肉:“原来如此,八爷府将这番故事透露出来,才是最妙的一步棋。”


    四公主高兴地跟四姐夫碰杯:“你已经出师了!”


    八公主抿了抿唇,双手举杯,朝着四姐姐和四姐夫敬酒一杯:“八哥特意给我来信说了此事,还告诫我,要是在边境发了横财,也应该进京献捷。要是自己吞了,回头被御史检举出来,就算咱们天家血脉有些个尊贵,也要闹得没脸。四姐姐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对!你哥哥嘱咐你的话,哪句不是深思熟虑的金玉良言?我们是公主,贪点就贪点,自己的阿玛和兄弟,为着我们抚蒙这桩,就不好开口说什么责怪的话;但难道子孙以后不讨生活吗?回头说公主生的,只是一个小小台吉,那就算带了再多陪葬去地下,难道脸上就光彩了?”四公主豪爽地与八妹妹碰杯,然后饮尽了杯中酒。


    “妹妹放心,公主在蒙古是君,但蒙古在大清是臣。我心里清楚着呢。”


    ————————


    这里昆昆在担心四姐姐有帮蒙古自立之心。


    第317章 二十五岁的开年


    被两位公主在草原上念叨着的“海上魔王”,却在京城里和小萝莉大眼瞪小眼。


    “完了完了,哪个瞎传的消息,我一直以为八爷生的儿子。”能让杀人如麻的海盗连夜噩梦的男人,此刻抱头蹲在小格格粉色的地毯上,仿佛一颗碎碎念的蘑菇。


    八贝勒抱起女儿,远离怪叔叔。“首先,爷是男人,男人不会生孩子。”


    “啊,幼麒兄,这是咬文嚼字的时候吗?”“蘑菇”爆发出更为大声的碎碎念,“想我为了此次献捷,连给太子的礼物都反复斟酌了,结果我竟然弄错了八爷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我真为我给太子挑礼物的时间感到不值。”


    槽点太多,八贝勒都不知道该如何吐起:“都说了,爷是男人……等等,难道你原本不准备给太子准备礼物?”


    姚法祖站起来,因为常年在海上漂泊,他都黑得发亮了,套在日常袍子里要多违和有多违和,像是码头的脚夫偷穿了账房先生的衣服。八贝勒更加觉得槽多无口:“要不你还是换上武将的衣服吧?我看你献捷那日穿的就挺威风的。”


    “幼麒兄是对我夫人的手艺有什么见解吗?”


    八贝勒:“……既然是尊夫人手作,那便罢了。”


    被怪叔叔刷新了三观的小景君,终于在众多槽点中抓住了一个:“幼麒?是我阿玛吗?”


    云雯抱起小丫头,放在自己膝头:“是啊,你阿玛名胤禩,字幼麒。是他年轻时要出书,由你皇玛法亲自赐的字。不过平时也没什么人叫就是了。”


    景君小丫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错,大部分人都直接称呼阿玛为“八爷”的。皇子,排行就足以指代其本人,姓名字号,反而是传播不广的。尤其是字,正常情况下,也没什么人跟皇子平辈论交啊。如此看来,眼前这位有些疯疯癫癫的姚将军,还是她阿玛难得的至交好友了。


    景君格格抬起头,正准备在姚将军跟前刷一刷神童人设,就见她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阿玛一拳砸在姚法祖胸口。“爷受不了你这张欠揍的脸了,来校场!”说完,八爷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姚法祖揉了揉刚刚被揍的地方,朝着一脸呆滞的小丫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然后踢踏踢踏地跟着出去了。


    景君格格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额娘,他牙齿好白啊。”


    云雯:“是因为他皮肤黑,因此才显得牙齿白。绘画时若要将灰显成光,便要将周围涂黑,便能衬得灰色都是光,同样的道理。”


    “哦。”景君觉得自己有些犯蠢。她盯着姚法祖带来的一个超级精美的琉璃柜,其中一艘比她横躺下来还要长的模型帆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这是真实一比四十还原出来大军船,该是木头的地方用木头,该是钢铁的地方用了钢铁,船帆是从真正的退役船只的帆布上裁剪下来的,且都上了漆。这已经不仅仅是做工精细了,是仅仅隔着玻璃柜观看,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海腥味和硝烟味。


    如此巨大而精致的艺术品,就算是放到宫里都会引起皇阿哥们的争抢,而此时,它是一个独属于景君格格的礼物。


    “这船真好。”景君夸道。她突然有些羞愧,因为在她两辈子的经验里,都没有和海船有关的任何知识,于是夸出嘴的话语无比贫瘠,根本无法在细节处显专业。要是我是个男孩,也许就能把这船好在哪里说得头头是道了吧。她想。


    “以后有了弟弟,就把这船送给弟弟玩。”景君格格懂事地说。


    “你又犯傻了。”云雯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真以为姚法祖会不知道八爷府大格格是男是女?你满月、周岁,他们家都是送了礼的。”


    景君都傻了。“那……那……”


    “他皮痒了,想被你阿玛揍。”


    景君实在是难以理解给小女孩送帆船模型的操作,也更加难以理解男人之间的友情。“不好!他是不是故意找茬跟阿玛打架。阿玛那么文雅的一个人,怎么打得过‘海上魔王’?不行,我要去救阿玛。”


    早熟的小丫头从额娘膝盖上跳下来,朝着门外奔跑而去。


    “诶,你这丫头。”云雯一边指挥着嬷嬷和婢女跟上,一边费力地踩着花盆底亲自追,最后在校场逮住了人。而小丫头面对着一个过肩将姚法祖摔在地上的阿玛,满脸震惊:“我阿玛这么厉害的吗?”


    “哈哈,八爷身手越发好了。再来!”姚法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再次与八贝勒斗起招数。


    待到了饭点,姚法祖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的了,八贝勒也免不了受点擦伤,但相比姚法祖的惨状,已经好太多了。八贝勒给自己上好药出来,姚法祖还在被两个婢女消毒包扎。


    “嘶——轻点,哎呦,老子伤的时候都没这会儿疼。哎呦哎呦!”


