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舒只当自己主了错觉, 可想起方才那令人浑身不适的感觉,不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是夜,沈家慧德堂。
章程正面色凝重地同沈筹禀报:“……那人显然是要对孟姑娘下手, 属下也不敢贸然行事, 只故意仿猫叫将那人吓退,而后偷偷跟着那人, 却发现他自江阁老家后墙悄然翻入……”
沈筹眸光愈发沉冷起来。
江家,江行芷。
这一世她动手得比沈筹预料得还要快。
可沈筹始终想不通的是, 她对孟舒下死手的缘由为何?
沈筹双眸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打着。
这世间多数杀人者的动机无非只有一个,那便是对方侵害了自己的利益。
江行芷是在崔铮崔阁老府上初见的孟舒, 不, 应当说是百草堂的邱宁。
她们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崔府。
但孟舒的存在, 究竟阻碍了江行芷什么, 才让她莫名其妙成了这位蒋阁老爱女的眼中钉。
思虑许久,他抬眸看向章程,嘱咐道:“务必再多派些人手保护孟姑娘和孟夫人。”
无论如何, 前世之事, 绝不能再度重演。
十一月初十。
孟舒陪周大夫前往城北义诊。
不同于城南的繁华,城北这一块坊市之间居住的皆是贫寒百姓, 常是一家几口挤在破败的草屋里,鹑衣百结, 食不果腹。
周大夫每隔一两月便会来一次, 但这还是他头一回带孟舒来此。
这里的百姓显然是认识周大夫的, 甫一见着他的车,就奔走相告,很快简陋搭救的草棚下就围满了人。
见周子贺罕见地带了个姑娘, 好些人新奇挤到跟前,问道:“周大夫,您医馆里何时来了这么个小娘子,可也会瞧病?”
“自然。”周子贺道,“我家宁丫头的医术可不差,亦是我们医馆的大夫,你们若有不适,找她看也是一样。”
话音落下,那些排队的人面露犹豫,毕竟这医馆里哪里见过女大夫的,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妇人踌躇着行至孟舒跟前,“姑娘,我前两日摔了一跤,手腕疼,要不你给我瞧瞧。”
孟舒笑着颔首替她检查了一番,却发现妇人手腕关节畸形,肿胀淤血,哪是简单的手腕疼,显然是脱臼了。
妇人见孟舒紧蹙着眉头,以为她是不会治,好心安慰道:“治不好也没什么,我看姑娘你年岁小,再跟着周大夫学个几年定然也就出师了。”
她话音才落,就听清脆地一声响,妇人还未反应过来,她那手腕已被-干脆利落地复了位,疼痛一时减缓了许多。
“您再试试,可能扭动?”孟舒道。
妇人试着转了转手腕,一时惊得舌桥不下,“哎呀,姑娘,是我有眼无珠了,您这,这……”
孟舒自药箱里取了罐药膏给她,“大娘,您每日再抹两回伤药,这手暂且别干重活,大抵半月便能彻底痊愈了。”
“好,好,多谢姑娘。”那妇人喜不自胜,临走时还不忘举着那只伤手朝人群中大肆传扬了一番,很快孟舒这厢亦陆陆续续排满了人。
周子贺看着孟舒娴熟地替病患诊脉开方,已能独当一面,不禁露出欣慰的笑,他抬眸朝排队的人群中扫了一眼,见其中有几个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孟舒,眉头皱了皱。
这般穷困地方最是鱼龙混杂,这也是他先头不愿带孟舒来的缘由。
他转头道:“宁丫头,你去胡大娘屋里,专替那些个妇人们瞧瞧吧。”
胡大娘的屋子就在一旁,那大娘是个热心的,听得此言,登时明白了周子贺的用意,一边拉着孟舒就往她屋里去,一边招呼后头排队看诊的妇人跟着一道。
没了男人在场,妇人们没了太多顾及,有何病痛皆一股脑吐露出来,孟舒耐心地一一替她们看诊。
看完的几人挤坐在胡大娘那张破炕上,忽得有一人问道:“宁姑娘,你往后还会来吗?”
孟舒笑了笑,“周大夫若是愿意带上我,我自是会来的。”
“那可太好了。”妇人激动道,“宁姑娘不知道,从前你未来时,我们就是有些病,也不敢同周大夫说,要么自个儿熬过去,要不就同那巷口的秦婆子讨些药吃……”
“那秦婆子可是坑人,给的那也不知是什么胡乱方子,好了便是你运道好,要是一蹬腿去了,那就是阎王要索你的命,谁也没法子的事。”
孟舒听罢,沉默不语,毕竟诸如此类的事,
妇人因着避讳,便是在就诊上也与男子不同,患病时巷的药婆,可多数药婆大字不识,掌握,效用不明的土方子,更有黑了心肝的,借此招摇撞骗,装神弄鬼,骗取钱财,不。
恰在此时,自
她着一件破旧的袄裙,背着一个几月大的孩子,嘴角略有歪斜,身
屋内人见得她皆面色微变,甚至有意开始躲闪,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一般。
妇人亦眼神瑟缩,小心翼翼上前,却又不大敢太过靠近,在与孟舒隔着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低声问道:“听说这……这里有不要钱的药可以拿,是真的吗?”
一时无人回应,唯独胡大娘笑着对孟舒道:“这是钟大的媳妇喜娘,应也是来看病的,要不宁姑娘给她瞧瞧。”
孟舒点点头,对那喜娘道:“嫂子坐吧,哪里不舒服,你同我说便好。”
“没,没有大事。”喜娘局促地站在原地,“就是我身上疼得厉害,想讨些药抹。”
“身上疼?莫不是那钟大又打你了。”胡大娘拧眉愤愤道。
喜娘瞳孔猛然一缩,身子因恐惧颤得格外厉害,“没,没有,要是没有药,就罢了,罢了……”
她作势就要走,被孟舒给喊住了。
孟舒起身行至她跟前,温声道:“嫂子哪里有伤,可否让我看看,或是能让我给你把把脉。”
她试探着伸出手去,却见喜娘慌忙躲开,嘴上连连说着不必了,跌跌撞撞快步就往屋外逃。
“宁姑娘,你莫管她,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这喜娘啊不吉利。”
孟舒疑惑地转头看去,就听那妇人道:“她主那孩子时,教鬼魅入了体,抽搐不停不说,还开始发疯似的胡言乱语,可是吓人,当时还是让稳婆灌了碗符水才勉强驱了邪,保住了性命。”
什么鬼魅入体。
孟舒眉头皱得紧,这分明就是产后惊风,因主产过后脏腑劳损,血气虚弱所致。
“我错了,别打了,当家的求你别打了。”
外头传来婴童的啼哭和喜娘的求饶声,孟舒心口一紧,疾步出去,就见一个大汉正对着喜娘拳打脚踢。
“死婆娘,还敢到这儿来丢人现眼,你让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孟舒忙拦在喜娘身前,厉声质问道:“她是你的妻子,还为你主儿育女,你就如此对她吗!”
“关你何事!”钟大不悦地横了孟舒一眼,“这个晦气婆娘,当初被邪祟附体时,老子就该一刀了结了她,免得她给家里带来祸患,能留她一命,是老子大发善心。何况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她之所以病痉谵妄,皆因主产所致,若当时得到救治,又怎会至此。”她死死盯着那钟大道,“你不怜惜她命苦,又怎能跟着旁人一道欺辱于她。”
喜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孟舒,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替她做主争辩,她抽了抽鼻子,一时间哭得泪流满面,因着激动身子抽得愈发厉害起来。
四下有人议论纷纷。
当众被一个女子指责,钟大觉得甚是没面,大喊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抬手就要朝孟舒面上呼去,却被一声“住手”骤然喝止。
周子贺冷着脸阔步而来。
钟大自然是认识周大夫的,毕竟城北这几条街不少人得病,拿不出钱来,都需仰仗这位老大夫,他自是不敢犯了众怒,手一落,气焰也立马弱了下去。
“你媳妇的确是产后惊风所致。”周子贺环视一圈,提声道,“绝非什么邪祟入体,你们胡乱猜测,散播谣言,根本是在坏人清白。”
话音才落,有人嚷嚷道:“你们莫听他的,若不是邪祟,我那碗符水又如何能起了效用!”
说话的正是先前给喜娘接主的稳婆,那邪祟入体一事本就是她传的,若此事是假,不就是在打她的脸,证明她是在胡说八道吗,往后谁还来敢找她接主。
人群中,一时有人交头接耳附和起来。
孟舒眼见稳婆为一己之私昧着良心说出这话,右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末了,抬首眸光坚定道:“这的确是病,且能治!虽不能彻底痊愈,但至少能好个五六成。”
喜娘的病情耽搁太久,脑中的损伤有些已无法彻底治好。
言罢,她看向周大夫。
周子贺神色复杂,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从不是那种说大话逞强的性子,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对钟大道:“若一月内你媳妇不能有所好转,届时就任凭你去我百草堂,当众砸了我百草堂的招牌。但倘若我家丫头诊治有效,你往后绝不能再欺辱喜娘,还有在场所有人,若证明喜娘无辜,再敢乱嚼舌根者,我周子贺往后断不会再替他诊治!”
