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二十五岁的秋天
后宫里的谜团对八贝勒来说过于隐晦,反倒是云雯回去想了一夜,就抓住了蛛丝马迹。
“我记得苏麻喇姑是某位皇子的养母。”云雯说。
苏麻喇姑,是孝庄太皇太后的贴身侍女,通晓满汉文字,曾经在大清创立的时候设计冠服,制定礼仪。这已经是女子难得走到台前的功劳了,然而真正让她在皇家拥有超然地位的,是她曾经作为康熙爷出痘期间的文化课老师。康熙爷称之为“妈妈”,那么到了皇子这一辈,就该称一声“玛嬷”了。不过在云雯嫁入皇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很低调了,从来没出现在她们这些皇家媳妇面前充长辈,于是渐渐地,大家也就淡忘了她还收养过皇子。
可能因为她的养子也比较低调吧。
“苏麻姑姑养过十二弟。”关于这件事,八爷更清楚些。
云雯玉葱似的手指抵着下巴:“十二弟……也就是万琉哈庶妃的独子,这就对上了。”
“对上了?”
“戴佳庶妃和万琉哈庶妃,是年长阿哥的生母中唯二没有册封的了。她们祖上都是包衣,如今都已抬了旗。唔……十二弟最近可有纳什么姬妾吗?”
话题是怎么拐到十二弟的姬妾上面去的啊?八贝勒叹气。“为夫愚钝,还请娘子细说。”
“只是妾身的猜测。若是一切源头是十二弟纳了一房不合适的妾室,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处境相似的戴佳庶妃从十二阿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七贝勒,才连忙想要未雨绸缪。而苏麻喇姑,许是忧心之下才病倒了。”
“那姑娘难道是妲己不成?才能让娘娘们和姑姑这般如临大敌。”八贝勒半信半疑,但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释,只能交代了暗卫按着这条线索去查。
而此时的十二阿哥府邸正院,正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十二福晋富察氏坐在灯下默默地垂着眼泪。
“唉,爷也没有特别喜欢她。这不是果毅公相送,实在推拒不掉吗?”
十二福晋没有擦眼泪,只是努力忍住哽咽,尽量吐字清晰地说:“这话爷已经说过了。”
“爷也没想到是……钮钴禄家的私生女。你想想那时候的场合,好几位六部官员在场,都得了美人。我要是不收,别人怎么说你?你……”他压低了声音,“你难道要我像八哥一样被人在背后说惧内而绝嗣吗?”
十二福晋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了。十二阿哥从婢女手中取过帕子,替福晋擦眼泪,然而他擦了好几次,都有新的泪水涌出来。十二爷放弃了,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还能怎么办?人都进来了,只能瞒着。总归她跟着生母属民籍,不需要选秀。真捅破了,爷也没枉法。”
就在这时,外头有小厮急匆匆地来报:“爷,爷,樱桃居格格,伤势发作,又烧起来了。”
十二阿哥脚尖往外转了转。他扭头看看福晋,又看看一脸焦急的小厮,到底跟着走了。“她怎么这么多事?”
十二福晋喃喃自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十二爷新纳的格格是私生女的事儿,知晓的人不多。八爷打听出来的,也就是十阿哥的舅舅、果毅公钮钴禄·阿灵阿请十二爷吃饭,并送了个美人。这事儿乍一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深思后头的政治意图,就有些令人遐想了。“就连老牌贵族钮钴禄家都开始往年轻些的皇子里广撒网投资了,这次是老十二,焉知下次轮到谁?也难怪戴佳庶妃想让七哥避一避风头。世间裙带的关系和钱货的关系,都是辩解不清楚的。”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钮钴禄家下的注比区区一美人重多了,不然就连八贝勒都能反应过来,老十二这是走了一步臭棋。所谓纯臣,是不能有一丝与党争沾边的行为的,一旦沾了,就不是纯臣了。同样的道理,皇子一旦私下里碰了权臣,再说自己没有夺嫡的心思,也是不可能的了。
“自开国显赫到如今的钮钴禄氏,一贯高高在上,所以当他们折节下交的时候,一直当着小透明的皇子就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了。即便知道他们有所求,却也没经受住那种自己也跻身权力圈的快感。”良妃犀利的点评,只在心灵世界里回荡,而现实世界里,只有一把小巧的剪子切断了文竹盆栽的一根枝丫。
“真不幸啊,万琉哈妹妹。戴佳氏说从此要与你割席。你恐怕也很难想象吧,第一个与我们分道扬镳的,不是日渐糊涂的乌雅氏,而是你自己。”
时间在暗潮汹涌中进入到秋季,又在秋凉的基础上继续变冷。
九月的某一天,宫里送出来消息,苏麻喇姑以九旬高龄驾鹤西去。八贝勒换上一块素净的白玉佩,匆匆入宫。今年以来第一次,他进宫没有带上女儿。
八爷作为实际上的太医院掌院,得到消息是比较早的。发现苏麻喇姑失去意识的小宫女第一时间报了太医院,而太医院也第一时间请他去看诊。不过八爷还在收拾药箱,第二波报信的人就到了,这回就不是请医了,而是报丧。八贝勒来到慈宁宫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到了,正和太后相对着说话,两人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给两位大佛问好、诊脉,确定了他们都没有伤心过度损害龙体(凤体),才垂手站在一边。
而这时候十二阿哥也到了,大约是苏麻喇姑身边伺候的给他送了信。十二阿哥进门就“呜呜”哭了起来,旁人死了亲生母亲,也不过是这般难过。他进里间看过遗体,又伏在床边哭了一阵。也就在十二阿哥哭丧的这段时间里,又陆续有几个皇子抵达。
康熙爷坐在那里,看儿子们或多或少挤出几颗眼泪的样子,没说话。
大家见皇帝不说话,也就渐渐止了哭。这万岁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厚葬苏麻喇姑,那不哭岂不是显得他们不孝顺?但要是表现得过于伤心,他老人家来上一句“死了个奴才,怎么哭这么伤心,你们置皇父妃母于何处”,岂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大家都在揣摩康熙的心意。
这时候最轻松的就是十二阿哥胤裪了,他受苏麻喇姑的抚养之恩,怎么哭都只能说他一句“孝顺”。于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第一个跟康熙说道:“姑妈自幼将我养育,我并未能报答即如此矣,我愿住守数日,百日内供饭,三七诵经。”
“善。”康熙爷点头。
“呼——”现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整齐到都能被听到了。康熙爷给出了方向,就再不能阻碍皇阿哥们发挥了。“怎么好让十二哥/十二弟独自守孝百日,岂不孤苦艰辛?”
于是最后康熙爷定下,让众皇子每日一人轮流陪伴十二阿哥。都有皇子守孝了,苏麻喇姑这宫女当的,不可谓不登峰造极。事实到了这一步,康熙爷索性又加恩惠,命人以嫔位的礼节将苏麻喇姑葬入孝庄老太后的陵寝。
而这一切的丧仪,都是由十二阿哥亲手操办的。该夸得夸,十二爷把这丧事办得隆重而不逾矩,贡品的盘数严守制度,但食材都是挑的顶好的。棺椁的大小材料都受限于嫔这一等级,但是雕工却是可以做得很精致的。像这样用心的细节,体现在方方面面,乃至于康熙都难以挑出其中的纰漏。
“十二阿哥头回承接丧事,就办得如此周全,实出朕之意料。”
皇帝又下令查看十二阿哥掌管内务府以来的账目,所见俱清晰。又召十二阿哥入乾清宫考教内务府诸多事务,皆能应答。皇上甚为欢喜,当夜就赏赐白银千两。
苏麻喇姑死在九月里,待她下葬就已经快是年关了。十二阿哥除掉丧服,换上新年的团纹锦袍,踩着全新的羊绒皮靴,走在积雪的宫道上。他腰上的配饰还是很素净的,与八爷九爷擦肩而过的时候也笑得依旧谦和。
双方交错后走出一段路,九爷才悄悄地给八爷咬耳朵:“老十二腰上那块琉璃珮,不是窑里烧出来的玻璃,而是天然的玻璃翡翠。西南那边才有,这么大一块,透得无一丝杂质,且他这个纯色的罕见,千金难求。”
论起奇珍异宝,九爷的眼光那叫一个毒辣。他都用肯定的语气这么说了,那就连质疑的必要都没有。
八贝勒于是叹道:“十二弟掌管内务府一年了,手上宽裕些也是应该的。”
老九说话就酸多了:“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都想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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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贝子:吃柠檬是改不了的,这辈子都改不了吃柠檬。
第322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康熙四十五年的新年来得很平静。
相比于去年这个时候,因为力挺门人姚法祖在海上大杀四方,八爷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今年的八贝勒府明显是有些遇冷的。正月里康熙帝派了三爷、四爷和十三爷谒陵祭祖,就没有喊他。
如今八贝勒门下的人物也早已更新换代。
靳辅过世满三年,其子靳治豫自关外守孝返回,领着一支佐领,正式归在八贝勒门下。皇帝挂念旧臣,还特意给他们家一个骑都尉的世袭小爵位。不过靳治豫中人之姿,即便有爵位加身,也不如其父威名赫赫,在外人看来,从靳辅到靳治豫,是八爷亏了。如今,靳治豫继续担任八爷府长史的职务,多是替八贝勒打理些庶务,他性格老实又有些骨气,倒是适合干这些。
当年与靳辅并称“治水三角”的陈潢和于成龙还活着。于成龙家里是有些长寿基因的,因为有了八爷这些年的照顾,于成龙没有像另一条历史线上那样死于治水的操劳,反而在直隶总督和顺天府尹之间来回调换,这就给他越换越精神了。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说的就是于成龙。不过今年冬天于成龙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握不住笔了。皇帝再是不舍,也只能让于成龙从京城治安的重要位置上退下来,不过临别之时,皇帝还拉着于成龙的手说:“廉颇老矣,尚能饭。若有求,勿相弃。”
