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小张公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三悦,你还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


    “胡说八道。”虞悦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小张公安默默地瞅了虞悦一眼,心想他是不是胡说八道,是不是危言耸听,她心知肚明。


    不过小张公安也只是在心里面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事实上他也能够猜得到虞悦为什么给秦婉放水。


    因为何建国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挑战正常人的底线了,身为丈夫与人乱搞男女关系就算了,竟然还与情人联手换了妻子的药,意图伤害妻子的身体甚至是性命,哪怕正常人听了这样的事情不生气?不愤慨?


    小张公安没有忘记他是因为什么事情认识虞悦的,当日她身为一个学生在看到别人遇到危险的时候都能够挺身而出了,那么现在她作为一名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安,眼里只怕是更加容不下沙子。


    不过——


    “三悦你留下来看住王医生,然后去他们院长办公室找他借电话,通知师父他们赶紧过来一趟,在师父他们赶来之前,关于秦婉他们的事儿一个字也不要跟江城医院的院长说,也不要让王医生泄露半句,以免打草惊蛇,给我们后续办案增加麻烦。”


    小张公安压低了声音对虞悦嘱咐了一遍后道,“秦婉那边我去追,要是所里的人手够的话,顺便让师父他们也派个……派两个人过去给我搭把手。”


    他为什么说着说着突然改口了呢?


    那是因为小张公安突然想到了秦婉的体型以及她的工作,制服一个何建国可能只需要一个人,但是控制一个秦婉那少说也得两个人了。


    毕竟那可是一位膀大腰圆的杀猪匠。


    是的,在秦父去世之后,秦婉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成为了江城肉联厂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杀猪匠。


    至于肉联厂为什么不给秦婉调换工作岗位?


    这倒不是因为肉联厂的人故意刁难秦婉,而是因为她拥有一把杀猪的好力气,以及天生就比旁人大的胆子,再加上她本人没有调岗的意愿,肉联厂自然是尊重她了。


    小张公安能够想到的事情,虞悦自然也想得到了,所以她反对道:“不,小张哥你留在医院,我去追秦婉。”


    不等小张公安反对她的反对,虞悦就道,“所里不一定有足够的人手,而我一个人就可以控制住秦婉。”


    很好,虞悦给出了一个让小张公安无法反驳的理由,他又想起了他会认识虞悦的原因,后面在虞悦入职他们派出所之后,他们所里的老老少少都跟她掰过腕子,至于结果?


    不提也罢。


    所以虞悦这么说,小张公安是信的,但是——


    “那你得答应我,可不能像刚刚那样给秦婉放水了。”


    一旦秦婉因为怒火上头而做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事情的话,那么她就会成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加害者,到时候她的处境就会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我答应。”


    见虞悦回答得这么爽快,小张公安反倒是有点不太相信了:“你再给我发个誓?”


    “这就过分了嗷,小张哥。”虞悦义正词严地道,“再说了,你可不能这么封建迷信啊。”


    小张公安:“……???”


    她是不是不敢发誓?


    她一定是不敢发誓吧?


    意识到这点的小张公安张嘴想说什么,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上一秒还义正词严地驳斥他的小虞公安下一秒就如同脚底抹油似的,咻的一下就从他面前飞快地跑了。


    小张公安伸手想要抓住她,结果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惋惜之余,小张公安并没有再耽误时间,带上王医生就去找他们的院长了。


    江城医院的院长姓陈,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小老头,年轻时还拥有一头乌黑秀发的他这个时候已经没剩几根了,见小张公安带着王医生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陈院长有些意外:“公安同志,你好你好。”


    “陈院长你好,我是平安街道派出所的公安张援朝,我来是想跟你借个电话的。”小张公安补充道,“你放心,打电话的钱我们所里会补给你的。”


    “不用不用,你打你打。”陈院长虽然不知道小张公安为什么要来他这儿借电话,但是一听他后面那句话,就知道他是要紧事了。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敢拒绝。


    只是当他听到小张公安拨通了平安街道派出所的电话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师父,已经确定了三悦的猜测,你现在赶紧带人来江城医院,顺便再派点人去五号大杂院搭把手,秦婉知道真相后赶回去了,现在只有三悦一个人追上去,我怕她控制不住局面会出事”的时候,陈院长是怎么也放心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是没有心情再去听了,陈院长立马扭头看向王医生,用眼神询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要带人来他们医院?


    秦婉又是谁?


    跟他们医院有啥关系?


    且不说王医生能不能从陈院长的眼神中读出他想要问的问题,就算能,他也没办法回答他。


    因为在进入院长办公室之前,小张公安已经给他封口了。


    所以王医生只能默默地一时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反正就是不回答陈院长。


    陈院长却从他这个反应中读出一个可怕的结论,那就是他们医院要出大事了!


    五号大杂院的人也觉得他们院要出大事了——


    此时正好十一点,各家各户的人要么聚在公共水龙头前淘米洗菜,要么分散在各自的厨房里炒菜做饭,整个大院里弥漫着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吴阿姨,我这盆水先让给你洗菜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啊?小何。”


    吴阿姨原本还后悔自己来晚了,耽误了今天做午饭的时间,结果没想到后悔不过一会儿,何建国就把自己打好的水让给她了,“这不是耽误你做饭嘛。”


    “没事儿。”何建国满不在意地道,“反正大婉在肉联厂吃饭,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又不用上班的,早点吃和晚点吃都没区别,你们家就不一样了,中午一大家子都得赶回来吃饭,所以你先洗菜吧,要不要我帮你?顺便帮你省点时间。”


    见何建国说得真诚,吴阿姨也就没有拒绝了:“那就麻烦你了,小何,你可真是个好人啊,怪不得当初老秦一眼就相中了你给他当女婿,大婉能够找到你这么个好丈夫也是有福气。”


    “是我有福气才对。”何建国一边帮吴阿姨洗菜,一边询问她,“对了,吴阿姨你能教教我怎么做你最拿手的油泼面吗?”


    吴阿姨反问:“咋了?你爱吃?”


    “不是我,是大婉。”何建国笑道,“大婉上次在你家吃了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的,但是她又不好意思再上你家去吃,所以我就想跟你学学,学会了就给大婉做。”


    何建国这话一出,不止吴阿姨对他赞不绝口,就连聚在公共水龙头前的人也纷纷开口道:“这年头像小何你这么疼媳妇的男人可不多见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别说给我做我爱吃的了,我爱吃啥他都不知道。”


    “还是大婉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


    秦婉就是在大家伙儿对何建国交口称赞的时候冲进来的,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头愤怒的母狮子一般,听到那些夸赞何建国的话不像以往那样感到高兴和与有荣焉,反倒是觉得一阵恶心和愤怒。


    她二话不说冲了过去,一巴掌扇在了背对着她的何建国的后脑勺上,力度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扇飞。


    “哎!”


    “哎!”


    “大婉你咋回事儿啊?怎么又对小何动手了?”


    “这次大婉你真的太过分了,哪有无缘无故打人的?”


    虽然秦婉才是在这个大杂院里长大的那一个,但是很显然,在不知不觉中,大杂院里的人心已经慢慢被何建国给收买了,尤其是秦婉这一个月以来的表现,更是让大家伙儿对何建国心生同情。


    “吴阿姨,方大娘,孙爷爷……你们根本不知道何建国他都做了些什么!”


    秦婉面对众人的指责,又愤怒又伤心,她正要将何建国干过的那些坏事都说出来,结果却被从地上爬起来的何建国给抢先了。


    “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我的错,大婉你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啊,反正我皮粗肉厚的,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吧,千万别把自己气着了就好。”


    何建国从秦婉扇他那一巴掌的力度里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再加上听到她那么说,更是怀疑自己背着她做的那些事情是不是败露了?


    但是不可能啊!


    何建国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对秦婉也足够了解,她就是一个心大的傻妞,疑心并不重,哪怕他换了她的药被她察觉到了,她也被他随口编来的几句话给糊弄过去了。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他太敏感了吗?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何建国的脑子转得都快冒烟了,但是不管秦婉知不知道真相,何建国只知道他绝对不能让她当众说出来,不然的话他就完了。


    心里面越是这么想,何建国脸上的表情就越真诚,以至于原本因为秦婉的一句话而有所动摇的众人迅速又站到了何建国这边。


    “大婉你看都到这个时候了,小何还护着你。”


    “是啊,大婉你别老是仗着小何脾气好你就欺负他,哪天他要是受不了你了,你再后悔就迟了。”


    “别管小何做了啥,你欺负他这么久了他都不跟你计较,你就不能原谅他一回吗?”


    也有人站在秦婉这边的:“大婉你跟我们说说,小何都做了啥了?他要是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们也不会放过他。”


    “对,大婉你尽管说,你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咱们谁也不会看着你被欺负。”


    ……


    秦婉一把甩开想要拉着她回屋的何建国,掷地有声地道:“何建国他勾搭了一个寡妇,还想要我的命!”


    她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又如石破天惊,直把不管是站在哪边的左邻右舍全吓了个毛骨悚然。


    “不、不能吧?”


    “小何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大婉你说的是真的吗?没有搞错吧?”


    对于他们会是这个反应,秦婉一点都不意外,事实上如果不是王医生确定她真的中毒了,她近一个月来确实有多次服用过量阿托品的症状的话,她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枕边人竟然联合外人在谋害自己的性命。


    不对,或许对何建国来说,她才是那个外人而非白香莲。


    一想到这儿,秦婉心口处涌起的并不是酸涩或者醋意,而是无法抑制的怒火,她捏着拳头就往何建国的身上砸了过去。


    这次何建国有了防备,秦婉自然没有得手,但是她并不放弃,于是很快的,公共水龙头这一块空地就乱成一团糟了。


    不管大家伙儿是否相信秦婉的话,但是眼见着她一副要把何建国打死的架势,他们都无法袖手旁观。


    总不能真的让她打死人吧?


    杀人是得偿命的。


    所以眼见着匆匆赶来的虞悦,大家伙儿喜出望外,毕竟他们大多都是看过昨天的《江城日报》,再加上平安街道派出所的宣扬,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认识虞悦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公安了。


    “小虞公安你总算来了,赶紧搭把手吧,可不能再让大婉打下去啊。”


    “真要打死人了,她咋办啊?”


