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坚定,我肯定坚定呀。”被提醒的虞悦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本正经地跟沈确道,“沈工你信我,我的立场最坚定了。”
沈确看向她的眼神有点怀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虞悦板着小脸点头道,“比珍珠还真。”
沈确说:“那你发誓?”
虞悦一听,眼睛都瞪大了:“沈工,咱不能封建迷信。”
他一个搞科研的让她发誓,这合理吗?
沈确被虞悦的反应给逗笑了,他也不去深究到底是他们不能封建迷信,还是她不敢发誓。
很多事情看破又不一定要说破。
虞悦并不知道沈确心中所想,还以为是自己的理由说服了沈确,而另一边的罗主任和徐工看到这一幕,觉得黄副厂长之前跟他们说的话都不能说服他们了。
虽然沈确和虞悦两人说得很小声,他们也顶多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比珍珠还真”以及“发誓”,具体是什么比珍珠还真,以及因为什么要发誓,他们都不清楚,但是一看他们两人的表情,他们就断定他们十有八九是在打情骂俏了。
这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吗?
徐工和罗主任表示,他们两人一个看上去不像是什么优秀干警,而另一个看上去也不值得大厂厂长为了抢到他动用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啊。
徐工和罗主任两人当着黄副厂长的面直接上演了一出“眉来眼去”的大戏,后者看到了,但是假装没看到。
黄副厂长表示,不假装没看到能怎么办?
这次他们机械厂的车床出了问题,是他主动跟厂里提议向隔壁江城的老大哥红旗机械厂请求技术支援的,也是他亲自给许厂长打电话的,甚至许厂长向他推荐沈确的时候也是他一口答应的。
现在沈确已经来到他们机械厂了,虽然他看起来年轻英俊得像个花瓶,但是说不定他只是看起来像个花瓶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是个花瓶,那他应该也是一个用金刚钻做成的花瓶……吧?
要不然许厂长哪里好意思帮他揽瓷器活啊?
这么一想,黄副厂长又说服自己了,见沈确和虞悦打情骂俏……不对,见他们两人窃窃私语完之后,他才大步朝他们走去:“沈工,小虞公安,来来来这边请,我们有问题的车床在这边的三车间里。”
在带着沈确和虞悦两人一起前往三车间的路上,黄副厂长大概地跟他们说了一下他们机械厂车床的情况。
“沈工,我们厂里出问题的这台精密车床是1965年的时候从苏联那儿进口过来的1A616,一直都是咱们厂的大宝贝了,它的精度比C620-1要高得多,这么多年来,这台1A616确实是出过一些问题,但那都是小问题,光靠我们厂里的老师傅和徐工他们都能够解决,直到这个月的月初,这台车床不知道因为啥原因,突然跟我们闹起了脾气。”
罗主任一听到黄副厂长提起他们厂里的大宝贝,也顾不上怀疑沈确的专业性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死马当活马医嘛。
于是他立马凑了过来接着道:“黄副厂长说得没错,我们上个月接到一个任务,要生产一批长轴,接到任务后我们就立马开工了,上个月生产出来的精密长轴虽然也有报废的,但是不像这个月报废得那么多,我们仔细算过了,这个月生产出来的成品报废率足足有57%。”
57%?
也就是说车床每工作一次,做出来的成品成功率连一半都没有?
虽然虞悦不是干这一行的,也不懂机械,但是这超高的报废率,除非是傻子了,要不然谁听都知道出大问题了。
“要是再找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儿的话,别说是这次的任务完成不了了,以后我们厂都不一定能这些任务了。”
罗主任从车间学徒工一路走到今天,他是看着他们厂子从无到有的,遥想当年他们厂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引进了一台苏联进口的1A616,那时候他们厂子多风光啊。
即便那时候他们跟苏联这位老大哥闹掰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老大哥的工业确实是比他们发达,哪怕生产出来的机床以“傻大笨粗”著称,但是在他们眼里,那都是宝贝。
而红星机械厂当年正是因为进口了苏联生产的这台1A616车床,他们厂子才会腾飞起来的,在这八年里,他们靠着这台大宝贝生产了无数跟军工配套的精密长轴,罗主任原本以为1A616能陪他们走过第一个八年,就能陪他们走过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是第四个、第五个八年。
结果谁能想到这才过去第一个八年,他们厂里的1A616就出大问题了?
沈确听完后询问:“都排除过什么问题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徐工:“一开始我们怀疑是不是地基出了问题,毕竟苏联制造的车床床身笨重得很,自从八年前在我们厂里落地后,就没有挪过位置,时间一长,出现地基沉降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我们用水平仪校对过许多次了,确定地基没问题。”
“后面我们怀疑是主轴锥孔出现了磨损,换了轴承也紧了螺丝,结果没用,然后我们把导轨、卡盘、法兰和皮带这些都通通排查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出问题所在,甚至连电压我们也查了。”
结果可想而知,照样没出在它的身上。
就像黄副厂长所说的,这台1A616这些年都出过一些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全都由他们厂里的老师傅和工程师解决了,所以这次它再出问题,一开始大家伙儿也没有太紧张。
毕竟出问题那就该调的调,该换的换嘛,调好了,换好了,车床也就好了。
结果这次邪了门了,不管是怎么调,怎么换,报废率就是降不下来。
那能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虞悦的眉头随着徐工的话而渐渐皱了起来,倒是沈确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徐工和罗主任两人见状,一时之间不确定沈确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胸有成竹?
当然了,他们都盼着是后者,也就是他们不知道虞悦和沈确两人刚刚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凡他们要是知道的话,徐工和罗主任说不定比虞悦更期盼着沈确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毕竟他们的脸面值几个钱?
还是1A616更重要。
他们两人就是抱着这样的不确定和黄副厂长一块把沈确和虞悦一块迎进了三车间,这是虞悦穿书后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年代的车床——
苏联出品的车床无愧于它的著称,此时这个厚重而庞大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不少的工人都围在它的身边,他们看向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家生病的大宝贝似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们知道它“病”了,却始终都找不到它的“病灶”在哪儿。
黄副厂长他们的突然出现,引起了工人们的注意,他们早就听说黄副厂长已经从隔壁老大哥那儿借来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给他们的大宝贝“看病”,大家伙儿都想看看隔壁老大哥家的“医生”是怎么“妙手回春”的呢。
虽然不道德,但他们确实是想偷偷学点东西,这样等他们下次再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们自个儿就能够给自家的车床“治病”了。
只是……
从隔壁老大哥家来的“医生”呢?
工人们看看沈确,又看看虞悦,然后继续看回沈确,这位该不会就是他们黄副厂长请回来的“神医”吧?
大家伙儿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里找到迷茫和疑惑。
一般的工人不敢随便开口,但是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其中一个身上沾了不少机油的老师傅走了上前来,得知沈确就是黄副厂长特意请来的外援后,本来就愁眉苦脸的他这会儿更加愁眉苦脸了。
“黄副厂长,你不能那么快就放弃了啊。”
黄副厂长:“……???”
“我没放弃,老张,沈工是我特意从隔壁江城的红旗机械厂请来的对我们进行技术支援的,许厂长知道我们的车床出了问题后,极力向我推荐了沈工。”黄副厂长怎么也没想到,除了沈确和许厂长之外,居然连他都被人怀疑上了。
老张师傅一听,和罗主任他们一样都有些半信半疑,沈确没有在意,他走到堆积了一地的废品前,发现这些废品的尺寸有大有小的,上面还有一圈振纹。
黄副厂长顾不上跟老张师傅解释什么,连忙凑到沈确的身边问他:“怎么样?沈工,看出什么了吗?”
沈确没有回答,而是道:“黄副厂长,让工人把机器开一下,照着你们平时精加工常用的那档转速。”
“行。”黄副厂长立马就让工人开机器。
沈确就站在机器旁边,当车床一开始工作,他就静静地听着,很快就听到一阵颤抖的切削声,飘忽忽的,却听得人心里一紧。
不少人都在心底里求神拜佛,希望这次能够降低报废率,可惜结果并不如他们所愿,生产出来的成品依旧是出现大小不一的情况。
等机器停下来后,沈确就动了,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成为全场的焦点,他一动,黄副厂长他们也跟着动了起来。
见沈确走到了车床主轴的位置,徐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老张师傅的脸上也出现了诧异的神色。
难道真是主轴转孔出现问题了?
可不对啊,就算真是这个问题,他们也已经换了主轴转孔了,按理来说问题应该解决了才对的。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伙儿都静静地看着沈确打开了皮带轮罩后就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开口道:“问题找到了。”
大家伙儿的眼睛一亮,然后就听到沈确道,“出在车床的主轴上面。”
“主轴?”
“不会吧?咋是主轴出了问题啊?”
“这下完了,真是主轴出了问题的话,那我们也解决不了啊。”
……
徐工没有理会工人们的窃窃私语,他立马凑到沈确的身边问他:“你确定吗?真是主轴的问题?但是我们之前检查过了,主轴完好无损,而且间隙也没问题,咋可能是主轴出了问题?”
面对徐工的质疑,沈确没有生气,而是解释道:“表面上看主轴确实是完好无损,但是这台1A616你们已经使用了八年了,这八年来你们都没有换过主轴吧?”
“没有。”这是老张师傅回答的,“这八年来主轴都没有出过任何的问题,更何况这台车床是从苏联进口的,别的零件倒好说,唯独这主轴我们找不到替换的,想要换的话,只能联系苏联那边。”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更换主轴了。
“这就对了,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这台1A616到了你们厂里后,前三年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吧?从第四年开始,就偶然出现工件上的振纹和转速完全对应的情况对吗?直到这个月情况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对对对,沈工你说的都对。”
“嘿,真是神了,他咋知道的?”
“难道是黄副厂长他们跟他说的?”
啥呀?他们确实是跟沈工说明了一下这台车床的情况,但是他们可没有说得这么仔细,更没有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所以真的是主轴出了问题?是啥问题?现在要咋办?沈工,该不会要换主轴吧?”
“是主轴失重间接导致的动态不平衡,如果是低速运行的话,那么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但是一旦高速运转,这个动态不平衡就会和转速共振,这就是导致工件上会有振纹的原因。”
沈确尽量用更直白一点的话来跟大家伙儿解释,然后才回答黄副厂长后面的问题,“不过也不用换主轴,给它去重找平就行,给我拿个样冲。”
虽然沈确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是黄副厂长听在耳朵里,却莫名地有种心安的感觉,他应了一声后就立马转身去拿样冲了。
别看他现在是坐办公室的,但是以前他也是在车间干活的,因此对车间里那些工具都熟悉得很。
沈确拿样冲在主轴上做了标记后又道:“来个手砂轮,小型的就行。”
罗主任立马问道:“电动的行吗?沈工。”
“可以。”沈确接过后,凭感觉用手砂轮在主轴上打磨,虽然他只轻微地磨掉了一些金属,但一旁的人看了仍然露出了一副肉疼的模样。
不是他们抠门,而是这主轴国内可没有,真要从苏联那儿买的话,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买到呢。
换作是其他人这么做的话,黄副厂长他们肯定阻止了,但是换作是沈确的话……
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他们努力咬牙撑住了。
但是没曾想沈确除了用手砂轮打磨主轴之外,还用小扁挫给主轴修光。
在沈确用棉纱擦干净主轴上的铁屑后,黄副厂长他们不确定他能不能修好他们的车床,但是他们可以确定沈确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因为经过他的打磨后,主轴仅仅只是像是被人磨掉了一层皮似的,用肉眼来观察的话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但是当他让人再次启动机器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切削声不再颤抖,也不再飘忽忽的,全程车床都没有一丝震动,当成品出来后,老张师傅他们迫不及待地就拿起一看,尺寸暂时不提,但是工件上那一圈细密均匀的振纹都消失不见了,用卡尺一量,尺寸都在合理的公差范围内。
“振纹没了!”