    “该!”八贝勒道。


    姚法祖露出一个笑:“我追求武道精进,八爷你这样天赋异禀的不懂。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天天在京里养尊处优的,怎么练成这么厉害的,难道真有什么大内秘法?”


    “哪有什么大内秘法?难道你还真信了市面上那些三流话本,什么太监能练特殊功夫飞檐走壁云云。我从小如何练武,你再清楚不过了——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个垃圾话,今儿晚饭,我本来还请了戴梓。如今怎么办?你就这副尊荣去见他?”


    “哦哦哦,戴梓,我的火炮,我的霹雳雷——”听到八贝勒给他约了火器营总管兼技术总监的戴梓,姚法祖一下子兴奋了,然他一动作,就又牵着到了伤口,发出“嘶——”、“嘶——”的痛呼。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两个处理伤口的婢女不约而同地出手压住姚法祖的肩膀,仅力道就让他吃痛。


    “啊——这两丫头,不像是弟妹教出来的风格啊,这不会是你教的怪力女吧?”


    “不好意思啊,姚将军。我们姐妹是怪力女。”


    “啊——”


    有姚法祖的时候,空气就变得快活起来,尤其这次见他,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变得更加吊儿郎当不拘小节了,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伪装呢。


    毕竟,他正经起来真的可以一秒正经。


    “船载的火炮尺寸受限,而在海上,连射的要求又不低。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用钢铁铸炮最为合适。当今天下,唯有戴梓才有能耐造出适用海船的铁炮。此番来京,赏赐可以不领,戴梓不能不见。还请八爷帮我!”


    说起来,如今常用的火炮,都是以铜铸造的为主,包括在对葛尔丹战役中大放光彩的戴梓子母炮,都是用铜铸就而成的。这是因为铜比铁更容易冶炼到相对纯净的地步,且铜不容易炸膛。


    然而铜炮也有铜炮的缺点,首先就是铜容易导热,往往是没打几下炮管就开始发红发热,必须停下来降温才行。而想要质地不够坚硬的铜制炮管更加耐得住高温高压,就免不了加厚炮身,这就增加了成本和重量。别说船上载不载得动几十架青铜火炮,即便是能载得动,这造价也是天文数字。


    相比之下,铁铸炮就能大大减少体积和重量。然而就是工艺要求比较高了,无论是铸炮的工艺还是冶炼的工艺。


    戴梓试验了多年,新款铁铸炮的样品才刚刚出炉,八贝勒就被系统奖励给刷屏了。好嘛,许久未动的“火药”支线任务有了更新,看着那进账的积分数,八贝勒就知道这回戴梓的发明非比寻常,连忙找系统咨询,发现新火器适合用在海防上,这就把姚法祖给带上了。


    而实践中得出的结论,往往在某种程度上指向那个正确答案,八贝勒还没有开口说“铁铸炮”的事,姚法祖这个真正的行家就主动提了出来。


    “铁炮小而轻,以前不用,是怕炸膛。然我看过现今各兵营留用的铁炮,还是造法的问题,那铁铸炮管,坑坑洼洼的,能不炸膛吗?想来还是民间的工匠过于粗糙,咱们在宫里见过的百炼钢可不是这样的。八爷,我话可就放在这里了,未来百年,得铁炮者得海洋!”


    八贝勒拱了拱手:“我虽是门外汉,却也知道海上有‘坚船利炮’的说法,可见火器的重要性不亚于海船。这也是趁着此次献捷的声势,替你引见戴梓的原因。”


    说到声势,姚法祖都有些犹豫:“会不会有些过了?若是让皇上觉得海军是头肥羊怎么办?”


    “觉得是肥羊,总比是鸡肋强。”八贝勒表示,“你只管在海上打出威风来,旁的有我替你顶着。”


    “八爷,”姚法祖红了眼眶,“你一向低调,这次因为我不得不跳这么显眼……”


    “欸,你我兄弟,别说见外的话。且皇上不久前才训斥我‘表面唯唯,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可见一昧低调也未必就讨得了好了。反而你回京的这些日子没有挨训,没准是圣意觉得我在维护你这件事上坦率可爱呢。”


    姚法祖被逗笑了:“可爱,哈哈。”


    “左右都有可能是错,那还不如顺着自己的意思来。也不只有你想在海上建功立业,我也想的呀。所以——”八贝勒拍拍姚法祖的肩膀,“让婢女给你脸上涂点粉,把淤青盖一盖,接下来好见戴大人。”


    姚法祖傻眼了:“啊?我一大老爷们还要涂脂抹粉?”


    “放心,这次是福晋的婢女,手法很好的,保管看不出来你抹了粉。”


    ……


    这是康熙四十四年的春节。姚法祖带着收编成官兵的数百海盗和价值两百万两的战利品进京献捷,可谓一夜成名。要知道,这时候大清一年的税收收入也不过三、四千万两白银,姚法祖一次进京就带了两百万两,差不多是财政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了。这还是他刨除掉士兵的奖赏、船只武器成本之后的纯利润!


    如此暴利的买卖,一下子收买了康熙爷的心。别说什么海禁,别说什么劳民伤财,这都白花花银子的赚头了,哪里还有什么劳民伤财?


    要不怎么说姚法祖运气好呢?因为捷报折子被压了一年,他又刚好在这一年里干了两票大的,才凑出如此漂亮的战绩,连康熙爷都拒绝不了。若是一年前报上来个十几万、二十几万两的赚头,还未必会像如今这般受重视。


    最直观的,就是姚法祖官升三级,直接从正四品跳到了从二品的水军总副将。虽然职位中多了个副字,但也多了个总字啊。原先他只是一个在福建海上游荡的杂牌将军,过境到江浙、两广的海面上都要偷偷摸摸的。现在可就大不一样了,作为水军总部的从二品大官,姚法祖有了在各省海边便宜行事的权力,大摇大摆跑港口要求补给都是正当要求了。


    而对于姚法祖对于新式铁铸火炮的要求,康熙爷都好脾气地表示可以考虑。要知道如今的新火炮可是连禁卫军中都没有配备的呢。


    当然了,光是银钱是不够收买康熙这样的帝王的,康熙爷更看重的,是银钱背后的态度。那种愿意为国库贡献的忠诚的态度。尤其当康熙知道,姚法祖缴获的真金白银,老八分文未取的时候,终于再一次对八贝勒展现出了和蔼的态度。


    “你是他的旗主,拿一些也使得。”


    八爷:“拿了,拿了不少珍珠、宝石和香料。还有一批好木头,可以给景君将来做家具。儿臣觉得这些已经千金难换,而那些金银,还是进国库的好,免得儿臣每次去户部支取点什么的时候,几位大人能愁到把胡子揪下来。”


    “你一向是个忠心做事的。”康熙爷笑着说。


    这时候就忠心用事了起来,半年前说我“奸猾”的时候呢?