    小虞公安一听,也跟着慌张起来了,然后众人就看到慌慌张张的小虞公安一边驱散围观的众人,一边冲追着何建国不放的秦婉大喊道:“秦婉同志你冷静一点。”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对对对,冷静一点。


    “千万不要闹出人命啊。”


    众人又齐刷刷地点头,对对对,不要闹出人命。


    “你也千万不要打何建国的三角肌下方,就是肩膀下面,大臂外侧肌肉最厚的那块地方,对,就是那儿,虽然怎么重击那里都不会重伤,但是肯定会让他疼到哭爹的。”


    众人继续齐刷刷地点头,对对对,会让他疼到哭爹……的?


    大家伙儿上一秒还忧心忡忡,下一秒就见原本打得乱七八糟的秦婉如同受到仙人点拨似的,猛地就朝着何建国的三角肌下方来了一拳,后者果然疼到开始哭爹了。


    “还有你千万不要打何建国的阔筋膜张肌,就是大腿外侧凸起的那块地方,不对,在往上一点,对,就是那儿了,虽然怎么重击那里也不会致命,但是肯定会让他疼到喊娘的。”


    这下众人不敢再齐刷刷地点头了,但是他们知道小虞公安没有撒谎,因为何建国的阔筋膜张肌受到攻击后,他果然疼到开始喊娘了。


    “最后你千万不要打何建国的背部菱形肌,就是肩胛骨中间的那块地方,虽然打了也绝对安全,伤不到脊柱也伤不了肾脏,但是肯定会让他疼到恨不得让他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看着秦婉因为小虞公安的一番话而眼睛发亮,众人“咕咚”地咽了一下口水,不约而同地同情了何建国三秒,因为下一秒他们亲眼看到秦婉一拳砸在何建国的背部菱形肌上,后者瞬间痛到身体前躬,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倒在了地上,一副真的恨不得让自己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模样。


    看到何建国被自己亲手打成了“死狗”,秦婉心里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终于消散了许多,看向朝她走近的虞悦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感激。


    而梁公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小冯公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他们看看何建国,又看看嫉恶如仇的虞悦和有“家暴”前科的秦婉,一时之间竟然没法确定何建国被打成这样到底是她俩当中的谁干的?


    总不可能是她俩一块干的吧?


    梁公安这下知道大徒弟为什么强调一定要派人来五号大杂院了,敢情根本不是让他们来给小徒弟搭把手,而是让他们来给她擦屁股的。


    “何建国,我们有证据证明你在近一个月内多次让秦婉服用过量的阿托品,导致她出现积累性中毒的情况,现在你跟我们走一趟。”


    梁公安正义凛然地说完这句话后,小冯公安也正义凛然地给何建国铐上了手铐。


    “哗——”


    五号院里的人亲耳听到这句话可比刚刚亲耳听到秦婉亲口说何建国与人乱搞男女关系,以及想要谋害她要来得震惊得多了。


    毕竟秦婉有可能误会了,搞错了,但是公安同志总不可能也误会了,搞错了吧?


    “天啊!何建国竟然是这样的人?”


    “太恶毒了!他还有没有良心啊!”


    “我们刚刚竟然还帮这样的混蛋说话?”


    “怪不得你一回来就那么生气,大婉你真是遭大罪了。”


    “你现在身体咋样啊?大婉,需要帮忙的话你尽管跟我们说。”


    大家伙儿现在是真后悔,尤其是刚刚还帮何建国说好话的吴阿姨等人,不仅后悔,还觉得十分对不住秦婉。


    他们刚刚咋就不信大婉的话呢?


    还有——


    想到他们刚刚见到虞悦虞悦身为一名公安赶到后不仅没有及时阻止秦婉殴打何建国,甚至还在边上给她进行场外指导(bushi),他们甚至觉得她有点过分了。


    她不赶紧出手就算了,咋还火上浇油呢?


    但是现在?


    大家伙儿恨不得时光倒流,让虞悦再“场外指导”几句,好让何建国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再多吃秦婉的几拳。


    ……


    白香莲今天一大早起床就发现自己的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想到老人常说的那一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的心也不由地跟着欢快地跳动起来。


    她想这一定是一个好的预兆,预示着秦婉那个女人今天肯定会出事,也预示着她和建国能够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想到这儿,白香莲一早上的心情都十分愉快,哪怕有从下面来求医的农民听她说了两遍用药需知后仍然听不懂,她也没有生气。


    换做是平时,她早就不耐烦地赶人了,毕竟在她眼里,这样的泥腿子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然而白香莲的好心情仅仅只维持到十一点钟左右,当看到有两个身穿藏蓝色警服的公安突然出现在江城医院的时候,她的心不知怎么的,猛地狂跳了一下,骤然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大概是因为心虚,白香莲下意识地低下头开始乱七八糟地忙了起来,生怕公安注意到她。


    可惜她这番举动不过是在做无用功,早在小张公安给他们打回来的那一通电话里已经详细地跟他们描述了白香莲的模样,并且告知他们此时她正在药房工作,所以赵公安带着徒弟小马公安走进江城医院后,立马就锁定了白香莲。


    师徒两人上前:“你就是白香莲?”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香莲的一颗心跳得很快,她抬头看向问话的赵公安,在他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她突然有种自己已经无所遁形的感觉。


    “是,我是白香莲,公安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白香莲的模样生得秀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任谁第一眼看她都会觉得她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柔弱女人。


    然而赵公安和小马公安并没有被她的外表给迷惑:“确实有事,你跟我们去一趟你们的院长办公室。”


    “这、这不好吧?我还在上班呢。”白香莲的心在“噗通”狂跳中,声音也有些发紧,“你们要找我们院长的话,我直接告诉你们他的办公室在哪儿吧?”


    跟白香莲一块待在药房里的另一位药剂员听到动静,从后面绕了出来:“香莲,怎么回事?这两位公安同志是找你的?”


    “不是,他们是来找院……”


    白香莲下意识否认,然而的话还没说完,小马公安就黑着脸打断道:“我们是来找你还是来找你们院长的,你心知肚明,白香莲,我劝你老实配合,要不然别怪我们直接押你去你们院长办公室了。”


    别看小马公安平时嬉皮笑脸,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是这会儿他正经起来,别说是心虚的白香莲了,就连没干坏事的药剂员也被吓了一跳。


    “别!别!我跟你们一块去院长办公室就是了。”白香莲看得出来小马公安是认真的,她不敢再耍什么小心思,连忙从药房出来,给自己的同事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来”就带着赵公安他们去找陈院长了。


    想到对白香莲凶神恶煞的公安,再想到他们对白香莲说的话,药剂员十分怀疑——


    她真的能去去就回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了。


    药剂员不知道白香莲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赵公安他们带她去院长的办公室后都发生了什么事,等她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被铐上了手铐。


    这次她是真的被小马公安押着离开了江城医院。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不仅只有药剂员,还有许多江城医院的医护人员以及前来看病的病人以及家属,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纷纷聚在一起开始议论起来。


    “香莲她咋了?怎么会被公安同志押着离开的?”


    “你们快看,陈院长的脸色多难看啊,还有王医生,看着也很生气,这到底是发生啥大事了?”


    “难道是香莲她偷偷拿咱们医院的药出去倒卖?”


    “香莲她自己有一份工作,而且婆家又不穷,不至于干出这样的事儿吧?”


    “如果不是这事的话,你们说还能是因为啥事?”


    “秋月,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有人突然想到今天见到何秋月偷偷带了两个公安进了一间空置病房的事,立马扭头看向她,“我记得你带进来的那个男公安好像就是刚刚那三个公安里的其中一个。”


    其他人闻言,纷纷扭头看向何秋月,后者飞快摇头:“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三悦来咱们这儿是有案子要办,我就是帮了个小忙而已。”


    ……


    另一边,在回派出所的路上梁公安已经知道了何建国被打成这样是谁干的。


    亲自动手的是秦婉,但虞悦也没少帮“小”忙。


    梁公安瞅了虞悦一眼,拉开了和何建国的距离后,他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的小徒弟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没问题,师父。”虞悦回答得十分爽快。


    “那你给我发个誓。”


    虞悦:“……???”


    怎么又来这套啊?


    她该说一句她师父跟她小张哥真不愧是师徒吗?


    小虞公安绷着小脸问:“师父,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梁公安一针见血地道:“见你这么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我信不过你是对的。”


    虞悦:“……!!!”


    这真的太过分了嗷。


    秦婉在一旁帮虞悦说话:“梁公安你别怪小虞公安,她只是怕我真的把何建国打出事。”


    所以教你把何建国打出屎?


    想到秦婉的遭遇,梁公安咽下了这句话,对她道:“我知道你这会儿肯定很痛恨何建国,但是你也别这么冲动,免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好。”秦婉答应了下来,然后在派出所门口看到被小张公安他们押回来的白香莲后,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速度快到梁公安拉都拉不住。


    小虞公安飞快进行了场外指导(bushi):“你千万不要打她的胸锁关节外侧,就是锁骨下方那块软肉的位置,虽然重击它不会致命,但是会让她痛到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懂了。


    秦婉瞬间把原本想扇在白香莲脸上的巴掌握住成拳,然后“砰”的一声直接一拳打在了她的胸锁关节外侧,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白香莲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一股剧痛从锁骨下方的位置传了出来,痛到她呼吸骤然一卡,在剧痛和憋气同时在她身上出现的时候,白香莲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直接飙了出来。


    这一刻的她就像虞悦所说那样——


    真的痛到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了,以至于等大家伙儿反应过来的时候,答应不会再那么冲动的秦婉已经打完人了,而答应下不为例的虞悦也已经完成了又一次的“场外指导”。


    梁公安……梁公安突然觉得明明女同志的嘴才是骗人的鬼。


    第37章


    037


    也不知道是被白香莲的惨状给惊醒了,还是终于从刚刚那一顿暴打中恢复过来了,总之在秦婉对白香莲来了一记重击后,原本还能在小冯公安的提溜下站起身来的何建国“扑通”一声,直接就对着秦婉跪下了。


    “大婉,媳妇儿,媳妇儿我错了,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受她的勾引干出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原谅我一回吧,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何建国本来就是个能说会道的,再加上他长了一个清秀的小白脸模样,此时他声泪俱下地对着秦婉跪地求原谅的模样看着确实有几分让人动容。


    然而不管那个人是谁,秦婉都觉得不会自己。


    在何建国的心目中,秦婉是个心大的傻妞,这话其实并不假,她确实凡事都不爱往心里搁,何建国说她疑心并不重,那是因为她的性格如此,但凡是她认可的人,她就会对对方报以百分百的信任。


    只是对方一旦辜负了她的信任,那么她从前有多信任对方,之后她就有多猜疑对方。


    就像现在她对待何建国一样。


    不管他说得多让人动容,说得多情真意切,秦婉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又想骗老娘?