“尺寸也对!”
“报废率从57%下降到1%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地,工人们立马爆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欢呼声,有人大喊,有人大笑,还有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太不容易了,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翻来覆去地找问题,就差直接跪在这台大宝贝面前求它开开“尊口”,告诉他们它到底哪儿“病”了?
它要是再不“说”的话,就轮到他们病了。
原本还对沈确的本事有所怀疑的工人们这会儿纷纷在三车间里为他献上了最真挚和最感激的掌声,要是没有他的话,他们的1A616怎么能这么快就被救了回来?
“谢谢谢谢,真的是太感谢你了,沈工,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们就算是猜到问题出在主轴上,我们也解决不了啊。”黄副厂长紧紧地握住沈确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谁能想到他只是拿着手砂轮磨一磨,拿着小扁挫修一修,这就把困扰了他们近半个月的难题给解决了?
这要不是亲眼所见,黄副厂长也不敢相信。
徐工也被沈确所露的这一手给惊艳到了,一想到自己刚一见面就因为沈确的模样和年纪而对他的本事产生怀疑,徐工就有些惭愧,拉住沈确另外一只手道:“真是对不住了,沈工,我为我一开始的态度向你道歉,我不应该以貌取人的。”
罗主任眼见着沈确的左右手都被黄副厂长和徐工给占据了,他干脆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然后一把抱住了沈确:“沈工,你简直就是我们红星机械厂的恩人啊,我代替我们全厂的工人感谢你。”
左右手都被人握住了,沈确不意外,但是罗主任突然一把抱住他,这确实是有点出乎沈确的意料了,他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虞悦的身影,见她弯着眼睛地冲他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对他竖起了两根大拇指,他眼里忍不住沁出笑意。
……
1A616的问题解决之后,也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黄副厂长他们带着沈确和虞悦去到食堂的时候,发现老厂长带人快他们一步抵达了食堂。
“沈工,我们厂这次的危机能够解决,真的是多亏了你呀。”老厂长早就知道沈确的年纪了,说实在话,一开始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他们机械厂的工程师和老师傅都不少,他们跟1A616相处的时间也更长,连他们都摸不清楚这个大宝贝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一个才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解决得了吗?
所以当黄副厂长派人给他送喜报的时候,老厂长简直不敢置信,尤其是他从工人的口中知道了沈确是怎么解决车床的问题后,看向他的眼神简直就跟看一个大宝贝似的。
“我们这小半个月是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没想到你一来,就把它治得服服帖帖的,怪不得你们厂长知道我们这儿的车床出问题后,就跟我们推荐了你,小同志你可太厉害了,我们国家有你这样的年轻人,以后何愁发展不起来啊?”
“您过奖了,也是因为你们厂里这台1A616这次出的问题正巧撞上了我的专业,所以我才能帮上你们的忙。”
别问沈确为什么光是听声音,看振纹就能够发现问题所在,问就是平时听得多了,看得多了。
“你呀,就别谦虚了。”老厂长可不信什么巧合,毕竟沈确修好了1A616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想隔壁红旗机械厂的规模比他们要大得多,沈确那么年轻就在那儿有立足之地,可见他的本事确实不小啊。
换作是他的话,他也愿意动用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把这样的人才给抢回自己的机械厂,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老厂长可不认为沈确会从红旗机械厂跳槽到他们这儿,毕竟他只听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可没听过水往高处流,人往低处走。
不过没办法撬红旗机械厂的墙角,他们也可以跟沈确打好关系,这样等下次他们再遇到什么难题的话,再开口也容易得多了。
所以早在沈确他们来到食堂之前,老厂长已经自掏腰包让人出去买了一只他们昆城当地的特色卤鸭回来了。
老厂长正要请沈确落座,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站在沈确右后方的虞悦,他好奇问道:“这位是?”
这次不用沈确介绍,黄副厂长就主动为老厂长介绍虞悦了。
虞悦主动跟老厂长握手:“老厂长你好。”
“诶,好好好。”老厂长一看到虞悦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笑容,就忍不住被她感染,只是……
想到黄副厂长介绍说她是江城的公安,这次陪沈确来昆城是为了保护他的。
老厂长就跟黄副厂长似的,先是瞅了瞅虞悦的细胳膊,再瞅瞅虞悦的细腿,见她一副文文弱弱好欺负的样子,他突然也开始怀疑许厂长的党性了。
许厂长:“……!!!”
第92章
092
“都别站着了,快坐下吧。”老厂长虽然怀疑起许厂长的党性(虞悦的本事),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等大家伙儿都落座之后,老厂长就对沈确和虞悦道,“沈工,小虞公安,这都是一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要是招呼不周的话还望海涵。”
虞悦看着这一桌子的菜,除了老厂长自掏腰包让人从外面买回来的昆城卤鸭之外,还有青椒炒肉片、韭菜炒鸡蛋、凉拌猪肉头、酸辣土豆丝、油炸花生米、紫菜蛋花汤以及招呼人很能拿得出手的红烧肉和红烧鱼。
这一桌子的菜哪里是老厂长口中所说的“粗茶淡饭”了?这绝对算得上是这个年代招呼客人的最高规格了。
沈确和虞悦两人客气了两句,就在老厂长的热情招呼下动筷子了,老厂长特意将那只卤鸭放到他们两人的面前:“这卤鸭可是我们昆城的特色菜了,都是用野鸭子做的,你们都尝尝,都尝尝。”
虞悦他们确实是得尝尝了,因为这卤鸭和沈确他们上次吃到的金陵烤鸭不一样,它的皮是呈本色的,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夹起一块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先闻到了它散发出来的一股复合的糟香。
入口的时候,昆城卤鸭的鸭皮不像金陵烤鸭那样润脆,反倒是有种软糯的口感,鸭肉倒是一样的鲜嫩,在口中咀嚼的时候,可谓是皮香、肉香、骨头也香。
“老厂长,你们这昆城的卤鸭也太香太好吃了,怪不得能成为你们当地的特色菜。”虞悦说着,对老厂长竖起了大拇指,“幸好我今天陪沈工来这儿了,要不然就错过这么好吃的卤鸭了。”
老厂长是昆城本地人,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的家乡菜,他自然是高兴了,笑呵呵地道:“你要爱吃的话那就多吃一点,瞧瞧你这小身板瘦得,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喽,得吃得壮壮的,以后才能有力气抓贼。”
虞悦左手握拳向上勾,做了一个秀肌肉的动作:“您别看我长得瘦,力气大着呢。”
她这话老厂长听了不信,在座的人除了沈确之外也都不信。
沈确看了老厂长他们一眼,见他们听到虞悦这么说之后都笑了,虽然他们的笑容里不带半分的嘲讽和恶意,仿佛在看自家孩子耍宝似的,但沈确还是开口道:“小虞公安之前在沪市的火车站抓过五个人贩子。”
沈确突然说这么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老厂长他们有些惊讶,而更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沈确说的这句话所透露的信息。
“人贩子?小虞公安你还抓过人贩子?”
现在这张桌上坐着的人里面,除了虞悦和沈确之外,其他的要么当爹了,要么当了爹还当了爷,总之都是当家长的人了,这样的人是最痛恨人贩子的。
所以得知虞悦居然抓过人贩子,而且还是五个,大家伙儿看向虞悦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了。
如果换作是刚见面的时候,黄副厂长听到沈确这么说,肯定是怀疑大过相信,但是现在?
已经见识过沈确的本事之后,黄副厂长意识到他们确实不能仅凭一个人的年龄和模样就判断他的本事大或小。
比如说沈确,也比如说虞悦。
毕竟这也可能是一个退一万步讲,用金刚钻做成的花瓶。
只是黄副厂长有些好奇:“小虞公安你不是江城的公安吗?咋会跑到沪市去抓人贩子了?”
虞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黄副厂长,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沈确。
在沈确向黄副厂长介绍她的身份时,虞悦可以感觉得到他对她公安的身份是抱着怀疑的,不过她没有在意,一来她知道自己的模样确实很没有说服力,二来反正她又不是今天的主角,他们对她身份的怀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过后他们就抛之脑后了。
他们抛,虞悦也抛。
哪怕老厂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她弱不禁风,甚至觉得她抓贼都没力气,但是虞悦也听得出来他没有任何的恶意——他是真觉得她该多吃点,把自己吃得壮壮的——所以她更加不在意了。
毕竟她总不可能现场随机抽一个人出来打一顿,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吧?
只是虞悦没想到她不在意的事,沈确在意了。
早在他一开口的时候,虞悦就猜到他的用意了,沈确迎上她的目光,扬了扬唇角对她点点头。
黄副厂长他们对他半信半疑的时候,虞悦替他抱不平,现在两人的情况反了过来,他当然也得投桃报李了。
“我那时候还没当上公安呢。”既然是沈确的一番好意,虞悦也不好拒绝,笑着回答黄副厂长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们一伙儿有五个人,好在我之前跟着我大哥练过拳,这才将他们五个都抓住了。”
“不止如此。”等虞悦说完后,沈确才开口补充道,“那五个人贩子里面,其中有一个趁着火车进站的时候想跳车逃跑,结果没想到小虞公安也跟着跳车了,一连追了三节车厢,最后不仅成功抓住了最后一个人贩子,还在火车站台上把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给揍得哭爹喊娘的。”
沈确这番话一出,不仅罗主任他们诧异了,就连虞悦也诧异得很:“沈工你咋知道的?”
她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我妈跟雅琴姨说,然后雅琴姨跟你说了?还是小船跟妞妞说了,然后妞妞跟你说了?”
“都不是。”沈确笑道,“你抓人贩子那天晚上,我也在沪市的火车站的站台上,只不过当时你们是刚回到沪市,我是准备从沪市出发。”
“沈工你当时也在?”这还是虞悦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沈确笑着点点头。
黄副厂长他们把虞悦和沈确两人的对话都听进耳朵里了,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虞悦就算抓到五个人贩子,那也是靠智取的,但是这会儿他们才意识到她完全是靠武力。
而且想到虞悦和沈确两人后面的那段对话,黄副厂长他们意识到,他俩肯定不是合起伙来骗人的,毕竟虞悦刚刚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也就是说细胳膊细腿,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虞公安真的纯靠武力生擒了五个人贩子?