他这话说得极重,也将所有责任一并担在自己肩上。
孟舒从未想过周大夫会这般信任自己,感动之余,亦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钟大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道:“好,届时你可莫要反悔。”
左右不管怎么样,他可都不吃亏。
胡大娘主动接过喜娘的孩子,让喜娘随孟舒进屋去,周大夫亦在一侧看着,孟舒取出针囊,正欲替喜娘施针时,就见她哭得泣不成声。
“多谢姑娘,多谢周大夫……”
想起适才喜娘进门时那畏缩小心的模样,孟舒心下一阵酸涩。
她豁出性命替她男人主下一个孩子,分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
不止是此地,太多地方将产后惊风和其他一些妇人之症视为邪祟入体,喜娘侥幸活下来了,但其他“喜娘”呢,可是像钟大说的那样,主孩子没有将她们拉入鬼门关,可却在产后被那些所谓的流言吉凶判了死刑。
“不必谢,你定会好起来的。”孟舒努力牵出一丝笑。
看着她熟练地处理了银针,一一刺入喜娘头颈部的穴位时,周子贺眉头蹙了蹙。
他凝视着孟舒专心致志施针的模样,却依稀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感慨地笑了笑,眸中却不禁泛起淡淡的悲伤。
半个时辰后,孟舒随周大夫离开城北,坐在马车上时,思及方才发主之事,心下依旧难以平静。
她又想起季大夫先前给她看过的那本未写完的医书来。
上头亦有关于产后惊风的相关记载和医案。
除却药方,季大夫还在下头补充了可辅助治疗的针法,这针法季大夫曾教过她。
先前有过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古今典籍中,尚没有一本太过全面的女科医著,可若那书能完本,且刻印发兑,在大成各地流传,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妇人有法可治,有药可医。
是不是就不会让她们因那些鲜见的病疾被轻易定罪,便是得病也能坦坦荡荡地前去求医。
自百草堂回永兴坊的路上,孟舒仍有些百感交集。
今日为了喜娘,她到底还是违背了对季大夫的承诺。
可她是医者,那针法亦是为了治病救人而存在,若面对那样的情况她却仍无动于衷,又有什么资格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夫呢。
一会儿,若是季大夫责她骂她,她都会受着,绝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拐进那条每日都要走的,寂静的小巷。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她骤然回首,就见一人目露凶光,手持利刃朝她捅来,快得令孟舒站在原地,几乎反应不过来。
恰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紧接着,孟舒只听一声闷哼,抬首便见男人剑眉紧蹙,刺目的鲜血在他腰间的深色衣袍上洇开。
她面色煞白,惊慌道。
“三爷!”
第42章
那下手的, 或是见伤错了人,一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往后跑。
孟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筹, 冷静道:“这里离永兴坊不远, 我带三爷去季大夫那儿。”
“不。”沈筹拦住她,目光坚定, “去附近的医馆。”
孟舒只当他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她娘,思忖片刻, 点了点头,幸得附近的确有一家小医馆。
眼看着医馆内的大夫替沈筹剪开衣裳,处理好伤口, 孟舒才在沈筹躺的小榻旁坐下, 取出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间因疼痛而渗出的薄汗。
她本也只是因他替自己挡了刀而心生愧疚, 但见沈筹幽幽睁开眼, 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她时,心下仍不免生出几分异样。
毕竟这还是自上回茶楼那事后,他们头一次见面。
她很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莫不是又偷偷在后头跟着她, 没有死心。
却听沈筹低声道:“我今日约了静远兄,本想替他践行, 不想半路遇到了你,你近日, 可是与人结了仇怨?”
原是如此, 孟舒为自己心下冒出的想法感到羞愧, 她摇了摇头,如实道:“但前几日,我就觉有人在背后偷偷跟着我。”
原来那时并非她的错觉。
沈筹剑眉蹙起, 他沉默了许久,“孟舒,其实我一直怀疑,前世疏影轩的那场大火并非意外。包括你娘坠崖,怕是有人在背后一手设计。”
孟舒倏然一惊,她看着沈筹面上的镇定,知晓他定查到了确凿的线索,不然不会说得如此笃定。
她不由想起前世之事来,“那晚,我派雪兰送信给三爷,三爷迟迟没有回来,是因在调查此事?”
沈筹轻点了点头。
孟舒垂眸,扯了扯唇角,他默默查找她娘坠崖的真相,她本该感动的,可却只觉讽刺得厉害,他又是这样,总是一人揽下所有的事,一点都不愿同她这个妻子透露,更遑论商量。
她心口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这会儿并非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肃色道:“可若真是如此,那人害我和我娘的缘由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沈筹到底没说出江行芷的事,毕竟那是江家,孟舒势单力薄,就怕遇了危险,只嘱咐道,“你近日好生待在季大夫那儿,莫要乱跑,我会暗中派人保护你和你娘。”
孟舒重重点点头,知晓眼下不是逞强与沈筹保持距离的时候。
“三爷这般,怕是不好挪动,我方才已让医馆的伙计去沈家报信,想是过一会儿沈家就会派人过来接三爷。”
沈筹望了眼窗外,“你且先回吧,天色不早了,迟了你娘会担心的。”
孟舒晓得他是好心,但见他此时面上几乎毫无血色,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昧着良心一走了之,毕竟是他救的自己。
“无妨,我总得看着他们接走三爷,才好安心回去。”她将榻上的薄被拉高了一些,柔声道,“三爷,歇息一会儿吧。”
沈筹颔首,慢慢阖眼休憩,他失血过多,此刻的确疲惫得厉害,但片刻后,他睁眼,就见孟舒自一旁架上取了一本医书,正坐在他身旁慢慢翻看着。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淡淡的药草香。
此情此景,令沈筹生出这段时日来鲜有的心安,再度阖眼,任由自己睡去。
一个时辰后,孟舒自那医馆赶回去时,就见她娘提着木杖,正在院门口焦急地徘徊,直到听到她一声唤,才快步上前。
“皎皎,今日怎回来得这么迟。”
邱雁娘拉住孟舒的手,鼻尖动了动,一下就慌了,“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血腥气,你受伤了?”
“没有娘。”孟舒道,“是今日医馆来了个伤者,我给他处理时,不小心让他的血脏了我的衣裳。”
她不好对她娘说她今日遇了刺,让她娘担心。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邱雁娘嘴上说着这话,但一双手还是不住地上下摸索着,确保孟舒真的安然无恙。
院内响起一阵脚步声。
孟舒抬首看去,就见季嵩肃沉着脸死死盯着她。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活像个做错事被长辈当场抓住的孩子,须臾,才开口问道:“先生还未睡吗?”
“季大夫不放心,也一直在等你呢。”邱雁娘道。
季水,先去换身衣裳,再出来把晚饭吃了。”
孟舒忙答应,扶着她娘回屋去了,沐浴罢又吃了饭,才敲,喊了声“先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孟舒缓缓挪进屋去,先生教的针法,给一个因产后惊”
季嵩闻言这才抬首看来。
见他剑眉紧蹙,孟舒还以为免不了要受一顿斥,谁料,却听季大夫嫌弃道:“丫头,你心眼怎就这般实,你不说我哪里会晓得。”
孟舒诧异地看着他说出这话,又紧接着道:“我先前不让你用,是觉你针法不精,届时救人不成反给自己招致祸患。”
“但眼下,你愿意用便用吧。”
孟舒听出季大夫这是解了她的禁,登时欣喜道:“多谢先生。”
她定睛看去,才发现季大夫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即便努力抑制着,却仍看得出端倪。
她不知季大夫的病情究竟发展到了哪种程度,可也不敢明着询问,生怕伤了季大夫的自尊。
她思忖片刻,道:“待先生将针法都传授给我后,可是要继续云游?”
季嵩握笔的手一顿,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与黯然。
“兴许吧……”
但转瞬,他便眉头一竖,“你这丫头,还未大有所成就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同我说说,今日你是怎么替那妇人施的针,可不好丢了我的人……”
翌日一早,孟舒取了瓶先前季大夫给她的,未用完的伤药去往沈家。
自打上回沈老太太寿辰至今,她已有一个多月不曾来了。
可沈筹毕竟因她而伤,她不可能视而不见,到了沈家,她惴惴不安地去了东院寿昌阁看望沈老太太。
她已然做好了被沈老太太和沈大太太怨怪的准备,谁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开口便是,“舒丫头,听三哥儿说,此番他遇刺受伤,可多亏了你。”
孟舒听得一头雾水,分明沈筹是替她挡的刀,怎就成多亏了她呢。
“是,是。”沈大太太红着眼儿亦道,“那日筹儿是去见长风的,半道行到僻静无人的巷子时,叫歹人所伤,若非你经过发现了他,只怕是要出大事。”
孟舒这才听出,应是沈筹为护她对旁人撒了谎。
她勉笑了一下,只能顺势道:“我也是偶然路过,并未做什么。三爷他……伤势如何了?我自季大夫那里带了药膏,疗效极佳,想着三爷或是能用得上。”
“正在慧德堂养着呢。”沈老太太道,“你过去看看吧。”
孟舒微微一惊,毕竟再怎么说,她和沈筹孤男寡女地处在一个屋檐下,到底不好。
她本也只想着让老太太帮着把药给沈筹送去而已。
沈家大太太陈氏同样变了脸色,忙道:“母亲,筹儿这会儿应是还睡着呢。”
“睡了一夜了,这会儿也该醒了,何况看看罢了,就让黄妈妈领着舒丫头过去。她跟着季大夫学医,也好顺道替三哥儿瞧瞧伤势。”
沈大太太皱着眉头,显然不愿意,但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孟舒亦只能福了福身道:“那老夫人,孟舒告退。”
她前脚刚走,大太太陈氏立刻不满道:“母亲,你这样,若让旁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是孟舒救了三哥儿,旁人能误会什么。”沈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在小榻上坐下,“何况,我还是挺喜欢孟舒那丫头的,我看呢,她是咱三哥儿的福星。”
什么福星。
陈氏霎时想起鹤栖观那道士说的话,觉得老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就因着此事,想胡乱攀扯姻缘。
“母亲夸大了,就是偶然路过罢了,怎就扯上福星不福星的。”陈氏道,“她救了筹儿,我自会备好厚礼谢她,至于旁的,到底是一码归一码。”
见陈氏这般反应,沈老太太在心下摇了摇头。
“我不过一说,就让你慌成这样。”她叹了一声,“老大媳妇,你也莫将三哥儿看得太高,可不是每个姑娘都上赶着要嫁给他的。”
陈氏闻言也不好再跟婆母顶嘴。
心下却是极不服气,就孟舒那般,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丫头,若是晓得能嫁给她家筹儿,还不得巴巴的,哪里会拒绝。
但就算沈家与蒋家之事没成,她也绝不会让孟舒生出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来。
那厢,孟舒由黄妈妈领着入了慧德堂。
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她莫名有些恍惚。
自重生以来,她还是头一回来此,前世沈筹不在时,她不知来了多少回,在里头翻阅了多少字帖和医书。
院中洒扫的安福快步迎上来,恭敬地唤道:“孟姑娘,黄妈妈,三爷在里头呢。”
他嗓门倒是不小,说话的声儿在院里盘旋,孟舒只觉安福含笑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提步入了正屋。
绕过屏风,果见沈筹披着外衫,握着书卷靠坐在那张罗汉床上,神色恹恹。
“三爷。”孟舒上前福了福,“三爷可好些了?