    第318章 二十五岁的夏天


    从康熙四十四年到康熙四十五年,皇子们之间颇有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感觉。先是十二阿哥得了内务府总管的差事,再就是八贝勒的门人姚法祖进京献捷,而后纳兰性德调兵部尚书,整顿各地兵营。还没等大家一口气接上,康熙爷下旨南巡,除了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的太子外,只带了十三阿哥一个皇子伴驾。


    而等到五月康熙南巡回来,三贝勒的侍读陈梦雷献上了一部叫《汇编》的书。


    文人向皇帝献书不奇怪,但陈梦雷的《汇编》还是震惊了朝野。无他,只因《汇编》着实是一本鸿篇巨著。


    作为一本将有史以来的天文地理、人兽万物,乃至文学乐律、医农百工都编纂在一起的大型索引类百科全书,《汇编》可以比肩《太平御览》、《永乐大典》之类的前辈,甚至比它们的排版更加清晰合理,内容更加丰富多彩。


    更可怕的是,像《永乐大典》之类的巨著,都是倾朝廷的人力物力,用三千多人的团队才编成的;而《汇编》一书,陈梦雷带着几十个学徒就完成了草稿和清本!


    正文一万卷,四十二万多页,一亿六千万字,一条思路写到底。前后五年而已。


    算算每天的工作量,达到了惊人的八万八千字。虽说编写百科全书不完全是原创,但一天校订个八万八千字,全年无休,也是相当恐怖的一件事。


    何况写得如此完善,图文并茂,条理分明。以至于康熙爷只看了几页目录,就拍案叫绝,将书名改成了《古今图书集成》。


    这是什么样的人型图书馆,记忆力和脑力双重绝顶的天才人物啊?!


    翻开陈梦雷的履历,还真是一个天才。


    陈梦雷,字则震,福建人。十二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岁中进士,入翰林院。按照正常发展,陈梦雷怎么也会作为最顶尖的文人在朝中慢慢晋升,甚至以他的才名早早破格到了皇帝身边当侍读学士也说不定。


    然而康熙十二年的一次回乡省亲,彻底断送了陈梦雷的官途。


    因为就在他回乡的时候,爆发了三藩之乱。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州举兵反清,陈梦雷的家乡迅速成为沦陷区。而恰巧回家的陈梦雷就被彻底困在了福建。


    名声太响在这时候反而成了致命的缺点。耿精忠在搜罗人才时,显然不会忘记赫赫有名的陈梦雷。即便陈梦雷百般推脱,也因为家人被耿军扣留而不得不接受来自叛军的官职。


    而跟陈梦雷一道回乡的李光地,此时却因名声不显,在耿精忠的人才名单上次序靠后,得以带着家人逃入山林。


    此后,李光地找到机会从福建送出了耿军的情报,这份情报是如此详实,堪称帮助清军获得了三藩之战中至关重要的首场大捷的功臣。


    那么,作为情报的提供者,李光地自然在三藩之后平步青云。而陈梦雷作为耿精忠的伪官,也随着耿精忠被押解到了京城。昔日同年同乡,至此命运可谓是天壤之别。


    然而恰恰围绕着那份与胜利攸关的情报,引发了陈梦雷和李光地之间的一场悬案。


    陈梦雷坚称,那封情报是他陈梦雷所写,交由李光地传递罢了。


    而李光地则表示,虽然陈梦雷多次表达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但那封情报确确实实是他李光地写的。


    两人对于这份惊天大功劳寸步不让,最终反目成仇。陈梦雷的《绝交书》传遍天下。然而已经对李光地大加褒赏的康熙选择了强行撑面子,在这段公案中坚持站了李光地,将陈梦雷流放。


    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陈梦雷一直在东北的戍所中潦倒,而李光地一路当到了巡抚、尚书,就差入阁拜相了。


    是一直到几年前康熙爷北巡,路过陈梦雷的流放地。陈梦雷凭自己的文采写了一首拍马屁的长诗,这才得以回到京城。


    二十年时间风吹雨打,抹平了许多人的记忆。曾经二十岁中举的天才学子已经满面风霜,他几乎是默默无闻地跟在御驾回京的队伍中,又仿佛一个落第举子般到贝勒府上修书。


    直到《古今图书集成》横空出世,再次让“陈梦雷”这三个字成为天才的代名词。


    “听说皇上已经让武英殿开印《古今图书集成》了。”就连云雯都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此事,“铅活字的话应该挺快的吧,不知道我们家能不能分到第一批样书。”


    八福晋一向是喜欢收藏书的,如《古今图书集成》这样的索引类书籍,若真能无动于衷那就不是她董鄂·云雯了。


    八贝勒低头嗦了口面。


    然后云雯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否了。“如今陈梦雷修书大成,得了万岁爷的夸奖,以他的性子,少不得要和李光地旧事重提。李光地毕竟简在帝心三十载……到时候若是陈梦雷落败,倒像是如今夸他有才的人,是怂恿了他的狂妄似的。”


    八贝勒把嘴里那口面咽了下去,眉眼弯弯地看福晋,语气中带着点调侃:“那怎么办呢?”