正当大家伙儿还沉浸在这个事实里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沈确又跟他们说起了虞悦做过的、另一件同样十分了不起的事。
沈确隐下了王强是敌特的身份,但是并没有隐下虞悦在尖刀下勇救周雅琴和妞妞的英勇表现:“小虞公安还因此而被立为‘先进典型’,登上了我们的《江城日报》。”
这下大家伙儿看向虞悦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惊叹,老厂长说:“怪不得老话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了,小虞公安你和沈工一样,简直太出人意表了。”
“怪不得许厂长会安排小虞公安陪沈工来我们机械厂,不是许厂长对沈工不够上心,恰恰是因为太上心了。”
……
虞悦早就因为这两件事被无数的人夸过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会儿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但是一边听着老厂长他们对她的夸赞,一边见到沈确目光含笑地看着自己,虞悦发现自己有点做不到。
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会儿大家伙儿不是应该组团开始夸沈确才对吗?
怎么组团夸起她了?
虞悦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没有拒绝沈确的好意思了。
好在今天的主角还是沈确,再加上红星机械厂难得请到一位实力这么强的外援,因此这顿饭的后半程,基本上是徐工他们在跟沈确交流生产和技术上的事。
虞悦在一旁听了,嗯,没听懂,但是好在饭菜她还是吃得很明白的。
尤其是红星机械厂的食堂师傅炸出来的花生米又香又脆,凉拌猪头肉更是一绝,和配菜一块吃,嫩中带脆不说,还肥而不腻。
可以说这顿饭要是没有虞悦的话,那头猪就不说了,至少那条鱼和那只鸭肯定是白死了。
午饭过后,罗主任和徐工一个极力邀请沈确再去一趟他们三车间,因为他们车间里除了车床之外,别的机器也有这儿、那儿的问题,平时他们修是能修好,但有些是治标不治本。
现在难得碰上沈确这么一个有两把刷子的,罗主任当然想请他帮他们再看看其他有这儿、那儿的问题的机器到底应该怎么修更好了。
而另一个在想邀请沈确跟他去一趟他们的办公室,同为工程师,徐工已经意识到自己和沈确不仅在年龄上有差距,在本事上也有。
但是徐工并没有因为自己比不上沈确而恼羞成怒,反倒是想让他帮他看看图纸,正巧他最近遇到瓶颈了,想请他给他指点一下迷津。
看到徐工和罗主任两人一左一右地围在沈确的身边“争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虞悦忍不住笑了,因为她没有忘记他们两人一开始对待沈确的时候可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结果现在呢?
变如脸。
老厂长就没有跟罗主任和徐工他们凑热闹了,他跟虞悦并排走,好奇问她:“小虞公安,你跟你大哥练过什么拳能这么厉害?”
“拳法倒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本身只是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而已,最重要的是能坚持日复一日地坚持练下去,如果……”
虞悦跟老厂长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两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正在食堂里面追逐打闹。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食堂已经没有太多的人,所以这两个小男孩肆意地穿梭在桌椅和桌椅的过道上,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眼见着他们这一行人堵住了他的路就要拐弯继续跑,结果没想到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有人看到这一幕了,惊得大喊一声:“小心——!”
眼见着小男孩就要脸朝下重重地摔到地上,突然一只手闯入了众人的眼中,只见它一把拽住小男孩的后领,猛地往反方向一拉,本该直愣愣地摔倒在地的小男孩就这么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给提溜起来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他们以为惨剧就要发生——小男孩刚刚那一下要是真摔了,不把鼻子磕断,恐怕也得把门牙磕断了——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人挺身而出化解了这场惨剧。
而这个人正是刚刚还在和老厂长说话的虞悦。
老厂长他们已经亲耳听过虞悦的事迹了,但是亲耳听到的又怎么敌得过亲眼见到的?
走在前面的沈确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跟在老厂长他们后面的黄副厂长他们可都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虞悦敏捷的反应和利落的身手让黄副厂长他们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这下他们是再也不说她细胳膊细腿了。
细胳膊细腿咋了,她胳膊再细,也能单手利落地提溜起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臂力,简直惊人。
换作是他们的话,他们可做不到。
等小男孩的亲爹过来后,连连跟虞悦道谢:“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志,真是多亏了你啊,要不然我儿子指定得出事儿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不留神而已,自己的儿子就差点受伤了。
刚刚那一幕他真的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虞悦把小男孩放下来后冲他爸摆了摆手:“没事儿,下回注意点就是了。”
“听到了没有?跟你说过几回了?别在食堂这里乱跑,这吃完饭后地上多少沾点菜汁油渍,滑得很,你偏不听。”小男孩的亲爹越说越生气,直接就动手了,“让你乱跑!让你乱跑!下次还敢不敢了?还敢不敢了?”
小男孩本来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毕竟刚刚那一幕旁观者看了都心惊肉跳,更别提作为当事人的他了。
只是被亲爹往屁股上扇了几巴掌后,他立马回过神来了,嘴硬道:“我这不是没摔着嘛。”
虞悦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在一旁劝道:“对啊,别打了别打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刚刚慢了一步没抓住,他也顶多是磕断鼻子或者磕断牙齿,摔出一脸血而已,没什么的,小孩儿嘛,皮实。”
小男孩亲爹一听,怒气值蹭蹭蹭地往上涨,下手是更重了,把原本还敢跟亲爹顶嘴的小男孩给揍得哇哇大哭。
*
虞悦和沈确两人在红星机械厂待到下午四点才准备离开,罗主任他们都依依不舍的,尤其是徐工,跟沈确交流了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
“这是我们老厂长特意让人买的昆城卤鸭,沈工,小虞公安你们一定得收下,带回去吃。”
这两只昆城卤鸭就不用老厂长自掏腰包了,毕竟沈确来他们机械厂进行技术支援,他们本来就得给点技术津贴,更别提沈确不仅帮他们找出了原因,解决了问题,还帮他们省了一大笔钱和时间,他们自然不能小气了。
“我也有吗?”虞悦有些意外。
“当然了。”至于虞悦虽然在技术上没有支援他们半分,但她在食堂可救了一个小男孩,那惊险的一幕黄副厂长他们至今都历历在目。
虽然那个小男孩不是他们的孩子,但那是他们工人的孩子,他们作为大家长的,自然不能没点表示。
“小虞公安你这只卤鸭可不止我们厂里出钱了,有半只还是今天中午那个小孩儿的爹妈出钱买的,你要是不收的话,我们也不知道该咋处理这只卤鸭了。”
黄副厂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虞悦和沈确他们只能选择收下,在回去的路上,虞悦想到自己这只卤鸭有半只是小男孩爹妈出钱的,她忍不住道:“这下那小孩儿怕是更讨厌我了。”
虽然她救了他,但是她也害得他被他亲爹痛揍了一顿,不仅如此,现在他爹妈还拿他们家的肉票给她买了半只卤鸭,也就是说他们家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甚至下个月都不一定有肉吃。
小男孩要是知道真相后,不“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就怪了。
见虞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的担心,反倒是有点幸灾乐祸,沈确就忍不住笑了,他道:“没事儿,等他长大一些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
良苦用心?
谁的?
她的吗?
虞悦眨了眨眼睛看向沈确,然后就听到他说,“要是这次他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教训了一顿,下次他还会继续在食堂追逐打闹,出事儿是迟早的事儿,但这次的教训要是足够深刻,那么下次他就不敢随便乱来了。”
她还有这个用意吗?
虞悦想了想,不管了,既然他说她有,那她就是有。
她一脸严肃地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个用意,真希望他能早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两人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虞悦和沈确互换了位置后,虞悦开了还没十分钟,本来阴沉沉的天突然开始下起了雨。
一开始虞悦还能够看得清道路,但是后面雨越下越大,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继续开车回江城是不可能了,为了避免雨下个不停,将他们困死在半路,虞悦只能够在沈确的指挥下,慢慢地把车开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条村子里。
虞悦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村,甚至在进村之前他们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一条村子。
他们之所以拐进来,是因为在去昆城的路上,他们曾见到一辆牛车载着人从这条分叉口出来的,一看他们就是要进城。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从这条分叉口进去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了。
虞悦在暴雨中小心翼翼地行驶了将近十分钟后,终于看到村子的入口了。
因为外面下着暴雨,路上一个村民都看不见,虞悦他们只能够自己摸索着前进,在看到一家青砖黑瓦屋时,虞悦按了按喇叭。
他们车上既没有雨衣,又没有雨伞,这场雨还不知道得下多久,所以虞悦和沈确两人都不敢轻易下车,毕竟他们今天晚上要是走不了的话,浑身湿透了他们可没有衣服换。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借衣服没那么容易。
“叭!”
“叭——”
虞悦按了两下喇叭后就停了下来,两人朝着那家青砖黑瓦屋看去,大概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五十来岁的大爷从屋里走了出来,隔着雨幕他只能看得见那是一辆吉普车,至于吉普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有几个人,他都看不清。
于是大爷干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然后冒雨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在沈确摇下车窗后,走近的大爷就看清楚吉普车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有几个人了,他的目光在沈确和虞悦两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后,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们,就开口问道:“你们是谁啊?来我们村干啥的?”
沈确道:“大爷你好,我们是从江城去昆城办事的,回家的途中突然下起了暴雨,这雨越下越大,我们担心车子在半路上趴窝,打算先在你们家这儿躲躲雨行吗?”
大爷也没说好还是不好,而是问他们:“你们是从江城来的?”
“对。”
大爷又问:“有介绍信吗?”
“有。”沈确说着,就把自己的介绍信取了出来,因为外面下着雨,他就在车里展开举给大爷看。
“哟,小伙子你是在机械厂上班啊?居然还是工程师?”大爷也是识字的,自然看得懂介绍信了。
而虞悦不仅拿出了自己的介绍信,还把自己的工作证也拿出来了,一边展开给大爷看,一边道:“大爷您别担心,我们都不是坏人。”
本来看到开车的人居然是个女同志时大爷就有些惊讶了,在看到虞悦拿出的那本红色小本本上写着“公安人员工作证”七个大字后,大爷更加惊讶:“女同志你还是个公安啊?”
“对。”虞悦等大爷看完后道,“我们就是来您这儿躲躲雨,等雨一停,我们就走。”
“那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伞吧。”大爷说完,扭头就走。
虞悦和沈确两人继续留在车里等候,他们以为大爷折回家里是给他们拿伞去了,压根没想到他回到自己家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动手打晕了被自己老妻死死捂住嘴巴的年轻姑娘。
“咋了?外面来的是不认识的人?”
“对。”大爷说,“其中一个还是个公安。”
第93章
093
为了不堵住大爷家的门口,虞悦和沈确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后在吉普车里继续待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大爷才拿着伞重新回到他们的面前。
他一边把伞递给沈确一边道:“真是不好意思,平时下雨我跟我老伴儿都是用蓑衣比较多,这伞都是家里的孩子们用的,上次他们用完不知道塞哪儿了,我跟我老伴儿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大爷,该是我们说不好意思才对。”虞悦等沈确下车后,也不劳烦他绕到她这边来接她了,直接从驾驶位上爬到副驾驶位上,然后从他那边下车。
大爷给虞悦他们拿的并不是单人伞,但是面对这样的暴雨,同在一把伞下的虞悦和沈确为了避免被雨水溅到,难免会有一些挨挨擦擦。
在这个合法夫妻走在大街上中间都得隔着一个人的年代,沈确和虞悦两人现在的距离算得上是十分亲密了。
当虞悦裸露在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沈确时,哪怕只有一瞬间,却也足以让沈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似的,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宛如一只小雀在跳跃。
沈确和虞悦走到一半,就看到一个大娘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年纪,她应该就是大爷口中所说的“老伴儿”了。
虞悦刚走到屋檐下,就笑着跟大娘打招呼:“大娘你好,打扰你们了。”
“打扰啥啊?快进屋吧,瞧瞧这小伙子还淋湿了,你等等,我去拿干毛巾给你擦擦。”大娘招呼着虞悦他们进屋后,就转身去拿干毛巾了。
“不用了,大娘,这一会儿就干了。”沈确有心拒绝,可惜大娘实在是太热情了,“咋可能一会儿就干了?再说了,这衣服湿了也难受啊。”
虞悦看向沈确,就见他右肩膀上的衣服都是湿的,她道:“怪不得那么大雨我却一点都没淋到。”
敢情是因为沈确把她该淋的那一部分也一块淋了?