    可去你的吧!


    傻子都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更何况她又不是真傻。


    然而此时有个人觉得自己是真傻,那就是白香莲,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她都已经顾不上她身上那股剧痛,她努力咳嗽一声恢复正常呼吸后,红着眼睛瞪着何建国道:“王八蛋!何建国你真是个王八蛋!”


    “当初明明是你主动勾搭我的,是你自己想要自己的孩子,见你媳妇不能生了,你嘴上说着没关系,实际上在意得要命!何建国你就是一个虚伪的小人,当初为了进城给人当上门女婿,你就背叛了我们的感情,现在为了推卸责任,竟然再一次背叛了我!你不是人你个混蛋!”


    同样是声泪俱下,但是正如何建国的声泪俱下激怒了白香莲一般,白香莲的声泪俱下也同样激怒了何建国。


    上一秒还在苦苦哀求秦婉的何建国听到白香莲控诉他的这番话后,下一秒就对着她露出了狰狞的一面:“你给我闭嘴你个贱人!要不是你阴魂不散,嫁来了江城,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你!都是你!全都是你的错!”


    说着,何建国从地上爬起来就想要冲到白香莲的面前对她动手,结果却被小冯公安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干什么呢你?给我老实点!”


    在小冯公安的呵斥下,何建国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很清楚他现在能指望的人就只有秦婉一个了,所以立马看向她道:“媳妇儿,你想想看我们以前的感情多好啊,院里的人都羡慕我们,我要不是一时想岔了,我也不会背叛你的,但我发誓,我以后肯定不会了,我心里还是有你的,大婉。”


    “我们以前的感情确实是很好。”秦婉在最后一个字上咬重了音,“要是不好的话,你也不会跟旧情人勾搭上就想要我的命了。”


    “想让我原谅你?做梦吧!一想到你背着我干的那些事儿,我恨不得亲手打死你!”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娶猪娶狗也不会娶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被秦婉的一个“娶”字给刺激到了,还是眼见着自己求情无望,何建国终于摘下了他虚伪的面具,眼神怨恨地看着秦婉道:“你以为我当初愿意给你们家当上门女婿吗?你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要不是你有一个好爹,有一个城里户口,我何建国就算是眼瞎了也瞧不上你。”


    “要我说都怪你,要不是你身体坏了,生不出孩子,我们也不会去江城医院,不去江城医院的话我也不会碰上白香莲,要是不碰上白香莲的话我也不会因为担心她不守信用,把我们之前的关系透露给你知道,我也不会老是关注她,我要是不老是关注她的话,在她成了寡妇后我也不会跟她旧情复燃!”


    何建国指着秦婉的鼻子道,“怪你!这一切全都怪你!本来我只是想跟她玩玩的,哪里想到你那么不中用,身体调理那么久了竟然还怀不上孩子,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铤而走险吗?”


    但凡是个性子软弱的人,被何建国这些话砸了一脸后恐怕也会产生自我怀疑,认为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甚至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秦婉可不是性子软弱的人,听完何建国的话后她眉头都皱起来了:“你在叽里咕噜说啥呢?”


    算了,听不懂,秦婉干脆捏着拳头往他胸锁关节外侧就是一击,“再吃我一拳!”


    看着如同刚刚的白香莲一样痛到呼吸都被卡住的何建国,平安街道派出所的公安们很想要同情他,但是想到他联合白香莲对秦婉做的那些事情后,公安们决定不把他们的同情心浪费在这样畜生不如的东西身上。


    ……


    何建国和白香莲分别被带进了两个不同的审讯室,白香莲面对公安的询问时,一个劲地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遇人不淑。


    “公安同志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被何建国给蒙骗的,是他用花言巧语骗了我,所以我才上了他的当,答应帮他换了秦婉的药的。”


    “我一开始没有答应他,你们想啊,我有自己的工作,我有自己的孩子,我公公婆婆还对我很好,他们甚至还不反对我改嫁,可以说,只要我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再找一个挺不错的男人结婚的,我又何必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我的男人干出杀人的事情呢?”


    虞悦承认白香莲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虽然她曾经嫁过人,但是她现在才二十来岁,还很年轻,而且还有一份工作,再也不是曾经的乡下人了,哪怕她还有一个儿子,但她的亡夫是家里的独子,也就是说就算她改嫁的话,孩子大概率也不会跟她一块出嫁,甚至说不定连孩子都不需要她出钱出力地养大,因为她的公公婆婆肯定会亲力亲为的。


    毕竟那可是他们的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骨肉了。


    所以白香莲没有撒谎,但是——


    “既然你一开始没有答应他,为什么后面又想不开了?”


    白香莲凄凄一笑:“是啊,公安同志你说我后面为什么又想不开了呢?我跟何建国是在三年前重逢的,那时候他有妻子,我也已经嫁人了,所以那时候他私底下找到我让我不许把我跟他之前的事情透露给秦婉知道的时候,我答应了。”


    “不止他不想让秦婉知道自己的过去,我也一样不想让我丈夫知道我曾经跟人处过对象,那时候我以为我跟何建国就算再重逢,日后也只会当陌生人处的。”


    “但是没想到两年前我丈夫去世了,而秦婉的身体又迟迟都没有调理好,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态重新找上我的,但我确实不想跟他再纠缠了,但他威胁我,拿我从前跟他处对象的事情威胁我,说我要是不跟他好的话,他就跑到我公公婆婆面前说我的坏话。”


    说到这里,白香莲盈满眼眶的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想破坏掉我在我公公婆婆和我孩子面前的形象,所以我屈服了,后面……后面我在何建国的花言巧语下慢慢软化了态度,但我知道我跟他是没有未来的,一旦让人知道我俩搞破鞋的话,我这辈子就毁了。”


    “直到一个月之前,何建国找上了我,他说他想一辈子跟我在一块,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想跟秦婉离婚,然后再娶我,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想对秦婉下药。”


    “他说只要秦婉没了,她的工作就变成他的,到时候我们都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毕竟秦婉死了,我们结婚并不犯法。”


    “我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因为那可是人命啊,怎么能说杀就杀呢?但是我不答应,何建国又开始威胁我了,我……我没办法。”


    白香莲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我知道我做错了,但这一切都是何建国他一步步逼我的呀,早知道事情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受他威胁的。”


    几乎不用梁公安他们怎么审讯,白香莲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就连她是什么时候给秦婉换药,又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她全给交代了。


    白香莲在说,虞悦在记,白香莲有没有说到嘴巴都干了小虞公安不知道,小虞公安只知道自己记到手都快断了。


    最后等白香莲签字画押后,虞悦跟着梁公安走出了这间审讯室,之后师徒两人去了何建国的那间审讯室,他们还没来得及敲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何建国喊冤的声音。


    “我刚刚在派出所门口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是被气蒙了才胡说一通的,我承认我是被白香莲勾引到跟她搞破鞋了,但是我媳妇儿的药真的不是我换的啊,是白香莲,没错,就是她那个女人,就是她嫉妒心起,这才偷偷换了我媳妇儿的药。”


    “那对秦婉和王医生两头瞒的事情呢?”小张公安沉声问道,“难道也是白香莲逼你做的?”


    “对,就是她,公安同志你太英明了。”何建国说,“我一开始以为白香莲只是嫌我媳妇儿碍眼,所以才教我两头瞒的,我不答应她就威胁我说要把我跟她的事儿告诉我大婉,我没办法,只能同意了,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她这么做竟然是为了害我媳妇儿,她太恶毒了这个女人。”


    “你的意思是你由始至终都不知道秦婉的药被白香莲给换了?”


    “对。”


    “那你怎么解释你明知道秦婉喝了药上吐下泻,你昨天去到医院却不询问王医生?结果回到家又对秦婉说是王医生开错了药?你又怎么解释你今天非得让肚子已经不难受的秦婉再吃一次所谓的肠胃药?”


    小张公安的话直接把何建国问得哑口无言,而虞悦和梁公安就是这个时候敲门进去的,见到何建国后,小虞公安对他晃了晃自己手上拿着的、关于白香莲的供词:“何建国,我劝你别再耍什么花样,白香莲已经老实交代了你们之间的事,她亲口承认是你逼她跟你搞破鞋的,也是你逼她给秦婉换药的。”


    “虽说你们两人各执一词,但是怎么看我都觉得是白香莲的口供更有可信度,毕竟她说得没错,以她的条件,她就算是想要再嫁的话,完全可以再找一个体面又有工作的城里人,何必跟你一个有妇之夫勾搭在一块?还干出下毒害人的事儿?”


    “而你就不一样了,你没城市户口,又没工作,还是一个上门女婿,以你的条件,你当初能攀得上人家秦婉那都算是你走大运了,更别提你还曾经为了富贵背叛过她,所以你说是白香莲勾引的你?”


    “她不至于这么自甘堕落吧?”