    云雯细眉轻蹙,就仿佛一个有谋略的西施。“若是宫里赏赐,咱们就欢天喜地地接着;若是没有,也万不可巴巴地凑到三贝勒府上去烧热灶。若是外人问起来,就说我虽喜好收集古本、杂书,对于《汇编》这样的类书却只是平平的喜欢。”


    景君小丫头坐在她小小的高椅子上,吧唧吧唧地嚼面条,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额娘。


    “学会了吗?”八贝勒拍拍女儿的小脑袋瓜,“如你额娘这般,才能在爱新觉罗这个家里活得长久。”


    小丫头连连点着小脑袋,表示受教,但目光还是巴巴的。“要听李光地。”她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才大声开口道。


    “好好好,讲李光地。”左右八贝勒已经把一碗牛肉炸酱面吃完了,也不用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了,就给闺女讲八卦,把李光地和陈梦雷的恩怨情仇给倒了个干净。小丫头果然像大多数人一样被带着跑了。


    “陈梦雷好可怜啊。”


    八贝勒和八福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八贝勒摸了摸闺女的脑袋:“我家景君真可爱啊。”


    景君:“……阿玛,我听懂了你在嘲笑我!”


    八贝勒扭头,到底没忍住,哈哈大笑。


    小丫头气结,深以为耻,接下来的日子里埋头读书习字的时间都长了不少,每每从书中读到一句圣贤之言,就拿来套李光地和陈梦雷的故事。然而几天下来,却依旧找不到头绪。


    于是景君便有些蔫蔫儿的了。她上辈子虽贵为太后,却是命运使然,并没有经历过如何激烈的斗争。她本以为凭自己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聪慧,真与人斗争起来也未必会落到下风,这辈子遇上了风云诡谲的皇家,起初还有些跃跃欲试。然而自打被阿玛带在身边教导为人处世、识人驭人之术,她才发现在这个一切权术都登峰造极的朝代,上辈子那种“儿子杀老子,弟弟杀哥哥”的粗暴思维,已经不合时宜了。


    根源在于乾清宫中的那位帝王御极四十多年,对于朝臣和军队的掌控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任何人都不可能绕过她这位祖父去攫取权力。即便是太子想要逼宫,都是一件能在开始前预料到惨败的事。也因为绕不开,各方围绕着储位的斗争,就变成了一场揣摩圣意的漫长比赛。


    真的挺憋屈的。


    小丫头心想,抬头望了望乾清宫装饰精美的天花板。那上头一块一块的彩绘版,许是画着种种吉祥的神话故事,然而天花板有些高,又藏在阴影中,不能清晰地分辨。景君小丫头的两只脚垂在凳子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她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点心盒子,里头仿佛又换了一些花样。


    用奶酪做成的蟠桃活灵活现,桃子粉色的屁股和绿叶,也不知是如何调出来的颜色。另有面团做出来的小兔子、小狐狸,经过高温炸制后,依旧是可爱的模样,没有歪脖子掉尾巴什么的,一口下去,酥脆的外壳下是甜丝丝的山楂馅儿。可是如此精巧的点心,小景君也只不过略略看一眼,心思都在门帘背后的动静上。


    时值夏季,为了透气通风,冬季厚厚的棉花青布帘子被换成了竹帘,因此即便是隔了两道门,竖起耳朵依旧能听见书房里的声音。


    “广州痘官常元嘉来报,广州民间痘所很是兴旺,今年开年以来登记在册的种痘人数已达三万余人。而贫民孩童中种偏痘者则翻倍……”她阿玛的声音在侃侃而谈,即便是顶着日渐阴晴不定的皇帝也依旧不卑不亢,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何谓黑痘?”


    “两广天热,痘苗不易储存。而养牛又过于奢侈,便有民间痘师,以低价甚至免费吸引穷人种痘,实则是以其身体保存痘种。为了能随时取用,此类‘善举’每日不绝。因此类种痘不入官册,故民间称为‘偏痘’。富人惜身,即便是痘疮中的脓液也不愿意与人,只有种不起‘正痘’的穷人才去种‘偏痘’,却也仿佛是将自身寿命借给了受种者一般。”


    “倒是有趣。”皇帝的声音难掩苍老和疲惫,“听你话里的意思,仿佛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民间痘师种痘,价钱几何?”


    “有名的痘师,种痘刀法精湛,或者讲究节气,或者占卜吉凶。开价一两银子的都有。”八爷回道。


    “哼,朝廷的痘所,一人只收二十文,他们倒是暴利!”老皇帝讥讽道。


    “朝廷的痘所是亏本买卖,民间痘师却是要养家的。儿臣想着,只要不去逼迫穷人,赚富人的赚了也就赚了。若是不盈利,哪来这么多民间痘师,若不是他们为了逐利去给贫民低价接种,又如何使得全大清种痘之人超千万之数呢?这两年除了广西上林的一次,再没出过天花成灾的奏报了。”


    “得限价。”康熙说,“凡事过犹不及。限价一两银子,再高就得整治,免得败坏牛痘的名声,若是倒逼百姓去种人痘,岂不本末倒置?再者,民间痘师受百姓追捧,亦是需要警惕。汉末五斗米教就是传医看病博得百姓信任,最后聚众造反的。定要严查民间为这些痘师立生祠排位抑或塑像之事。若要立生祠,也该以吾儿功劳最大,何时轮到他们这群虫蠹?”


    听壁角听到这里,小景君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听他阿玛不慌不忙地应对道:


    “儿臣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若论功劳,怎么及得上开创者?皇阿玛在儿臣未出生之时就大力倡导种痘,论立生祠,该先给皇阿玛立生祠,然后是奉皇阿玛之命第一批摸索种痘的老臣,再然后才是儿臣。”


    “哈哈哈,梁九功,听到没有。你们八爷在调侃朕,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儿臣可不是开玩笑。听说如今江南已经渐渐不供痘娘娘,改奉痘牛翁了。那神话故事也是编得有头有尾的。道是一老翁生性耿直,豪爽好施,虽家中留不住余财,然乡人皆信服他。一日路遇美艳妇人手持竹节,鞭打其婆母,老翁冲动上前,夺过那妇人手中竹节,击打妇人后背,斥其不孝。妇人恨恨而走,临走时扬言报复老翁。当晚老翁便遇到神牛入梦,口吐人言:‘你得罪了天花娘娘,要害你家儿孙。天帝动容于你仗义,令我来护你。’老翁梦醒,当真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头大青牛,而家中几个孩子,都长了牛痘。他因此得道,骑着青牛遍行乡里,从此得过牛痘的人再不会得天花了。