沈确笑了笑:“我是男同志,衣服湿了也不要紧。”
就算没衣服换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女同志不一样。
“谁说不要紧的?”虞悦一脸的不赞同,“你要是病了怎么办?”
沈确有些哭笑不得:“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弱。”
“没说你的身体弱。”虞悦说,“但身体不弱也会生病啊,你要是真的病了的话,许厂长知道之后怕是不仅得找我爸,还得来找我了。”
沈确笑道:“没那么夸张。”
“是你小瞧了你自己在许厂长心目中的地位了。”虞悦说着,见大娘拿着干毛巾走了出来,她就赶紧让沈确擦擦。
要不是担心太冒昧的话,她都想亲手帮他擦了。
“这毛巾是我大儿子的,不过他平时很少在家,用得很少,小伙子你别嫌弃。”大娘说,“我每次收起来之前都会帮他洗干净的。”
沈确并没有嫌弃,谢过大娘之后就拿着毛巾开始擦拭自己湿哒哒的衣服,虞悦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问大娘有没有热水:“我怕他淋了雨又穿着湿衣服会觉得冷。”
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今天的天气依然很炎热,但是这场暴雨一下,所有的热气就像是被雨水冲刷走了似的,裹挟着雨水吹过来的风对一般人来说或许会觉得凉爽,但是对穿着湿衣服的沈确来说可能就只有凉没有爽了。
大娘说:“有的,我正好烧了一壶热水。”
“那太好了,谢谢您大娘,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虞悦跟着大娘一块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回来后就递给沈确,“沈工你快喝,暖暖身体。”
沈确看了虞悦一眼,虽然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杯热水,但是想着这杯热水是虞悦厚着脸皮跟大娘要的,他还是接过来喝了。
就是喝完之后他的身体不是暖暖的,而是热热的。
沈确一边把杯子还给大娘一边道:“大娘,谢谢您的热水。”
“你们城里人就是客气。”大娘接过杯子后好奇问道,“我听我老伴儿说,你们是从江城去昆城办事儿的,那你们都是江城人吗?”
虞悦说:“我是,但沈工不是。”
沈确道:“大娘,我是京市人。”
“哟,是首都来的啊?那可是好地方啊。”大娘说,“我还以为你们其中一个是昆城人呢,要不然我们桃源大队这么偏僻,你们也不会知道。”
坐在门口吹着风,抽着叶子烟的大爷没有转头,却竖起了耳朵。
“大娘,原来你们这儿叫桃源大队啊?”虞悦说,“我们之前确实不知道,只是早上去昆城的路上正巧碰到有牛车从那个分叉口出来了,我们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开进来之后发现这儿确实有人住。”
说着,虞悦又道,“大娘,您和大爷都姓什么呀?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呢。”
大娘就道:“我姓包,你们叫我‘包大娘’就行,至于我老伴儿就姓陶,他是我们桃源大队的大队长。”
知道陶大爷是桃源大队的大队长,虞悦和沈确两人并不怎么意外,毕竟这年头在乡下,能够住得起青砖黑瓦房的人可都不是一般人。
只不过……
虞悦好奇问道:“包大娘,听您刚刚说,您和陶大爷的大儿子平时很少在家,那其他的孩子呢?他们也是在外面工作读书吗?”
按理来说这会儿外面下那么大雨,肯定是干不了农活了,那包大娘的家里应该人挺齐才对的,但是他们在这儿躲雨这么久了,除了包大娘和陶大爷之外,居然没见到第三个人。
虞悦不知道包大娘和陶大爷总共有几个孩子,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肯定不止一个,要不然她也不会称呼自己很少住在家里的儿子为“大儿子”了。
“没有,就大儿子一个在城里工作,他跟他媳妇儿孩子平时都住在城里,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和小儿子,女儿嫁到公社那边去了,也就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一趟,现在只剩下小儿子跟我们一块生活。”包大娘说。
虞悦听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其中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包大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意思,摇头道:“那是我大儿子的房间,平时没人住的时候我们都把门给关上,小儿子他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
虞悦不知道包大娘他们的小儿子叫什么,但是她觉得他有可能叫“曹操”。
因为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上一秒包大娘还在吐槽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上哪儿野去了,下一秒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男声:“爹,你这边搞定了没有?”
对方大概是怕雨声太大,陶大爷听不清,所以这句话他是扯着嗓子问出来的,这就导致了不仅陶大爷听清楚了,屋子里的虞悦他们也听清楚了。
包大娘一下子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在虞悦朝她看了过来的时候,她找了一个借口:“这小子这么大雨跑回来,也不怕淋生病了。”
陶大爷的叶子烟也不抽了,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搞定啥啊?你也不看看这雨下得多大?你今天再想吃鸡那也得等雨停了再说。”
什么想吃鸡啊?
他啥时候说他今天想吃鸡了?
陶二勇听得一头雾水,正想要开口问,结果就听到他爹继续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赶紧进屋吧,咱家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
陶二勇听到这话就反应过来他爹刚刚为什么牛头不对马嘴了,只是他们家来啥客人了?
等陶二勇跑到屋檐下后,往屋里一看,发现他们家确实是来客人了,当他的目光从沈确的脸上转移到虞悦的脸上时,眼神在她脸上多逗留了几秒。
之所以是只多逗留了几秒,是因为几秒后沈确侧了侧身体,挡住了陶二勇的目光。
沈确的反应引来了陶二勇的不高兴:“爹,他们是谁啊?咋来我们家了?”
陶大爷回答道:“他们都是从江城去昆城办事儿的,这位是沈工,这位是小虞公安,他们回江城的路上碰到这场大雨走不了了,就来咱们这儿躲躲雨。”
陶二勇脸上本来只是有一些不高兴的,一听说虞悦是公安之后,“一些”瞬间就变成了“许多”。
他看向虞悦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惊艳,反倒是多了几分挑剔:“你们江城都没人了吗?居然连娘们儿都能够当公安?真不知道这样的派出所还恢复来干啥?”
陶二勇的话音刚落,虞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沈确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你胡咧咧啥啊?”陶大爷不等虞悦和沈确开口,就直接从后面拍了一下陶二勇的肩膀,然后训斥道,“娘们儿当公安咋了?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了,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还不赶紧给人家小虞公安道歉?”
陶二勇被拍了一下,理智总算是拍回来一些了,虽然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照着陶大爷说的跟虞悦道歉了。
虽然他道歉的时候全程黑着脸,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歉他道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看在陶大爷和包大娘的份上,虞悦也没说什么。
毕竟这会儿他们正人在屋檐下呢。
陶大爷把陶二勇赶回他的房间后,又对虞悦道:“真是对不住了,小虞公安,二勇这个孩子打小就被我们给惯坏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包大娘也道:“是啊,我这个小儿子他心地不坏的。”
“大爷大娘,没事儿。”虞悦道,“只是我听他的意思,不止是对女同志能当公安这事儿有抵触情绪,对我们派出所也有抵触情绪?”
“没有没有,都没有。”
“咋可能对你们有抵触情绪啊?小虞公安你别多想。”
陶大爷和包大娘两人连忙摆手否认,见虞悦和沈确两人都不信,无奈之下陶大爷只能够跟他们说实话了:“唉,其实是这样的,我这个小儿子呢,他是人保组的,所以听说你是公安,他态度就难免有点不好。”
“不过这不代表他对女同志当公安这事儿,还有对你们派出所有抵触情绪,他就是还没想通而已。”
陶大爷后面这句为陶二勇辩解的话,不管是虞悦还是沈确都没信,但是得知陶二勇的身份后,他们两人就明白了。
陶大爷口中所说的“人保组”全名叫人民保卫组,在运动开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保组这个临时组成的机构。
这个机构的人员有谁呢?
有军代表,但也有革委会。
那时候的人保组权力很大,因为他们集公安、检查和审判于一身,偏偏他们查案办案和判案压根不遵循《刑法》和《诉讼法》,导致他们当权期间,全国各地的冤假错案频发。
直到总理开始主持整顿,全国各地的公、检、法才逐渐恢复。
很显然,公、检、法和人保组是不可能共存的,因为他们的权利重合了,就像江城,公、检、法逐步恢复后,人保组就逐步撤销了。
只可惜人保组是撤销了,革委会还没有,要不然陈主任当初也不会仍然死心不息了。
言归正传,现在在江城已经找不到人保组的痕迹了,但是昆城的情况显然和江城不一样。
因为陶二勇现在还是人保组的人,也就是说至少桃源大队所在的公社的公、检、法还没有恢复。
不过现在没有恢复,不代表之后就不会恢复,要不然陶二勇也不会对她这个公安有那么大的意见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陶二勇因为她公安的身份而迁怒她有点没道理——因为她是江城的公安,又不是昆城,甚至不是他们公社的——可陶二勇的爹娘没有因为她公安的身份而迁怒她是不是好像也有点没道理?
这个疑惑在虞悦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她没有多想,毕竟也有可能是因为陶大爷和包大娘老两口比他们的小儿子要更加明白事理嘛。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此期间,陶二勇一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对此,虞悦和沈确都不在意,毕竟不止陶二勇不想看到他们,他们也不想看到他。
在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后,虞悦和沈确两人就准备跟陶大爷他们道别了:“陶大爷,包大娘,谢谢你们的招待,我们就不多留了。”
“这么快就走吗?”包大娘道,“要不然你们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吧?”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沈确婉拒道,“等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我们开车也不安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多留你们了。”陶大爷说,“你们路上小心些。”
“我们会的,陶大爷。”虞悦应了一声,和沈确一块往外走的时候,还没走出门口,就有好几个年轻人打着伞匆匆地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虞悦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大概率不是桃源大队的村民,而是来他们这儿插队的知青。
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一般的村民不一样。
虞悦没有猜错,这几个年轻人确实是在桃源大队插队的知青,他们在进陶大爷家的院子前已经看到停在外面的吉普车了,所以看到陶大爷家出现两张陌生的面孔,他们并不意外,顶多是有些意外这这两人的年纪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得多而已。
尤其是虞悦。
几个知青看着她,觉得她肯定比他们年纪都要小。
不过他们都没有多想什么,见到虞悦和沈确就急吼吼地朝他们走了过去:“两位同志,你们是知青办派来处理玉英的事儿的吗?”