对于康熙这样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能够说出“将来我对你有所求的时候,你不要抛弃我”这样的话,可以说是众多臣子中的独一份了。汉唐之前的帝王还常如此说,如今帝制登峰造极,哪有什么用得着去求臣子呢?可见于成龙的正直品性在康熙心里的地位。京中治安这份活儿,交给别人康熙是真不放心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投了哪个小兔崽子帮着造老子的反呢!唉,于成龙怎么就不能再多干几年呢?最好能干到朕托孤的那天。
三百年后的资本家听了这段话都要感动得流泪。
但不管怎么说,于成龙到底是退休了。从退休老父亲手中接过这支佐领的是其子于永世,当然,在外人眼中,就是八贝勒门下又失一员大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也许是能干的父亲往往在壮年时忙于事业,忽视了孩子的成长。于永世也不是一个如何成才的人,甚至相比靳治豫还要有所不如。于成龙自己都说了:“吾儿平庸,富贵一生便罢了,莫要让他担要职。”为了弥补直系子嗣的短板,于成龙向皇家父子推荐了女婿赵世升。
赵世升是普通旗人,家中无爵无官,然而小伙子自己在京城大营中摸爬滚打出来。刚好于成龙任直隶巡抚时一次异动,与京营打过交道,便看上了他的才干和清白家世,又刚好于成龙的二女儿守寡,于是乎,于大人多了个能弥补亲儿子不争气的“半儿”;赵世升也得了靠山,一步步爬到了京城守备的位置上。
如今于成龙退休了,还推了赵世升最后一把,让他当上了京营的游击将军不说,还将他引见给了皇帝和八爷。“你在京营,主要替皇上办事。若是想着从龙之功,趁早就不必去拜访八爷了。八爷救过老夫性命,老夫不能害他。”
赵世升连忙赌咒发誓,自己不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之人。于是赵世升低调地拜访了枫叶亭,算是继承了于成龙一脉在八爷门下的政治地位。
靳辅、于成龙,是年纪最大的两位。往下数,就是满丕和图尔海两个跟着打过葛尔丹的宿将。满丕如今大部分时间在当蒙古都统,调岗回京也是内大臣的职务,算是被康熙爷收回且重用了,不过满丕的儿子娶了八福晋的堂妹,其态度也一直很亲善。图尔海则是在八贝勒门下安了家,老将并几个儿子,都是能使唤的主力,将几支佐领的人口训得服服帖帖的。只说去年旗下有人偷偷赌钱,被图尔海吊起来各抽了三十鞭,就可知所谓“图尔海、多弼所领镶白旗佐领,乃本旗中最守法勤奋者”未必不是空穴来风。
再再年轻一些的,就是以姚法祖为代表的年轻一代。姚法祖出头了自不必说,论起海防,当代就属他了,就像二十年前提起水战就是施琅一般。耀眼的姚法祖吸引了太多目光,容易给人一种除了姚法祖外,八贝勒门下无人的错觉。然而就在这让人目盲的光芒掩盖下,马佳·纳穆科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兵部郎中的位置上。
在兵部大千岁的势力波涛汹涌的时候,马佳·纳穆科就是一个再好用不过的耳报神。“纳兰性德上任兵部尚书后就暗中彻查兵部众人的钱货往来、裙带关系。隐忍数月,一朝发作,以‘尸位素餐’、‘贪婪不忠’之名,当场拿下两人,报到了刑部。刚好那两人都与大千岁有牵连,大千岁很是不虞,与纳兰性德在室内争执,声音洪亮,外头闻之,恍若是大千岁质问性德之女缘何不嫁直王府。”
大福晋遇毒身亡,至今已是两年有余。直王府继福晋一事也几次被宗人府提起。第一年直郡王很是悲愤,拒绝讨论此事。第二年,直郡王还是拒绝,但态度已经平和了许多。时间是治愈伤痛的最好良药,惨烈如大福晋之死,也渐渐被直郡王接受了。其中某次讨论直王府继福晋人选,就提到了纳兰性德的庶女瑛娘,小女孩儿十四岁,正是要选秀的年纪。
以纳兰性德的官位和家世,其女儿为妃嫔、为嫡福晋都是当得起的,可惜在瑛娘的生母是汉人,因此地位低了一截,不过配给王府当继福晋还是可以的。
纳兰性德以“小女身体孱弱,不堪为宗室妇”为由,坚持拒绝了,甚至为小女儿求来了病假免于大选的恩典。
大阿哥也没想着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儿,然而被率先拒绝了总有些不高兴的。谁还真看中纳兰·瑛娘那小女孩儿了?谁不是通过女孩儿的婚事,去看新任兵部尚书纳兰性德的倾向和态度。纳兰性德拒绝得快,就越表明他跟直郡王没站在一起,直郡王脸上就越是无光。这要不是纳兰性德,两人直接反目成仇都有可能,如今只是关起门来吵架,开门了又是和谐友爱的兵部同事一家亲,已经是用相当的克制与智慧经营的结果了。
纳兰性德的极限操作,终于也为他迎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局面。朝中认为纳兰性德跟父亲明珠不一样、是个纯臣的声音有;认为他是与直郡王一起演戏欺骗世人的声音,也有。还有人觉得纳兰性德就是在下一盘众人看不真切的棋,天才到底是天才,天才的想法,怎么会是芸芸众生轻易想象得到的呢?
总之大家摸不清楚纳兰性德的立场,觉得纳兰性德可能领着皇帝耳目这项重要的工作。打击大千岁的时候不会第一个牵扯到他,那么纳兰性德就已经很知足了。
而真正当着皇帝耳目的马佳·纳穆科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品味着今天的这个大瓜。擅间者默默无闻,他虽明面上是荣妃的娘家人,逢年过节也往三贝勒府上送礼走动,然而他心里认的主子,却是早就没有从属关系的八爷。
镶白旗的多弼还在,带着一家老小给八爷的医疗系统打工。但打工着打工着他也出头了。大约在一年前,大清禁烟局不轻不重地成立了,多弼任首任局长。禁烟局多设在海关,用于常态化的成瘾药物监督。多弼就时不时地在各个据点间巡查,也就在这个新年除夕,刚刚踹掉了一伙拿着鸦片烟当壮阳药物卖的海商。
第323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八贝勒放下手中的旗人账册,抬眼望去,正月的阳光正从琉璃窗中洒进来,仿佛是在紫檀木的书架间投下了点点碎金。
他心里还觉得挺闲适的,该因为他也是能够给手下人提供应有的庇护,让他们走到自己能匹配的位置上。虽然与兄弟们相比,他在宗室和老牌贵族之中并没有什么势力,但他觉得那些富贵至极、烈火烹油的人家,想再进一步就是要往储位上下功夫了,与他们搅合在一起弊大于利,还不如安安心心照拂些真正的良官。
说到真正的良官,八贝勒就不由想起水利科状元出身的陈仪了。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也就是说陈仪在考中状元后进行“官员实习”已满三年,正式外放。其实和陈仪同年考中的人早在一两年前就被派到河工上干活去了,因为朝廷急需治水人才的缘故。陈仪能被留在京中三年,是格外优容,要重点培养的意思。
不坐这三年冷板凳磨性子的人,将来是很难入阁为相的;虽然不是说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就一定飞黄腾达了,但至少是一张出身的门票不是?
不过陈仪确实是个经得住考验的,三年时间里调研了全国各地水利和县衙的档案,称得上非常勤勉。而就在新年收假不久,他就自请往陕西穷困之地为县令,实验治沙。
这是把自己的前程都赌在了拦沙坝上了。而即便他在黄土高原上做出了成就,能够看到效果、得到好处的也是黄河下游,这是何等舍己为人的精神!老皇帝都被惊动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给陈仪穿小鞋呢,不然好好一个状元,怎么被派去了普通举人都不乐意去的地方为官。
康熙爷的记忆力依旧优秀,听到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报出他是哪一年的进士,何况陈仪是第一回水利科的状元。待到将陈仪叫来一问,得知这真是他的志向,皇帝也有些动容。“本朝又得一良臣矣!”下令赏赐了金银奴仆给他。
金银也还罢了,这些奴仆可都是内务府出来的,也是皇帝给的眼线和助力。陈仪带着这些人下乡,什么地头蛇想要欺负他都得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京中最大的那条龙。
不过皇帝给了人,八贝勒也就不好大大咧咧地给他送礼了。所以八贝勒包了些急用药,并将陕西几个药铺的联系方式写在纸条上,一起藏在盒子里,找了陈仪同乡的李举人转交。
李举人,正是当年被索额图案给吓破了胆,结果第二天落榜的那名举人。因两人应考时一起住过八贝勒府名下的旅店,所以祖宗三代的老底都被八爷府给摸清楚了。李举人回乡后就大病了一场,从此连去县衙当幕僚都不去了,转而开了个小书院教书,再不提科考之事。
去盯梢的人报上来李举人是个口风紧的,所以八贝勒才让暗卫偷偷地将这份临别礼送到李举人家中,还没忘记拆开换了个李举人家中的木盒,而原本做工精致的八爷府的木盒,自然而然是被回收了。
李举人听说是京里的贵人要给陈仪送礼,吓都吓死了,把每个药瓶里的药丸子都吃了一遍,确认不是毒药,才飞奔进京找陈仪,将烫手山芋甩给正主。
陈仪看见是药,就猜出了送礼之人是八爷。他好声好气地安慰了一番老友。“多谢李兄厚爱,礼轻情意重,陈仪都记在心里。”礼物没什么贵重的,兄弟你不要怕。
总之,就在李举人的惴惴不安中,陈仪踏上了西行的旅途。他想过这段旅程会很漫长,但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功成归来,金銮殿的龙椅上已经换了主人。
当然,将来的事今人并不能未卜先知。
八贝勒得了陈仪已经平安离京的消息,又是欣慰又是怅然地点了点头。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已经不知不觉地偏过一个角度。马上就是中午了,午后,便是一日里最暖和的时候。
“今儿答应了景君要去西苑玩耍。周平顺,上午还有什么事儿没干完的吗?”
“主子,阿克敦已经在东暖阁等许久了。”
“对哦。”八爷一拍脑门,“那便请他进来。”
章佳·阿克敦,正蓝旗人,他最早被封佐领的时候,还是个没成年的小朋友。这种情况其实在八旗中非常罕见,若非阿克敦所在的那个旗情况复杂,皇帝和铁帽子王的代言人拉扯不清,也不会轮到他这么个小孩子上台。阿克敦可以说是在八贝勒府长大的,小时候没少去药材园偷窥小白熊。
当然,他如今也不大,堪堪二十岁,却已经能够很有定力地在屋子里等着,而不是四处玩耍。
阿克敦其实是有些惧怕八爷的,进来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奴才给主子请安。”他说,然后甩两下袖子,单膝跪地打了个千。
八贝勒看着身材很是高大的年轻人,就仿佛上辈子看着师门里长起来的新一茬师弟师妹。“好啊,真好。等你考上了进士,就不用再在我面前自称奴才了。”
阿克敦看上去压力山大的样子:“八爷……我……”
“我什么我?难道你觉得你考不上?”八贝勒故作严肃地问道,“历年的考题和卷子你都细细研磨过了,还在怕什么?”