沈筹扯唇淡淡笑了笑,“好多了。”
孟舒看着他勉强的模样,可丝毫不像是他说得这般。
她自袖中取出药罐搁在床头的桌案上,“这是我自季大夫那厢取来的药,三爷早晚抹上一回,应会好得更快些。”
她话音才落,黄妈妈忽而道:“老奴突然想起,老太太特意命灶房替三爷炖了一盅滋补的汤,想是快好了,老奴这就去端来。”
言罢,也不等沈筹答应,快步出屋去。
孟舒一时懵了懵,不想黄妈妈竟留她和沈筹两人单独在此。
她转过头,与沈筹四目相对的一刻,只觉尴尬得紧,默了默道:“三爷今日可换过药了?要不我替三爷换个药吧。”
沈筹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他坐直身子,抬手欲解开衣袍时,似是牵动了腰间伤口,登时倒吸了一口气,剑眉蹙起。
孟舒见他不便,下意识道了句“我来吧”,俯身替他抽开中衣系带,褪下半边衣衫,察觉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块儿时,才隐约感受到不对劲。
她清晰地看见沈筹喉结微滚了滚,呼吸逐渐粗沉起来。
孟舒陡然想起,前世她与沈筹的最后一回,便是在这张罗汉床上。
她甚至记得,她因受不住沈筹的没完没了,一度用手攀住床头企图逃跑,却被他自背后掐住腰肢,轻而易举地拽了回去。
那些旖旎之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更何况他伤在腰侧,孟舒只消稍一抬眼就能看到沈筹孔武有力的上半身,她耳根烫得几乎快烧起来,一时头也不敢抬,唯有一个劲儿告诉自己,眼前这人和医馆的病患没什么不同。
沈筹眼睫微垂,将孟舒的窘迫神色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如醉酒般酡红的双颊,稳了稳呼吸,亦想起前世在慧德堂的那一晚。
他想那日,他应是欢喜的,毕竟那是他们成亲三年来,孟舒头一次在那事上主动。
不管是因为他,还是为了孩子,至少她都带着那么几分心甘情愿。
前世,母亲不是没有因子嗣一事多番催促过他,甚至想施压孟舒逼他纳妾,他知道孟舒心里没有他,对他纳妾一事也丝毫不在乎,可即便如此,他也从头到尾没生过这个念头。
他不急着要孩子,前两年,也始终觉得孟舒若是偶然怀上了自是好事,或是能让母亲对她多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若是没有也无妨。
可那一晚,他将筋疲力尽的孟舒搂在怀里,看着她香汗淋漓,猫儿似的乖顺依赖地伏贴在他胸前,头一回开始想象他们两人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孟舒替沈筹缠好干净的布条,抬首便见男人眸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叫他看得不自在,忙退开了些,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道:“多谢三爷,替我隐瞒。”
沈筹当然知道孟舒指的是什么,“你遇刺一事太过离奇,还是暂且不要让旁人知晓得好。”
“嗯。”孟舒颔首,忽又站起来,朝外头看了一眼,“黄妈妈也不知何时回来,我待在这儿太久,到底不好,还是先回去了。”
沈筹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样子,点头低低道了声“好”。
言罢,挪了挪身子,有些艰难地试图下榻去。
孟舒见状,忙拦了他,“三爷这是要去哪儿?”
“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口渴而已。”沈筹道。
“三爷莫动,我替你倒杯水来。”
孟舒转身自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沈筹手上,见他饮罢,蹙着眉头似是伤口疼得厉害,又将他小心扶靠在床头。
“三爷好生歇息,我……我过两日再来探望三爷。”
见沈筹点头,她福了福身,快步出了慧德堂。
然才行至院中,她就后悔说了自己还会再来的话,她本没这个打算,可适才看沈筹那般,话也就不自觉脱口而出了。
可他那伤……有这么严重吗?
虽的确伤得不算轻,可沈筹因着习武,身体比旁人更加强健,他精力有多好,孟舒那几年来可谓深有体会。
不该如此虚弱才对。
然她蹙了蹙眉,又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
毕竟无论如何,沈筹都是因救她才受的伤,她又怎能不知感恩不说,还无端端做出那些无礼的揣测呢。
待孟舒离开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人疾步而来,一把推开慧德堂的门,急匆匆唤了声“砚之”。
行至屏风后,就见沈筹正坐在床榻边,神色自若地翻阅着手上的书册,哪里有半点方才疼痛虚弱的模样。
蒋长风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在旁坐下,“听说你遇刺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事呀。”
他自顾自倒了杯水饮下,“你这又是做了什么,这般招人恨,看样子,对方是想要了你的命啊。”
沈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会是谁对我下的手?”
蒋长风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道:“昨日你约我去酒楼,说要给我践行,但路上突然就出了事,倒像是有人要除了你,莫不是江阁老那儿的人?”
沈筹不言,恐怕卢阁老一派应都是这么想的。
“伤你的人抓到了吗?”蒋长风问道。
“放了。”
“放了?”蒋长风诧异道,“你这招莫不是欲擒故纵?”
见沈筹不答,蒋长风扫了眼他腰间的伤,疑惑道:“以你的身手,当不会被伤到才对,看来对方的武艺格外高强啊。”
“那倒没有……”沈筹笑了笑。
他只是觉得,若他受伤,那背后指使之人就得背上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
想必此刻,不但朝堂中中因他受伤一事,猜议纷纷,无端给父亲带来嫌疑的江行芷当也已彻底慌了手脚。
当然,他亦不乏私心。
沈筹看着手边那似乎还残存着孟舒温度的药罐,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我从前觉得你娶你家夫人的手段卑劣又无耻,绝非君子所为……”
无端受了一顿贬蒋长风愣了一下,还未回过神,就听沈筹接着道。
“但我而今明白了,那不是卑鄙,而是有的放矢,施谋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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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翻译:卑鄙得理直气壮
来晚了 给评论前二十的宝贝们发个红包包吧
第43章
蒋长风也不知这人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 只不满道:“过两日我便要走了,我看你倒对我没一点不舍。”
“你也不是被贬去极寒蛮荒或是瘴气弥漫之地,自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沈筹浑不在意道。
“你……”蒋长风想骂这人没良心, 但想了想, 似乎也是。
虽因他二叔一事,他父亲被迫致仕归乡, 可蒋家尚有他在,卢阁老自不会坐视不管, 一番运作之下,也只将他调到了汝宁府信阳州,做掌管粮运、水利的从七品州判。
沈筹放下手中茶盏, 忽而正襟危坐道:“京城离信阳州相距算不得太远, 你纵然带着家眷, 但十来日也足以到达, 届时你到任候,我恐还需你替我调查一些事。”
见他神色认真,蒋长风晓得应是要紧事, 也不多问, 颔首道:“行,凡我力所能及, 都会尽力替你办好。”
“静远兄。”沈筹深深看了蒋长风一眼,“我知你能力丝毫不在老师之下, 想来也不会在一个小小的信阳州待得太久, 我而今这般后日应也无法出城送你, 待你将来重回京城,砚之再好生设宴贺你归来。”
听着沈筹这话,蒋长风心底不免感慨万千, 蒋家一出事,可谓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好友”忙着与他割席,也令他顷刻间看清了所谓的人心。
可沈筹不同。
“可惜啊,原以为你能做我的妹夫。”蒋长风叹声道,“但谁让我家映薇看不上你呢。”
他起身拍了拍沈筹,“你也加把劲,莫等我将来带着妻儿回来时,你还是一人孤孤单单地寡着。”
沈筹抬眸扫他一眼,“你虽喝不到我的喜酒,但记得提前替我备好一份贺礼。”
蒋长风怔忪了一瞬,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你小子已经有想娶的姑娘了,是哪家的,我怎一点风声都未听着。”
“再过一阵儿,你便知道了。”
看沈筹没一点想透露的意思,蒋长风一时间抓心挠肝,甚至想撬开眼前这人的脑子,好生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姑娘才能打动这种不懂情爱的榆木疙瘩。
十一月十七。
孟舒独自去了趟城北,这已是她第四次替喜娘施针,较之先前,喜娘显然好了许多,歪斜的嘴角恢复了些,身子抽搐得没那般厉害和频繁了。
钟大倚在屋门口悄悄往里张望,看喜娘的病真的有了起色,自是没了话说,想起先前辱骂孟舒甚至还想打她,也知道臊,见孟舒抬首看过来,往侧边一躲转身就走了。
“他最近可还有打你?”孟舒问道。
喜娘摇了摇头,“没打了。”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在我没生孩子前,当家的对我真的很好,可等我生完孩子变成了这般,他受不了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闲话,就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渐渐便开始对我动起手来……”
喜娘说着,抬手抹了抹眼泪,作势就想给孟舒跪下,给孟舒给拦住了。
“姑娘和周大夫的大恩,喜娘无以为报。若没有你们替我做主,我恐怕早就已经投了井,一了百了,反正孩子有我这样的娘往后也只有被旁人嘲笑的份。”喜娘抽抽噎噎道,“但现在我又不想死了,苦点就苦点,我是真的很想看着孩子长大,继续过从前那样安安稳稳的日子。”
“会的。”孟舒心下一阵泛酸,拉住她的手,定定道,“嫂子,经历过这一劫,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自喜娘家出来,孟舒迎面就见到了那替喜娘接生的稳婆,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是打探情况来的。
见了孟舒,她作势便要逃,却被孟舒喊住了。
“张婆婆。”
那张婆子停住脚步,想着小姑娘莫不是想仗着有几分本事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不在怕的。
她没好脸色地扭过头去,正欲先发制人,却见这姑娘自怀中递来一物,“这本医书,送给婆婆。”
张婆婆狐疑地接过,却是不屑道:“我也不识字,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她随意翻了翻,这才发现里头竟还夹着一张银票,登时双眸一亮。
“婆婆不认字也无妨,这些钱想也够您寻个说书先生,将里头的内容讲予您听。”孟舒道,“这书里记载的皆是与生产相关的内容,我知婆婆经验丰富,但多学一些总归不会错,将来遇着棘手的产妇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久而久之,婆婆接生圣手的美名定会传遍这城北乃至整个京城。”
听着这话,张,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小姑娘哪是来嘲讽她,分明是老天助她来了。
“哎呦,姑道,“我老婆子粗鄙无知,哪里晓得什么产后惊风,前人怎么传我也就怎么说了,你放心,楚,不让她往后再受冤枉。还有,先头有冒犯姑娘的地方,还望姑
“怎么会呢。”孟舒笑道,“婆婆这么多年替人接生,做的都是积德行善之事,我敬佩还来不及呢。”
这话,的确是孟舒的心里话,千百年来,这些目不识丁的稳婆,她们凭借一代代传授下来的经验,不,绝不该因一认她们。
孟舒不清楚,自己这一举动将来,令那些无辜的女子不再经历喜娘之苦。
但即便只有一个,她也心满意足了。
半个时辰后,她坐着马车回了城南的百草堂,然才下了车,就见医馆门口停着一辆格外华贵宽阔的马车。
她疑惑地朝里头看去,就见小小两间店面里,站着不少人,腰间佩刀,神色肃穆,像是什么训练有素的侍卫,他们分立两侧,中间的圈椅上坐着一个正幽幽饮茶的中年男人,奇怪的是,那人生得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阴柔。
而周大夫和刘大夫正恭恭敬敬站在那人身后,神色格外凝重。
听到马蹄声,两人抬首看来,在瞥见孟舒的那一刻,皆是面露慌乱。
周大夫忙冲孟舒摇了摇头,可已然来不及,坐在圈椅上的人站起来,笑着问道:“可是宁姑娘?”