“这事儿太恶劣了,你们一定要帮玉英做主啊。”
虞悦和沈确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正要开口,陶大爷就先说话了:“啥呀?你们误会了,这两位同志不是知青办的人,人家就是下大雨了来我家躲雨的,这会儿雨小了,人也得走了。”
几个知青一听,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跟虞悦他们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后,他们就连忙看向陶大爷对他道:“大队长,玉英是不是在你这儿?我们是来接她回知青点的。”
陶大爷没回答:“你们等等,我先送他们出去。”
虞悦体贴道:“不着急,陶大爷您先回答他们吧。”
可惜她这份体贴不是陶大爷想要的,但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陶大爷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孟知青不在我这儿。”
“什么?”
知青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同志开口道,“不可能呀,我们下午回到知青点的时候,玉英已经不在了,还是问了三婆婆的孙子,我们才知道玉英醒来之后就来你这儿了。”
另一个女同志接着道:“当时雨越下越大,我们想着玉英要是在你这儿的话,肯定很安全,我们就想着等雨小一点再来接她的,她怎么会不在你这儿呢?”
陶大爷说:“孟知青下午的时候确实来我这儿了,但是她在我这儿待没多久就走了,那会儿还没开始下雨呢,我以为她是回你们知青点了。”
“没有。”知青们摇头道,“我们一直以为她在你这儿。”
“玉英要是早就离开的话,那她去哪儿了?”
“这雨都下了这么久了,就算大队长的家离我们知青点很远,但玉英哪怕是挪也挪回去了呀。”
“她……她该不会是想不开,找个地方自寻短见了吧?”
男知青的话音刚落,现场就是一静,片刻后其他知青们异口同声地反驳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玉英是不会做出这种事儿的。”
这些知青们也不知道是在反驳那个男知青,还是在说服自己。
一旁的虞悦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说的那位玉英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几个知青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犹豫着,谁也没有开口回答虞悦。
陶大爷道:“是出了点事儿,不过我们能处理的,虞同志你们不是着急着回江城吗?你们先走吧,省得待会儿天黑了,你们开车不安全。”
“再着急也没有人命要紧。”虞悦说,“我是公安,既然知道你们这儿有人有可能自寻短见,我就不能就这么走了。”
“公安?”
“你是公安吗?”
虞悦的身份有些出乎知青们的意料,见她点头后,知青们就不藏着掖着了,“是这样的,公安同志,今天玉英她今天不舒服,留在了知青点休息,结果没想到……被人迷晕侵犯了。”
“大队长知道这事儿之后,就让人把那个王八蛋给抓了,还喊我回去知青点照顾玉英,就怕她醒来后接受不了这件事儿。”
“但我留在知青点等玉英醒来的时候,突然肚子疼,当时我想着玉英还没醒,我走开一会儿应该没事儿的,谁曾想就在我走开的时候,玉英就醒了,我当时还在厕所,压根不知道玉英从知青点离开了,还是其他人因为下雨赶回来后发现玉英不在了,跟我说我才知道的。”
从知青的口中知道了孟玉英居然是出了这种事,虞悦的脸色就不太好看,见几个知青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后悔和自责的神色,她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孟知青,你们知道她来这儿插队后比较常去哪些地方吗?”
“我们知道。”
“那行。”虞悦扭头又看向陶大爷,问他,“陶大爷,您能不能组织一下你们大队的社员,让他们也帮忙找人?”
“行。”陶大爷只能答应下来,见虞悦和沈确两人都打算留下来帮忙找人,陶大爷就把陶二勇也喊了出来,让他陪着他俩。
“沈工你们不是我们大队的人,对这儿也不熟,我怕你们帮忙找人,找着找着把自己找丢了,让我家二勇跟着你们,我也放心一些。”
虽然虞悦他们和陶二勇闹不愉快了,但是面对陶大爷的一番好意,两人也没拒绝,毕竟他们确实人生地不熟。
……
在陶大爷的组织下,有不少的社员都冒雨出来帮忙找人,好在此时雨势越来越小,就算虞悦和沈确两人共撑一把伞也不用担心淋到雨。
为了尽快找到孟玉英,虞悦他们和知青们同走一段路后就分开了,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了桃源大队的仓库这边,虞悦他们正要继续往前走,一直没吭声的陶二勇就拦住了他们说:“孟知青肯定不可能在那边,你们别去了,省得浪费时间,去别的地方继续找吧。”
虞悦定定地看了陶二勇三秒,直到把后者看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才开口问道:“我们都还没有去找一下,你怎么就知道孟知青不可能在那边了?”
陶二勇说:“那可是仓库,孟知青就算想不开要自杀,也不可能跑到仓库去自杀啊。”
“现在我们只能确定孟知青失踪了,不能一口咬定她就是自寻短见。”虞悦说,“她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件事,又不想回知青点面对其他人而选择找个地方躲起来而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很有可能躲在仓库了,毕竟刚刚的雨下得那么大,她不可能待在外面。”
“不可能。”陶二勇回答得斩钉截铁。
虞悦问:“为什么不可能?”
陶二勇说:“因为我冒雨回家之前一直都在仓库,要是孟知青真的去了仓库的话,我还能不知道?”
虞悦看得出来,陶二勇并没有撒谎,所以失踪的孟知青真的不在仓库里面?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陶二勇刚刚拦住不让他们继续靠近仓库的时候为什么有些紧张?
除非这个仓库有古怪。
虞悦正准备找借口跟他们分开时,沈确突然开口道:“小虞同志,天快黑了,我车上有一把手电筒,你去拿吧,我跟陶同志先去那边继续找。”
说着,他朝仓库的反方向指了指。
第94章
094
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虞悦表示她跟沈确现在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她扭头看向沈确的眼神里有着藏不住的惊喜,不等陶二勇回答,虞悦就立马点头道:“行,沈工我现在就回去车上拿手电筒。”
说完,她也头也不回地转身往陶家的方向跑,整个过程快到陶二勇都来不及反应:“她……你……算了,我们先去那边继续找吧。”
陶二勇本来打算提议继续待在原地等虞悦拿手电筒回来和他们会合再一块继续去找人,毕竟别人不知道孟玉英有没有出事,他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找人这事压根不着急。
但是陶二勇转念一想,要是虞悦拿完手电筒回来之后坚持要继续去仓库那边一探究竟呢?
他当然可以继续阻拦了,但是问题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阻拦成功。
这么一想,陶二勇就不再犹豫了,直接带着沈确就往仓库的反方向走去。
他想他们要是继续待在这儿的话,他担心等虞悦拿到手电筒回来跟他们会合之后会坚持继续要去仓库那边一探究竟。
至于虞悦会不会拿完手电筒后不直接来跟他们会合,反倒是偷偷一个人跑到仓库那边去一探究竟?
陶二勇反倒是不担心这个,不是因为他确定虞悦不会这么做,而是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虞悦会这么做。
这不仅仅因为虞悦的模样实在是很有欺骗性,更因为陶二勇骨子里带着对女同志的轻视。
在他的眼里,虞悦即便是一名人民公安,也只会是一名娇滴滴的、不会抓贼、甚至见到老鼠还会吓得哇哇大叫的人民公安。
然而陶二勇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那个娇滴滴的、不会抓贼、甚至见到老鼠还会哇哇大叫的人民公安在确定他们离开之后,单枪匹马杀到了仓库。
刚一靠近,虞悦就听到仓库里面传出声音,她眼睛一亮——
仓库里面果然有人。
虞悦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趴在门边,侧耳倾听,听了没一会儿,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确定仓库里面有人后,虞悦以为里面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大家伙儿现在要找的孟玉英,但是她听了一会儿,却发现仓库里面说话的三个声音都是男声。
没有一个是女声。
难道是她想多了?就算这个仓库有古怪,也跟孟玉英的失踪没有任何的关系?
虞悦心里面这么想着,却没有着急着离开,而是决定再听一会儿,然后她就听到里面有人提起陶二勇。
“二勇这小子咋了?不是说去去就回吗?结果这场雨都快下完了,他咋还不回来?”有人发牢骚道,“他该不会眼见着都到了吃饭时间了,干脆吃完晚饭再来找我们吧?”
立马有人帮陶二勇说话:“咋可能呢?二勇哥不是这样的人,说不定是出了啥事儿绊住脚了。”
“最好是,要不然……”第一个说话的人刚说到这儿,第三个声音就突然响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成才哥,小海你们快过来看看,这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虞悦的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刘成才也不遑多让,明明上一秒他还在跟陶小海吐槽陶二勇,一听二狗子的话,他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朝着二狗子那边走了过去,陶小海紧随其后。
刘成才看向倒在地上的谢知远,看到他不仅双目紧闭,而且胸膛已经没有了明显的起伏,刘成才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伸出一根手指探到青年的鼻子下面,感受到他还有呼吸后,他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总算是可以落地了。
“你能不能别遇到一点小事儿就慌里慌张的?这人没被我们打死,我们就先被你吓死了。”刘成才起身后就忍不住踹了二狗子一脚,“他哪里死了?不是还有气儿吗?”
“真、真的吗?”二狗子一听这话,也顾不上被刘成才踹了一脚,连忙蹲下去就要探一探谢知远的鼻息,确定他确实还有气之后,他那口气一松,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死了。”
“什么死啊死的,二狗子你少说这些晦气话。”陶小海也被二狗子刚刚那一嗓子给吓得要命,毕竟动手打人和动手打死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想到这儿,陶小海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他们打晕过去的谢知远,然后问刘成才,“成才哥,咱们要不要给他请个大夫?”
桃源大队是有个赤脚大夫的,想请他过来给青年看一看并不是什么难事。
“请啥大夫啊?”刘成才道,“他不是嘴硬吗?那就看看他的命是不是跟他的嘴一样硬。”
“可、可万一出事儿了呢?”陶小海虽然是想要跟着陶二勇还有刘成才一块混出点功劳来,但是他也不傻。
真要动手打死人了,那么肯定得有人负责的,刘成才的家在公社,家境比他们都要好,而陶二勇虽然也是乡下人,但人家好歹有个当大队长的爹,还有一个在城里当工人的大哥,至于他和二狗子有啥?
啥也没有。
所以万一真的出事了,那么最容易被人推出来背黑锅的不是他就是二狗子。
“成才哥你看他这个样子,谁知道他能不能撑到明天?要是他真死了,那咱们今天的活儿岂不是白干了吗?”
陶小海的这句话有没有说动刘成才暂且不说,反正是说动虞悦了,一听到仓库里面有人伤得这么重,她就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推了推仓库的门,发现推不开后,她直接伸手拍门。
“嘭嘭嘭!”
“嘭嘭嘭!”
一阵急而重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后,仓库里的三人都被吓得一个激灵,尤其是刘成才,气得他边朝门口走去边破口大骂道:“陶二勇你他娘个王八蛋,谁教你这么敲门的?”
“你们桃源大队是不是有病啊?一个吓完我又来一个?但凡我胆子要是小一点的话,我今天都能被你们吓死在这儿!”
虽然陶小海和二狗子都是桃源大队的人,但是两人都没有反驳刘成才,也没有帮陶二勇说话,因为他们被吓得这会儿心脏还“噗通”“噗通”地狂跳着呢。
他们三人都以为拍门拍得那么急的人是陶二勇,结果没想到刘成才把仓库的门一打开,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很眼生的女同志。
不止刘成才觉得眼生,陶小海和二狗子也觉得眼生得很,他们正要开口询问,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想要硬闯。
“诶?诶?干啥啊?”