    虞悦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带出的那种轻视都在不断地挑动着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原本他脸上可怜无害的表情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地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闭嘴!你给我闭嘴!白香莲说她是被我逼着跟我搞破鞋的?呸!那个贱女人用得着我逼?她就是个没了男人就不行的玩意儿,公安同志,我坦白,是,我知道秦婉的药被换了,而换秦婉的药的这个人就是白香莲,不过她可不是被我逼的,我俩是合伙儿一块干的这事。”


    大概是为了增强这番话的可信度,何建国甚至拿出了一份铁证——


    是白香莲亲笔写的、劝他同意跟她一块对秦婉下药的信。


    当虞悦他们返回五号大杂院,照着何建国所说的位置找到了他所说的那封信后展开一看,信中的内容和何建国所说的相差无几,回到派出所后他们重新审讯白香莲。


    这一次面对铁证,白香莲终于承认了是她怂恿何建国与她合谋一块毒杀秦婉的。


    ……


    看着两份新鲜出炉的认罪供词,小冯公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够想到何建国和白香莲明明看着一个比一个人畜无害,结果呢?两人在背地里就不干人事儿。”


    “白香莲这种人早日被抓到也是好事一桩。”小马公安也跟着感叹一声道,“要不然真让她逃过去了,谁知道她下次会不会再犯?”


    这次是因为想跟秦婉争男人,所以怂恿何建国和她一块换掉秦婉的药,下次她要是想跟谁争别的东西呢?大到晋升的机会,小到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小马公安觉得不是他戴有色眼镜看白香莲,而是看过她的口供之后,他发现以她药剂员的身份,确实很简单就能够从江城医院的药方里拿到自己想要的药。


    想到这儿,小马公安忍不住又提了一句,“还有江城医院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怕是得整改了,他们医院的管理也太松了吧?药品的登账和销账乱糟糟的。”


    小张公安认同地点点头,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而是瞅了一眼虞悦:“三悦,白香莲和何建国不是都交代了吗?你的表情咋还那么严肃呢?”


    虞悦摸摸自己的下巴:“因为我有点想不通。”


    “啥想不通?”


    “何建国他知道白香莲录口供的时候都说了些啥之后,他直接破口大骂,但他却只供出了白香莲跟他合谋一块毒杀秦婉的事情,按理来说他这个时候恨白香莲恨得要死,不是应该胡说八道也好,添油加醋也罢,向我们说一大堆白香莲曾干过的、所谓的坏事才对吗?但是他俩翻来覆去就只翻了两个旧账,真要恨到这个地步了,那是连对方三岁偷吃隔壁家一口果子的事儿都会拎出来说的。”


    虞悦说完,在场的人都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别的不说,至少他们跟各自的媳妇吵架的时候,旧账能翻到两人都不认识的时候,甚至能翻出一些对方都不记得的事情。


    但是何建国和白香莲却相反,翻来翻去差不多都是他们知道的事。


    “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钉死白香莲的那封信。”虞悦更想不通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白香莲竟然不是口上怂恿何建国,而是写信怂恿他?写信怂恿就写信怂恿吧,何建国答应后白香莲竟然不把信拿回去销毁?不止白香莲,就连何建国也选择把那封信留下了。”


    “但是他留着它做什么?当做证据在日后威胁白香莲?还是善心大发怕事情败露后我们查不到更多的铁证钉死他们?”


    小冯公安跟上虞悦的思路:“三悦你的意思是说他俩还没说实话?”


    这下小马公安也想不通:“连搞破鞋和意图毒杀秦婉的事情他们都认了,还有啥事儿是他们不敢认的?”


    “我知道。”小张公安突然从小马公安刚刚说的话里面得到了灵感,“白香莲是三年前到江城医院上班的,但利用职务之便用药害人的事情她真的是第一次干吗?”


    小马公安也想起来了:“我记得在医院的时候,一开始白香莲还否认自己换药的事儿,哪怕王医生都作证了,她依然喊冤,直到我让陈院长让人把他们的药品登记簿拿过来的时候,她才变了态度。”


    “也就是说那本药品登记簿很有可能有问题?”小冯公安一拍桌子,“所以她才急着承认,目的就是希望我们就此打住。”


    “那还等什么?”虞悦说,“我们现在就开始重查江城医院的药品登记簿。”


    小冯公安飞快地道:“我现在就去把它拿过来。”


    因为王医生确定秦婉是在一个月内多次服用过量的阿托品,所以在医院的时候,小张公安他们也只查了近一个月的数据。


    但是现在既然怀疑白香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那么他们就得从三年前——她刚进江城医院的时候开始查起了。


    如此一来,小马公安他们从江城医院拿回来的药品登记簿还不够他们查,因为上面只有今年的登记情况,他们还得派人再去一趟江城医院。


    这下虞悦他们的工作量可就大了,但是没有人有意见,等他们要查的药品登记簿都拿回来后,他们一人一本,一边在食堂吃着饭一边开始翻查。


    看到这一幕的梁公安等人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笑,如果只有虞悦意识到不对劲的话,那么他们顶多觉得惊喜,但是眼见着小张公安他们也在虞悦的提醒下迅速反应过来,甚至迅速行动,他们一帮老公安自然是感到欣慰了。


    ……


    囫囵吞枣地解决掉午饭后,虞悦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午休的时间,回到各自的办公桌上就继续没完成的工作。


    天花板上的风扇在“嘎吱嘎吱”地响,地板上的小虞公安他们则在“哼哧哼哧”地忙碌。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花了近三个小时,差点看瞎了四双眼,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用的线索——


    在1971年的1月26日,除夕那天有人凭处方到药房取了砒霜,但是取走砒霜数量的数字却是被涂改过的,而且处方存根缺失。


    而销账的其中一位药剂员就是当时还没转正的白香莲。


    原来具体的数字是多少,虞悦他们不知道,但是修改后的数字他们却看得一清二楚,是0.092g。


    “好家伙,这个数量的砒霜都足够毒死人了。”


    “敢情这种事情白香莲还真的不是第一次干了?不过这些砒霜她是用在谁的身上了?”


    小张公安说:“这个就得问白香莲了。”


    说着,他看向虞悦问她,“三悦,你朋友有说过两年前白香莲的丈夫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吗?”


    别说小张公安了,就连小马公安他们也有些怀疑受害者就是白香莲的丈夫,毕竟如果是为了其他不相干的人,她大可不必如此铤而走险。


    虞悦摇头:“当时她没有细说,我也没有细问。”


    “没事。”小冯公安道,“我们现在直接去问白香莲就行了,她要是没法交代这笔砒霜去处的话,那她丈夫的死很有可能跟她有关系了。”


    虽然这日期和白香莲丈夫去世的时间对不上,但砒霜可不会过期。


    “不,我们现在别急着去问白香莲。”虞悦摇头道,“我们得再去江城医院一趟,再见一个人。”


    第38章


    038


    早在1964年的4月20日,砒霜就已经被列入《管理毒药、限制性剧药暂行规定》之中,要求专柜专账,双人双锁。


    所以虞悦他们这次来江城医院要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两年半除夕那天,和白香莲一块给0.092g砒霜销账的药剂员赵小红。


    看到虞悦他们来找自己,赵小红的心就止不住地慌了起来,哪怕她极力掩饰,但是虞悦和小冯公安仍然能够一眼看得出来。


    毕竟赵小红连说话都不利索起来了:“公、公安同志你们找我有、有啥事儿吗?”


    “别紧张,我们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虞悦出声安抚道。


    虽然小虞公安生得漂亮纯良,说话也和和气气的,即便穿着警服,也不像一旁的小冯公安那样给人一种直观的威慑力,但是赵小红仍然没办法像她安抚的那样不紧张。


    事实上赵小红现在紧张死了,白香莲今天上午被抓的事情早就在他们医院传开了,在其他人还不知道白香莲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抓的时候,药房的人却已经猜到一二了。


    因为陈院长让人送过去的药品登记簿是从他们药房拿走的。


    原本赵小红还没有那么紧张,因为陈院长一开始只让他们把今年的药品登记簿给他送过去,直到有公安再次返回他们医院,将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的药品登记簿都带走之后,赵小红才开始慌了。


    因为他们带走的那些药品登记簿里面,囊括了他们医院四年以来的剧毒专账登记簿。


    也是因为看到了公安连剧毒专账登记簿都没落下,赵小红才突然想起了两年半前的一件事,因此一直都心绪不宁的,直到虞悦他们找来后,几乎不用他们怎么询问,赵小红就老实交代了。


    “公安同志,我坦白,我犯错误了。”赵小红看着比虞悦和小冯公安都大,但是在他俩的面前,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小虞公安他们立马来精神了,然后就听到赵小红边哭边道,“1971年的那个除夕,我因为拉肚子擅离职守了……”


    原来在1971年除夕那天,赵小红是跟白香莲一块值班的,但是在一位病人前来取药的时候,赵小红突然肚子疼,都快要憋不住了,但是那位病人急着用药,而且取砒霜的话要求必须双人双锁,销账时也必须得有两个药剂员的签名。


    病人等不了,赵小红也等不了了,最后还是白香莲挺身而出主动让她先去厕所,她则单独给病人取砒霜。


    考虑到白香莲平时做事谨慎,而自己又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只好把自己的钥匙交给白香莲。


    等她回来后一检查,却发现剩余的砒霜数量对不上了,那个病人明明只要0.012g的砒霜,但是药房却足足少了0.092g的,赵小红立马就意识到坏了。


    少了那0.08g的砒霜可是足以毒死人的。


    “当时香莲承认是她搞错了,已经第一时间去追那个病人,但是没想到她是空手回来的,她说那个病人知道我们给他开多了药,想着他们家有老鼠,就干脆花钱把多出来的那份砒霜给买回去药老鼠。”


    当时赵小红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反对,但是奈何病人已经走远了,再加上这次的事情也与她擅离职守有关,一旦闹开的话,她可是得接受处分的。


    “当然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香莲当时也求我了,她说她还有半年才可以转正,如果出了这档子事,她想转正就没那么容易了,她跟我保证,一旦那个病人出了任何问题,她一力承担。”


    赵小红说,“我当时心一软,就同意了,后面我见那个病人再次来医院也没啥问题,我就放心了。”


    不仅放心了,也把这事给放下了,要不是小马公安他们返回来拿了1970-1973年这三年的药品登记簿,她恐怕也不会再想起这件事。


    虞悦听明白了:“所以你只知道当时药房总共少了0.092g的砒霜,除去病人原本要取的0.012g之外,剩下的0.08g到底是不是被那个病人给买回去药老鼠你并不能确定是吗?”