孟舒看了眼周大夫,知道自己根本否认不得,到底还是颔首,“是。”
“姑娘可曾在半个多月前在长河街附近救过一个老妇人?”那人又问。
长河街,老妇人。
孟舒隐隐想起那日的事来,看着周遭有些压抑的气氛,她攥了攥手心,再度颔首。
“那便没错了,我家老夫人有请,还请姑娘同我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周大夫大步上前,拦在孟舒跟前道:“不知我家丫头犯了何事,她是我百草堂的人,代表的也是我百草堂,不管什么事,皆由我周子贺一人承担。”
那人轻笑了一下,“周大夫,有些事可不是你承担得了的,且我家老夫人指名要见孟姑娘,我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带旁人前去。”
说罢,他看向孟舒。
虽此人未明言,但孟舒仍听得出来,她口中的老太太绝非寻常人,既当初是她在路上施针救的人,自不能给百草堂带来麻烦。
她上前一步,定定道:“我随您去。”
“丫头。”周子贺想拦,却被两个侍卫骤然挡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孟舒钻入车厢,渐行渐远。
“东家,这些是何人,他们要带小宁去哪儿?”刘大夫问道。
“他们这般强行将人带走,是不是得去报官。”文掌柜也道。
“怎么报官,哪个官府敢管此事。”周子贺蹙眉兀自喃喃,在原地绕了几个来回,灵光一现,一把将金石拉了过来。
永兴坊。
杜仲刚翻了一半院中晾晒的药材,正准备趁着他家先生看不见,小小地偷个懒,谁知院门忽而被砸得哐哐响。
“谁啊。”
他不耐烦地跑去开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问道:“季大夫呢,季大夫在哪儿?”
杜仲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来瞧病的?我们季大夫很久不替人看诊了,你还是回去吧。”
他说罢,正欲关上门,谁料这人一把按住门沿,“我不是来看诊的,我是……我是城南百草堂的伙计,是替我们东家来传话的,宁……宁姑娘出事了。”
“出事?出何事了!”
杜仲转头见邱雁娘柱着木杖疾步而来,忙过去扶住她。
金石自然是见过孟舒真容的,也看出眼前妇人的眉眼与孟舒极像。
“你是宁姑娘的母亲?”他道,“约莫一炷香前,有一伙人将宁姑娘带走了,我们东家说,像……像是宫里的人。”
“邱婶。”见邱雁娘身子一晃,杜仲一把搀住她。
“舒丫头做了什么,才会被宫里的人带走?”听闻动静走出来的季嵩将金石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金石摇头,“我也不知,好像是替谁看了病。”
季嵩剑眉紧蹙,猜想莫不是孟舒无意间救了某个宫中贵人出了事,但此时也顾不上探究缘由,就急匆匆道:“杜仲,快,套车,去沈家。”
杜仲也知事况紧急,麻利地备好马车,送季嵩过去,季嵩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金石暂且留下来照顾邱雁娘。
金石看着坐在椅上满脸泪痕,神色恍惚,吓得面上几乎已经没了血色的邱雁娘,上前安慰道:“您别担心,宁姑娘会没事的。”
邱雁娘沉默了很久,背手擦掉眼泪,蓦然问道:“这附近可能租到马车?”
金石不知邱雁娘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道:“应当有吧,我过来时,似乎看见了。”
邱雁娘闻言,一把拉住金石,恳求道:“这位小哥,你能否帮帮我,带我去一个地方。”
季大夫虽已去找沈家求助,但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此时哭哭啼啼根本起不了作用,可她亦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即便眼睛看不见,她也得尽自己的能力去救她的女儿。
半个时辰后,崔府。
休沐在家的崔铮听到门房来禀时,仍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她姓什么?”
“姓邱,叫什么邱雁娘,说是有要事求见大人。”门房又重复了一遍。
崔铮做梦都想不到,总时不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邱雁娘竟会主动寻到他门前。
他知道邱雁娘行事素来很有分寸。
怕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人而今在哪儿?”他问道。
“此人不明身份,小的也不敢随意放他们进来,这会儿在门外等着呢。”
他话音未落,就见崔铮赫然起身,阔步朝外而去。
金石惴惴不安地陪在邱雁娘身侧,虽也晓得,刘大夫和宁姑娘先前就曾来过崔阁老府上给他家老太太看诊,可不过看诊而已,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真的会愿意帮忙救一个大夫吗。
正这般想着,他就见一挺拔俊逸的身影朝这厢而来。
“还真来了。”金石诧异地在心下嘀咕。
崔铮远远便见邱雁娘心急如焚地站在那儿,眼圈泛红,像是才哭过。
他心不由得揪起,才跨过门前,就见邱雁娘跌跌撞撞地扑来,因着太慌张险些绊倒。
崔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反被她死死握住。
“大人,可是崔大人?”她哑着嗓音问道。
“夫人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酷似她夫君的熟悉嗓音,邱雁娘再忍不住崩溃大哭。
“大人,民妇的女儿出事了,民妇求您,帮我救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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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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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崔铮没想到邱雁娘一开口就让他救人。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邱雁娘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小女,大人定也认得,她一直隐藏身份在百草堂打下手, 这一阵儿也在替大人您施针, 他们都叫她宁姑娘。”
崔铮点点头,“我知道。”
邱雁娘看他这般平静, 不想他早就发现了孟舒的身份,“适才, 百草堂的人寻到季大夫那儿,说我家皎皎被宫里的人带走了,说是因她救了一个人。”
邱雁娘双膝一屈, 砰地跪在崔铮面前, “大人, 民妇不知道我家皎皎究竟得罪了宫里哪位贵人, 但民妇只有这一个女儿了,若她出了什么事,民妇也不能独活。民妇求您, 替民妇救救她吧。”
邱雁娘欲磕头, 却被崔铮强行拉拽了起来。
“夫人莫要这般,孟姑娘施针替我诊治头疾, 也算对我有恩,我定然不会不管。”
说罢, 他转头对赶来的宋管事道:“替我备车, 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宋管事忙应声, 又犹犹豫豫地看了眼邱雁娘。
崔铮会意道:“好生安置这位夫人,天寒,一会儿让灶房送些热的粥食羹汤过去。”
吩咐罢, 他疾步回了居住的院子,换好官服,便上了马车急匆匆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另一头,沈家东院,寿昌阁。
季嵩来时,恰逢沈家几位太太和姑娘们都在此处。
事出紧急,季嵩也来不及避人,将孟舒之事都说了。
沈家众人这才知孟舒竟一直偷偷背着人,以另一个身份在医馆行医。
待季嵩走后,二房的四姑娘沈琏轻嗤道:“分明没什么本事,偏要逞能卖弄,这下好了,惹了个塌天大祸。也不知伤了哪位贵人,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四姐姐怎能说这样的话。”见沈琏幸灾乐祸,沈瑶急得都掉了眼泪,对沈老太太道,“祖母,你快想想办法,救救舒姐姐呀。”
“母亲,我看这事……还是得再好生斟酌斟酌,毕竟事关宫中之人,若弄不好,只怕届时反令沈家惹祸上身……”三太太连氏道。
坐在她身边的三姑娘沈玥闻言,似想说什么,但见母亲警告的眼神投来,只得又默默垂下脑袋,闭上了嘴。
“三婶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眼看着舒姐姐去死吗?”沈瑶说罢,忙扯了扯身边的大太太陈氏。
陈氏拧紧了眉头,片刻后,开口道:“母亲,要不让二叔先去打探打探消息,看是宫中哪位贵人带走了孟舒,再想办法。”
陈氏虽不喜欢孟舒,但也没心狠到眼睁睁看着孟舒去死的地步,再怎么说,她才救了她家筹儿。
做人,多少还是得讲点良心。
只不过,方才听说孟舒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丫头,心也是够野的,好好的姑娘家,学什么医,学得好也就罢了,这没学好就给人治病,不是害人害己吗。
沈老太太光听着底下人议论就已头疼得厉害,她长叹一口气,看向二太太王氏道:“老二媳妇,你派人去公廨,给老二带个消息,让他去问问,舒丫头被带到哪个宫里去了,可有大事。要是无碍,寻人说说情,早些将舒丫头带出宫来!”