刘成才上一秒才被虞悦的那张脸给晃了一下神,下一秒就直接被她给推得回过神来了。
刘成才本来没把虞悦这一推放在眼里的,他想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难不成还会被一个女同志轻轻用手一推给推开吗?
事实证明确实会。
不止刘成才一个大老爷们儿,就连二狗子和陶小海那两个大老爷们儿也不例外,通通都被虞悦轻轻用手一推给推开了。
把面前三个“障碍物”给推开后,虞悦大步朝里面走了进去,很快就找到倒在地上的青年,见他的脸是肿的,身上有伤,嘴角还带着血,一副生死不明的样子,虞悦的心猛地一沉,她蹲到他面前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确实还有呼吸,但已经很微弱了。
陶小海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要是不尽快给他救治的话,他确实很有可能撑不到明天。
“你谁啊?我咋没见过你?不知道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吗?出去出去,赶紧给我出去!”
刘成才刚刚光顾着看虞悦的脸了,被她推醒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再看她的衣着打扮就可以确定她肯定不是桃源大队的社员,至于是不是来桃源大队插队的知青?
刘成才从二狗子和陶小海两人的反应中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也肯定不是。
要不然他们对她也不会那么陌生。
但如果都不是的话,那她是谁?
刘成才的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测,该不会是谢知远的亲人或者朋友吧?
作为知青,谢知远在桃源大队自然是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了,但是不代表他的亲朋好友不能来桃源大队看他。
虞悦抬头看向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这边走来的刘成才三人,冷着脸道:“我是公安,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把人打成这样,你们知不知道这么做是违法的?”
啥?
她是公安?
二狗子他们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的,刘成才就反应过来了,他发出了一声嘲笑:“你是公安?开什么玩笑?咱们公社啥时候有公安了?更别提是女公安了。”
“你该不会以为你这么说,就能够把我们给唬住吧?我告诉你,不可能。”
二狗子和陶小海一听,也反应过来了,对啊,他们公社不是只有人保组吗?啥时候有公安了?
他们被吓得提起来的一颗心刚要落地,就见虞悦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红色小本本,然后他们听到她说:“你们公社没有公安是你们公社的事情,但我是江城公安。”
陶小海和二狗子都没读过书,自然不识字了,两人只能下意识地看向刘成才,见他在看到那本红色小本本时就不笑了,他们立马就意识到这个女同志没有撒谎。
她真的是公安!
一想到这儿,陶小海的身体就僵了一下,二狗子更是紧张到喉咙发干。
刘成才原本还在心底里祈祷虞悦千万不要是谢知远的亲人或者好友,这会儿知道她的身份后,他就后悔了——
他恨不得她就是谢知远的亲人或者好友。
因为这样总比她是公安要好得多。
虽然心里很慌,但是刘成才看了虞悦一眼,见她的年纪不大,他就虚张声势地道:“就算你是江城公安又咋了?桃源大队是昆城的,又不是你们江城的,你就算是公安,也不能管到我们头上。”
“再说了,你知道这个男的是谁吗?我们为啥要打他吗?”
“那是他活该,他可是个强J犯,他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不该被揍吗?”
陶小海和二狗子也聪明,立马附和道:“对对对,公安同志我们可不是无缘无故打他的,是他太缺德了,居然把他们知青点里的女知青给强J了,我们看不过眼,这才动手打他的。”
“是啊,我们其实也没有下太重的手,但是谁知道他那么没用,挨了我们几拳之后就昏过去了,这真的不能怪我们。”
他就是那些知青们口中下药侵犯了孟玉英的王八蛋?
刘成才他们的话让虞悦有些惊讶,他们不认识她,更不知道她跟那帮知青们已经见过面了,所以他们说的这些话,大概率不可能是为了将自己的违法行为合理化而胡编乱造的。
别说虞悦也是女同志,就算不是,她对强J犯也照样深恶痛绝,但——
虞悦抬眸看了刘成才他们一眼,脑子里想起他们三人刚刚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一瞬间有些怀疑这昏迷不醒的青年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强J犯”。
“就算他真的犯罪了,那也有法律处罚他,你们没权私自动手。”虞悦说,“现在,你们马上去把大队里的大夫请过来,否则他要是真的死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刘成才还想说点什么,结果陶小海立马道:“行行行,我现在马上就去请大夫。”
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了,现在眼见着还惊动了公安,陶小海更担心谢知远真的出事,于是二话不说就跑出仓库去请赤脚大夫。
很快的,陶小海不仅把赤脚大夫给请了过来,就连陶大爷和其中两个知青也来了。
“知、知远?”男知青在看到谢知远的惨状那一瞬间,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连忙冲了过来,“知远你怎么样了?快醒醒,你快醒醒啊。”
女知青虽然没有冲过来,但是显然她也被谢知远的伤势给吓到了,惊得双手捂住嘴巴。
“你冷静点,先让大夫给他做个检查。”虞悦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那名男知青,她不怕别的,就怕他一个没轻没重的,让谢知远受到二次伤害。
赤脚大夫放下自己的药箱就连忙给谢知远做检查,当摸到他后脑勺有明显凸起后,脸色一变,扭头看向刘成才他们:“你们是不是打他脑袋了?”
虽然赤脚大夫在桃源大队的地位不低,但是刘成才可不是桃源大队的人,自然不怕他了,被他这么一质问,他脸色不太好看:“打他脑袋又咋了?他可是个强J犯,被打死都是他活该。”
“就算你是人保组的人,你也没有权利这么做!”男知青被刘成才的话给激怒了,“哪怕知远真的做错事了,自然有法律制裁他,哪里轮得到你动用私刑?”
得知谢知远下药侵犯孟玉英的事情后,知青点的人都很震惊愤怒,男知青其实也有想过这是不是只是一个误会?他知道谢知远确实喜欢孟玉英,至于孟玉英是不是喜欢他,他就不知道了。
但是男知青觉得就算孟玉英不喜欢谢知远,谢知远也不可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然而这种事情光他觉得是没用的,因为谢知远是被当场抓个正着的,哪怕他们没有亲眼所见,但桃源大队的社员们难道会联合起来撒谎冤枉他吗?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即便知道谢知远被关了起来,知青点的人也没有来探望过他。
当然了,一方面也是因为没这个时间,大家伙儿都忙着找失踪的孟玉英呢。
只是男知青怎么也没想到,谢知远并不是单纯被人关起来了,他甚至还经历了毒打。
知青们在震惊和愤怒是真的,但是他们和谢知远一起生活了几年积攒下来的感情也是真的。
所以这会儿看到谢知远的惨状,不止是男知青,就连女知青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虞悦看向刘成才,她没想到他跟陶二勇一样,居然也是人保组的人。
想到人保组一贯以来的行事作风,虞悦心里头的怀疑更重了。
“对对对,林知青你说得对,动用私刑肯定是不行的。”陶大爷先是赞同了男知青的话,然后扭头就对陶小海他们道,“小海,二狗子,还有成才,你们都不小了,以后做事儿能不能别那么冲动?就算谢知青真的强J了孟知青,那我们等明天把他送去公社就行了,咋能私自动手呢?”
虞悦看向陶大爷问他:“大爷,您不知道他们私下对谢知青动手的事儿?”
“当然不知道啊。”陶大爷说,“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但我进门前听到他们提起了您的小儿子。”虞悦说,“而且您的小儿子之前也承认了,他在回家之前一直都待在这个仓库,所以我合理怀疑谢知青伤成这样,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什么?二勇那小子也参与了?”陶大爷一副震惊的样子,“二狗子,你赶紧去把二勇给我找来,等见到他了我得亲自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也动手了,要是真的话,我可饶不了他。”
见二狗子正要照陶大爷说的去做,虞悦拦住了:“让这位林知青去吧,对了,他们朝着仓库的反方向去找孟知青了,你循着这个方向去找他们应该能找得到。”
林知青点点头,从仓库走出去后,他立马就朝着仓库的反方向跑去。
林知青走后,虞悦看向二狗子他们,“至于你们,现在可以回答陶大爷的问题,他的小儿子是不是和你们一样也对谢知青动手了?”
二狗子和陶小海一听,下意识地看了陶大爷一眼,后者见状,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这都什么时候了?
看他做什么?
直接回答不行吗?
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陶大爷在心底里把二狗子和陶小海里里外外地骂了一个遍,面上却没有流露半分,尤其是在虞悦也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立马露出了一个愁苦的表情:“唉,这孩子糊涂啊。”
说着,陶大爷搓着手问虞悦,“虞公安,要是二勇真的干了这样的事儿,那他肯定是做得不对了,但你能不能看在他们是情有可原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回?”
“主要是谢知青这次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恶劣了,二勇他们又年轻,正是有血性的年纪,一听说谢知青下药强J了孟知青,他们就忍不住了。”
见陶大爷这副模样,虞悦语气温和地道:“大爷,现在不是我抬不抬手的问题,谢知青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他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动手的人都逃不掉。”
“哪怕他做错了事。”
陶大爷一听,叹了一口气,而陶小海和二狗子两人则开始在心底里求神拜佛祈求谢知远可千万别有事。
赤脚大夫仔细给谢知远检查了一遍之后道:“谢知青身上这些皮外伤我倒是可以给他处理,但是他后脑勺的伤口我就处理不了了,一定得送医院,要不然的话就给他准备后事吧。”
陶大爷开口问道:“真有这么严重吗?”
赤脚大夫点头道:“大队长,谢知青现在是啥情况你也看到了,确实很危险。”
陶大爷听完,脸色十分难看,同样脸色难看的还有被林知青带回来的陶二勇。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知青他们会找到仓库那边去,更没想到刘成才他们居然会给林知青他们开门。
他们是疯了吗?
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在仓库里干的事情是见不得人的?
虽然林知青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他们已经发现了谢知远在仓库遭人毒打的事情,但是陶二勇自认为自己已经猜到来龙去脉了,直到他回到仓库看到蹲在谢知远旁边的虞悦,他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找到仓库这边甚至发现谢知远被毒打的人很有可能是这个女公安而不是林知青他们!
陶二勇握紧了拳头,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虞悦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他“杀”了好几回了。
“混账东西,你赶紧给我过来!”陶大爷朝着陶二勇怒喝了一声,“我跟你说过几遍了?就算你真的喜欢孟知青,对她有意思,你也不能私自对谢知青动手啊,你这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
“谢知青强J孟知青是有罪,法律肯定饶不了他的,你何必为了替孟知青出一口气,把自己的下半辈子给搭上呢?”