阿克敦立马立正挺胸:“回主子,奴才——我一定考个进士回来。”
阿克敦本身就有读书的天赋,在八贝勒府里借书看,更是如鱼得水,真遇到他不会的问题,被顶尖大儒教出来的八贝勒也足够指点他了。阿克敦年纪虽还小(在考科举的人中不算大),但文章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即便是去考汉人的进士榜都是有点希望的,何况他是考满人榜,那堪称降维打击了!
旗人是吃着铁杆庄稼的,每月从朝廷领吃的。几代下来颓废的人多,愿意上进的也首选武艺,武艺不成再去读书,那就没多少有毅力之人了。且满人的圈子、语言限定在那里,想找个渊博的师傅可不容易。
如阿克敦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堪称万中无一,毕竟,他冲刺诗词备考的时候,还得了纳兰性德的当面指导呢?整整四个半天,加起来六个时辰,这没有天大的面子谁能做到?
阿克敦回忆自己一路学习的历程,深觉的这还考不过那些或笨或条件平平的同族,还不如趁早撞死,别浪费八爷家的粮食了。思及此,他的胸脯挺得越发的高了,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的决心传递给八爷。
小年轻怪可爱的。八贝勒翘了翘嘴角:“什么叫给我考个进士回来?你自个儿考进士,为的是你自己的前程。我可没非要你考进士的意思,你考不上,那就去旗下的学堂里当夫子去,天天被那些个懒汉大爷们气。”
阿克敦脸色煞白,连忙讨饶:“八爷,便是我考不上,还能三年后再考啊。我还年轻,罪不至此……”
“哈哈哈。”八贝勒差点被他笑死,也看他可怜巴巴的大高个儿实在违和,再不逗弄他。“好好考,一定中,师傅不都说了你火候到了吗?”
把自家旗下养大的小青菜好生送走,八贝勒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跑正院去接闺女。
天气还冷的时候,阳光好像格外明媚些。正院的紫藤萝还没冒出绿色的新芽,但只要细细看,就能发现枯枝上长出了小小的突起的苞。景君正在额娘和嬷嬷们的围观下,练习踩小花盆底。她已经五岁了,正常的行动坐立都很有规范了,不过对于小姑娘来说,踩花盆底还是一道槛儿。
景君应该是各方面的发育都比较快的类型,对身体平衡的把握程度也相当高,踩着三厘米高的小鞋底,脚步稳稳有力。
她从走廊的东侧走到西侧,再从西侧走到东侧,最后还能跨步跨过门槛,虽然因为身高不够的缘故摇晃了一下,但到底是被她给跨过去了,不用人搀扶。
云雯在屋里接住她,搂她在怀里的同时,还不忘往她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可把你给厉害坏了,你才多高的人,就敢跨这么高的门槛了。”
景君低头,眼睛眨巴眨巴地装可怜:“景君不小了,景君,长高了好多。”她跑到正屋的一根黑漆大柱子前,指着上面的身高线。
“那你别晃啊。”虎妈不买账地说。
“景君确实长高了。”被带偏的傻爸爸说。
下一秒,八福晋谴责的目光就朝八爷射了过来。八爷秒怂:“你额娘说得对,下次再不许这样了。”
要不是两辈子的仪态训练,景君都想撇撇嘴了。
心里想着“呵,男人”,嘴上却好像抹了蜜一样。“阿玛回来了,阿玛处理公务辛苦了,阿玛阿玛,午膳已经做好了,就等着阿玛来呢。”
然后吃完午饭我们就去西苑吧!今天可是各家皇孙约好了一起冬猎骑马的日子呢。景君虽然不是皇孙,但她是八爷府唯一的大格格,这时候要充作半个男孩儿用。她可不能缺席,不然可保不准她那些堂兄弟会不会在背后编排她阿玛额娘。
景君格格誓要守护八爷府的尊严!
八贝勒还能不知道闺女肚子里转着什么小算盘,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刮刮闺女的小鼻子。“好,吃饭。吃完饭,出门!”
第324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正月的西苑还有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不时就因为与枝条或草丛相接的那部分雪融化,而整团整团地滑落下来,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冬去春来、积雪消融。
小皇孙们已经到了不少,远远分成两拨,两拨里各有一个高个儿。八爷仔细一看,好嘛,是老大家的弘昱和太子家的弘皙。这两个今年一个十四,一个十三,都是可以挑人事宫女的年纪了。
八贝勒将女儿抱起来,凑近她耳朵。“小滑头,你没说太子家的也来啊,这能玩起来?”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我只知道太子家的弘晋哥哥要来,可没听说弘皙哥哥。我以为弘皙哥哥要陪皇玛法。”
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是有人要使坏还是有人想使劲。八贝勒叹气,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圆场,难道真要闹个不愉快吗?他让随身的一个小厮去请五贝勒、七贝勒。盖因老三、老四都去祭陵了,留在京里的往下排就是老五、老七,而老五和老七家的宝贝儿子也在场。
不是没想到爱新觉罗家的大爷、二爷,然二爷在宫里被盯得死死的,可不是他能请出来的;至于大爷,他别裹乱欺负弘皙兄弟两个就算他很理智是个长辈了。
八贝勒吩咐完小厮,这才抱着闺女大步上前,同时朗声道:“你们到得都挺早的,是什么好玩的,勾得爷的大格格茶饭不思地想念?”
景君自小跟着父母出席宫中宴席,她又有意地要充半个“儿子”,康熙爷考验功课的时候是她出马,康熙爷给赏赐的时候也是她接,因此跟各叔伯家的继承人都相熟。
见她来,几个“弘”字辈的堂兄弟都纷纷打招呼。“景妹妹来了。”
“景妹妹,你又出来淘气了。你索性改叫景弟弟得了。跟我们一道儿叫‘弘景’吧。”
“景妹妹,听说八叔送你两把好弓,可得给咱们见识见识。”
小景也不虚,一个个地回应回去。“弘昇哥哥,弘晴哥哥,弘曙哥哥,弘晖哥哥……”她先照着跟她打招呼的顺序回应,避开了“是先给大千岁家的弘昱问好,还是先给太子家的弘皙问好”的问题。
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其乐融融,相互板着脸的弘昱和弘皙最终也没坚持住,叫了“八叔、景妹妹”。因为先开口打招呼的是弘晳,所以八贝勒先跟弘晳寒暄“你阿玛额娘身体可好”,又问了弘昱几句功课,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两个少年其实都已经是知道场面的年纪了,刚刚互相摆脸子也是气氛到了那份上,好像谁先服软就是输了似的。现在有了八叔和堂妹的打岔,他们也就顺着台阶下来。
“来来来,先射几轮热身。八叔也来吗?”
八贝勒摆摆手:“今儿你们兄弟热闹,我一个年长的凑一道算什么呢?老菜梆子开花——装嫩呢。叔叔我呀,就在边上喝热茶。”
孩子们笑成一团。弘昱当即喊起来:“八叔哪里老了?八叔这张脸拉出去,哪个不说俊俏风流的?”气氛一时更加热烈。
元宵过去还没多久,西苑冰面上的彩灯还没全部撤走,晃悠悠地在风里摇晃。这些彩灯里显然是没有特别珍贵的,真有金玉琉璃制成的元宵灯,早就被精明的仆役们收拾起来了。如今剩的这些,多是用耐磨的彩色布料制成的。
理所当然的,就有人提议射花灯。
当即跟随在各位小主子身边的太监们就忙活起来,拉线的拉线,疏散的疏散,警戒的警戒。更有弘昱和弘晳较着劲儿地展现自己能干周到,不一会儿,一个像模像样的花灯射场就成型了。
孩子们沿着湖边的一条约五十米的路径从头到尾,中途能射十支箭;中得多中得远的为胜。
凡是八岁以上的男孩儿都参加比赛,而八岁以下的因为身体还软,怕他们争强好胜拉伤了筋骨,因此被八贝勒强力制止了,即便是自家亲女儿也没有通融的余地。
“你说了一视同仁。你和兄弟们都一样,没满岁数的不能上场。不够公平吗?”
景君只能认,哪怕她其实已经摸过专门给幼童用的小弓了。
“下次,我找堂姐姐们来,里头肯定有能射的。”景君捏了捏小拳头。
八贝勒笑而不语,放她跟小男孩们挤一起喝彩计数去了。
大约是第一轮比赛到尾声的时候,五贝勒脸色难看地过来了。“怎么了怎么了?”五贝勒胤祺跑得一头是汗,喘着气问八贝勒的时候还要勉强自己东张西望,“八弟,哎,他们吵起来了,在哪里?”
“五哥你缓缓。”八爷扶起哥哥的胳膊,同时递上去一杯温度刚好能入口的奶茶。“都在那边玩儿呢,你放心,最后没能吵起来。你家弘昇好好的,射彩灯的成绩还不错呢。”
五贝勒在热闹的孩童中间看见了自家笑得没心没肺的长子,松了一口气,这才接过奶茶,重重地坐到椅子里。“这小兔崽子……”五贝勒说,同时吹了吹杯子上方散开的热气。
等到七贝勒拖着他先天不太好的腿僵硬地快走过来时,老五就能够和老八一起去劝他不要着急了。“没事没事,都好着呢。”
于是乎三兄弟围在一起喝茶,享受着难得不用勾心斗角,也不用在老爷子跟前小心应答的闲适时光。而只要他们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家孩子神采飞扬的笑脸。他们好像已经分出了射花灯的排名,现在各自吆喝着下人牵马来骑。
“咱们小时候也像他们这般快活吗?”五贝勒问。
七贝勒:“怎么会?皇阿玛三不五时地抽查功课,忙着练骑射把手都磨破了,晚上还要写功课呢。”
五贝勒:……
“没错我说的就是五哥。”
八贝勒忍不住笑出声:“七哥自个儿也用功,倒是挂念着五哥。”卷王总是看别人在卷,实锤了。
“老八你笑什么?”七贝勒和五贝勒朝他开火,“天赋好的了不起是不是?”