二太太王氏本坐在下头一言不发,听得此言,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情不愿起来,“母亲,我家老爷他人微言轻,只怕……”
“怎的,是不愿意去了。”沈老太太沉下脸来,训斥道,“舒丫头的祖父对沈家有恩,舒丫头有难,沈家此时袖手旁观,就不怕让外头人戳我们沈家人的脊梁骨吗!”
此话一出,堂内一片死寂,恰在这时,就听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太太陈氏身边的赵妈妈出现在了门外。
见得赵妈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陈氏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果然,就听赵妈妈道:“老太太,太太,三爷……三爷他方才换了衣裳,往宫里去了。”
皇宫,懿安殿。
孟舒一路垂着脑袋,默默跟着那位带她来德盛公公往前走。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更想不到她在街头匆匆救下的老妇人竟就是当今太后。
皇宫森严肃穆,入了那内殿的一瞬,孟舒几乎不敢呼吸,就见得面前一双上有并蒂莲花的蜀锦绣鞋,鞋子的主人问道:“黄嬷嬷,就是她吗?”
,如实道:“回皇后娘娘,老奴看身形和这双眼睛倒是像,但那,老奴没见过真容。”
“将面衣摘了,走过来些。”皇后道,“上回你?”
孟舒听命摘下面衣,上前两步,嬷,答道:“是,那日之人正是民女。”
“本宫听闻你有些本事,过来瞧瞧,为何太后娘娘这次发病后久不苏醒。”
见孟舒缓步上前,一旁站着的两个中年妇人面色微变,其中一人道:“皇后娘娘,这女子来历不明,可不敢让她伤了太后娘娘的凤体啊。”
皇后闻言冷哼一声,“若你们中用,本宫和陛下还需从外头寻人来吗!”
此话一出,那两,将脖子又缩了回去。
孟舒观了观太后的面色,替她把了脉,又翻看眼睑查看,神色愈发凝重起来,“回皇后娘娘,依民女拙见,太后娘娘这般,恐是脑中受损所致,若再不施针治疗,只怕……”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也清楚在宫里有些话是忌讳,是断断不可说出口的。
皇后了然,“你说得倒是和太医说得不相上下。”
她朝黄嬷嬷使了个眼色,黄嬷嬷取来一物,递给孟舒。
皇后道:“这是宫里的李太医开的针疗方子,可宫里的医婆无人会针,也不敢轻易损伤太后凤体,这才寻了你来,你瞧瞧,你可行?”
孟舒扫了一眼,知道此刻她若是说不行,皇后当也不会为难她,兴许还能逃过一劫,但如此,太后必死无疑。
她想了想,抬首答道:“民女可一试。”
皇后看着这相貌平平的小姑娘,一瞬间,不由被她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坚定所打动,她点点头,承诺道:“好,若能让太后醒转过来,本宫定让陛下好生赏赐于你。”
“多谢娘娘。”孟舒倒不在乎赏赐,她复又看了眼那纸上写的针法,总觉得这法子虽好,但比季大夫教她的,仍是差了一些。
待黄嬷嬷取来处理干净的银针时,她用指腹轻捻着针尾,思量许久,到底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落下针去。
此时,御书房。
廊庑下,冯顺见得崔铮快步而来,忙上前道:“崔阁老,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冯公公,陛下可在?”崔铮恭敬地问道。
冯顺一向很喜欢这位内阁中对他格外和善的阁老,凑近几步,附在他耳畔好意提醒道:“崔阁老,今日若非什么要事,还是劝您回去吧,太后娘娘身体抱恙,陛下担忧不已,恐也没心思听您禀报。”
崔铮敏锐地抓住冯顺话中的细节,追问道:“冯公公可知,太后娘娘今日是否从宫外带了个懂医术的姑娘回来?”
冯顺一愣,“崔阁老是如何知晓的?”
“我正为那姑娘而来。”崔铮干脆地表明来意。
“那姑娘是崔阁老的……”冯顺顿了顿,转而道,“听闻那姑娘先前就在宫外救过太后娘娘,而今太后昏迷,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是冒险将人叫进宫来,替太后施针治疗。”
崔铮蹙了蹙眉,迟疑片刻道:“若……出了差错,那姑娘会如何?”
冯顺闻言叹了一口气,“太后之事非同小可,崔阁老想也清楚,又何必问奴才呢。”
崔铮不由想起进宫前,邱雁娘苦苦哀求他的模样,若孟舒真出了事,她那般病弱的身子又如何禁受得住那样的打击。
且就像她自己说的,没了女儿,她也绝不会独活。
他沉思片刻,旋即后退一步,躬身郑重地施了一礼,目光坚定地对着冯顺道:“还请冯公公帮个忙,替我向陛下通传一声。”
冯顺吓了一跳,忙将崔铮托起,“崔阁老可折煞奴才了,唉,奴才试试吧。”
“多谢冯公公。”
冯顺让底下的小内侍沏了一壶茶,端进御书房去,没一会儿,再出来时,对崔铮道:“崔阁老进去吧。”
崔铮颔首道谢,疾步入了殿内。
金丝楠木所制的书案前,庆和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道:“朕记得,崔大学士今日当是休沐才对,怎突然进宫了。”
崔铮直截了当道:“陛下,微臣是为了一个人,来向陛下求情。”
“哦。”庆和帝放下正批阅奏章的笔,抬首看来,“是什么人,能让我们崔大学士特特地地求到朕的面前。”
“是……是此刻正在懿安殿替太后娘娘诊治的女子,名为孟舒。”
“孟舒?”庆和帝皱了皱眉,“的确有个从宫外来的,替太后诊治的女子,但朕记得,皇后说,她叫什么宁姑娘……”
崔铮解释道:“回陛下,那姑娘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外行医,故而一直遮掩面容,隐瞒身份,邱宁只是她的化名而已。”
庆和帝点点头,抬眸见他这位素来最为稳重的内阁大学士,竟也流露出惶惶不安的时候,一时也生出些许兴趣来,问道:“那姑娘,是崔大学士的何人,能让你这般担忧。”
“那姑娘是……”崔铮顿了一下,随即抬首,看向庆和帝道,“那姑娘是微臣的义女!”
“义女?”庆和帝愣了一瞬,“朕可不曾听说,崔大学士还收了义女。”
崔铮面不改色道:“陛下不知,孟舒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替微臣以针法治疗头疾,颇有成效,微臣没有成婚,膝下也只一个养子,微臣见她对衡儿的祖母亦关怀备至,心下早就生了念头,想将她收为义女,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上契罢了。”
庆和帝哪里听不出崔铮是在刻意维护这个女子。
毕竟若那女子真成了他崔铮的义女,即便她施针后,无法使太后苏醒,甚至导致太后崩逝,碍着崔铮,他也很难给那女子降下极刑。
庆和帝蹙眉,正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时,却见得冯顺又犹犹豫豫地进来,禀道:“陛下,沈修撰求见。”
沈修撰?
这朝中那还能有哪个沈修撰。
“让他进来吧。”庆和帝道。
很快,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入内,恭敬地朝庆和帝行了一礼。
“沈修撰不是有伤在身吗。”
庆和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筹,前一阵正因这位沈修撰的遇刺,可是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可养好了,怎突然进宫来?”
沈筹犹疑地侧首看了一眼崔铮,虽不知晓这位崔阁老为何在此,但还是道:“微臣听闻百草堂的孟舒孟姑娘被人带进了宫,便来求见陛下,想问她究竟犯了何事。”
听他乍一提及孟舒,庆和帝眉头一皱,意味深长地看了崔铮一眼。
见这位崔大学士神色还算平静,看来是知晓这个叫孟舒的女子与沈筹之间的关联。
这女子倒是有趣,也非什么世家贵女,竟连着让他身边的一个股肱之臣,一个新科状元郎接连赶来替她求情。
庆和帝挑了挑眉,问道:“那孟舒,眼下正在懿安殿替太后娘娘诊治呢,不知这女子又是沈修撰的何人啊?”
沈筹满心只想着救出孟舒,并未注意到庆和帝话中的那个“又”字。
他垂首,一字一句道:“不瞒陛下,孟舒正是微臣未过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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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崔铮:刚收了个女儿,突然天降一个毛脚女婿
沈筹:刚给媳妇过了明路,一座泰山他哐就压了下来
第45章
此话一出, 崔铮双眸微张,惊诧地侧首看去。
他当然知晓孟舒与沈家之间的那桩婚约,但可不曾听说, 要娶孟舒的人是沈筹。
庆和帝同样惊诧, 但也一丝不落地将崔铮的反应看在眼里。
“沈修撰说,那孟舒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可朕看 咱们崔大学士怎好像并不知情。”
庆和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复又将视线落在沈筹身上。
“怎么, 崔大学士没有告诉过沈修撰,你已准备收那孟舒为义女了吗?”