    “那老翁的原型,一说是宋朝宰相王旦,另一说便是皇阿玛您了。盖因您二位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大力为子寻痘,引得民间效仿。小民感悟教化,口耳相传,编成故事,虽其中谬误甚多,却非无中生有。”


    景君听到这里,已经放松了后背。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马屁拍得如此有理有据。他阿玛在许多叔伯姑姑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爷爷最看重的那几个,是有些本事的。


    果然皇帝爷爷高兴了,声音都显得精神了两分:“你们兄弟几个平安长到这么大,朕可没少花心思。”


    接下来就是一番追忆过去,父慈子孝。八爷在乾清宫书房里呆的时间,比往常还多了一刻钟。


    临走前,康熙爷还布置了一个任务:“李光地这两天染了风寒,你去看看他。经年老臣,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朕私库里取。”


    刚刚在皇帝面前替痘官们扫了尾、将民营痘所过了明路、正一身轻松的八贝勒:……“儿臣遵旨。”


    第319章 二十五岁的夏天


    李光地长得非常正派。一张干干净净的国字脸,双眼皮,眼睛大大的,眉毛不浓不淡,胡须不多不少。他不是那种顶顶好看的长相,甚至可以说一句平均,但只是看着,就给人一种无端的可靠的感觉。


    至少小景君在见到他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愣神。


    传说中出卖好友谋求富贵、还反过来把好友压得无处伸冤的李光地,竟然是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脸!说好的相由心生呢?


    “问李大人好。”八贝勒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小丫头抱起小拳头,看向李光地的目光有些闪躲。“李大人好。”


    李光地属于是保养得很好的那类人,虽然已经年过花甲,却是满头乌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好几道皱纹,但也只是眼角罢了,相比同龄人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他应该是低烧了两天,脸色有些苍白,却不像是严重到要皇帝送临终关怀的样子。就连八爷登门,他也是能够起身相迎的,听闻八爷是奉了乾清宫的命令来的,还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被儿孙仆从给搀扶起来。


    这位现任吏部尚书就靠坐在一架太师椅中,身上盖了一条丝绸薄被,由八贝勒给他诊脉。年纪尚小的皇孙女乖乖地站在阿玛腿边。“现在喝什么方子?”八贝勒将手指从李光地的手腕上移开,公事公办地问。


    李光地的儿子就命人取了方子来给八爷看:“毛大夫是从鹤年堂请来的,调养很有盛名。”


    “毛恒确实是一介良医。”八贝勒如今对京中各大夫了如执掌,一听就知道是谁,拿过方子一瞧,增减两三样,就还给了李家。


    李家众人自然千恩万谢的,谢完八爷谢皇上,乃至于跟来看八卦的小景君都得了谢,谢谢小格格体恤臣下。


    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八爷此来不是救命的,只是展现了皇上对李光地的偏爱依旧没有改变罢了。而李光地也该闻弦音知雅意,立马好起来回到岗位上去继续挨骂。两边都是聪明人,也不用多暗示什么,于是等到八贝勒诊了脉改了药方,竟没什么话可以讲了。


    论起来,李光地曾是皇子们的讲师,教他们读《四书》和《五经》中的一些选段。虽然主要是教太子,但八贝勒小时候也没少听他的课。然而等到八贝勒离开了尚书房皇家学堂,与李光地这样的帝王心腹的接触就很克制了。


    上一次他们产生联系,还是铅活字印刷术的样书出来,李光地带头褒奖了一番。但他褒奖的是铅活字这种技术,并非八爷如何如何,这就又隔了一层,只能说是间接联系了。


    八贝勒严肃着脸,有些拿不准该跟李光地聊些什么。这位的立场,要不是保皇党,要不就是站太子的。若李光地是“谁当皇帝就拥护谁”的纯臣,那他心里恐怕恨不得离所有皇子都远远的;若李光地站他曾经的学生太子……八爷跟太子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场面因为安静而显得有些尴尬。李光地的儿子察觉到了,几次张嘴想找个话题,但看着八贝勒严肃的脸,却一次都没能说出口,最后是李光地自己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和仆从下去。“你们呆着也是徒增不安,不如下去吧。”


    李光地的儿子一步三回头,临出门了,才喊道:“若我爹真那么权势滔天无恶不作,他陈梦雷在东北早就被弄死了,哪里轮得到他回京扬名?”


    李光地剐了儿子一眼,那小子就一溜烟跑了,完全没有秀才老爷的样子。李光地家学渊源,几个儿子都有功名,不是举人就是进士,最小的这个性情还跳脱,却也已经在秀才功名上六七年了。


    “他这脾气不改,我怎么放心让他下场乡试?”李光地叹了口气。


    八贝勒吹了吹有些烫热的茶水,但没有喝,又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李光地似乎是病气有些上头,眼神有些恹恹的。“八爷也以为,李某是卖友求荣的小人,才不屑于跟李某说话吗?”


    八贝勒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大人这个岁数,又曾当过我的老师,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就是我该敬着李大人了。何出此言?我只是嘴拙,不知寒暄些什么。”


    李光地摆摆手,那张憨厚的国字脸因为他耷拉着眼皮而显得有几分深不可测:“八爷快坐下,莫要折煞老臣。老臣这些年自诩见多了大风大浪,然而近来弹劾如雪片,到底心浮气躁起来,让八爷见笑了。”


    八贝勒于是又笑着坐了。两人继续沉默着。李光地盖着被子,仿佛要睡着了;八贝勒就抿着茶。景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不知道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做戏了。


    “格格在看什么?”那个仿佛睡着的李光地突然问。


    小景君抿了抿嘴,从她诸多疑问中摘了最不尖锐的一个:“都在说陈梦雷,陈梦雷是什么样的人?”


    李光地很平静地往椅子里靠了靠:“他是个苦命人,从此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苦,看不见别人,因此才是个苦命人。此人——不堪为臣。”


    他冷漠地像是在品评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我看着李光地,有时候觉得他也不像个坏人呢。”刚出李光地的院子,小景君就说。


    八贝勒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那你现在改了主意了,觉得是陈梦雷在污蔑李光地?”