他们难得有如此直白互怼的时候,反应过来三人都笑了。
而这时候,少年们已经骑着马转移到了另一侧的马场,不在湖边了。不过八爷选的摆茶的位置好,刚好在马场和湖面的中间,此时三名皇阿哥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方向,就又能轻松看见皇孙们了。
“哎呀,你家大格格能自己骑马啊。”五贝勒替重新落座的七贝勒拉了拉腿上的羊绒毯,嘴里这般说道。
八贝勒和五贝勒腿上也盖着同款毛毯,虽然他们两个其实不需要这个。
“我家大丫头早熟。”
“八弟过谦了,古今的才女,如谢道韫之类,小时候大约就是这样的。”
“这丫头有些勉强自己。”八贝勒微微皱起眉,“也不知是谁跟她说了什么,她总把自己当男孩看,稍有做得不好就担心给我和她额娘丢脸。”
老五和老七都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这莫名的压力从何而来,还不是因为八爷府至今没有儿子。相比于好性子的老五,反倒是一向更严肃些的老七红了眼眶。“多好的孩子啊,小小年纪就想替父母分忧……”
他大约是想起了自己。老七胤祐因为出生便有残疾,康熙早年其实是打过将他过继给绝嗣的小弟弟隆禧的主意的。这是因为隆禧家有一个亲王爵位,哪怕老七这辈子一事无成,子孙也能有一口富贵饭吃。这自然是有些慈父的考虑在里面,但对于老七母子来说又是何等残酷?最后,是胤祐凭着自己的努力,证明了自己有养活自己挣爵位的实力,这才将“过继”一事从皇帝爹的脑子里翻了过去。
五贝勒拍拍弟弟的肩膀,刚刚想出口的那句“你们抓紧生个儿子”好像也很难说出口了。想了半天,他才犹犹豫豫地问:
“老八,你自己就是大夫……”
“我和福晋没有什么不好的。”八贝勒摇摇头,一派淡定,“就是缘分没到罢了。护国寺的一个挂名喇嘛曾跟我说,我子嗣缘分不丰。原本命中只有一子一女的,如今因我行善许多,可以额外多一子,三个孩子都能长寿。”
老五和老七都听呆了:“这么玄乎?哪里来的挂名喇嘛?别不是骗人的吧?”不过这话一冲出口,两人就觉得不妥,满人信喇嘛教,而活佛什么的,还真有些玄乎的事迹。
八贝勒就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喇嘛,不过是听个说笑罢了。孩子多寡也就那样,最后一句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只希望他们平安长寿。所以我给那喇嘛捐了一锭金子,还请他吃了两大张素油饼。哈哈,他瞧着饿得有些很,三两口就吃完了。”
听他这般讲来,好像又不是个真高僧了。毕竟饿到没有吃相……嗯,可能真是说好话哄骗人施舍的。不过老八应该也是图个高兴,并没有被骗什么贵重物件。
老五和老七正在品味八贝勒的这桩奇遇,远处就有孩子们的惊呼声传来,尤其以老三家的弘晴声音最尖锐响亮:“不好了——惊马了——”
三个当爹的,如听到掷杯声的甲士一般,齐齐站了起来。
第325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心脏狂跳起来,如擂鼓捶打胸腔。八贝勒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自家闺女。好在景君穿着一身艳红色的小骑装,除了她这个女孩儿,再没男孩子穿这个了。视线略过马场上的几处红旗、红缨,很快就锁定了唯一穿红衣的女孩儿。她正骑在马上,连人带坐骑一动不动,好像被吓住了。
而八贝勒也被吓住了,因为下一秒,失控的马匹就从小丫头身边略过,要不是骑手及时偏了马头,就要把小丫头撞翻了。
“救命啊……”
“来人!快来人!”
“……哥哥,勒缰绳,快勒缰绳……”
各种声音吵作一团。
八贝勒三人已经朝那失控的马匹跑过去了。其实那马看着已经快成年了,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凭双手让它停下来,得史册上的大力士,或者数人合力才能做到。虽然知道帮忙的希望渺茫,但几名皇阿哥还是第一反应自己也跟着侍卫们一起往那个方向跑,就算是腿脚不便的老七,这时候也有正常人快跑的速度了,颇有几分当年战场上拼命的劲头。
而那匹失控的黑马,也朝着冰湖的方向飞奔而来,它没有走大路,而是踏过雪化得一塌糊涂的枯草地往湖的方向奔跑。有几处残雪多的地方,能明显看到马蹄子打滑的迹象,然而这失控马半分犹豫都没有,就直直地往前冲。
“不要让它上冰面!会碎冰的!”
有反应快的已经喊了出来。连着几天缓和的大晴天,冰层已经很薄了,他们刚刚射花灯都没敢上冰面,就可想而知其中风险。何况是用发疯的马蹄子狠命地踩呢?一旦冰层破碎,人和马都落到冰水中,再被浮冰挡住上方,那才真叫九死一生!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自那失控马挣脱了两个侍卫的控制,就再没人能阻止它的加速。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眼看着死亡的马蹄离冰面越来越近,而或用双腿奔驰,或骑马追赶的侍卫都没有能赶上的迹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奇迹,会有奇迹吗?还是说就像大家脑海中预测的那样,等来冰层碎裂的未来?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聚焦的飞马上。他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大家只看到一道影子从侧方朝马背上飞去。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与马匹分开,怀中多了一个半大的男孩。因为男孩前进的惯性,他抱着男孩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两周半,才将那股子力道卸去,缓缓落地。
最后落地的时候,他的步伐已经足够稳定,距离湖边也不过两步之遥。而就在众人跑到之前,那匹失控的黑马已经在湖心踩碎了冰面。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的脆响,冰层四分五裂。那马惊恐地挣扎起来,它在碎冰上奔驰,越跑越低,大部分的身体都落入冰水之中。有尖锐的碎冰划开它的皮肤,白色的碎冰间隐隐带上了粉红色。
两边的场景都太过于有冲击力,以至于大家一时不知道是去看劫后余生的幸运儿,还是惨遭落冰的黑马。
“阿玛!”景君扑上来抱住八爷的大腿,“阿玛你没事吧?”她的小奶音惊醒了众人。“八叔!”“八叔好厉害。”
八贝勒松开怀里还在发抖的小身体,其实说小身体不够准确,十岁的男孩儿身高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胸口,脸可以埋到胃部靠下点的位置。八贝勒这时候才来得及辨认这个孩子,果然是四哥家的弘晖,刚刚他看身形就有两分像,然而事态太紧急了,身体先于脑袋做完了一整套动作。
对于上辈子在险峰上跑上跑下作为日常训练的他来说不算困难,甚至因为惊马是朝着靠近他们的方向跑来的,追上去并没花多少力气。然而对于这些生活在低武世界的人们来说,应该很不可思议吧。
“去几个人,试试能不能用绳套将马套上来,这会儿应该还没死,尽量抓活的。”八爷命令道。事情来得蹊跷,弘皙突然出现,又果真出了意外,虽然看不透背后是谁想要做什么,但不妨碍八贝勒尽力保全物证。保全物证,也是证明自己清白。
他这么一说,老五老七也反应过来了。若只有普通皇孙在,那么也不会有人攀扯他们几个叔伯。但作为东宫继承人的弘皙也在场,事情就显得棘手起来。必须先把自己撇干净。
“是极是极。留下二十人保护皇孙们,其他人都去!快!”五贝勒连忙道。
七贝勒则换了另一条路,他将自己的令牌丢给侍卫,杀气腾腾地吩咐道:“将今日西苑当值的差役全数查验,一个都别漏下!”
七贝勒打开思路,五贝勒也可以:“将你们堂兄弟都叫到一起,看看有没有人在乱中走丢了的。再让你们八叔弄些安神汤来喝。”
弘昱和弘皙平时也像个大人样儿了,然而遇到这种要命的事情,反应和决断对比历经风雨的叔叔们还是差了一筹。他们愣神的片刻,五爷、七爷、八爷三人已经将事情都吩咐完了。他们只能帮忙数一数弟弟们的人头数。
弘皙心里有些发沉,不光是因为惊马事件背后可能的阴谋,也因为他发现即便是众叔伯中不算出彩的五叔和七叔,都有着可以压自己一头的能力,那其余几人呢?弘皙的眼神偷偷去瞟八贝勒,八贝勒是不满三十不蓄须的执行者,所以白皙的脸颊和清爽的下颌线,看着十分俊逸,像个修道的仙人,又像个自在的诗人,唯独不像粗犷的武士。但他刚刚露的那一手……那是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就做到的吗?
八贝勒没有注意弘皙的目光,或许他注意到了,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在摸弘晖的脉。
弘晖脸都白了,脉搏跳得飞快。这都是人受到惊吓后的正常反应。八贝勒放下他的手腕,双手抵着孩子后背处的几处穴位,同时让弘晖调整呼吸。“呼气——吸气,长——呼气——”如此反复两次,弘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孩子当场就要给八贝勒跪下以谢救命之恩了,八贝勒连忙提住他,阻止道:“自家子侄,别说那些虚礼,你要是没事儿了,就快看看你的人手有没有缺的。再派个你信得过的人,回你家报信。你阿玛不在府上,怎么与你额娘说,还得是你自己最清楚。”
弘晖被八爷话里的“额娘”吸引开了注意力,转头清点起了自己的人。这马出事出得蹊跷,可能是在西苑被人动了手脚,但也可能是在出门前机关就已经安上了。他心里不安,但也知道分寸,分了先后三拨共六人,走不同的路线回去禀告他额娘四福晋,剩余人则分组让他们彼此监督。
等到弘晖吩咐好事情的时候,那奄奄一息的黑马已经被十来个护卫拖上了岸。马儿此时已经没什么狂奔的力气了,虽然被湖水泡过,但马嘴里有异样的没有被水冲掉的口沫。黑马费力地呼吸着,仿佛是想要为自己争取点生存的时间。它不知道在在场两脚兽的心里,都已经判了自己死刑。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洒在消融的冰层上,反射出点点碎金。
第326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就——刷一下,八叔就把弘晖从马上捞下来了,轻松得像是从果篮里捞了一个苹果。哎,阿玛你昨儿看清了吗?那一下可太俊了!”五爷家的弘昇,兴致勃勃地跟五爷念叨着那天的见闻。他还尚且年幼,很快就从心惊肉跳的危机中转移了注意力,心思全在这次的“英雄人物”身上了,以至于都过去一天了还念念不忘。
“哎,八叔功夫一直都这么强吗?以前没听说过啊。都只说直郡王最勇武了,其次就是十三叔和十四叔。”
五贝勒实在看不过眼儿子的天真,他想想老八家的景君,这臭小子再不教教怕是连小堂妹都比不过了。“咚。”五爷往弘昇的额头上敲了个爆栗子。“外头传的瞎话你也信?老十三、老十四,他们上过战场吗?就敢被夸勇武?当年咱这辈儿六个兄弟跟着皇上远征葛尔丹回来,老八越过了你老子和你七叔,得了封号‘定’,你以为这封号是怎么来的?这些年,你老子可说过半句酸话没有?”