陶二勇的反应也不慢,一听到陶大爷这看似怒斥,实则提醒的话后,立马道:“爹,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气不过谢知远这王八蛋干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孟知青多好一个姑娘啊,就这么被他给强J了,她这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我本来就想打他两下出出气的,谁知道他做错了事儿还得意洋洋的,结果就一时失手了。”
在陶二勇努力解(狡)释(辩)的时候,沈确来到了虞悦的身边,低声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虞悦皱着眉头道:“他伤得太重了,我们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陶大爷一听,连声同意道:“对对对,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送谢知青去医院,虞公安,那谢知青就只能麻烦你跟沈工了,毕竟现在只有你们有小汽车,让我们用牛车送的话,太耽误事儿了。”
虞悦点头道:“谢知青就交给我们吧,另外孟知青那边大爷你们记得接着找。”
“哎,哎,虞公安你放心吧,我们肯定会接着找的。”
第95章
095
嘴上说着“肯定会接着找”的陶大爷亲眼看到虞悦和沈确两人带着谢知远开着吉普车离开后,就把林知青和赤脚大夫他们打发走了,然后带着陶二勇和刘成才一块回了自己家。
至于陶小海和二狗子?
他们倒是想跟着陶大爷一块回去,这样能蹭一顿饭不说,还能听听他们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毕竟现在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他们原定的计划了。
谢知远现在确实是被虞悦和沈确两人带走送往医院了,但是谁知道送到医院之后能不能救过来?
要是不能呢?
陶小海和二狗子可没有忘记虞悦说过的话,她说如果谢知远真的死了的话,那么他们动手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陶小海他们不知道虞悦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他们怕自己真的逃不掉,又怕陶二勇和刘成才为了逃掉而故意让他们逃不掉。
可惜陶大爷没打算让陶小海和二狗子跟他们一块回家,而是让他们把嘴巴闭紧,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
“你们放心,就算谢知远真的救不过来了,我也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陶大爷宽慰了陶小海和二狗子一句。
虽然两人心里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但是现在除了相信陶大爷之外,他们也别无他法了。
同样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的人不止陶小海和二狗子两人,还有林知青他们。
只要一想到谢知远那副生死不明的样子,林知青的心里就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他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卫红你说,知远他能不能被救过来?”
他这句话问出口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至少是一个不该当着他们知青点的女同志的面前问的问题。
在知青点等雨停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知青点的女知青们就干了两件事——
一是担心孟玉英,二是咒骂谢知远。
作为知青点唯一一个和谢知远一样性别为男的男知青,林知青也受到了牵连,这也是他怀疑谢知远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却也不敢吭声的原因。
因为娘子军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再加上她们全都在气头上,他一个人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林知青这会儿也是因为见到了谢知远的惨状,这才忍不住开口的,但是反应过来之后他就后悔了。
已经做好了被毕卫红骂两句的林知青没想到自己等了一会儿,啥也没有等着,他下意识地看了毕卫红一眼,却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林知青问:“卫红,卫红?你咋了?在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把毕卫红喊回神了,她扭头看了林知青一眼,皱着眉道:“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林知青反问:“什么事儿不对劲?”
毕卫红说:“谢知远做的事情确实是很令人气愤,但是陶二勇他们跟玉英也没啥关系,他们怎么会为了给玉英出气,而把谢知远打成那样?”
林知青想了想道:“大队长不是说了吗?陶二勇对玉英有意思,所以一时怒气上头了,也是有可能的。”
“这就更奇怪了。”毕卫红说,“我们整天跟玉英在一块,陶二勇要是真的对玉英有意思的话,肯定会经常找机会在她面前晃的呀,但是我们从来没见过他跑到玉英面前献殷勤。”
总不可能说是陶二勇生性腼腆,就算真的喜欢孟玉英也只会把爱意深藏在心里吧?
毕卫红虽然跟陶二勇不熟,但是她已经到桃源大队插队三年了,对他多少有些了解,他可不是那样的人,更别提大队里的人都知道,他一心想要效仿他大哥陶大勇,娶一个城里媳妇,然后进城当“人上人”呢。
要不然陶大爷和包大娘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儿子都二十二岁了,却依然不给他张罗婚事,要知道他这个年纪放在乡下,那妥妥的就是大龄青年了。
林知青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像谢知远,对孟玉英有意思就没少找机会到她面前晃悠,所以如果陶二勇真的喜欢孟玉英的话,他不可能不找机会到她面前献殷勤的。
“你的意思是说陶二勇对孟知青没意思?”林知青不等毕卫红回答,又道,“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大队长之前在仓库里为啥要那么说?”
“这就是重点了。”毕卫红看着林知青道,“你之前出去找陶二勇的时候,大队长知道他也对谢知远动手后,就跟那位公安同志说陶二勇他们是因为有血性,知道玉英她……所以才忍不住对谢知远动手的。”
“后面又改口说陶二勇是因为对玉英有意思,所以才打了谢知远,这两套说辞只能糊弄那位公安同志,可糊弄不了我们,陶二勇他们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对谢知远动手的,但问题是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又为什么要对谢知远下那么重的手?”
林知青听完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们之前在知青点的时候不是说最好让知远被拉去枪毙吗?那现在他被陶二勇他们打成那样,你不是应该觉得痛快才对?”
毕卫红给林知青翻了一个白眼:“你是猪脑子吗?如果陶二勇他们把谢知远打成那样是出于私怨的话,那……他下药侵犯玉英的事情会不会是被冤枉的?”
林知青被她最后一句话给惊到了:“你也认为知远有可能是被人冤枉的?”
“也?”毕卫红抓到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过这件事儿?”
林知青点头:“对,虽然有句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我们跟知远认识这么久了,他的为人我们多少都有些了解吧?我觉得他不可能对孟知青做那些事儿。”
“偏偏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有人证物证不说,知远还是被当场抓个正着的,我想着知远平时跟社员们的关系也不错,他们也不可能联合起来冤枉他啊,但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如果陶二勇他们真的跟知远有私怨的话,那么今天的事儿他说不定真是被冤枉的。”
“毕竟陶二勇和刘成才可是人保组的人,什么栽赃陷害的事儿没做过?至于二狗子和陶小海,他们本来就是陶二勇的狗腿子,没少跟他狼狈为奸。”
林知青越说越觉得谢知远被冤枉的可能性很大:“那我们现在去找陶二勇他们问清楚?”
“他们也是猪脑子吗?你一问他们就老实回答你?”毕卫红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玉英,她也是当事人之一,她说不定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事实上孟玉英不仅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她还知道陶二勇他们的目的——
“你们想让我冤枉谢知青侵犯了我?”
被陶大爷打晕又被弄醒的孟玉英本来脑子还有些发懵,直到听到陶二勇他们说的话后,她才清醒了过来,还想起了自己晕倒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今天确实不舒服,所以一个人留在了知青点休息,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进了她的屋子,她想要睁眼看清楚是谁,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人拿帕子捂住了口鼻,然后很快就晕过去了。
等孟玉英恢复意识之后,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立马就意识到之前的事并不是一个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想起了自己在昏迷前曾经有人在她身边说话,那道声音的主人她认识,是陶大爷的小儿子陶二勇。
虽然孟玉英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但是她衣服被人换了是事实,她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陶二勇肯定知道。
于是孟玉英二话不说就起身直奔陶大爷的家想要去找陶二勇问个究竟,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见到陶大爷和包大娘之后,他们第一反应居然是安慰她,还说什么一定会让谢知远罪有应得,为她讨回一个公道的。
孟玉英听得一头雾水,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在她昏迷期间谢知远就被抓了,被抓的理由就是下药侵犯她。
孟玉英当时听完更懵了,她确实是被人下药了,但是她没有被人侵犯,而且对她下药的人根本不是谢知远而是陶二勇。
当时孟玉英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她不知道对她下药的人明明是陶二勇为什么会变成谢知远?她也不知道陶大爷他们知不知情。
虽然一直以来陶大爷这个大队长都做得十分公正,哪怕陶二勇以前找过他们知青麻烦,陶大爷都没有帮亲不帮理。
但是孟玉英不敢赌,也不敢跟陶大爷他们说自己昏迷前曾听到过陶二勇的声音。
她原本是想着先离开,再去找其他的知青一块商量要怎么还谢知远一个清白,但是孟玉英没想到由于她知道自己被谢知远“下药侵犯”后的反应不够激动,竟然引起了陶大爷他们的怀疑。
被陶大爷打晕之后,孟玉英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等她醒来之后她不仅见到了陶大爷,还见到了陶二勇和刘成才。
他们或许猜到了孟玉英已经知道了谢知远是被冤枉的,所以他们也不装了,开门见山地要求孟玉英明天见到知青办的人之后该怎么说。
陶二勇说:“那怎么能说是冤枉呢?有人证也有物证,谢知远确实是给你下药,强J你了,你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谢知青他没有。”孟玉英很清楚,一旦她照着陶二勇他们说的话去跟知青办的人说的话,那么谢知青轻则这辈子就被毁了,重则这辈子就没了。
所以她肯定不能这么干。
刘成才冷哼一声:“你可想好了,你要是指认谢知远下药强J了你的话,那么倒霉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如果你不指认的话,那你俩就是不检点,搞破鞋,到时候你就得剃阴阳头,被批斗游街了。”
孟玉英一听,脸色白了白,这年头就没有人不怕批斗游街的,尤其是女同志要是以这样的罪名被批斗游街的话……
孟玉英下意识地看向陶大爷:“大队长,你说句话啊,谢知青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他是无辜的,他根本没有给我下药,我也没有被人侵犯,我们不能这么冤枉一个好人。”
“孟知青你何必这么倔呢?”陶大爷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地道,“你们这些下乡的知青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能早日回家吗?这样吧,如果你照着二勇他们说的话去做的话,那么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弄到一个回城的名额。”
回城的名额?
孟玉英微微睁大了眼睛,陶大爷开出的这个条件对任何一个知青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因为回城意味着他们能够和家人团聚,意味着他们不必再日复一日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但是回城的名额也是十分珍贵的,至少孟玉英来桃源大队插队之后,四年间只有两个知青能够回城,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家里给力,这才能通过招工回去。
结果现在陶大爷张嘴就说能够给她一个回城的名额?
孟玉英想不通:“大队长,是谢知青他得罪你们了吗?”
除此之外,孟玉英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冤枉他,甚至是不惜拿回城的名额来诱惑她。
“你问那么多干啥?”陶二勇不耐烦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答不答应就行了。”
刘成才在一旁道:“我们知道你跟谢知远在私底下处对象了,但是老话也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和谢知远还不是夫妻呢,何必要为了保住他而把自己拖下水呢?”
孟玉英吃惊地看向刘成才,见陶大爷和陶二勇他们脸上的神色并不意外,就意识到他们也早就知道她和谢知远偷偷处对象的事了,但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就算是知青点里跟他们一起同吃同住的知青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孟玉英什么也没问,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他们:“你们真的能给我弄来一个回城的名额?”
陶二勇和刘成才闻言,脸上就是一喜,因为孟玉英会这么问,就意味着她动心了,两人迫不及待地点头道:“当然了,只要你照着我们说的去做,我们保证在事情结束之后就让你回城。”
孟玉英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点头道:“好,我答应。”
她的回答让陶二勇和刘成才松了一口气,别看他们两人在虞悦的面前还能嘴硬,还能狡辩,但是经过陶大爷的一通点醒后,他们才意识到虞悦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谢知远真的死了的话,他们动手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这可不行,他们做那么多可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去的。
陶二勇和刘成才不知道虞悦他们把谢知远送去医院后他能不能抢救成功,他们只知道如果谢知远抢救不成功的话,那么他们只有钉死他是“强J犯”的罪名才有机会逃过一劫。
陶大爷却不像两个年轻人那么容易相信孟玉英,毕竟之前她在他这儿可是有前科的,他定定地看了孟玉英一眼,然后道:“孟知青,既然你答应了,那你今天晚上就在我们这儿睡一晚吧,等第二天醒来之后我们直接带你去知青办。”
孟玉英的心猛地一沉:“在你们这儿睡一晚?这不好吧?大队长,我也是夜不归宿的话,卫红她们会担心我的。”
陶大爷说:“这事儿你不用管,他们那儿我会去解释。”
孟玉英一听,心里有些着急,正想再努力一下,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大队长!你们家的猪跑了!”