    赵小红却愣了一下,反问道:“不、不是被那个病人给买回去药老鼠的话那、那剩下的0.08g砒霜还能到哪儿去?”


    “现在是我们问你还是你问我们?”小冯公安道,“你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


    赵小红原本是确定的,但是被虞悦他们这么一问,她就有点不确定了:“反正香莲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


    小冯公安皱眉:“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之后再碰到那个病人的时候没有亲自问过他吗?”


    赵小红嗫嚅道:“我、我怕隔墙有耳,被其他人给听到就不好了。”


    “你怕被人听到不好,就不怕白香莲拿那多出来的0.08g的砒霜去害人吗?”小冯公安气得脸色发黑,“那你还记得那天取药的病人是谁吗?”


    “记得记得。”赵小红飞快点头,生怕自己晚一步,小冯公安的脸色会更黑一度。


    “你倒是记得清楚。”


    赵小红解释道:“因为在我们医院,用砒霜治疗寒喘的病人并不多,所以我比较有印象,不过……”


    虞悦问:“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病人在今年年初就去世了。”赵小红说,“他之前一直在我们这儿看病,是程医生负责的,但是去年年底的时候,程医生被下放了,再加上去年的冬天又比往年的冷,所以那个病人一个没挨住就没了。”


    也就是说他们一下子就断了两条线索?


    小冯公安扭头看向虞悦,却见她眉头皱了一下却又很快地舒展开来了,速度快到他差点怀疑是自己眼花。


    小虞公安又问了赵小红几个问题,问完后她对她道:“等你下班后记得去一趟平安街道派出所,给我们补录一份口供,将1971年除夕那天的事情重新再说一遍。”


    “啊?下班后还要去派出所啊?”赵小红显然有些抗拒,“我刚刚都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这没必要再去派出所了吧?”


    “给你两个选择。”虞悦冲着赵小红竖起了一根手指,“要么你下班后自己去我们派出所。”


    说着,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要么我们现在亲自带你回我们派出所。”


    那答案要用问吗?


    赵小红当然选择不劳烦两位公安同志了。


    ……


    询问过赵小红后,虞悦他们没有着急着离开江城医院,而是留在这儿等小张公安他们来跟他们会合。


    小冯公安扭头问虞悦:“三悦,你是不是觉得白香莲把那0.08g的砒霜用在她丈夫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小虞公安反问他:“小冯哥你不是这么觉得的吗?”


    说着,她朝他举起了自己右手,他“啪”的一下跟她击了个掌:“英雄所见略同。”


    事实上他也是在她皱了一下眉头后才意识到即便他们断了两条线索也无妨,因为白香莲当年异常的举动已经证实了她是有问题的,所以只要他们没有猜错的话,那么白香莲的丈夫顾彬就是钉死白香莲最有力的证据。


    是的,是证据而非证人,毕竟顾彬已经死了。


    “最后要是真的证实了白香莲把那0.08g砒霜用在自己丈夫身上的话,那她这个女人真的是太狠了。”小冯公安摇摇头,“除夕那天顾彬说不定还满心期待等她回来一块团圆,结果她就已经想好要用什么办法害死他了。”


    虞悦他们正说着,小张公安和小马公安很快就赶过来了,两人热出了一身汗,但此时他们已经无暇顾及,见到虞悦他们就道:“我们已经打听到了,顾彬是生病去世的,去世前他出现腹痛、呕吐等症状,来医院检查后确定是肠胃炎,医生给他开了药,但没想到他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后面更是出现了脱水、衰竭的情况,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小马公安道:“对了,我们还查到了一件事,在顾彬去世之后,他的丧事是白香莲一手操办的。”


    虞悦问:“顾彬的父母呢?”


    “据说二老在顾彬去世后伤心过度,一下子就病倒了,两人一直都昏昏沉沉的,白香莲为了照顾二老和孩子,只能匆匆就将顾彬下葬了。”


    “这么巧?”虞悦说,“在顾彬去世前的一个月,白香莲有两次购入安眠药的记录,虽然根据赵小红的口供,白香莲购入这些安眠药是给自己用的,因为丈夫生病,她压力太大,不得不服药入睡,但是现在看来,这药确实是用了,但是是不是用在白香莲自己身上那可不好说了。”


    确实不好说啊。


    小张公安他们心想,当时不止是外人,说不定就连顾家二老都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被人下药了,毕竟爱子英年早逝,被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他们悲痛到病倒也是正常的事。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查出白香莲和何建国联手换了秦婉的药,意图把她给毒杀了,他们再顺藤摸瓜查下去的话,他们也不会怀疑顾彬的死也是他们两人的“杰作”,更不会怀疑顾家二老当日病到无法处理儿子的丧事也有他们的手笔。


    四人互相交换了双方查到的线索后先去找了一趟王医生,向他询问后得知服用过量砒霜而亡的人死前的症状居然和顾彬是一模一样的。


    “通常来说,砒霜中毒的人跟得了重症肠胃炎,甚至是霍乱的症状都差不多,所以很容易让人混淆,而砒霜中毒后,如果致死量大的话,那么会在几十分钟至几个小时内去世,但如果致死量小的话,属于少量或者慢性中毒,这样一来最长可以延迟几周的时间再去世。”


    从王医生那儿离开后,小马公安想到顾彬的症状可不止维持了几十分钟甚至几小时,所以——


    “顾彬有可能是少量或者慢性中毒去世的?”


    虞悦摇头:“我记得秋月说过顾彬的身体不好,也就是说即便是少量砒霜,但在他身体里发作的速度应该也很快才对,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一开始确实是得了肠胃炎,直到他从医院开了药回去后白香莲才对他下药。”


    “那我们现在赶紧去找顾彬的父母,征得他们的同意后对顾彬进行开棺验尸?”


    “走。”


    虞悦他们信心满满地出发,结果没想到却在顾家碰壁了。


    第39章


    039


    今天对于顾父而言,本该是很普通的一天,但是自从被公安找上门之后,今天这一天再也普通不起来了。


    在顾父的眼里,他们家的儿媳妇白香莲虽然是农村出身,但是却勤奋好学,而且性子乖巧善良,所以当初儿子说想要娶她的时候,他跟妻子商量过后就答应他了。


    白香莲嫁过来后在他们家表现得确实如他们所打听的那样,对他们夫妻二人也十分孝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儿子去世后,顾父和顾母都没有想过让白香莲给顾彬守一辈子的寡。


    但是改嫁和搞破鞋完全是两码事!


    顾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眼里样样都好,甚至不久前还亲口跟他们说她至少要给他们儿子守足三年再考虑要不要改嫁的白香莲竟然跟人搞破鞋了,而且这个人竟然还是个有妇之夫?


    不仅如此,他们两人甚至还联起手来毒杀男方的妻子?


    哪怕他们最后并没有成功,但是这足以让顾父感到震惊了,而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的还是虞悦他们亲自上门跟他说的这件事——


    “你、公安同志你们是说我儿子两年前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香……被白香莲给毒死的?”


    虞悦看到顾父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他冲击很大,但她还是点头道:“我们确实是有这样的怀疑。”


    “理由呢?”顾父说,“难道就因为白香莲和何建国之前试图联手毒害何建国的妻子,所以你们就怀疑我儿子的死也跟他们有关?”


    不等虞悦他们回答,他摇头道,“不可能,那时候他们都没有勾搭到一块,白香莲有什么理由对我儿子下毒?”


    “顾同志,白香莲跟何建国已经亲口承认他们在各自结婚之前不仅是同乡,而且还曾处过对象。”小张公安对顾父道,“虽然他们没有承认在顾彬同志去世之前他们还有纠缠,但是根据我们现在查到的线索和证据,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隐瞒了比毒害秦婉同志未遂还要严重的事情,比如说他们早在对秦婉同志下手之前,就已经对顾彬同志下过手并且得逞了。”


    他说完,虞悦迅速接上,把他们查到的线索和证据一一告诉了顾父,并且将王医生告知他们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他。


    “对于两年半前的除夕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们现在只有一位证人的口供,取药的病人已经去世了,开处方的医生也已经下放了,想要证明因为白香莲之故而消失的0.08g砒霜到底是真的被那位病人带回家去药老鼠了,还是被她用在了顾彬同志的身上,我们只有开棺验尸后才能够知道真相。”


    说完,虞悦殷切地看着顾父道,“所以我希望顾同志你能够同意我们的请求。”


    小马公安和小冯公安也跟着虞悦一块看向顾父,早在来顾家之前他们就已经商量过了,就由小张公安他们师兄妹负责说服顾父,而他们则负责当背景板。


    毕竟他们要是四个人一块上的话,七嘴八舌的容易造成顾父不知道该听谁的局面。


    但即便小冯公安他们一句话没说,他们希望顾父答应他们请求的心也跟虞悦他们一样迫切。


    在来顾家之前,虞悦他们就已经经过调查、走访和询问得知了顾家的情况,考虑到顾彬是顾家唯一的孩子,再加上在他生前,顾父和顾母并没有因为他体弱而对他有所不满或者厌恶,所以虞悦他们下意识地认为顾家的人知道顾彬当初有可能是被白香莲给毒死的话,有超过九成的可能性会同意他们开棺验尸。


    但是出乎虞悦他们意料的是,顾父在听完他们说的所有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冲他们摇头道:“不,我不同意。”


    虞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看向顾父的眼神透着几分不解:“顾同志你是担心我们会惊扰到顾彬同志的清净吗?你放心,我们开棺的目的是为了……”


    不等虞悦把话说完,顾父就抬手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公安同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还是拒绝,我不相信白香莲会对我儿子下毒,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回去吧。”


    顾父的反应实在是太出乎虞悦他们的意料了,他们有心想要再多说一点,试图能够说服他,但是面对已经对他们下了逐客令的顾父,一帮公安知道,就算他们坚持留下来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于是小虞公安他们只能跟顾父说了一句“打扰了”就从顾家离开,和来时的信心满满不一样,此时的小虞公安等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


    “不是,为什么啊?”小冯公安想不通,“我们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白香莲身上的嫌疑确实很重,顾同志他是顾彬的亲爹,按理来说不是应该跟我们一样,恨不得赶紧开棺验尸才对的吗?”