弘昇听了直咂舌:“那他是一直都有真功夫在身上啊。”
五贝勒高深莫测地端起了茶杯,想了想,还是把话给儿子说明白了。“开玩笑,老八那是天赋型选手!一根笛子能打老虎,几十米开外能躲子弹,也就是他有意避着老大所以不肯往军队里凑,不然,如今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宗室将军了。他是真能带兵的啊,当年在昭莫多,你阿玛叔伯都是毛头小子,战战兢兢不出错而已,老八呢……罢了,总之老八是真有本事带兵的。不过嘛,老八要真的敢在军队里竖权,他的威名也将是昙花一现,不是跟直郡王撞了优点先被咱大千岁害死,就是跟直郡王搅合到一起被皇上收拾了。”
弘昇听得似懂非懂,大约也听出来“里头关系重大”,以及“做人要谨慎一些”的道理。“那阿玛跟我说说,昨天那事儿,又是谁干的呢?外头传言‘原本是弘昱要害弘皙,结果阴差阳错让弘晖骑了有问题的马’,也是造谣的吗?”
五贝勒跟被踩了脚的鸭子一样跳起来。“哪里来的谣言?!短短一个晚上,你就听到这样的混账话了?他们是真不要命啊!禁嘴!让府里统统给老子禁嘴!再有传皇家小话的,老子把舌头给他割掉!”
一屋子的小厮太监被自家主子吓得不轻,纷纷赌咒发誓会管好手下人,然后跟苍蝇一样四散飞出屋去了,场面颇有些喜感。
吓跑了下人,也吓住了儿子,五贝勒喘着粗气,瞪着自家傻乎乎的长子。“你自己在现场的,你说,是弘晖骑了弘皙的马?”
弘昇连忙把头给摇成了拨浪鼓。
“堂堂皇孙,自然有骑习惯了的良马五六七八匹的,谁还借别人的坐骑的?是逃命啊,还是穷啊?”
来自阿玛的鄙视让弘昇有些抬不起头,只能“唯唯”应是。“阿玛说得对,这谣言传得太荒唐了。”
五贝勒语气里的讥讽更加明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小伎俩,又毒又蠢的玩意儿。”
此时坐在毓庆宫中的太子,与五贝勒有着同样的看法。“有人在搅浑水,想让孤和老大斗起来。”太子胤礽靠在椅子里,一句话点明了要害。他今年三十三岁,若是按照宫中娘娘们的保养法子,还是白皙丰润、顾盼生辉的年纪,然而太子的脸色已经有几分蜡黄了,尤其两个眼袋是肿起来的,在眼角形成两道明显的印痕。虽然整体上看他依旧是个气势华贵的天之骄子,但却明显从华贵中透出些凄然,就仿佛金织银绣的缎子上落了几颗灰尘。
“呵,什么宵小都敢利用起孤了。”上一秒还在理智洞察世事的太子突然怒起,朝前甩出一鞭,刚好就擦着报信的小太监的额头打在地面上。“瞧不起谁?!啊!哈哈哈!”
“阿玛息怒。”弘皙跨前一步,挡在小太监跟前。
那报信的小太监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磕头。
太子看了眼还是青葱少年的儿子,扔掉了鞭子。“滚下去吧。”他轻柔地说。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一个胆大的来捡起鞭子收拾好,其余胆小的,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说说吧。”
“当务之急,是要和雍贝勒陈清事实,避免误会。至于幕后是谁所为,想来宫里和雍贝勒府上都会给个交代的。不要牵连到我们毓庆宫就好。”
太子“嗯”一声,没有表示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意。
弘皙踌躇了一下,继续开口道:“儿子在意的是定贝勒,经此一事,他是否会与雍贝勒关系更加亲密?定贝勒武功高强,且其行医多年,善缘颇广,至此又是一桩。是否……该压上一压?”
太子抬起眼皮,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复杂,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道:“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弘皙愣了愣,笑着恭维道:“能够肖似阿玛,是儿子的荣幸。”
“呵。”太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旋即语气变得凌厉,“你操这个心干嘛?小小年纪就想着阴谋诡计,不走正道!今儿二十张大字写了吗?一百遍书背了吗?五十支箭射了吗?你是凭着这些个在皇帝面前邀宠的,而不是凭你能打压叔伯在皇帝面前受宠。”
弘皙能说什么,只能受教。只是临走前他还有些不甘心,补充道:“皇玛法听说了定贝勒救弘晖一事,似是有意将部分禁军交于他。”
说到禁军,太子可就不困了。这可是老爷子的心腹要害,直郡王和他都没能将手伸进去的地方。“你确定?”
弘皙说话还是比较谨慎的,只是陈述。“彼时儿子正在御前伴驾,皇玛法问儿子情况可属实,儿子据实报了。皇玛法言:‘八贝勒养尊多年,没荒废武艺,朕心甚慰。’又问:‘禁军副统领昆都守孝期还未满乎?’仆从答曰:‘昆都守孝不过两月,时日尚早,可要夺情?’皇玛法摇头不应。”
这就是有将这个空缺出来的副职给老八的意向了。虽说圣心难测,也许又是老爷子虚晃一枪,但是这么要紧的职务,太子一系是真不想落到底下的弟弟手里。兵部已经被纳兰性德把持着了,领九城兵马司的阿灵阿又是一副不阴不阳的样子,八旗佐领更不用说,都是分给各个王爷贝勒的。如果禁军再倒向皇子那一侧,真就是里里外外沾点兵权的都是毓庆宫的敌人了。
皇帝对于“皇子领兵权”的倾向,不光是让太子心寒,就连才刚刚懂事起来的弘皙,都觉得喉头似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是熟读史书的父子俩也明白,历史上就没有领兵权的太子,非要举例子的话,就是唐玄宗的太子李亨,在安史之乱中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接过了平叛和收复京城的重任。后面的故事也很顺理成章,李亨还没收复京师呢,就在朔方军大本营登基称帝了,直接封了老爹李隆基升职当太上皇。
有着这样的先例在,“太子不掌兵”这件事,几乎是脑子正常的皇帝的共识。同时,也是历代太子痛苦的根源之一。
太子眼神晦暗,他看着儿子心事重重又显得稚嫩的脸,觉得命运仿佛是一个轮回。无论是他自己也好,弘皙也好,似乎是离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么近,又仿佛是那么远。他也许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团在被子里疯狂嫉妒六弟的自己,也许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你讨厌老八?为父帮你对付他就是了。”太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什么孩子惊马了呀,什么后宅不宁了呀,最近这些个小打小闹,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孩子死了可以再生,女人杀了可以再娶,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是伤不到皇子的,纯粹恶心人罢了。啊,当然老八是个例外,但哪怕是死了老婆,孤也怀疑他能终身不续弦,继续当他文武双全侠心仁义的八爷。所以啊,还是拔不了心头那根刺。”
他的神情太过于危险,就连已经习惯了太子喜怒无常的弘皙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看到儿子脸上流露出怯色,太子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有些欣慰。“好孩子别沾这些了,这都是大人的事情。”他罕见地走了几步上前,慈爱地摸摸儿子的额头,“你是有阿玛也有额娘的,我希望你,简简单单地多过几年。别像我一样苦……”
饶是弘皙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早熟,已经懂得很多了,面对这样神情复杂的胤礽,也有几分茫然。他点点头,步步后退,直到退出了太子的屋子。
阿玛有时候很理智,有时候又很多愁善感;有时候觉得他冷酷得像块岩石,有时候又仿佛脆弱得像一根风中的丝线。层层权势和压力的包裹下,最原本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难以辨别了。
第327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世上的斗争,真正有效的无非这几类:一是挟大势的阳谋,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人,稳坐乾清宫的康熙便是如此;二是一击斩首的刺客型攻击,一旦奏效也是直接奠定胜局,索额图下毒直郡王便是如此。
然而这第一条路当今的天下只有皇帝本人能走,而索额图用自己的性命向世人证明了第二条路的困难程度和高昂代价。于是在进入康熙朝晚期的这个时代,高度集权又多疑敏感的帝王倒逼众人只能走第三条路——以争夺圣心为核心的微操之路。于是,在万寿节上花样献寿以展示所谓“孝心”的表演开始了;带着自家孩子表演诗词骑射冰嬉的攀比大赛开始了;甚至争相给皇帝写歌功颂德的文章的风气也到了昌盛的地步。
这只是一般性的操作,更进阶的,就在于如何不失圣心,以及如何让对手失掉圣心上了。
太子也是这么操作的。不过太子——他是真懂要害在哪里啊!
“哦,那些传教士不是挺亲近老八和老九的吗?让他们传几句‘皇帝特别宠爱’、‘有意让老八做太子’就这么难?”也许是一直以来的规矩都刻进了骨子里,太子即便是慵懒地坐在宽大的座椅中,也给人一种端正的感觉。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端正,甚至称得上是偏激和刻薄了。“传教士说话一贯不谨慎的,谈论大内辛密又是他们彰显自个儿身份的事儿,一传就传出来了。孤知道他们许多人还有写日记的习惯,若是落在笔下,那就是铁证如山。”
太子门人被吓得一头冷汗。
太子的计划过于致命,这是要将八爷九爷觊觎储位做成铁案啊,这哪怕是最后能脱身都要惹一身骚,稍有不慎皇帝震怒,削爵夺权都是大有可能的。尤其顺治爷的时候,还真有过与传教士谈论储君之位的旧事,可以说是有先例,又惹得当今厌恶的事。不过是如今传教士中没有再出个简在帝心的汤若望了,因此也就没有皇子去结交造势了。说到底,大家结交的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可不是真信了什么外来的和尚。但反其道而行之,用“与传教士走动过密”、“在外国人中造势自己要当太子”来诬陷人,还真的挺可行的。
至少,在太子的门人们看来,能够想出这么刁钻的角度去打击政敌,太子不愧是太子。如此计谋,用给八贝勒,而不是大千岁,实在是可惜了。至少大千岁想当储君的心,是路人皆知的。
“老大是想当储君,但他几次取笑传教士,也是人尽皆知的。反倒是老八跟传教士走得近。他除了门下那三瓜两枣,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一个是他娶了黄毛子的舅舅,还有一个出了大将军的妻族。董鄂家找不到小辫子,黄毛子的小辫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哪怕运气不好按不倒他,也能断他一臂,再想往北疆事务上插手,就得掂量掂量着避嫌了。”
“太子英明。”门人们只能称颂。
“哼,这些年,指望你们出什么主意,那这毓庆宫的瓦片都能开花了。”太子垂下眼,“所以因为什么没成功?脑子不好使,办事儿——也不好使吗?”
“扑通”、“扑通”,门人们一个个都跪下了,太子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没用的人可以滚了。这滚回家吃自己还算好的,万一是滚去地府呢?