    小丫头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也不是……他挺精明的,兴许……我也说不清。”


    “你看,隔着流言去批判他人人品,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你只当他们是故事中的人,随意站了对错,以为谁谁谁是好人,谁谁谁是坏人,同情一番或痛骂一通,多么畅快。但见了活生生的人,亲眼见了其有亲人朋友,见其有喜怒哀乐,便知那一时畅快是多么草率而伤人了。”


    小景君好像悟到了什么,转而变得义愤填膺。


    “你现在一定觉得那些品评大臣、责怪李光地的人不道德了。但弹劾百官是御史台职责所在,若没有他们,那朝上真正的坏人就无人去管了。”


    小丫头更加迷惑了。“那阿玛到底是站李光地呢,还是站陈梦雷?”


    八贝勒蹲下来,轻轻环住闺女。“丫头,你阿玛虚长了这点岁数,见过几次大灾。水灾之时,有一浮木漂于洪水之上,有两人争木,浮木已经腐烂,不能承担两人的体重。甲先抓住了浮木。乙几次死死抱住甲的腿,都被甲踢开,最后乙被洪水冲走了。你觉得甲是坏人吗?他不肯牺牲自己去接纳乙。你觉得乙是坏人吗?他为了求生几次要去把甲也拖下水。”


    小丫头都惊呆了:“如此残酷丑态毕现的事儿……但生死攸关,怎么能要求人人都是舍身饲鹰的佛祖呢?”


    “正是这样啊!生死攸关,还以道德评判,不是愚蠢,就是残忍。李光地、陈梦雷都是汉臣,在三藩动乱的年代中,又曾身陷敌营,本就是广受怀疑、生死一线的时候。得了投诚的功劳,就能生;没有这份功劳,就可能一家俱死。你若是李光地,你会让吗?你若是陈梦雷,你会松口吗?”


    “对……对哦。是我我也不松口,被人骂就被人骂,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些骂李光地的人,事情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问我如何看待李、陈二人。我看陈梦雷,便会想到他大好前途一朝断绝,唯有咬死李光地才能从其血肉中谋得一丝光亮,执念二十年,便觉得悲哀。我看李光地,便想到他因着此事的污点,战战兢兢二十年,不多言、不交友、唯有埋头做事,水利田亩吏治良策无数,然而终究逃不过名为陈梦雷的宿债,落到如今称病请辞的地步,不也令人唏嘘吗?”


    小丫头服气了:“原来阿玛是这么想的,如此,谁是谁非倒是不重要了,错皆在‘洪水’。但这场让李、陈二人不死不休的‘洪水’究竟从何而来呢?是怪到三藩吗?还是因为满汉相疑?”


    “满汉相疑,何尝不是争夺浮木的甲乙呢?”八贝勒叹道。


    八贝勒父女的这番对话,没有避着李家的下人,于是李光地不一会儿就知道了,他笑了好几声,又落下两滴泪。“我给太子上了二十年课,太子看人看事不像我,像皇上。诸皇子中看人看事最像我的,是八爷。”当然以李光地的谨慎,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那么皇上的思维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


    “陈梦雷和李光地,哪个更识相,能够用来当汉臣楷模,千金买马骨?是李光地。陈梦雷和李光地,哪个在朝政上更加务实能干,遇到难题更能出谋划策?是李光地。陈梦雷和李光地,哪个更加忠心君上,不跟皇子勾勾搭搭?是李光地。所以李光地继续当他的吏部尚书,陈梦雷只能挂个编修的职务修他的书。他们都能在朝廷中有自己的位置,别让他们见面闹起来就行。写文章互骂都是小打小闹,谁要是敢结党攻讦对方,甚至与夺嫡搅合在一起,就是祸乱朝堂,弄死拉倒。”八贝勒和八福晋在卧室里给小丫头分析。当然上面这段有些尖酸的话是云雯说的。


    景君差点一个滑跪磕到小桌。


    “好粗暴哦,但是好合理。”她把自己扶正,郑重地朝阿玛拜了拜,“我今天才知道阿玛为什么被人叫君子。阿玛难道不知道像额娘说的那样,用主子的视角去看臣子吗?阿玛的头脑是能够想得到的,然而阿玛首先想到的不是驾驭他人,而是陈如何可怜,李又如何可悲。非仁弱,非驽钝,而是因为阿玛是君子,才这般去看他们。”


    第320章 二十五岁的夏天


    六月初一,正是宫里暑热的时候。哪怕是已经日落时分了,阳光晒在身上也依旧是有些滚烫。长春宫的两颗桃树都被晒卷了叶儿,在无风的热空气里静默。这两棵桃树曾在十五阿哥降生的那个夜里开很是烂漫的花儿,如今却是老老实实挂着青涩干燥的小果。影子被斜阳拉成长长的一道。


    “玛嬷——”小女孩儿软乎乎的声音穿过宫门。人未到而声先至。


    正殿里响起一阵桌椅拖动的声音,然后有女子说话声:“如此我便告辞了,不打扰娘娘享受天伦之乐。”


    不一会儿,就见一穿深绿色宫装的妇人,带着宫女从正殿出来。她走到廊下的时候,就恰好与带着景君的八贝勒夫妇以及十五阿哥碰了个照面。


    八贝勒愣了愣,他许久没在额娘这儿撞见旁的妃嫔了。别说成年后没有,就连他小的时候良妃都几乎没有访客的。心里有些奇怪,不过八贝勒还是飞快地移开目光,顺便拽了一下不知道避嫌的十五弟。


    云雯已经认出了来人。“戴佳娘娘安。”小十五也认出来了:“戴佳额娘好啊。”


    八贝勒从记忆中找出一个模糊的脸,跟眼前这位已经不年轻的妇人对上,正是七贝勒的生母。“戴佳额娘安。”言罢,他拍拍女儿。小景君于是蹲了个萌萌的万福。“戴佳娘娘。”


    戴佳氏顿时眉眼都是慈爱。“瞧这俊俏的一家子,来孝敬你们额娘吗?”