    小马公安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我跟小张哥走访的时候,顾家的左邻右舍都不约而同提到过顾家二老很疼顾彬这个独生子,据说当初顾家已经帮顾彬相看好了一个城里姑娘了,但因为考虑到顾彬自己相中了白香莲,他们也没有勉强顾彬,甚至在他们婚后,两人还想办法把白香莲塞进了江城医院。”


    小冯公安一听,更加想不通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对顾同志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所以才拒绝我们的。”小张公安说,“算了,我们先回去吧,今天跑了一整天,大家也累了。”


    这倒也是,尤其是虞悦,从昨天下午跟踪了何建国之后,除了睡觉之外,在其他时间里脑子几乎就没有停止转动过,更别提她今天还东跑西跑,饶是她精力旺盛,现在也忍不住有些累了。


    于是一行人顶着大太阳重新回到了派出所,当他们坐在风扇下感受着铸铁扇叶“嘎吱嘎吱”地吹出的风时,心底的躁意似乎如同身上的暑气一样,慢慢地就被吹走了。


    端着一锅绿豆糖水出来的梁公安看到个个瘫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小年轻,笑着招呼了一声:“都别坐着了,赶紧过来喝点糖水消消暑吧。”


    一听到“糖水”二字,虞悦他们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各自的搪瓷缸就朝梁公安走了过去:“师父,我们派出所的福利这么好吗?还有免费的糖水喝?”


    不等虞悦回答,小冯公安就道:“你想多了,三悦,咱们所里的福利哪有那么好?我猜一定又是所长自掏腰包让穆大叔做免费糖水给我们喝的。”


    “小冯,那你可猜错了。”方所长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笑着道,“今天这顿免费糖水啊,是你们的师父心疼你们这么热的天,为了案子还在外面四处跑,特意各掏腰包请老穆给你们做的,做好了还不断地换井水给这些绿豆糖水降温,就怕你们回来喝不上冰冰凉的糖水。”


    小冯公安一听,大受感动,立马扭头大声地对高公安道:“师父,等你老了我一定给你端屎端尿!”


    上一秒还面露微笑的高公安:“……???”


    小马公安也有样学样,冲着赵公安大声道:“师父,俺也一样!”


    上一秒还因为方所长的如实告知而感到不好意思的赵公安:“……!!!”


    小虞公安和小张公安也齐刷刷地看向梁公安,不等他们师兄妹开口,梁公安就快人一步开口道:“赶紧喝你们的糖水。”


    他就算老了也不需要人给他端屎端尿!


    “哦。”小虞公安和小张公安面对梁公安的抗拒,师兄妹两人只能面露可惜地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乖乖点头,然后乖乖喝糖水。


    经过井水沁过的绿豆糖水一入口就是一股清凉,清甜的糖水搭配已经熬煮得足够绵软的绿豆,瞬间让大家变得神清气爽起来,奔波了大半天的疲惫似乎也随之消失了。


    一大锅的绿豆糖水很快就被虞悦他们联手给“干掉”了,看到小年轻们个个都恢复了以往的朝气,进门时萦绕在眉眼间的那点失意和挫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赵公安才开口询问道:“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小马公安他们就来劲了,大家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家师父今天自掏腰包请他们喝绿豆糖水并不亏似的,七嘴八舌地就把自己查到的事情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赵公安他们一开始还很认真地在听,听着听着他们的表情就有些迷糊了:“你们查到了有人能证明由白香莲经手销账的砒霜数量与处方的不一致?”


    “对。”


    “你们还确定了白香莲的丈夫顾彬死前的症状和中了砒霜的症状一模一样?”


    “没错。”


    “甚至你们还通过走访和询问进一步确定了白香莲有毒杀顾彬的重大嫌疑?”


    “就是这样。”


    得到肯定回答的三位师父更加迷糊了:“那你们回来咋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


    亏他们还以为他们走访调查得并不顺利,个个都忍住了想询问的心,等美味糖水宽慰了他们这些小年轻之后才进入主题。


    结果现在呢?


    确定虞悦他们不仅找到了人证物证而且还查到了不少线索后,梁公安他们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那他们刚刚的小心翼翼算什么?


    算他们多此一举吗?


    “因为顾彬他爹不同意我们开棺验尸啊。”小冯公安问高公安,“师父你说他为什么会不同意?”


    老公安们吃过的盐确实是比小公安们吃过的饭要多,一听到小冯公安这么问,立马甩出了好几个猜测。


    “第一种情况可能是因为顾同志迷信,认为开棺验尸不仅会惊扰了顾彬,甚至有可能给他们家带来晦气。”


    “第二种情况也可能是因为顾同志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顾彬这个儿子,儿媳妇与有妇之夫搞破鞋,甚至意图杀人已经足够让他颜面尽失了,如果再爆出他儿子的死是白香莲所为,那么他将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他从前对白香莲这个儿媳妇满意和喜欢的表现都会成为证明他识人不清的证据。”


    “第三种情况则可能是因为顾同志想要保住谁,所以不希望我们查出顾彬究竟是病死的,还是被白香莲给毒死的。”


    梁公安他们各自给出自己的猜测后,认真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一辈:“别着急,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你们就已经办了那么多事,这已经很厉害了。”


    这倒不是他们抱着“庄稼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的心态才说出这样的话,事实上——


    三个老公安年轻时也没有打过这么雷霆迅猛的“仗”啊!


    从怀疑到调查,从抓获到定罪,不管是上一个案子还是这一个案子,每一个流程都顺利迅速到让老公安们有点怀疑人生。


    他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们年轻时查案好像没有这么如有神助啊。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虞悦这位刚加入他们派出所不久的新人公安,梁公安他们甚至都有点羡慕嫉妒自己的徒弟了。


    他们年轻时可没有他们这样的好运气,碰上一个能带自己飞的同仁甚至同门。


    ……


    被老公安们安抚了一顿后,虞悦他们这些小年轻果然压下了心头的那份急躁,等下班时间一到,忙碌了一整天的众人直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虞悦回到家属楼的时候,就看到妞妞正带着小船跟家属楼里的孩子们在玩老鹰抓小鸡。


    是的,是妞妞带着小船而不是小船带着妞妞,别看住在家属楼里的人是小船,但是要问谁跟家属楼里的孩子玩得更好,那肯定是小社牛妞妞了。


    虽然现在的小船跟当初在南潭生活时的他相比已经活泼许多了,但是这仅限于在家里人面前。


    而妞妞却不一样,明明她来家属楼的次数也不算多,可以说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结果别说是家属楼里的小孩儿,就连大人她都混得挺熟了,张嘴一句“大爷你好吗”,闭嘴一句“阿姨你吃着呀”,甭管认识不认识,反正碰着了,妞妞就得打一声招呼,然后三两句话就迅速跟对方认识了。


    对不熟的外人都尚且如此,那更别提对虞悦了,玩得正高兴的妞妞一见着她的超级大英雄姐姐,二话不说就丢下自己的小伙伴,顺手一抓,抓住小船肩膀上的衣服就拉着他往虞悦这边跑。


    “姐姐姐姐姐姐你回来了嗷?”妞妞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看向虞悦,小船也弯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冲虞悦喊着,“姑姑姑姑姑姑你回来了嗷?”


    虞悦正要回答,突然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她低头看向小船问他:“你的口音咋变了?”


    “啊?”小船被问懵了,小崽崽挠挠脸,“没有啊。”


    “你都‘妹有’了,还说没有?”虞悦早就知道东北话的传染性了,她记得她读高中的时候宿舍里有一个同学老家就是东北的,一开始只有一个人说话有大碴子味,半个月不到,整个宿舍的人说话都是一股子大碴子味了。


    但是她也“妹”想到居然能强到这地步,小船才跟妞妞玩了几天呀?口音就变了?


    见小崽崽的表情有点懵懵的,虞悦就知道他大概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的口音发生了变化,她也没说什么,一视同仁地摸摸小船的小脑袋又摸摸妞妞的,然后道:“你们回去跟小朋友玩吧,我先上楼。”


    妞妞飞快摇头:“我不玩了,姐姐,我跟你一块上楼。”


    慢了一步的小船只好点头道:“我也是,姑姑。”


    “为啥不玩了?”虞悦说,“我看你们刚刚玩得还挺开心的。”


    “我跟姐姐你一块更开心。”好听的话妞妞张嘴就来。


    至于小船?


    小崽崽冲虞悦飞快地点头,“嗯嗯”了两声后道:“我也是,姑姑。”


    虞悦被他们两个小家伙给逗笑了,她先是对妞妞说:“你嘴巴咋这么甜呀?”


    然后又对小船道,“你就只会这句是吧?”


    面对虞悦的话,小妞妞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而小崽崽则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此,虞悦只有一句辣评——


    妞妞,好明显一北方娃;小船,好明显一南方崽。


    ……


    虞悦带着两个小家伙上楼后才发现他们家不止来了周雅琴和妞妞两位客人,还有一位小客人是俞河的同学。


    “三姐你回来啦?”一见到虞悦,俞河十分热情地扑了过来,然后跟自己的同学介绍她,“杨卫国,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三姐,见义勇为的先进典型,惩恶扬善的公安同志,我三姐刚上班没多久就破了一起杀妻案,可厉害了。”


    虞悦默默地看了俞河一眼,心想敢情他们家不止她爸一个宣传大使,而是总共有俩呀?


    啥宣传大使?