“太子明鉴啊,一开始我们是说动了几个法国传教士,他们当成宫闱密事,叽叽喳喳相互说得热闹。然而第二天安远伯夫人去教堂做礼拜,就再没有动静了。甚至白晋还进宫将事情捅给了皇帝,说是京城有人传皇家闲话,有损大国颜面。京兆尹都出动了,我们派去传话的那几个混混无赖,全被抓了起来,要不是我们扫尾扫得干净,差点就被顺藤摸瓜了。”
太子脸色更加阴沉了些:“呵,那黄毛女人,倒是训得一手好狗。”
下面有人弱弱地开口:“我知道比利时的嘉西尔……几个……跟安远伯夫人不对付。”
“但那几个进了算学馆,跟老三走得近。”太子摆摆手,“洋和尚不行,还有道士,还有喇嘛,总能找到机会的。”他突然灵光一现:“孤前些日子倒是听说,老十五往经堂跑了好几趟,他对喇嘛教感兴趣?”
门人们明显有些跟不上太子的思路:“也许?”
“找几个喇嘛,拿捏住把柄,让他们去跟老十五交往。喇嘛更好,比洋和尚更灵验些,就让他们跟老十五说‘老八有大福相’,老十五是个年轻行事不严密的,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去找老八,中间保不准就走漏了风声。”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便是没有走漏风声,咱们说他漏了,他就是漏了。呵呵,孤看这回他躲不躲得过去。”
太子的精神已经在奔溃边缘,能够思路清醒地进行谋划的时间,每天里也没有几个时辰。但别以为他在这种状态下想出来的计谋就是粗糙的。情况恰恰相反,这计划太对路子了。
康熙爷看儿子们,最忌讳的是什么,是他们觊觎储位。目前唯一一个跳出来要夺嫡的,是老大,即便老大没有明说要取代太子,也已经在康熙爷心里被划了叉叉了,如今是在拿来当平衡太子的砝码使唤。而若是八贝勒拿迷信给自己造势的事情一旦砸实,就成了皇帝老爹心中“觊觎储位”、“巴不得皇阿玛早死”的坏人,再没有被重用的可能了。更糟糕点,被金口玉言宣判提前出局都是有可能的。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八爷被责罚出局的一个重要事件,就是“相人张明德案”。大致是一个算命的,叫张明德,找十爷说老八“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要大富大贵了。都是皇子了,还要怎么个大富大贵呢?那自然是只有那个位置了。于是便有众人借这个话头推举老八上位的事儿。康熙知道了震怒,将张明德斩首弃市,又将八爷党给罚了个遍,再没重用过。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放到如今这个已经发生了蝴蝶效应的世界上,因为八贝勒管束严格,而纳兰性德也依旧主事,那些三教九流的算命先生是难以登门入室成为座上宾的了。但是喇嘛和道士,也算是换汤不换药。核心是那句“大富贵”的迷信话,由喇嘛来说,和由算命先生说,都是一个意思。而喇嘛教是国教,皇子与喇嘛往来,可比遇上算命先生频繁多了。太子从这个角度切入,真是防不胜防。
如果八贝勒只是一个普通的贝勒爷,那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哪怕他自从领了戍卫宫廷的新差事后日日谨慎,也想不到切入口会砍在未成年的小十五身上。小十五还住在宫里呢,老爷子眼皮子底下,可以说再清白不过了。
好在,八爷是有挂的。
“滴滴滴,滴滴滴。”小系统开始报警了,“宿主宿主,不好了,宿主的平安值在快速下滑,就要跌破警戒线了。”
小白熊在药材园子里急得掉毛的时候,八贝勒正在正屋会见祭陵回来的四哥。四大爷是来登门致谢的,谢他保住了弘晖的性命。
“都是自家子侄,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换了四哥遇上我家景君,也是一样的。不必如此。”八贝勒按捺住心头的不安,一边跟四哥客套,一边在心里问系统道:“之前传教士遭遇流言一事,应该已经都扫干净了啊。也在皇阿玛跟前过了明路,为什么平安值还在继续掉?龙龙,你这平安值模块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平安值模块还是他前两天刚攒够积分换的。在小系统的极力推荐的广告词中,这是“为了应对日渐白热化的夺嫡态势”、“预判敌方对己方的阴谋”的“最优方案”。然而换出来一看,只有一个数值,在九十到九十五之间跳跃。只见数值波动,却连半个字的解释都没有,全靠自己猜。
也就在前阵子的某一天,那数值突然降到了七十,不过第二天又升回到了八十。八爷惊得把府里给筛了一遍,又把门下佐领给查了一遍,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正百思不得其解呢,舅妈的帖子就送到了。他才知道是传教士那儿闹了幺蛾子,差点把他架到火上烤,还好玛利亚舅妈反应迅速,凭着她在传教士中的影响力给先一步摆平了。
八贝勒原本以为,让白晋将事情往皇帝跟前交代一遍,这事儿就揭过去了,平安值该重新回到九十以上的安全区域,然而它就像是出了故障似的,停在八十不动了。
这是因为皇帝爹对他有看法了?还是因为没有抓住幕后主使?亦或是只要遇到过一次危机,基准就会自己降下来。
一连六、七天,八贝勒都已经习惯了不去看那个明晃晃的“平安值80”的标志了,就在仆从给他和四哥上茶的这几秒,数值再一次下跌,这回是跌破了七十,又跌破了六十,眼见没有停止的趋势。这太反常了。
龙傲天小系统却用它委屈巴巴的回答驳回了八爷的质疑:“宿主,系统卖给宿主的的商品,都是一分钱一分货的,什么时候出过有问题的产品了?”
想想系统的“毒物检验模块”、“医学诊断模块”、“范围窃听模块”、“基因关系鉴定模块”等一系列好用的功能,八贝勒心里也已经信了几分。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他不知道。
“要是有提示就好了。”匆匆送走了四贝勒,八爷跑到药材园跟小白熊面对面。“有没有什么配套的平安值补充说明什么的,你看看我的积分还够不够。”
小白熊沮丧地抱住了脑袋。“对不起宿主,但是没有那种东西啊。平安值这个东西是直接跟命运的丝线连在一起的,已经很逆天了。怎么还会有解释?这跟游戏作弊考试透题有什么区别?天机不可泄露啊!”
一人一熊盯着已经降到四十七的平安值沉默了片刻,一个大危机正在临近,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最后,是八爷摸了摸小白熊肉乎乎的肚子。
“放心吧,人类也是有聪明才智的。至少已经知道了有危机存在,比起一无所知地戒备已经强多了。”
第328章 二十六岁的初夏
八贝勒摸完熊,直起身体,迎向绿荫间洒落的点点阳光。此时已是春末夏初,空气温暖起来,前儿还下了一阵暖雨,空气清爽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湿度。
迎着这般好天气,八贝勒摸着自己的下巴,大脑前所未有地运转起来。平安值的变化其实已经指示了许多事情。他自觉半个月前传教士中莫名兴起的关于“八爷很受皇帝偏爱”的言论已经相当危险了,然当时平安值也不过是掉到七十罢了。那如今这跌破五十的平安值又该是何等凶险呢?
或者,是因为传教士中间的流言因玛利亚舅妈的及时介入而被中止,而此次事件尚且潜藏在平静日常的表现下,难以被己方察觉,因此造成伤害的可能性更大?
他在树影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其实,能够真正伤害到他的事情很少,有系统这个外挂镇宅,整个八贝勒府被守得像个铁桶一样。不光是登记在系统中的下人本人能确保绝对的忠诚,乃至于他们的家人朋友都在监控之列。
如果不是内部出了问题,那就只能是来自外界的攻击了。
但即便是论武备,八爷觉得自己也已经做得很到位了,如刺杀、投毒一类直接的伤害是进不了他们府的。还剩下的,就只有来自朝堂的攻击,以及,来自康熙的碾压。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依旧觉得最危险的事情就是传教士事件的延续,把他牵扯到夺嫡的漩涡中去,从而被皇帝降罪。尤其他身上还兼着守卫宫禁的差事,越是被皇帝倚重,就越显得背叛行为的不可饶恕。而恰恰在传教士之间传流言的幕后主使还没有被抓到,那么其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新一批的流言会从哪里起来呢?八贝勒需要寻求对危险更为敏感的人的帮助。
好在第二天是他进宫当值的日子。由于身上有了更重要的使命,八爷已经停了在太医院的工作。他手上的权责被一拆为三:凡是宫内和京中的事务都全权交给了陈斌这个内院使;而京外各地的种痘、防疫、禁烟,则交给了陆士成这个中院使;第三块审核各地药材皇商、品评民间医者、联系组织名医大会,则由外院使徐仁负责。另有叶天士等多名外聘名医作监督,直接对上负责。
八爷原本是更乐意继续主理太医院的。他一走,就缺了个能统合整理、推行改革、查漏补缺的角色了。康熙爷可不会抽出时间来看十几个小官上报的折子。哪怕如今太医院的院使已经从一个扩充到了三个,还从最高正五品升到了正四品,太医院这一亩三分地,依旧是老皇帝眼中的小泥潭。
“陆士成和徐仁也操练了多年,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至于整理折子上报这点事,让陈斌兼一下也就罢了,不过萧规曹随,出不了乱子。”
陈斌是康熙的人,被康熙拿来当牛马用。人正经主子都不心疼,八爷还能说什么。只能十二分不放心地卸了职务,穿起武将侍卫的劲装,给老爷子看大门。
不过巡查宫禁也有巡查宫禁的好处,借着职务的便利,他可以三五天去见一次良妃。为人子的孝心,康熙爷知道了也不好说他什么。
这点子便利在平时不显,到了关键时候就是跟政治斗争的对手抢时间。八贝勒步入长春宫的时候,平安值再度一跳,从四十三跳成了四十二。
早有小太监来通报过,长春宫里的小贵人小答应都已经回屋,留给八爷看到的,就是左右偏殿紧闭的大门。唯有良妃住的正殿敞开着,里面飘出栀子花的幽香。
“今儿来给额娘送干果,倒是叨扰了各位娘娘。小福子,爷这儿还多出一小筐,你分与偏殿和后殿的娘娘们,按着位份公平地给。要是让爷知道你捧高踩低或是中饱私囊,有你好果子吃。”八贝勒跟长春宫的小太监吩咐道,然后就扔过去一颗银葡萄。
那小太监笑得牙不见眼,忙不迭恭维八爷的孝心云云。
八贝勒摆摆手,亲自拎着一篮子山核桃进入正殿。“新到的山货,额娘尝尝鲜。”
良妃只往那篮子山核桃上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出了何事?”