    八贝勒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直视戴佳氏。“正是,今儿初一。七哥仿佛也进宫了,没准这会儿已经到戴佳额娘宫里了。”


    戴佳氏就拿帕子捂着嘴笑,没有戳破“她如今还是庶妃,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宫室”这件事。“好孩子,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双方友好道别,八贝勒一行四人就在宫女殷勤打帘子的声音里进入了宫殿。


    入屋一阵寒气,黄花梨的圆桌上插着一盆文竹,细小的叶片因为后头的冰盆而烟笼雾绕。


    “玛嬷。”小丫头往前一扑。也许是真有隔代亲这种东西存在,一向对亲生儿女都没有宠溺的良妃,竟也接住了她,将她抱在膝盖上。


    若说小景君是没有遭受过冰美人的毒打,那么小十五就是怎么打都不走的小赖皮。“额娘额娘,我跟你说。之前陈梦雷,就是三哥的那个门人,写了《古今图书集成》被皇阿玛夸奖了。然后就有佟家的下属,讨好三嫂呢,接二连三地弹劾李光地。也不知道佟国维是默许还是不知道。欸,我就想不明白了,李光地都不怎么交友的,除了当过科举的坐师在朝中有几个学生外,也没碍着他们什么,怎么满人汉人都要踩他两脚呢?”


    良妃娘娘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嫌弃中带着无奈。


    不过小十五也没有指望额娘能够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将他憋了半个月的见闻分享给亲亲额娘。“皇阿玛都看不下去了,就让八哥去给李光地看病。刷一下,嘿,所有的弹劾声都不见了,立竿见影都没这么快。额娘你说这些人,贱不贱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爱慕陈梦雷的才华呢,原来都是在给三哥摇旗呐喊!”


    良妃娘娘翘了翘嘴角。“你去见李光地了?”这话是冲着八贝勒来的。


    “是,皇命难违。”


    “李光地是聪明人,也碍不着什么。接下来划好尺度便是。”


    “额娘说的是。”


    小十五叭叭地说了半天,没得良妃什么犀利评价,整个人都有些蔫。他搜肠刮肚好一会儿,又想起一桩事儿。“纳兰性德领了兵部,还刷掉了大哥安插进去的两个人——哎,这个说过了。”


    他又蔫了下来,趴在冰凉凉的黄花梨大圆桌上当蘑菇。“好好一个词人,老天爷喂饭吃的,怎么就偏偏卷进这些麻烦事里去了呢?”


    八爷看着他有趣,便大发慈悲将话题转到他身上。“小羽毛最近学的什么书?有没有被谙达师傅说教?”


    “我已经是大人了!”胤祤蹦跳起来,“侄女儿跟前,不可以再叫小名了!”


    众人皆笑。


    八贝勒一边笑一边又问了一遍:“那胤祤最近都学的什么功课?”


    被顺毛撸的十五阿哥这才满意了,煞有介事地介绍道:“满文课已经结了,不过写些请安折子。汉文课正在教作诗呢,八哥你看,这是我前几日作的一首律诗,还被师傅夸奖了。”十五阿哥显然是有备而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沓诗稿,最上面一张就是他说的被师傅夸奖的诗,上头还有朱砂的圈点。


    八爷取过来,与福晋一道看了小十五的诗,又传给良妃和景君。


    “八哥八哥,你觉得我作诗,跟你那时候比如何?”


    八贝勒突然起了打趣的心,转头看向八福晋:“八嫂觉得如何?”


    云雯翻着诗稿,轻轻巧巧地将送命题推开:“文无第一,可不好浅薄地比较。不过我瞧着十五弟是真心爱诗的;反倒是八爷,成亲前还偷偷给我写诗,如今老夫老妻了,竟然连一字都不肯落笔了。”


    “噫——”小十五大声嘲笑,“写诗骗芳心,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八哥。”


    八贝勒闭了闭眼,防止眼中的笑意流露。“上个月门人刚献上来几本今人诗集,我本想着……不如算了。”


    “好八哥,我错了。”十五阿哥滑跪得特别利索,“你不送给我,借我看看也好啊。”


    八爷睁开一只眼,好笑地看着弟弟仿佛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如今你姐姐嫁出去了,哥哥我就能全心全意抓你的功课了。难道上书房只教文章诗词吗?你骑射如何?算学几何天文地理又如何?”


    十五阿哥:……


    八贝勒意识到事情不对,眼神变得严厉。


    十五阿哥对了对手指:“我算个账还行的,但那个立体几何,也太难了吧?我们兄弟几个,就没有听了不睡觉的。”


    “你们兄弟哪几个?”


    “就我,十六、十七、十八……几个……”十五阿哥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们,就没有想过找哥哥请教?”八贝勒扶额。


    “十四哥只会笑话我们,十三哥倒是愿意教我们,但他总伴驾……”


    八贝勒更加想扶额了:“老十三的算数天赋,也不是绝顶的好。不然当年也不会有四哥给他补算数的事儿了。”兄弟中算数最好的是老三,已经走在了人类认知的前列,偶尔还能自己推个公式出来,让传教士们称奇。不过任老三在学习上是多么全面学霸,他做人做事,真挺一般的,不好让十五跟着他学。


    “算了,不要老三……”


    小十五弱弱地开口:“八哥,其实,我可以跟查礼学的。查礼算数和骑射都好,他还能自己做模型呢。”


    哦,卫查礼。八贝勒想起了这个混血小表弟了。“如此说来,查礼倒是个聪明能干的。”


    小十五莫名其妙的羞耻心和嫉妒心上来了。“查礼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腿脚也厉害。上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八贝勒就开导他:“但这么厉害的查礼是你的表弟啊!”


    小十五瞬间被开导,与有荣焉起来:“对哦!哥,我跟你说,十六的伴读笨死了。他跟伴读抄算术题,抄来抄去全是错的……”


    八贝勒听着弟弟的唠叨,很有感触。从小十五开始的这几个,所受教育的严格程度,与他们几个年长的之间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他敢说就算是最不耐读书的大阿哥,算术水平都不会像十六阿哥那么糟糕。但是,这几个小的也是过得真开心。十五阿哥眼看着十四岁的人了,依旧是一团孩子气。


    他看着像一只小百灵一样快乐地享受亲情的弟弟,又担忧他的前途(这孩子仿佛是要往纯文人的方向发展啊),又感动于他的全心信赖。


    “……所以,八哥你能不能借点高手给我啊?”