    当然是她的宣传大使了。


    虞悦看向杨卫国,乍一看觉得他的眉眼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见他跟妞妞他们似的,看向她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她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笑,朝他伸出了手:“你好,杨卫国同学,四河在家也跟我们提过你,多谢你平时帮四河辅导功课,辛苦你了。”


    她这句话绝对是发自肺腑,因为给俞河辅导过功课的人都知道——


    给他辅导功课那可是一个费嗓子和费寿命的活儿。


    杨卫国没想到《江城日报》上表扬的救人英雄居然这么平易近人,而且还把他当个大人一样对待。


    面对虞悦朝他伸出的手,杨卫国下意识地把掌心往裤子的边上擦了擦,然后才握上虞悦的手。


    “不、不辛苦。”


    虞悦看得出来杨卫国的性格和俞河相反,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所以她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见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就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占你便宜的话,你可以跟四河一样喊我一声‘三姐’。”


    杨卫国飞快地摇头,然后小声地喊了虞悦一声“三姐”。


    虞悦应了一声,知道俞河今天带杨卫国回来是给他看他在表彰大会上得到的、先进典型的徽章后,她把自己的也拿出来,然后给杨卫国佩戴上。


    她看得出来杨卫国看向俞河佩戴在胸前的徽章时眼睛都在发光,让她把自己的送给他,她肯定是舍不得了,但——


    “我借给你戴戴。”


    杨卫国显然十分惊喜,他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又舍不得拒绝,不过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只佩戴了一会儿,他就默默摘下来还回虞悦。


    “谢谢你,三姐。”


    虞悦有些意外杨卫国的克制,她收下徽章后对他道:“我听四河说你读书很聪明,加油,卫国我相信你以后肯定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得到‘先进典型’的徽章的。”


    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虞悦的一句话就足以让杨卫国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重重地点头道:“我会的,三姐。”


    ……


    在虞美云他们的热情挽留下,不止周雅琴和妞妞留下来一块吃饭了,就连杨卫国也留了下来。


    但是和周雅琴她们祖孙俩不一样,杨卫国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本来就比较早熟懂事,他知道自己是空手上门的,和自带口粮的周雅琴祖孙不一样,所以在饭桌上,杨卫国不仅不好意思夹菜,就连饭都不好意思多吃。


    “吃呀,别跟我们客气。”俞河主动给杨卫国哐哐夹菜,“就当做是你过去半年给我辅导功课的报酬了。”


    “四河说得没错,卫国你尽管敞开了吃,这半年真是辛苦你了。”


    虞悦他们一家对杨卫国十分热情,就连小社牛妞妞也有样学样地给杨卫国夹菜:“别客气嗷。”


    “谢谢谢谢。”


    一顿饭下来,杨卫国不知道自己已经说了多少句“谢谢”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顿确实吃得很饱。


    吃完饭后,见天色都晚了,虞悦主动提出送杨卫国回家,至于周雅琴和妞妞?


    终于加完班的沈确来接了。


    周雅琴见状,连忙道:“三悦回来的路上不安全,沈确你先跟她一块去送卫国回家,我和妞妞在这儿等你。”


    沈确看了虞悦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者就一摆手:“不用,周阿姨您可别小瞧我,真要遇上什么事儿,不安全的肯定不会是我,沈工也忙了一天,就别再让他多跑一趟了,你们回吧。”


    说完,虞悦挥挥手,带着杨卫国就先走了。


    看着走得十分潇洒的虞悦,周雅琴扭头看到沈确就来气,在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道:“我看想跟三悦成为一家人,与其指望你,倒不如指望妞妞算了。”


    沈确实话实说:“她俩都是女同志,而且年龄相差太大了。”


    周雅琴……周雅琴更气了——


    他现在有嘴了?


    第40章


    040


    虞悦送完杨卫国回到家属楼的时候,还没靠近,远远的就看到她家门前的走廊上站着两道身影,光是看身形,她就认出了那两道身影分别是虞美云和俞东明。


    虞悦心中一暖,脚下的步子不由地轻盈了几分,一边朝他们挥挥手,一边快步朝着家属楼走了回去,三步并两步爬上二楼后,就见虞美云和俞东明已经从家门口走到楼梯口接她了。


    “平安把卫国送回家了?”虞美云一边问着,一边拿着大蒲扇给虞悦扇风。


    看着虞美云下意识的动作,虞悦突然觉得母爱具象化了。


    “嗯。”虞悦从虞美云的手里接过大蒲扇,一边给她俩扇扇子,一边道,“不过我送卫国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她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也不好意思问他。”


    家属楼的走廊并不算宽,所以俞东明也没有跟妻子和女儿挤在一块并排同行,而是跟在她俩的屁股后面,一边用手里的大蒲扇给她们母女俩扇风,一边回答道:“我倒是知道原因。”


    俞东明这话一出,虞悦和虞美云两人立马回头,终于被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关注的俞东明不用她们主动问,他就主动开口道:“卫国那孩子跟他妈妈相依为命,他妈妈在纺织厂工作,不过并不是纺织厂的工人,她是代人上班的,好像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等人生完孩子坐好月子之后,就得把工作还回去了。”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卫国的妈妈一直拼命地工作,经常主动要求加班,为的就是想赶在这一年里面挣到更多的钱,三悦你刚刚送卫国回去发现他家没人,很有可能是他妈妈又在纺织厂里加班了。”


    “原来是这样吗?”虞悦说,“我之前只听四河说过卫国是去年九月才转到他们学校的,倒是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说着,她算了一下时间,“卫国转学都快一年时间了,也就是说他妈妈也快没工作了?”


    俞东明点点头:“我听说卫国他妈妈是在去年八月份开始代人上班的,现在都快七月了,她顶多能再代人上班一个来月吧。”


    “他妈妈要是没工作了咋办?”虞美云说,“母子俩该不会要回老家吧?那样的话就有点可惜了卫国了,那孩子真是个读书的料。”


    她相信杨妈妈也是一个看重知识的人,她想她肯定也知道江城的教育条件比他们老家要好,要不然的话她何必费劲给自己儿子转学?


    毕竟她在江城也只是代一年的班而已。


    俞东明知道虞美云向来喜欢读书好的孩子,她今天对杨卫国那么热情,除了因为他不嫌辛苦地给俞河辅导功课,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


    “美云你放心吧,卫国他妈妈跟你一样,都很重视孩子读书的问题,我听卫国说了,他妈妈这一年这么努力挣钱,也是希望能够攒够一笔钱,然后在江城买一份工作,这样他们母子两人就可以在江城扎根了。”


    “工作可不好买。”虞美云对这件事可太有感悟了,但凡要是好买的话,他们也不会为了让虞悦能留城而让她去相亲。


    “这是真的,但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俞东明说,“我觉得卫国他们母子俩的运气还挺好的。”


    “为啥这么说啊?爸。”虞悦一脸好奇。


    俞东明就说了:“我听卫国说他们母子俩原本是在乡下生活,他们孤儿寡母的,想也知道在乡下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了,但是没想到在去年卫国他妈妈突然收到一封信,说她早年间远嫁到江城的姑姑病重了,因为丈夫早逝,膝下又无儿无女的,希望卫国他妈妈能来送她最后一程,帮她料理后事,作为报答,她愿意把自己名下的一套房子过户给卫国他妈妈。”


    哇!


    虞悦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卫国他们现在住的那间房子就是卫国他妈妈的姑姑过户给她的吗?那地段还挺好的,我进去看了一下,虽然说不算大吧,但是够他们母子俩住绰绰有余了。”


    “应该是了。”俞东明回了一句后继续道,“卫国他妈妈有了这套房子之后,她跟卫国也算是在江城落户了,本来卫国妈妈还愁他们母子俩以后靠什么生活,哪怕他们有些积蓄,但也容易坐吃山崩。”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卫国帮了一个走丢的老人,为了感谢卫国,知道他家的情况后老人的孙媳妇就干脆请卫国他妈妈代她上班一年,这一年的工资和福利全给卫国他妈妈了。”


    虞美云这下知道俞东明为什么说杨卫国他们母子两人的运气好了,不过在她看来,也不仅是运气好的原因,她道:“说到底也是卫国心善,这才好人有好报。”


    如果当初杨卫国见到那位走丢的老人没有选择帮助他的话,那么后面所有被称之为好运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那看来我们不用太担心了。”虞悦说着,突然问俞东明,“不过爸你咋知道那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儿?”


    “四河之前在学校打架,老师请家长了,我……”俞东明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三悦你这才上班多久?这么快就把公安对犯人套话那一招使我身上了?”


    “这也不能怪我呀,谁让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卫国,偏偏你却对他家里的情况知道得那么清楚。”虞悦解释完之后,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过爸你应该高兴才对,这说明我过去六天在我们派出所里确实是学到东西了。”


    俞东明笑了,被虞悦气笑的,他扫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虞美云,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心虚,他道:“美云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这只是怕你知道了又上火嘛。”


    “而且四河那次在学校打架也不是故意惹是生非,他是为了帮卫国那孩子,他们学校有人故意欺负卫国,四河看不过眼就替他出头了……”


    虽然俞东明帮俞河找补了,但是虞美云当天晚上还是“赏”了俞河十道数学题,做不完不让他睡觉。


    每次做数学题都做到抓耳挠腮的俞河:“……???!!!”


    要不他妈还是打他一顿吧?


    “爸!爸你可真是我的亲爸啊!你不答应我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吗?”俞河得知自己为啥被“赏”后,气得差点想冲他爹来了一个恶龙咆哮(bushi),这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他都差不多要忘了,结果他爸这个时候给他来了一个说漏嘴了?


    俞东明自知理亏,早早就钻进了房间,打算俞河的十道数学题不做完,他就不出来,免得被抓壮丁了。


    换做别的事情,他还能帮他一下,哪怕是挨打呢?但是做数学题?


    可饶了他吧。


    同样早早就钻进房间的还有虞悦,毕竟她也爱莫能助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朋友会离开你,兄弟会背叛你,只有数学不会!


    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所以让她帮俞河?也饶了她吧,她倒不是怕抓耳挠腮,她主要是怕自己抓耳挠腮后还做不出来,那可太丢人啦。


    虞悦有原主的记忆,可太清楚她妈出题有多刁钻了。


    俞河当天晚上是几点睡的,虞悦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睡得挺早的,所以一觉醒来后,虞悦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今天是星期天,虞悦上班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所以起床后她没有换上自己的警服,而是换上了平时穿的便服,拿着洗漱用具去刷牙洗脸的时候,同样早早起床的小船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虞悦打水,他帮忙挤牙膏,虞悦刷牙,他帮忙拧毛巾。


    “偏心!小船你太偏心了!”昨晚直到快十二点才把十道题做完的俞河一觉醒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生龙活虎似的状态,见小船对虞悦那么体贴周到,俞河一边刷牙一边控诉道,“你为啥只对三姐那么好啊?”