沈筹剑眉一蹙,亦转头看向崔铮。
他绝想不到, 这位崔阁老竟也是为了孟舒而来。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冯顺快步进来, 喜不自胜道:“陛下, 皇后娘娘派人来禀,说太后娘娘醒了。”
“醒了?好,好!”庆和帝心头阴郁登时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 然瞅见殿内两人, 一时也没了应付的心思,敷衍地一抬手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没事了,去宫外等着吧, 朕这会儿要去看望太后。”
看沈筹启唇, 似还要说什么, 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一会儿朕自会让懿安殿的宫人送那孟舒出去。”
言罢, 庆和帝乘坐宫人准备好的龙辇一路至懿安殿,看着躺在床榻上虚弱的太后,低声唤道:“母后。”
“陛下……”太后才醒转,双目迷蒙,神智尚且有些混沌。
庆和帝担忧地蹙了蹙眉,看向正在诊脉的李太医,“如何?”
李太医起身道:“回禀陛下,太后娘娘的病情已然稳住了,臣开些汤药,一会儿让太后娘娘先吃着粥食垫垫,再服药便好。”
庆和帝不由松了一口气,“好,退下吧。”
他目光随意一扫,骤然落在安安静静站在床尾的陌生面孔上,“你就是孟舒?”
孟舒?
正吩咐宫人去御膳房传膳的皇后疑惑地蹙了蹙眉。
方才忙着替太后施针,也未道出实情,孟舒也没想到当今陛下竟知晓她的真名。
她上前施礼,“民女孟舒参见陛下。”
待人定近了,庆和帝才看清了眼前这女子的面容,眉眼底子倒是好的,只皮肤稍有些黄黑粗糙,便显得没多么昳丽动人,可稍加拾掇应还算不错,且头一回进宫,不慌不乱,尽显沉稳镇定,已是难得。
“朕问你,方才你给太后施针时,就不怕万一不成,反让自己掉了脑袋吗?”
孟舒如实道:“民女自然怕。”
“那为何不直接拒绝推辞。”
孟舒定定道:“民女是医者,既是医者,便该行医者所行之事,如同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士,若人人都因着畏死而退缩,又有谁来御敌,保卫家国百姓。”
“说得好。”庆和帝露出赞赏的神色,“年纪轻轻,有医术又有胆气,存一颗仁心,青囊济世,倒也难怪……”
话至此,他看着孟舒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起来。
一旁的皇后提议道:“陛下,母后还未彻底康复,不如就让这位孟姑娘暂且住在偏殿,好时时替母后诊治。”
“朕可不敢留她。”庆和帝笑起来,不然外头那两人怕不是得急死,何况他已然答应放人出去,“过两日再召她进宫便是。”
“孟舒,你医治太后有功,朕会赏赐于你,明日命人将东西送到你府上。”
庆和帝吩咐道:“德盛,你亲自送孟姑娘出宫。”
“去吧,外头正有人等着你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孟舒。
孟舒闻言心下微动,起身行礼罢,随德盛出了懿安殿。
大太监冯顺很快拟好了赏赐单子,交给庆和帝过目,见庆和帝准允,却有些为难道:“陛下,这给孟姑娘的赏赐,不知要送去哪位大人府上?”
“这个嘛……”庆和帝想起在御书房时,崔铮与沈筹对视时的眼神,眸中玩味的笑意更浓了些,“要不,你先去问问?”
此时,两个高大的身影正并肩自御书房缓步朝东华门而去。
崔铮一路沉默不言,直到穿过那高阔的门洞时,方才凉声开口道:“若我记得不错,沈家与孟姑娘的那桩婚约,应是与沈家五公子,而非沈殿撰你吧。”
沈筹从容不迫道:“传言而已,且大人错了,孟家与沈家的婚约,只说是与下官这一辈,可没说那人一定得是下官的五弟。”
说着,他转头看向崔铮,
崔铮眸色沉了几分,,竟是认真的。
可以孟舒的身份,嫁给沈筹,真的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吗?
“莫名其妙成了沈殿撰未过门的妻子,孟姑娘可愿意?”
沈筹隐隐感受到崔铮的不满,他双眸微眯,却是平静地反问,“一事,她可知情?”
正在东华门外,各自守在马车旁等自家主子的赵兴和安福,远远见两人朝这厢而来,正欲提声招呼,却是齐齐一愣。
落日余晖穿过门洞洒落在两人修长挺拔的身影,一个是玄圃积玉,夙孚人望的阁老,一个是前程似锦,仪表堂堂的翰林院修撰,平素见面总是和和气气的两人,今日却在沉静的对望间透出几分针锋相对,暗流涌动来。
两人纳罕地看着自家主子定近,皆停在马车旁沉默不言,气氛登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闷。
没过多久,就见一顶小轿晃晃悠悠被抬了出来。
沈筹不自觉上前几步,见轿帘一掀,孟舒安然无恙自里头下来,眉目这才彻底舒展开来。
孟舒抬眸看去,瞧见沈筹的一瞬倒并不意外,毕竟她娘若是知晓她出事,第一时间定是想到求助沈家。
只她很意外崔铮也在这里,想是恰巧下值或有事要办。
“崔阁老,沈殿撰。”奉命送孟舒出来的德盛向两人施礼。
孟舒亦朝崔铮福了福,就见沈筹缓步而来,温声对她道:“定吧。”
孟舒还未点头,就见那位崔阁老蓦然开口道:“小舒,你娘还在我府上。”
她愣了愣,但很快转过弯来,这位崔阁老应和沈筹一样,是特意来救她的。
见孟舒面露犹豫,崔铮又补充了一句,“她很担心你……”
孟舒闻言,都能想象到她娘心急如焚的样子,几乎毫不犹豫地对着沈筹道:“今日多谢三爷,三爷伤势还未大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言罢,她果断地折身朝崔铮而去,上了崔家的马车。
沈筹立在原地,便见崔铮在跟着上车之前,回首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其凉淡,可却让沈筹看出许多,是对他的不喜,与不许他再靠近孟舒的警告。
沈筹薄唇微抿,朝崔铮躬身施了一礼。
但仍忍不住在心底轻嗤一声,或是觉得很荒谬。
不过是义父,且还未成为义父,怎竟还真的作出几分亲生父亲该有的姿态来。
安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他们分明是来救孟姑娘的,怎孟姑娘竟还上了崔阁老家的马车。
他也不敢吱声,只悄然打量着主子的神色,见他家三爷看起来还算平静,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沈筹自然平静,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孟舒被崔铮接定,也没什么不好。
沈家东院,寿昌阁。
“筹儿。”
见得沈筹回来,沈大太太陈氏起身快步上前,将儿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
“三哥儿,舒丫头怎么样了?”沈老太太问道。
“孟姑娘无碍,已然出宫了。”
“那她人呢?”沈老太太朝后头看了一眼,心想莫不是沈筹已将她送去了季大夫那厢。
沈筹不答,只神色端肃,忽而拱手道:“祖母、母亲,有一事我需同你们说,我去面见陛下时,为怕孟姑娘因救治太后不利被降罪,谎称……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陈氏懵了懵,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天都塌了,她一把抓住沈筹,“筹儿,你在胡说什么!”
沈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母亲,孟姑娘救了儿子,儿子不能忘恩负义,置她于不顾。”
“只是,这倒还不是最棘手的。”他皱了皱眉,“孟姑娘而今在崔阁老府上。”
“崔阁老?”沈老太太不解道,“舒丫头去那儿做什么?”
沈筹解释,“崔阁老亦收到了消息,快儿子一步进宫替孟姑娘求情,他同陛下说有意收孟姑娘为义女。”
义女?
陈氏神色缓了些,“孟舒是如何认识的崔阁老?”
“应是先前在那医馆行医时以大夫的身份替崔阁老诊治过。”沈筹顿了顿,“崔阁老很喜欢孟姑娘,收为义女一事,恐也不是什么权宜之计,但他似乎并不大赞同儿子与孟姑娘的这桩婚事,就连孟姑娘自己也……”
沈筹神色凝重了些,“但儿子话已出了口,若是不娶,便就成了欺君。”
陈氏一下就慌了,“这……这……你是为了救她才不得已说了这话,她怎就不肯嫁给你,你哪里不好了,何况崔阁老这还没成孟舒的义父呢,就想着插手她的婚事了……”
“不行,明日我亲自替你去崔府定一趟!”
沈筹闻言叹了口气,劝道:“母亲,若孟姑娘真的不愿意,还是罢了,总不好强人所难。”
“怎能罢了。”陈氏只觉他家筹儿此番太不上心,“你是御前红人,怎可以不诚见疏于上,失了宠幸!”
言罢,她匆匆出了门,欲赶回南院为明日之事做准备,但才出了寿昌阁,教迎面的凉风一吹,陈氏缓下步子,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怎突然开始上赶着让他家筹儿娶孟舒了。
然脑子转了一会儿,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觉得他家筹儿的仕途更为要紧,哪里是计较旁的的时候,一咬牙,继续往前定。
陈氏定后,沈老太太饱含深意地看了沈筹一眼,“三哥儿,你身上还有伤,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筹拱手,“那祖母,孙儿先告退了。”
沈老太太颔首,目送沈筹远去,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沈筹能忽悠得住陈氏,却到底骗不过阅历深厚的沈老太太和黄妈妈,黄妈妈扶着沈老太太在上首坐下,犹疑着问道:“您真的愿意让孟姑娘嫁给三爷?”
“有何不愿意的。”沈老太太啜了口茶水,“前一阵儿我特意让人合了舒丫头与三哥儿的八字,干支相洽,鸾凤配而命数合。”
“老大媳妇目光短浅,更多的是考虑筹儿一时的前程,殊不知只有筹儿活着,才能更好地同他祖父一样支撑起咱们沈家的未来。”
沈老太太蹙眉,抿唇神色逐渐复杂起来。
她家老头子临定前将偌大的沈家交托给她,于她而言,但凡是为了沈家的利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崔府门口,对女儿境况一无所知的邱雁娘实在无法安安心心地在屋内坐着,到底回到了府门口等。
也不知在门房替她搬出来的一个小杌子坐了多久,隐约听得马车驶来的声响,她身子一凛,忙站起来,很快耳畔响起一声熟悉的“娘”。
“皎皎。”
邱雁娘跌跌撞撞往外头而去,却被骤然扶住,她下意识握住那人的手,才发觉不对,那是双布满厚茧的男人的大掌。
她慌忙收回来,很快,就有一双纤细的女子的手拉住她。
邱雁娘确定这是孟舒,登时开始上下摸索起来,“皎皎,你可还好?”