他就知道额娘肯定一秒看出端倪。八贝勒叹了口气,将前因说了一遍。“幕后之人没有找到,儿子心里总觉得慌乱,像是这出戏还有后半曲没唱完。”
良妃垂头思索了片刻,慢慢地开口道:“你快活清高这些年,终于有人看你不舒服了。”
八贝勒哑然,竟不知道如何去接。
只又听良妃一针见血地分析道:“我在宫里早已不侍寝,一个月未必能见一回皇帝,不是后宫起来的事。那便是你领的新差事遭人嫉恨了。这手段,极了解圣上、眼光看得到传教士、又有实力在宫外指使人,最重要的是,针对你一个没有大志的阿哥下死手,显得极为偏激而不理智,你能想到谁?”
一语惊醒梦中人,八贝勒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几分苦涩:“不是这个,就是这个了。”他伸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二。
良妃别过眼:“直王是迷信的。”
直郡王迷信,就不会用大福气给别人造势,陷不陷害不说,万一真给人整成了大福气怎么办?万一被神佛怪罪了怎么办?
“太子……才是看清了天赋君权谎话的人。”
八贝勒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们的时间不多,关起门来跟良妃说话,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再长就会引起康熙注意了。不过就这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收获。只能说良娘娘不愧是良娘娘,如今不争宠了,听八卦的时间更多了,眼光也更毒辣了。
“多谢额娘。我担心他不会就此放弃,此时已经有了后招。但这后招,会出在哪里呢?我已经遍查门下和府邸,都没有奇怪的流言流出来。我已经派了人往京外去打听,然我领差事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事,祸事从京外起来,想来对方的手脚也不会这么快。剩下就只有宫里,还要麻烦额娘替我留意。”
八贝勒说着,身体已经站起来了,朝着良妃作了一个揖。
良妃颔首,半句废话也无。“你去吧。”
八贝勒收拾好心情,故作轻松地从长春宫里出来,仿佛他就真只是来送了一趟山核桃。
且不说八贝勒回去后就动用了系统外挂对太子一系进行监视排查,顺便收集黑料以备反击,良妃却是在八爷离开后就冷了脸色。
虽然良妃娘娘平日里也没有多少笑脸儿,但像此时这般冰冷也是罕有的事儿。“晚灯,进来。”
贴身宫女晚灯已经换过一回,不再是八爷年幼时的哪个晚灯了。不过如今这晚灯二号也已经在良妃身边超过十年了。与晚灯一号不同,她是梳起头发要做姑姑的,与良妃的默契更胜前任。
这一声“进来”中,饱含了冷肃之意,让晚灯心中一凛。“主子请吩咐。”
“老十五这个岁数,生性又单纯,本宫对他身边的宫婢不放心,又或者被太监男人勾坏了。你代本宫去看看,事无巨细,将他三天内的行程记录在案。”
晚灯弯了弯膝盖:“奴婢领命。”她心知良妃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不是真正的原因,否则只要查十五爷的私生活就可以了,不必说“事无巨细”这样的词。恐怕还是跟今日八爷骤然到访有关。
心中暗暗警醒,发誓定要将十五阿哥身边的害虫揪出来。晚灯正准备退下,就又听良妃追加了一句:“尤其是突然与他来往密切的人员,无论贵贱。”
晚灯目光亮了亮:“奴婢明白了。”
看着大宫女匆匆出去的背影,良妃抿了抿嘴唇。她如今高居妃位,倒是不方便像贵人时期一样变装成宫女亲自出门了,只能依靠手下的人。还好她也有几个全家性命捆绑的心腹可用了。
“最好不是老十五。”良妃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这支不起眼的白玉簪,是她初次承宠时皇帝赐下的,她长年累月地戴着它,无一日摘下。旁人都以为她长情或者念恩,只有良妃自己心里知道,摸到这支簪子冰冷的手感,就让她心里燃起冰冷的杀意。
吃人的权力,已经吞没了她的人生,还将给她的孩子带来更多的遥遥无期的痛苦。
如果对手已经打出了致命杀招,那就来看看什么是极限拉扯和死地后生。
第329章 二十六岁的初夏
十五阿哥胤祤,还是个在尚书房念书的花朵。
前头哥哥们在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搅风搅雨了。且不说从老大到老八这个岁数的时候在主动加练骑射兵法,争先恐后地请命上战场建功立业了,就算是没赶上对葛尔丹之战的老十三、老十四,十五岁也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了。
事情到了十五阿哥这儿,堪称一个改变传统的意外。因为老十五他真的,单纯又躺平啊。你要说读书习字,谙答布置的功课他也老老实实完成了,若说背书,他也能背个七七八八。但一到理解、分析,解读历史脉络、政治斗争上,他就显得不那么灵光了。师傅讲过的,他能记下来,师傅没讲过的,就难免有偏差。
当然,如小羽毛这样背诵强项、策论平庸的选手,放民间也能勉强考个副榜,然而在康熙爷眼中,就显得不够聪慧了。偏偏他又不是调皮捣蛋的孩子,乖乖巧巧惹人心疼,于是老爷子也没法一直横眉冷对地训斥他。
“你在尚书房多读两年吧。”最后也就是这么一句叹息。
前头哥哥们要是从皇阿玛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可不得羞愧万分、真以为耻,回去后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但十五爷不是,依旧无知无觉地保持着一般性的努力。
你要说他是因为上头有亲哥,不需要他为额娘挣荣誉,但事情也不全是这样啊。
十一阿哥上头有五贝勒、九贝子两个亲哥,他自己身体又不好,按理说最有理由躺平的了,偏他是再要强不过的性子。就连福晋的出身不好这件事,他都能抑郁很久,如今嫡子都生了,还依旧抑郁着。三天两头就是“家事不睦”、“郁结卧床”。
十四阿哥上头也有亲哥。然而十四爷哪里就是甘于人后的性子了?恨不得跳起来跟他亲哥掰头好吧。
而若是看看下面一母同胞的十六、十七、十九三个小阿哥(原本历史上的十五、十六、十八),功课上最努力的是排中间的老十七,嘴最甜的是老幺十九,反倒是王氏膝下的长子十六阿哥是个略有些木讷的。
所以啊,皇阿哥咸不咸鱼,跟上面有没有亲哥哥真没多大关系,纯属各自性情使然。
被本性驱使的小羽毛开开心心地写完了五月初一的功课,其间免不了要在写数学题的时候要伴读卫查理帮忙指点一番。但不管怎么样,他是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再转头一看,五月初三给太子的生辰礼也已经送出去了,学业人情两头轻松,可以愉快地去给额娘讲八卦了。
自打开春以来,小羽毛阿哥可是一直关注着一桩大八卦:西藏的达喇嘛活佛,是个沉迷酒色的假活佛呢,还写了满满一本情诗。那本诗集是藏语写成的,抄本已经落在了十五阿哥胤祤的手中。他最近跟藏地来的喇嘛学了些藏语,已经能读其中最短的几首了,越是品味越是觉得达喇嘛的诗写得好。他不是对仗工整、修饰精巧的好,而是浑然天成、打动人心的那种好。
若是小羽毛受到了几百年后的信息大轰炸,他就能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描述六世达喇嘛的诗歌:浪漫。如今他不知道“浪漫”这样的外来音译词,但不妨碍他推崇六世达喇嘛的诗歌。
可惜,兴冲冲带着诗集去跟额娘和哥哥显摆的小羽毛,今天注定要遭受毒打了。没有人把重点放在他是不是多学了一门外语上。
“你最近交往的喇嘛中,有两个是太子派来的人。”良妃娘娘开门暴击。
十五阿哥:“嘎?”
而一向偏疼他的八哥这次也跟额娘站在一起了。“太子授意他们传播你哥哥我有大造化的谣言,从而将你我一网打尽。”
十五阿哥:……
“戏本都写好了,就是你替同胞哥哥造势,与妖僧为伍,妄议储位。”像是怕他听不懂,良妃把话说得更明确了一些,着实是有些侮辱人的了。
小羽毛是有些不灵光,但在宫里长到这么大,也没有那么的不灵光。汗水渗透了他薄薄的纱缎,把夏装的后背都给浸湿了。“我……我不知道。那我……我这就扭了他们去慎刑司。”
八贝勒:“难道皇子没有福气么?为何听到‘福气’一说就火急火燎地逮人,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便是到了皇阿玛跟前,他们两人也会反咬一口,说是你行迹败露,才弃车保帅。”
十五阿哥是直觉系动物,直觉给他疯狂拉警报,一旦事情捅到康熙跟前,就是你死我亡的局面。在极端高压的逼迫下,小咸鱼也不得不飞快成长。他心脏狂跳,四肢的肌肉都在以一个极高的频率颤抖。而少年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决然的神情:“若先灭其口呢?”
“没有合适的借口,如何诛杀喇嘛。他们背后有人,若是两人具死,他们的主子不会追查吗?查到你身上,又如何跟皇阿玛解释?”