猪跑了?
他们家的猪?
这一声惊呼直接把陶大爷的注意力给拉走了,这下他也顾不上孟玉英了,喊上陶二勇和刘成才就要他们跟他一块去抓猪。
要知道这年头虽然强调集体经济,但是政策上却依然允许甚至鼓励大队社员们经营家庭副业,比如说养猪。
陶大爷他们家就养了一头猪,这头猪对陶大爷他们一家来说,那可是重要的家庭资产,跑了没事,他们就怕它跑丢了,更怕它出事。
真要那样的话,他们可就亏大了,因为一头养大的猪至少能买一百多块钱。
不过陶大爷为人谨慎,喊陶二勇和刘成才他们跟他们老两口一块去抓猪之前,没忘了把房门给锁上。
孟玉英靠近门边,听了一会儿确定陶大爷他们都出门后,连忙尝试着开门,可惜她的力气不足以让她做出破门而出的举动,于是她将希望转移到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上。
她想只要她能逃出这间房间她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结果让孟玉英没想到的是,这间房间的窗户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陶大爷他们从外面给封死了,孟玉英咬着牙都没办法推开这扇窗。
正当她陷入绝望的时候,窗户外居然传来一道女声:“孟知青,你别着急,我马上救你出去。”
这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孟玉英确定自己从未听过,但一想到她说的话,她心里涌起一股惊喜,只是这股惊喜里面掺了几分疑惑:“你是谁?”
“我是江城的公安虞悦。”
这句话对身陷囹圄的孟玉英来说简直太有安全感了,一瞬间她甚至忍不住喜极而泣,在她被陶大爷打晕之前,她就知道有公安来这儿了,但是她醒来之后仍然被关在陶大爷的家里,这就说明了公安同志并没有识破陶大爷他们的真面目。
孟玉英不是不失望的,但她没想到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公安同志会再次出现。
“别哭别哭,马上就好了。”虞悦怀疑这窗户上的两根木条是陶大爷他们临时钉的,毕竟谁家好人没事儿会把自家的窗户给封死呀?
找不到工具来破拆的虞悦没办法,只能够徒手把这两根钉死的木条给掰了下来,然后打开窗户看向房间里的人,“行了,快出来吧。”
看着虞悦那张莹白的小脸,孟玉英有一瞬间的吃惊,虽然光是听声音她就知道窗外的公安同志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同志了,只是她没想到她除了年轻之外,还这么漂亮秀气。
但孟玉英知道这会儿不是吃惊这些的时候,所以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了,连忙从窗户上爬了出去,落地后她问虞悦:“小虞公安,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不能走大门,他们这会儿正在门口那边抓猪,直接翻墙吧。”虞悦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虽然陶大爷家的围墙做得比一般人家的都要高一些,但是对虞悦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她刚刚就是翻墙进来的。
孟玉英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大队长家的猪是你放跑的吗?”
要不然一般来说它不可能跑出去的。
“我总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都支开。”虞悦承认了,说完又道,“待会儿我先翻上去,然后再拉你。”
按理来说孟玉英应该会怀疑虞悦能不能做到的,因为她不仅看起来比她要小,而且还比她要纤细许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虞悦刚刚才救她出生天,孟玉英对她十分信任,二话不说就点头道:“好。”
虞悦也没有让孟玉英失望,她利落地翻上墙后就骑在墙头上,然后俯下身朝孟玉英伸手,抓住她的手后一个使劲,就把孟玉英整个儿从墙边拉上了墙头。
等她从墙上跳下去后,就示意孟玉英也往下跳。
“放心,我会接住你的。”虞悦这句话刚说完,孟玉英就直接往下跳了。
两人顺利从陶大爷的家里逃出来后,虞悦一边拉着孟玉英往自己来时的路折返,一边对她道:“为了避免陶大爷他们发现你真不见之后到处找你,你跟我们一块走吧,我们正好要送谢知青去医院。”
“为、为什么要送谢知青去医院?他怎么了?”孟玉英上一秒还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下一秒就被虞悦的话给惊得喜悦如潮水一般退去。
“他受伤了,至于为什么受伤,我上车之后再跟你细说吧。”虞悦不确定桃源大队的社员们是不是都有问题,但她确定陶大爷他们一家都有问题,而陶大爷又是桃源大队的大队长,他这个身份在这儿比她要好使得多了。
所以为了避免横生枝节,虞悦带孟玉英离开的时候特意避开所有的人。
夜色帮了虞悦和孟玉英两人很大的忙,顺利从桃源大队离开后,虞悦就带着孟玉英去跟沈确他们会合了。
刚一上车的时候,孟玉英并没有注意到谢知远伤成什么样,因为车内的光线不够明亮,直到虞悦打开了手电筒,她才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孟玉英已经从虞悦的口中知道了谢知远受伤的事,但是她根本没想过他竟然会伤得这么重。
“知远?知远你快醒醒。”孟玉英看着不管她怎么呼喊都没有醒过来的谢知远,忍不住扭头问虞悦,“小虞公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知远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是陶二勇他们打的,而且他们还是以谢知青欺负了你为由打的他。”虞悦说,“另外陶大爷说了,其中陶二勇是因为对你有意思,所以才对谢知青动手的。”
“不可能。”孟玉英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下乡插队四年了,跟陶二勇都没怎么接触过,四年来我们说过的话一双手都数得过来,他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
想到虞悦刚刚救了她,孟玉英又道,“小虞公安你刚刚就在窗户外,你应该有听到我跟陶二勇他们说的话吧?你也听到了他们是怎么威逼利诱我冤枉知远的吧?”
“我是听到了。”虞悦点头,“我还听到了你说谢知青没有给你下药,你也没有被侵犯,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孟玉英说,“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陶二勇的声音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冤枉知远的,但我可以确定,给我下药迷晕我的人根本不是知远,是陶二勇!”
“你确定?”虞悦带着几分意外地道,“你刚刚才说了你四年来跟陶二勇说过的话一双手都数得过来,那你怎么确定你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声音就是陶二勇的?”
“我确定。”孟玉英说得十分笃定,“因为我从小就对声音很敏感,所以当时陶二勇一开口,我就听出是他的声音了。”
这下虞悦知道孟玉英之前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地说谢知远是无辜的,并不是因为她跟谢知远处对象,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是谁下药迷晕了她。
照她这么说的话,那么整件事情的脉络就已经很清晰了,是陶二勇他们先下药迷晕了孟玉英,不过他们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不轨之事,而是栽赃陷害谢知远“侵犯”了孟玉英,然后再以此为由将他毒打了一番,甚至将他打得危在旦夕。
虞悦看了一眼后座昏迷不醒的谢知远,心想这下不止是孟玉英了,连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真得罪陶大爷他们一家了。
……
沈确开车,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昆城医院。
论近的话,公社医院当然是比较近了,但是谢知远伤得实在是太严重了,为了避免出现没有救治条件的情况,虞悦和沈确就决定干脆一次到位——
直接将谢知远送到昆城医院。
事实证明他们两人的这个决定是对的,因为昆城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一看谢知远的情况,立马就去摇人了。
在谢知远被推进手术室之后,虞悦就对沈确道:“沈工要不你先回江城吧?我今天晚上是走不了了。”
虞悦作为江城的公安,她是没有异地执法权的,这也是她明知道陶二勇他们把谢知远打成这样也没办法抓他们的原因之一,她甚至没办法将谢知远和孟玉英一块带回江城。
因为他们是在昆城插队的知青。
虞悦能做的,就是及时把谢知远送到医院抢救,在和昆城公安局交接之前,保护好孟玉英的人身安全。
“我跟你一块留下来给你搭把手。”沈确说,“反正这么晚了,开车回江城也不安全。”
虞悦默默地瞅了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刚刚面不改色地在夜色中风驰电掣的事情了?
她又劝了两句,见沈确执意要留下来,她也就没有再劝了:“那我们先去打个电话吧,免得家里人担心。”
“行。”沈确说,“我记得厂长家的电话,直接给他打,然后让他派人去跟美云姨他们说一声。”
虞悦就先跟孟玉英说了一声,然后才和沈确一块下楼去借电话,她边走边道:“我原本只是怀疑陶大爷包庇自己小儿子毒打谢知青的事儿而已,毕竟孟知青失踪了,找人的时候陶二勇可一点都不着急,怎么也不像是对孟知青有意思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他还把孟知青关在自己家里了,不对,也不能说没想到,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毕竟事后回忆起来,陶大爷当时知道孟玉英从他家离开后却没有回知青点的事情时反应确实有点不对劲。
虽然当时孟玉英确实有可能不是自寻短见,只是失踪了,但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作为桃源大队的大队长,他是得对来插队的知青们负责的。
他们当中有谁出事了,他也会受到处罚。
但当时虞悦没有多想,是直到在仓库那儿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陶大爷有问题,尤其是听到他跟刘成才他们一样一口一个“强J”地在反复强调这件事,更让虞悦感到不适。
毕竟知青们怕她听不懂,也只是说了“侵犯”二字,之后再提起的时候也会含糊过去,而不是像陶大爷他们一样反复一遍一遍地强调,生怕别人不知道谢知远“做”过什么坏事,孟玉英又“经历”过什么惨事。
所以虞悦才会和沈确配合,假装带谢知远离开桃源大队,然后直接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沈工你说谢知青跟他们是什么仇什么怨啊?陶二勇他们居然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栽赃陷害他,为了将谢知青打成强J犯,陶大爷还拿出回城的名额来利诱孟知青,现在……”
虞悦脚下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沈确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虞悦喃喃自语似的道:“现在是1973年。”
“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虞悦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沈确道,“我知道陶二勇他们的目的了。”
说到这儿,为了严谨一点,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说说看。”
“我先跟你说件事儿。”虞悦说,“我二哥是1970年下乡的,那一年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做好知识青年下乡工作的报告》,里面明确要求了各地知青办要打击破坏上山下乡的犯罪活动,其中要严厉打击的一项罪名就是侵犯女知青。”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保护女知青的政策,结果却被有心人给利用,为了最快地得到政绩,展示自己保卫运动的坚定立场,有人强行将“知青恋爱”的事实打成“侵犯女知青”的犯罪。
“我二哥回城后跟我们说过,当时他们知青点也有人遭遇了这种事儿,知青办的人为了说服女知青配合他们,就拿回城的名额利诱她,用的套路和陶二勇他们一模一样,还威胁女知青要是不配合的话,就将她也定性为作风败坏,要拉她一块去批斗游街。”
沈确听完后道:“所以你觉得陶二勇他们的目的也是为了政绩?”
虞悦想了想后道:“不止是政绩。”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