    刚刚走神了的八贝勒:“啊?”


    小十五发现他哥走神了,然也不恼,又将事情说了一遍。“皇阿玛说,今年去热河避暑,让我也跟去。到了地方要打猎呢,我自己武艺不行,八哥,你是我亲哥,你总不会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跑京外去的吧——”他一脸可怜样儿,语气撒娇极了。景君听了都要刮刮脸。


    不知羞。


    “额娘——”小十五见哥哥一时没说话,就立马想给自己拉外援,“十四哥从四哥那儿求人手,德妃娘娘都帮他的,兄友弟恭,不是么……”


    直觉系小动物意识到了不妙,缩了缩脖子,看看良妃,再看看他哥:“要不,就当我没说过?”


    良妃娘娘发出一声冷笑。虽然美人日渐迟暮,但气质依旧凛冽如寒风。“兄友弟恭?你哥哥借了你人手,‘兄友’是看到了,‘弟恭’又在哪里?难道你的嘴巴是铡刀,能将下半句吞掉不成?”


    十五阿哥坐不住了,跪下请罪:“是我错了,额娘不要生气。生气伤身。”


    这个场景下八贝勒自己不方便开口说话,于是云雯赶忙帮着劝:“十五弟年轻,只道十四爷有哥哥照顾,他也不想丢脸。都是人之常情。”


    良妃却不依不饶:“惯子如杀子,你们教女儿很是严格,怎么对弟弟就不讲这套了?今天不把话给他说开了,他还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十四学样呢。胤祤,你哥哥的是你哥哥的,你的是你的。他比你早生些岁数,也比你早有侍卫门人,但难道你将来不会有吗?你道你哥哥的人手矫健,难道不是你哥哥手把手训出来的?他自己的东西,愿意分给你,那是情分;不愿意分给你,也是本分。问一问求一求不是错,但谁教的你搬出额娘和大道理去压你哥哥了?!”


    十五阿哥听得冷汗涔涔:“那十四哥和四哥……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也要讲究相处之道吗?”


    良妃又是一声冷哼:“亲父子,还要讲究相处之道呢!”


    你把皇帝爹往上一套,十五阿哥秒懂。“八哥,都是我没规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弟弟没有怨言。”


    八贝勒伸手将被训懵了的弟弟扶起来。“多老实的小十五啊,他也就是在家人跟前口无遮拦了些,额娘慢慢提点着他,不要突然狂风暴雨的。”


    良妃不以为意:“那没法子,你额娘就是做不来柔风细雨。”


    好嘛,良妃娘娘不做柔风,那就只能八贝勒自己来做了。“我会分些人手跟你去热河的。上头十三、十四都有人帮忙,咱们小十五也得有人护着。但你听好了,平安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不要为了贪猎物往林中去;成绩比着十三、十四差一筹就行。”


    十五阿哥:“啊?那皇阿玛会不会觉得我骑射不好啊,要是罚我怎么办?”


    “你要是做得太好,下次皇阿玛提高标准试你怎么办?你本来骑射就只平平,这不一下子露馅?到时候皇阿玛觉得你欺骗君上……”


    “啊啊啊啊,八哥快打住,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即将长大,去接受康熙爷审视的亲弟弟让八爷操碎了心。将去热河的注意事项一桩桩一件件地跟他交代清楚,尤其最最性命有关的潜在危险,比如袭营哗变,比如食物投毒,比如围猎时遇到猛兽或者遇到暗箭,都该如何求生。因着这次热河名单上没有八贝勒,也没有老大、老四、老五这几个他可以托付弟弟的兄长,八爷说得格外细致。


    好不容易将弟弟哄走去做外出准备,八贝勒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对了,刚刚在门口遇上了戴佳庶妃,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良妃有些没劲地抬了抬眼皮:“便是宫里有什么变故,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牵扯到额娘,怎么叫没关系呢?”


    良妃笑了笑,这个笑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八贝勒不觉得良妃此时是开心的。“她想给老七后院添几个人。”


    “啊?就这。”八贝勒脱口而出,“又要大选了?不是才选过?”


    “怎么?你也想给后院添几个人?”


    八贝勒连忙去看福晋的脸色,同时嘴里拒绝的话已经先于大脑冲了出来:“不了不了,我们一家三口现在挺好的。”


    云雯没有展现出忧色,显然这些年的相处已经让她认识到了良妃是个什么样的婆婆。而对于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云雯更加有经验,因此也是云雯更早接近了真相。“是下一轮的秀女,有什么不好吗?所以戴佳庶妃才想先一步给七爷添人,到时候才好有拒绝的理由。”


    “你能猜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良妃难得夸了一句。但后面还有几步,她却不说了。


    八贝勒心里跟被小猫爪子挠了似的。“若说下一轮秀女不好,岂不是小十五刚赶上?七哥的妾室,也就是说出身可能不高……不对,即便不是嫡福晋,也可能指给小十五做格格或者侧福晋,这可怎么办?额娘有应对方法吗?难道戴佳庶妃就是来跟额娘通气的?还有什么别的消息没有?”


    良妃:“聒噪。”


    八贝勒顺了顺气,将乱糟糟的脑子平静下来。


    良妃:“下一轮的秀女,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太子妃的妹妹、曹寅的女儿、老简王的外孙女、钮钴禄家的嫡支姑奶奶……”


    八爷如临大敌!“我尽量替他挡掉最糟的那几个!小十五的性格,不适合卷进这个旋涡里。眼下已经够乱的了。”


    良妃颔首:“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感情还有下一层啊。八贝勒差点一个趔趄,在景君小丫头跟前出丑。然而良妃却是不肯再说了,被问得急了,她就拿话堵人:“苏麻喇姑近来精神有些不济,皇帝想给她召太医,但苏麻喇姑信奉的菩萨你是知道的,信徒终身不吃药。”


    “这个……太医院确实派了人去瞧,都被苏麻喇姑推了回来。”


    “我看她,也就是今年的事儿。你心里有数。”


    八贝勒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被良妃转移注意力了,然而也已经错过了最好的问话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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