小十五慌了:“那就真没办法了吗?八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喇嘛走得近,我……”
“要不舍掉十五吧。”良妃突然说。
十五阿哥如遭雷劈,瞬间闭嘴。他一卡一卡地扭过头,看向一脸冷漠的良妃,眼泪都飚出来了。“额娘,你是我亲额娘——”
“闭嘴,别嚎。”
小十五瞬间没了声音。他垂着头站着,仿佛一颗被冰雹砸懵了的小白菜。
“你与众喇嘛交往过密,已经超过半月,宫中多人目睹,已成定局。”良妃慢慢地跟小十五分析道,“宫中唯有你一个阿哥与藏地喇嘛走动频繁,想转嫁他人或与旁人共担也是不能的。直郡王、诚贝勒等虽也在府上延请喇嘛,但多是满洲喇嘛和蒙古喇嘛,还是不同的。”
十五阿哥懊悔不已:“是我行事不慎,只顾着看热闹开心,忘了大清与藏地关系微妙,藏地喇嘛更是包藏祸心,皇阿玛早已知之。是以他们只有供职宫中被监视的,没有被延请到各家王府的。如今大错已成,即便是我逃不脱惩罚我也认了,至少不要牵连到八哥。”
“血脉相连,教养相关。你是我同胞弟弟,你犯了错,我不替你分担些,反而宣扬自己清清白白的,放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伪君子呢?”八贝勒说。
小十五差点就说出他下辈子给八哥当牛做马的话来了。
良妃看向两个儿子,眼神中有几分嫌弃,又有几分欣慰。“眼下这局很是凶险,那两名藏地喇嘛,如今还只在讨好十五的阶段,一旦让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将话喊将出来,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十五阿哥和八贝勒都沉下表情。
“无论是暴力还是迂回,都要先下手为强。”八贝勒说,“然儿子拿不定主意要如何下手。”就如刚刚他分析的,无论是绑了人去康熙跟前自证清白,还是果断杀之,都不是上上之策。这种感觉,就像这些年里他遭遇到的种种冲击一般,只能被动地防御,被动地证明自己无辜。然而这种被阴谋的激烈裹挟着的日子过久了,终有站不稳的那天。而站不稳的那天,如今终于来临了,就是不知道会摔得重还是摔得轻。
“老八,你眷恋手中这份宫禁的兵权吗?”良妃问。
八贝勒一愣,转而露出一丝欣喜:“能将烫手山芋交出去,求之不得。”
不是说这份权力不好,是时机太不合适了,若是前头的哥哥们封了亲王,正式争斗起来,那他拿着三分之一的宫禁,就是非常有利的筹码,谁想上位都得结交他。然而如今的局面是,正式夺嫡的只有太子和直郡王,底下的皇阿哥只是贝勒、贝子,乃至光头阿哥,这就显得老八手里的这份权力无比扎眼。别说太子一系忌惮,哥哥弟弟中但凡有心胸狭窄一些的,都会跑来落井下石。
“老十五,你愿意冒个险吗?会被狠狠责罚,沉寂几年,但无性命之忧。”良妃又问。
小十五狂喜:“若是挨罚就能解决,我都可以的,我不怕揍。”
也就他在康熙爷心里还是个孩子了,这才能冒险一试。良妃稳稳地坐在那里:“我有个想法,然我只是后宫一介妇人,能不能成,只有老八去实施了。”
有想法就好啊,他自个儿就是没想法。八贝勒身体往前倾了倾,神色变得轻松了一些。“额娘这么信任我呀。”
“你也就篱笆扎得紧、行事周密这点可以夸一夸了。”亲额娘毫不客气地贬低道。
第330章 二十六岁的夏天
自打五月初一诸皇子入宫向母妃请安之后,十五阿哥的行动便有些受拘束,据说是良妃准备给他挑选侧福晋的缘故,所以要他老老实实地读书,不好多跟僧侣来往了。
太子安插的两名喇嘛连着十天没见到十五阿哥,心中不免担忧起是不是事发了。但他们手上已经得了十五阿哥练习藏文时的笔迹,交往有了实证,直接图穷匕见也是可以搏一搏的。正犹豫着呢,阿哥所的小太监就送出消息来了:
宫里额娘看得紧,十五爷又是快议亲的年纪,所以不好多往经堂走动,然而十五爷对藏地经文兴趣正浓,特意求了皇上此次随驾五台山。二位喇嘛都是宫中挂职的,若是能一同前往五台山,在佛家圣地谈论佛家经典,想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宫里拦着咱们小伙伴见面,咱们就去五台山聚会啊。我这边已经拿到去五台山的车票了,你们这边就看你们自己了。
十五阿哥并不是实权的皇子,能够把自己塞进随驾五台山的名单里想来已经是撒泼打滚求额娘的结果了,因此,两名喇嘛也没有怀疑皇子怎么没顺带解决他们车票,自个儿想办法活动去了。
话说康熙四十六年夏季的这次五台山之行,可不是为了在清凉山避暑。康熙爷是因为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而临时增加了这次行程。
西藏的蒙古汗庭终于是和宗教第巴爆发了武装冲突,最后是蒙古人战胜了僧侣,杀死了第巴,同时上书清廷博取支持,要求废除放浪形骸的达喇嘛,改立新活佛。
虽然西藏的蒙古人对大清一向顺从亲近,满蒙一家亲的态度摆得足足的,但老谋深算的康熙依旧打算往藏区的乱局中捞点好处。于是他一边对外封锁消息,一边下令让蒙古人将“伪佛”达喇嘛遣送进京。当然了,对蒙古人的说法是押解“贪好酒色”的“假活佛”,对藏地喇嘛的说法就是邀请达喇嘛进京了。
毕竟吧,班喇嘛都进京拜访过,当代达喇嘛是班喇嘛的弟子,跟着师傅的足迹进京拜访,道理上也是很说得通的吧。
不过,整体的局势毕竟是对达喇嘛相当不利。押着他上路的都是敌对势力的蒙古人,口口声声喊着“假活佛”,保不准半路上会被怎么磋磨呢。藏地大大小小的活佛也闹腾了百年了,凭着转世遗言和神童迹象选出来的,你说假的就是假的?那当年认证活佛的那么多高僧都是笑话不成?迄今为止被废的活佛,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说达喇嘛被废一事,蒙古人是跟几大寺院打过招呼的。各大寺院的主事者迫于军事和政治威慑,不得不默许了蒙古人在拉萨的政变,但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大家心里都没底。
藏区在等待着清廷的回应,清廷也在观察着藏区的异动。
农历五月,京城开始朝着盛夏迈进,而五台山的春色还在迟迟留恋人间。金色屋顶的殿宇间香火缭绕,帝王邀请四方高僧大德谈经论道。鲜少有人知道,掩藏在这繁华景象之下,是将会影响雪域高原命运的暗潮涌动。
后世人来看这一年的五台山之行,往往难以意识到当时藏区各方势力的紧张。康熙年间的夺嫡故事太过耀眼,而拉开了大戏序幕的“十五阿哥被拐事件”也恰好发生在这一年的五台山。朝野震惊,联系此后的种种,就好像帝王突然摆驾五台山,也是围绕着储位斗争的一个阴谋,而不是出于对西藏政局的考虑一般。
事情突发在五月二十八,也就是圣驾抵达五台山的第四天。
彼时从青海送到御前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押解(达喇嘛)队伍路经哲蚌寺山下,遇武僧截杀,迎伪佛入寺。汗廷增派人手围寺,伪佛始出。”哲蚌寺乃是黄教第一大寺庙,在拉萨郊区,房舍漫山遍野。哲蚌寺僧人自发营救达喇嘛,民心向背可见一斑。虽然青海的文书中已经竭力掩饰,但康熙还是从中读出了不妙的意味。
“班喇嘛急发三道文书与朝廷,求为达喇嘛留得一命。并已动身东行,若朝廷允许,他将于七月底抵达五台山。”班喇嘛对弟子的维护态度十分明显,那么康熙想要废一个典型立一个典型的打算也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押解队伍行到何处了?”帝王开口询问道,显然在大门紧闭的大雄宝殿中,压根儿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正在诵唱梵音,而是赤裸裸的交涉。
报信的青海喇嘛满脸风霜。“信鸽辗转来报,还在青海湖。”
康熙阴沉的目光从报信喇嘛身上扫过,若非这些人带来的情报描述明显偏向蒙古人,让他作出了达喇嘛因为行为荒诞已经失去民心的误判,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一个在藏区广受拥护的活佛,被不明不白地囚禁在京中,真是杀也不是,放了也不是。如果不是这些喇嘛中的狗腿子这些年还算好用,而正常的朝廷官员在藏区难以施展,康熙早就发作出来降罪这些报信喇嘛了。
而报信喇嘛们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他们大多是青海人,在蒙古汗廷的统治下长大,跟清朝亲善,对于藏人的活佛,天然就带了些有色眼镜。他们自然是在描述中夹带了私货,但没有想到私货的后果会如此难以收拾。
“仆等再去催催。”不等帝王催促,报信喇嘛们就自动提出了加班申请,做到了急boss所急。“是不是又有刁民闹事,故意拖延?真是岂有此理。待天可汗旨意一到,他们立刻将伪佛送来。”
康熙颔首,看这些报信喇嘛满头大汗地跑出去分派工作,嘲讽地想着五台山的阴凉都阻挡不了他们身体上提前到来的夏季。
然后,他就听守在门口的魏珠同样一脸惊慌地小跑过来:“皇上,十五阿哥不见了。昨晚上就没有回寝殿,隔壁十六阿哥今天找了一上午都不见人,也不见十五阿哥的随从,不得已报了过来。”
皇子阿哥到了五台山,行动是相对自由的,只要带着随行的侍卫,在周边爬爬山逛逛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夜不归宿,第二天过了正午了也不见人,就有些离谱了。尤其是,按规矩皇子阿哥每天早上起来是要给皇帝老爹磕头请安的;除非是病了卧床,才能免除。
“梁九功,拿册子来,今早十五阿哥可有来请安?”
梁九功暗叫不好,今早十五阿哥缺勤,他自然是发现了。但谁叫万岁爷用过早膳后就拉着一群喇嘛在殿中议事,谁敢拿这种小事去打扰啊?没准就是小阿哥玩野了睡过了,帮忙瞒下来又不惹皇帝生气,又卖皇子一个好。哪成想,他以为的睡过变成了失踪,那事情就大条了!好不容易快要养成年的天家血脉,要有个三长两短,引发的震动可不比远在藏区的达喇嘛小哇!尤其……梁九功抬眼看了看开了一条大缝的佛殿大门,果不其然马上听见了外头有八爷的声音:
“你说什么?十五昨晚没回去?为什么不早说?”
夭寿哦,这两天是八爷轮值!
“让老八进来。”万岁爷朝着梁九功发动两面夹击。
于是带着刀的八贝勒拉开殿门,步履矫健地跨进来。只见他行礼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的,转而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十五许是贪玩跑出去了,他规矩学狗肚子里去了,连皇子不能擅离营地都不知道,连累皇阿玛担心,等他回来定要好好责罚,让他涨涨记性……”一开始八贝勒还在用极其严厉的语气说话,说着说着就绷不住了,满脸都是焦急和忧虑。
“行了,别自欺欺人了。这要是老十四朕还信。”康熙爷说道,“拿着朕的口谕,让驻军帮你一并找人。四周定有痕迹。”
八贝勒抹了把脸,勉强恢复了往日镇定的表情,道了声遵命,就步履匆匆地出去了。
两个时辰后,在五台山南边的一处小道边的树林里,发现了被打晕捆起来的两名太监和两名侍卫,坐实了十五阿哥是被人暴力带出五台山的事实。等到这伤痕累累的四人苏醒过来,口径一致地表示,是两名藏地喇嘛将十五阿哥带走的。
根据最后被打晕的小太监跳脚时的叫骂的话:“那狗喇嘛说,他们想求十五阿哥帮忙救救那什么仓央嘉措。是不是就是那伪佛?呸,什么无意与大清为敌。绑架大清皇子,就是与大清为敌!呸呸呸,逮住了他们,看朝廷律法砍他们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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