    小崽崽一边给虞悦递毛巾,一边奇怪地看了一眼俞河:“四叔你不是自己都说了吗?”


    “啥?”


    “因为我偏心姑姑呀,所以我只对姑姑这么好。”


    俞河:“……???”


    他就这么认了?


    理所当然地认了?


    见俞河眼睛都瞪圆了,虞悦笑着伸手把他脑袋转了回去:“继续刷你的牙吧,别自取其辱了。”


    她很有信心,这会儿别说是俞河这个四叔了,就算虞泽那个亲爹回来,在小船心目中她依然是排No.1的。


    突然想到虞泽,虞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时至今日家里面仍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虞泽已经牺牲的事情,偏偏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说,甚至不能表现出来。


    似是察觉到虞悦的情绪变化,小船昂着一张慢慢白回来的小脸看向她:“姑姑?”


    “没事儿。”虞悦胡噜了一下他的小脑袋,用毛巾擦干净脸后就带着小船先回屋了。


    吃完早餐后,趁着太阳还不算太晒的时候,虞悦跟虞美云他们说了一声就准备出门。


    虞美云顺口问了一句:“这是要去哪儿啊?那么早。”


    “去一趟顾家。”虞悦说,“昨天晚上才突然想起一件事,现在去提醒他们一下。”


    “就是你们昨天抓的那个白香莲的婆家?”虞美云昨天虽然没有去江城医院凑热闹,但是在虞悦回来之前,她也听说这件事了。


    因为李桂兰之前就是在江城医院上班,哪怕现在何秋月接了她的班,但她仍然有不少人脉在那儿,不用她主动出门,就有人主动把消息传到她面前来了。


    跟李桂兰交好的虞美云昨天就这么蹭了一个八卦。


    “对。”虞悦刚点完头,就见小船跟着小尾巴一样跟着她,见她看向他,他立马问,“我可以也一块去吗?姑姑?”


    “我发誓,我不捣乱,我肯定乖乖的。”


    面对小崽崽那双满含期待的大眼睛,虞悦实在是很难说出拒绝的话,自从她上班之后,跟小船相处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想到这儿,她更加拒绝不了了。


    “走吧。”虞悦话音刚落,小船那双眼睛立马就变得亮晶晶的,飞快地牵上他姑姑的手就跟她一块出门了。


    ……


    虞悦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何建国和白香莲的案子,虽然她觉得他俩到现在仍然还有隐瞒,但是通过何建国的所作所为可以确定的是他是想要吃秦家的绝户。


    只要秦婉一死,他不仅可以继承秦婉的工作,还可以继承秦家的一切财产和资源。


    但是吃绝户的人仅仅只有何建国一个吗?


    虞悦回忆了一下他们昨天通过调查和走访得到的所有信息,突然意识到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白香莲也在吃顾家的绝户。


    虽然说白香莲只是顾家的儿媳妇,但是顾彬已经死了,顾父和顾母两人剩下的、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后代就是白香莲跟顾彬所生的儿子。


    也就是说如果顾父顾母死了,继承顾家遗产的人就是白香莲的儿子。


    而白香莲和顾彬的儿子现在才四岁,如果顾父顾母这个时候出事了,那顾家的财产名义上是落到了这个四岁小孩的头上,但实际上是落到了白香莲的手里。


    面对这么大的一个诱惑,白香莲会忍住不对顾父顾母下手吗?


    虞悦现在确实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但是她想到了王医生说过的话,他说如果秦婉没有被发现自己的药被换了,那么不出一个月她就会丧命,到时候何建国就成了鳏夫。


    她也想到了他们打听到的、关于白香莲曾提及她要给顾彬守三年的事,现在距离顾彬去世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也就是说还有一年的时间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何建国。


    两个都已经杀过人的人会为了得到顾家的财产而在结婚之前就先把顾父和顾母解决掉吗?


    虞悦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所以虞悦今天再次造访顾家就是为了提醒顾父记得和顾母一块去一趟医生做个检查,至于白香莲的儿子?


    虞悦觉得他应该不会有问题,这倒不是她相信白香莲对自己所生的孩子仍然保留着一丝良知,而是他要是死在了顾父顾母的前面,她可不一定能顺利得到顾家的财产。


    虽然虞悦没有明说,但是一想到白香莲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去,以及在顾彬去世那几天,他们夫妻二人当时的情况,顾父心里一惊,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医院做检查,而是带着孙子顾聪去了一趟邮局,给自己出差的妻子打电话了。


    顾母没想到自己出差没几天,家里居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得知公安有理由怀疑顾彬的死是跟白香莲有关系后,气得顾母恨不得给自己掐人中:“检查检查!检查个屁啊?就算白香莲真的对我下药了,我没被她毒死也要被你气死了。”


    “公安既然怀疑儿子是被毒死的,那你就答应让他们开棺验尸啊!你为啥要拦着?难道你就不担心咱们儿子真的死得冤吗?”


    “我怎么不担心?我就是担心才不让他们开棺验尸。”顾父说,“要是真查出儿子真的是被白香莲给毒死的,那小聪怎么办?他现在还小,别人的闲言碎语可能伤害不了他,但是他总会长大的,你让他到时候怎么接受自己亲爹是被自己亲妈给毒死的?”


    顾父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但是再爱,他也已经死了,可是孙子还活着,他还那么小,怎么能背负得了那么沉痛的真相?


    所以与其开棺验尸,顾父觉得倒不如让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算了。


    想到自己的孙子,顾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哑着嗓子道:“老顾,小聪以后接不接受得了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接受不了自己的亲儿子有可能是被人毒死的,而我却选择装聋作哑。”


    “那是我用命生下来的孩子,我还记得他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跟我一声声地说‘对不起’,说对不起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对不起没能给我养老送终,说对不起答应我要长命百岁的事情没做到。”


    “如果我们儿子的死是天意,那是我的命,是我命不好,注定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如果我们儿子的死是人为——”


    “我要白香莲给我儿子偿命!”


    *


    休息了一天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虞悦正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攻破顾父顾母,结果没想到她前脚来上班,后脚顾父顾母就出现在派出所,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安同志,我同意你们给我儿子顾彬开棺验尸。”


    顾母的一句话让虞悦精神大振,虽然她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立马请顾父顾母坐下,然后飞快地去喊梁公安——


    师父!


    天上掉馅饼了嗷!


    有了顾父顾母的同意后,方所长立马打电话给江城公安局打电话——


    他们又给他们局里的法医揽到一个活儿啦。


    和后世不一样,在这个年代法医属于专业稀缺人才,直到六十年代之前,全国仅有两百余位法医,即便在六十年代之后已经开始培养这方面的人才,但是仍然不足以满足各个地方对法医的需求。


    好在江城不算小城市,当地的公安局也配备了法医,不过有、且仅有一位而已。


    江城公安局的法医姓戴,戴法医跟着局里的人赶到平安街道派出所后,气还没喘顺就被虞悦请上了自行车。


    对待这位江城公安局的镇局之宝,虞悦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给自行车后座绑棉垫子了,虽然热,但起码不疼。


    紧接着一行人就乌泱泱地扑向了顾父的老家。


    虞悦他们的出现,引来了顾家村众人的围观和好奇,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杜满仓是在荒无人烟的郊外埋尸的,所以他们行动的时候没有外人围观。


    而这一次几乎顾家村的村民们都出动了,好在有大队长和村支书的帮忙,村民们再好奇也只敢远远地瞧着,不敢靠近。


    虞悦他们也抓紧时间拿起铁锹就着顾彬的坟地小心翼翼地往下挖,直到棺盖露头后,才将铁锹换成了撬棍,随着一声“起盖”响起,撬棍就将棺盖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怪味就从棺木里面飘了出来。


    等棺盖完全被撬开后,众人看清楚了棺材里的情况。


    已经去世了两年的顾彬早就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除了头发仍然还覆盖在他的头骨上之外,其他的皮、肉、血和内脏全都已经腐烂消解了。


    看到这一幕,对顾父顾母的冲击是最大的,饶是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堆白骨他们还是觉得心痛至极。


    戴法医戴好口罩和手套后才靠近棺材,虞悦自愿充当他的助手,一边拿着本子跟着他蹲在棺材旁边,见他拿镊子将顾彬的部分头发给夹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后好奇问他:“戴法医,如果死者真的是中毒而亡的话,验他头发就一定能验得出来吗?”


    “一般来说,一个人如果是被毒死的,那么他的头发和指甲是保留毒素最久的两个地方,至于这个最久是多久,那么就得看对方中的是什么毒了。”


    说着,他问,“我听说你们怀疑死者是死于砒霜的对吧?”


    “对。”


    “砒霜这种毒吧,比较特殊,谁要是用这种药毒死人呢,除非是毁尸灭迹了,否则的话哪怕把尸体烧成灰了,只要想查,哪都能查得出来,因为砒霜是耐高温的,不仅烧不化,也烧不没。”


    虞悦一边听,一边记,砒霜能够毒死人这事她知道,但是砒霜的“生命力”这么顽强就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小虞公安记得她读高中的时候好像是学过的,但是有时候知识吧,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又出去了。


    不过小虞公安确定,这次她是肯定不会忘了。


    ……


    等戴法医采集好所有需要的样本后,让虞悦提着他带过来的化验箱,然后就带人钻进了临时搭好的棚子里,开始就采集到的样本一一进行勘验。


    当一张张盖在试管口的试纸都依次显出了灰黑色的斑点后,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勘验结果都呈阳性。”


    “可以确定死者顾彬不是病死,而是中了砷化物被毒死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砒霜。”


    戴法医的话音刚落,顾母维持了一路的平静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比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还要更加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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