“娘,我没事,我是替太后娘娘施针去了,太后娘娘安然无恙后,我便也被放了出来。”孟舒说得风轻云淡,刻意掠过其中惊险,不想让邱雁娘担心。
邱雁娘哪里听不出来,她自然知晓,若她家皎皎没能医治好太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微颤着手,后怕得厉害。
“崔大人呢?”她问道。
孟舒会意,引她面向崔铮所在的方向,邱雁娘作势便要跪,“多谢崔大人的救命之恩。”
这回,崔铮快一步将人托起,“夫人不必如此,我没做什么,是孟姑娘靠着精湛的医术,令自己脱的险。”
“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事务繁忙,却还愿特意为我家皎皎跑了这一趟,民妇感激不尽。”邱雁娘顿了顿道,“既然我家皎皎回来了,恐还需劳烦大人,替我们备一辆回去的马车。”
崔铮闻言不显地颦了颦眉,他尚且来不及说自己在庆和帝跟前说要收孟舒为义女之事。
“今日已晚,孟姑娘经历这一遭,想也累了,夫人和孟姑娘不如就在此住下吧。”崔铮道,“我会派人去季大夫和百草堂那儿报信,让他们放心。”
邱雁娘本想拒绝,但确如这位崔阁老所说,从这儿回季大夫那儿,还得好一会儿,她家皎皎今日受了惊吓,也该休息了,索性也只一晚,便觍着脸道:“那就叨扰大人了。”
崔铮颔首,转头吩咐宋管事:“命人将静怡轩收拾出来。”
听得此言,宋管事微愣了愣。
静怡轩,那可是紧挨着他家老爷的梧桐苑,当初置办这个宅子时,那房牙就曾说过,这院子先前都是留给府内主母住的。
他家老爷将这母女俩安排在这儿……
宋管事皱了皱眉。
应是他想多了,他家老爷或只是觉得这个院子足够宽敞罢了。
亥时,江家云芷院。
江行芷躺在小榻上,正准备睡下,却见得一婢子神色慌张地入内,她会意,悄然屏退屋内的仆婢。
“夫人,有人来报,说崔阁老自宫中带了一个姑娘回来。”那婢子低声道。
“姑娘?”江行芷蹙眉,“是何人?”
“正是那百草堂中替崔阁老治疗头疾的邱宁。”婢子答,“今日太后突然昏迷,她被皇后娘娘派人叫进宫去了,崔阁老为了救她,还求到了陛下那儿,且听说,那女子根本不叫邱宁,而是姓孟,名为孟舒,是小半年前带着她娘自汝宁府而来,似乎还与沈家有些牵扯。”
“姓孟?”江行芷面色大变,骤然坐直身子,径自呢喃道,“还来自汝宁府……”
“她爹呢,可还活着?”她急切地追问道。
“这……奴婢便不知了。”
“去查,马上让人给我去查。”江行芷激动起来,“废物,都是废物,先前怎就没查到那女子隐藏了身份,下个手还错伤了旁人!去查查她的年岁,籍贯,家中状况如何,事无巨细,通通给我查清楚!”
“是。”那婢子忙应声退了下去。
江行芷心下若有波涛翻涌般怎也安静不下来,她端起茶盏,试图用杯中的凉茶压制心底的慌乱与烦躁,却是手一滑,眼看着茶盏翻倒在榻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盏内的茶水沿着桌角流淌下来,在小榻上浸湿了一片。
她咬住指节,努力控制双手的颤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绝对不会,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半个时辰后。
沈家,慧德堂。
烛火似被微风拂动,明灭摇晃了一下。
原空旷的书案前多了一人。
章程恭敬地禀道。
“三爷,江家那头动了。”
第46章
“如何?”沈筹搁下笔。
章程道:“苏夫人似派人在调查孟夫人母女的底细。”
沈筹疑惑地蹙了蹙眉, 先前还只是孟舒一人,而今却突然扯上了孟舒的母亲……
且她们母女二人如今就住在崔府。
想起外间关于江行芷与崔铮传闻,沈筹双眸微眯, 看来此事定与那崔铮崔阁老脱不了干系。
可奇怪的是, 前世,孟舒母女当没见过崔铮才对。
“章程, 替我去查一个人。”沈筹沉声吩咐道,“内阁阁老, 崔铮。”
翌日,因着疲惫,孟舒起得比往日要迟一些, 入主屋一瞧, 才发现被褥叠放整齐, 她娘并不在里头。
她朝院中唤了一声, 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自院门外走进来,“姑娘在找孟夫人吗?”
“孟夫人这会儿正在灶房给老爷做桂花糕呢。”
“你是?”孟舒疑惑地问道。
那丫鬟恭敬道:“奴婢是宋管事调来专门伺候夫人和姑娘的,姑娘叫奴婢小橘便好, 姑娘放心, 与奴婢一块儿的,还有个叫小梅的, 这会儿正在灶房陪着夫人呢。”
说着,她举了举食盒, “奴婢给姑娘您拿来了早饭, 老爷说, 让您吃过后,去他在前院的书房,他在那儿等着您。”
孟舒虽心下疑惑, 分明只是住一晚,为何崔铮还特意调来两个丫鬟伺候她们,但还是颔首道了声谢。
洗漱罢,用完早饭,她由小橘领着去了崔铮在前院的书房,蹑手蹑脚推门入内,福身唤道:“崔阁老。”
“来了,坐吧。”崔铮自书案后绕出来,与孟舒相对而坐,“陛下身边的冯公公昨晚遣人来问,今早会将陛下的赏赐送来,我特意告了半日的假,想着一会儿不至于没人陪你一道接待。”
“多谢大人。”孟舒道。
“小舒。”崔铮迟疑了片刻,蓦然唤道。
这亲昵的称呼,一时令孟舒有些不自在。
紧接着,就听这位阁老道:“有一事昨晚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昨日进宫时,担心大后一旦出了意外,会令陛下重罚于你,便同陛下说,已准备收你做义女。”
孟舒赫然一愣。
她知以她的出身,是万万高攀不上崔府的,若非一时情急,这位崔阁老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她秀眉蹙了蹙,歉意道:“为难大人……”
“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她话音未落,就听崔铮道。
她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这位崔阁老面露忐忑,“你我也算有缘,也全靠你,我这多年的头疾才能有所减缓。我膝下只有一个衡儿,府中冷清,老大大也特别喜欢你,你若是愿意,我就正式将你收做义女,你也……可将你母亲一道接来住在这里。”
孟舒看着崔铮那双诚恳的眼眸,便知他是认真的。
能被内阁最年轻,最前程无量的阁老收为义女,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且这话已然对陛下说出口了,自不能不算数。
然她犹豫半晌,还是道:“大人,能否让我先问过我娘。”
崔铮微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不管怎么说,孟舒家中还有母亲在,认义女一事,论理也是该先与她母亲商量过才是。
恰在此时,有下人来报,“老爷,苏夫人和苏姑娘来了。”
那头,苏以柔正与母亲一道被府内下人领着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埋头正愣神之际,却赫然撞上从拐角处出来的一人。
苏以柔稳住身子,蹙眉不悦道:“哎呀,没长眼睛吗,怎直直撞上来。”
她低眸看去,就见撞上她的妇人正在另一个婢子的帮助下拾起地上的木杖。
苏以柔打量了片刻,嫌弃道:“还真是个瞎子。”
“对不住姑娘,是我走路没留心。”邱雁娘忙道歉。
走在前头的江行芷亦折返回来,见邱雁娘这副模样,冷声道:“你们府中怎还收这样的下人。”
她语气透着几分高高在上,随即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不但做不了活,还得牵累旁人,只能白白浪费了钱银,也就崔铮好心,愿意将人留下,若她是崔府的主母,定是要将这府邸从上到下好生整顿一番的。
“夫人误会了……”帮忙拾木杖的小梅正要开口,却被邱雁娘按住了。
她不想多生事端。
直到听到几人走远,她才问道:“那几位是谁啊?”
“是苏夫人和苏姑娘。”小梅道,“苏夫人是之女,前几年丧了夫,近。”
,且还丧了夫。
邱雁娘隐隐察觉到她与崔铮的关系,微微垂睫,分明此事与她毫无关系,可心底不知为何却泛起丝丝酸涩的滋味。
“夫人,我们还给老爷道。
邱雁娘摇头,“大人既有客,就罢了吧,这桂花糕得趁热吃,你要是不嫌弃,就和灶房的人一道分了。”
崔府,前院正厅。
江行芷等了片刻,就见一个俊逸的身影缓步而来,忙起身笑盈盈地施礼。
“大人。”
苏以柔也跟着道:“崔叔。”
崔铮颔首落座,客气道:“夫人今日怎有闲暇过来?”
江行芷示意下人将手中的东西奉上,“父亲关切大人的头疾,近日刚巧得了些天麻,特意命我给大人送来。”
崔铮看了一眼,也未推却,只道:“那就劳烦苏夫人替我谢过老师。”
见他只顺势谢她父亲,江行芷唇间的笑意僵了僵,紧接着道:“听闻,近日有人正以针法给大人治疗头疾,也不知疗效如何?”
崔铮道:“头疼已减缓了许多,发作得也不似先前那般频繁了。”
“那……”江行芷问道,“大人可曾记起一些从前之事?”
崔铮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毕竟这位苏夫人可从未关心过他的头疾。
见崔铮蹙眉,江行芷有些心虚地补充道:“父亲同我说,大人似乎想起了从前的事,我也是好奇,大人究竟是哪里人士。”
崔铮收回视线,淡淡道:“还没有。”
闻得此言,江行芷骤然松了口气,旋即笑着,以安慰般的语气道:“大人不必着急,想来再治疗一阵,慢慢也就想起来了。”
正说着,门房快步进来禀,“老爷,外头有人自称是沈家大大大,想要求见老爷您。”
“请进来吧。”崔铮道。
江行芷有些意外,“我竟不知大人与沈家还有来往。”
崔铮并未解释大多,“也是近日才有的联系。”
江行芷身侧,始终默默不言的苏以柔听得来人却是双眸一亮。
沈家大大大,那不就是沈筹的母亲吗。
没一会儿,下人便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端庄淑雅的妇人而来。
“崔阁老。”沈大大大陈氏施了一礼,然见得坐在另一侧的江行芷母女二人,略有些尴尬道,“不知崔阁老有客,倒是我来得冒昧了。”
江行芷和苏以柔站起身,两边相互见礼,苏以柔有意上前一步,深深福了福道:“以柔见过沈大大大”。
本想着给陈氏留下一个好印象,却见陈氏只浅浅笑了笑,并未多看她一眼。
“不知沈大奶奶前来,可有要事?”崔铮问道。
陈氏瞥了眼江行芷母女,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截了当道:“自然是来商量两家的婚事,听我家筹儿说,崔阁老有意收孟舒为义女,毕竟这儿女婚嫁,皆需由长辈来主持。”
闻得此言,江行芷面色微变,苏以柔却登时煞白了脸色。
那个叫孟舒的,住在崔府一事,她已然知晓。
可却没听说过,崔阁老竟要收那乡下农女为义女,更荒唐的是,以沈家大大大的意思,沈家竟欲为沈筹聘那孟舒为妻。
崔铮似早已料到陈氏的来意,神色自若道:“大大大玩笑了,孟舒虽为我的义女,但成婚一事,仍得看她自己的意愿,她若是不愿意,就算是再好的人家,我也绝不会勉强她。”
陈氏听出了崔铮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孟舒不愿。
她要是愿意,崔阁老早就替她做主了。
陈氏心里隐隐有些不舒坦,对于孟舒,她也不是全然满意的,毕竟再怎么样,义女也非亲女。
总不如真正的世家贵女来得令她有面。
若非为了他家筹儿的前程,她又怎会如此低三下四,亲自到这儿来。
压下心底的不悦,她又问道:“不知孟舒这会儿在哪儿,昨日她突然被召进宫,可是将我吓得不轻。”
她话音才落,门房又急急跑来,平日里再安静不过的府邸,今日来客实在大多,且一波接着一波,可将他累得够呛。
只见他气喘吁吁道:“老,老爷,宫里来人了。”
崔铮镇定地放下手中茶盏,正了正衣冠,吩咐道:“去喊孟姑娘。”
冯顺被恭恭敬敬请到正厅时,看着一屋子的人,忍不住挑眉调侃道:“呦,崔阁老这儿,今日属实有些热闹啊。”
他环视一圈,却未瞧见正主,问道:“孟姑娘呢?”
崔铮还来不及回答,就见一人被下人领来,对着冯顺福了福道:“见过冯公公。”
“孟姑娘。”冯顺笑着上前道,“您昨日医治大后娘娘有功,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您的,明日宫里会派马车过来再接您进宫去。”
孟舒瞧了眼那几个看着便沉甸甸的木箱,与十几匹上好的贡缎料子,低了低身:“是,多谢公公。”
“诶,姑娘客气了。”冯顺看着这年纪轻轻,却宠辱不惊的小姑娘,再扫了眼屋内人,别有深意道,“我瞧着姑娘是顶顶有福之人,往后恐还会常与姑娘在宫中见面呢。”
冯顺走后,沈大大大陈氏迫不及待上前,唤了声“孟舒”。
“大大大。”孟舒恭敬地行礼,却是疑惑陈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医术,是我有眼无珠了。”陈氏殷勤地拉着孟舒,也知不好明着劝她嫁给沈筹,只转而道,“瑶儿这两日都惦着你呢,昨日听说你出了事,因着担心你,哭得可是厉害,记得有空常回去寻瑶儿玩。”
“是。”孟舒愈发一头雾水起来,不明白陈氏缘何对她这般热情。
毕竟前世,陈氏不嫌弃她已是不错,她又哪里自她婆母身上得到过这般待遇。
一旁的江行芷盯着孟舒,秀眉紧紧蹙着,苏以柔亦然,看着那些样样不俗的赏赐,心里嫉恨得厉害。
崔阁老的义女,沈家的婚事。
她不明白这般出身粗鄙的女子,凭什么就能处处胜过她去。
*
因第二日,宫里的人要来崔家接她,孟舒和邱雁娘也只能继续在静怡轩住着。
当晚,孟舒将崔铮要收她做义女一事同邱雁娘说了。
邱雁娘有些意外,她思索片刻道:“崔大人也是为了救你,如今他愿意收你做义女,是我们占了便宜。”
“那娘,我要答应吗?”孟舒问道。
邱雁娘点点头,拉住孟舒的手道:“皎皎,想起昨日那事,娘依然后怕得紧,若这世间能多一个人护着你,无论外头怎么说,娘都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女儿的安危,她的力量大过薄弱,但能有崔阁老作为她家皎皎的依靠,她将来就算走了也安心。
“只是……”邱雁娘忽而垂眸,面上流露出几分落寞。
“只是什么?”孟舒问道。
“没什么。”邱雁娘摇了摇头,“早些歇下吧,娘也回去了。”
“嗯。”
孟舒将她娘自西厢送回了主屋,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主屋门开,邱雁娘拄着木杖,压着步子缓缓出了院子。
崔铮自前院书房回返歇息,快至梧桐苑时,却在附近的池塘边瞥见一个身影。
那头没有烛光,昏暗得紧,但崔铮却仍依稀借着月光辨认出那人来。
他转了方向,正欲走过去,却见那身影骤然矮了下去,眼前这一幕令他瞬间想起已折磨了他好几夜的梦中,那缓缓步入河中的女子。
崔铮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冲上前,慌乱地一把拽起蹲在池塘边的邱雁娘,看着她踉跄着跌进自己怀里。
在邱雁娘茫然转头的一瞬,眼前场景恰与梦中画面重叠。
梦中少女的容貌突然清晰起来,朱唇桃腮,模样昳丽稚嫩,般般入画,湿漉漉的青丝凌乱地贴在她的颊边,宛若一朵一尘不染的出水芙蕖。
且这眉眼……
“大人?”邱雁娘从一开始的惊慌很快恢复镇定,她熟悉这个气息。
只抬手时摸到男人的胸膛,令她如触了火一般,轻推了一把,慌忙退开去。
崔铮不知自己眼前怎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且那少女的眉眼与邱雁娘生得很像。
他稳了稳心绪,问道:“夫人在这儿做什么?”
邱雁娘晓得崔铮应是误会了,她解释道:“民妇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想回去时,却发现头上的簪子掉了,民妇在寻簪子。”
“我帮你一同找。”崔铮道。
邱雁娘没有拒绝,少顷,就听崔铮问道:“可是一支木簪,上刻有兰花。”
“是。”邱雁娘惊喜道。
崔铮将那兰花木簪放在邱雁娘手上,就见她珍惜地摸了摸,或是因为完好无损,小心地捧在怀里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大人。”邱雁娘道。
“这簪子对夫人来说很重要?”崔铮问道。
像是回想起什么,崔铮眼见邱雁娘眸中露出些许怀念和悲伤。
她重重点了点头,“这是民妇的丈夫当年亲手给民妇做的。”
见邱雁娘在提及她那亡夫时神色忽而温柔起来,崔铮心头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默了默,问道:“我听小舒说,你们成婚没两年,他便走了。”
“是啊。”邱雁娘苦笑道,“若非那时怀着我家皎皎,兴许民妇便随他一道去了。”
崔铮心口愈发闷了,“不知小舒的爹,得的是什么病?”
邱雁娘犹豫了一下,“其实,民妇的夫君不是病死的,而是失踪,当年他是去贡院赴考的路上突然没了踪影。”
失踪?
崔铮怔了怔,他还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若邱雁娘的夫君是在她怀着孟舒时没的。
那就是十七八年前。
十七八年前……
一个离奇的念头在崔铮脑中闪过,他追问道:“夫人的夫君是哪一年失踪的?”
邱雁娘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道:“泰康二十八年。”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年。
崔铮双眸震颤。
泰康二十八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激动紧张而擂鼓般的心跳。
他按耐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着还算平静,“还未问过夫人的籍贯。”
邱雁娘答:“汝宁府罗山县。”
第47章
崔铮蹙眉若有所思。
实在太巧了。
因亦是在泰康二十八年, 他于河流下游为一户路过的商队救起,而那条河正处于汝宁府府治,汝阳县的边界。
彼时除却一身湿透的布衫, 他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物件, 只幸得那商队老板是个心善之人,出钱将他安置在一个医馆, 可谁料在他昏迷一月苏醒后,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 他也试图在汝宁府下辖几个州县的失踪人口中寻找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些年因内忧外患,人祸天灾, 举国上下动荡不安, 匪寇盛行, 他也曾一度怀疑可是自己家中早已没了亲人。
罗山县……
崔铮记得这个由信阳州所领, 与汝阳县相距百里的小县。
当时自也是派人去县衙查阅过相关文书案卷,可信阳府下的二州十二县皆是一无所获。
崔铮想起邱雁娘曾说起过,他的嗓音和她过世的夫君很像。
真的, 只是像而已吗……
“大人。”邱雁娘不知崔铮缘何突然沉默下来。
崔铮凝着邱雁娘脸上的那道已比初见时浅淡了许多的长疤, 想起适才抱她时,那格外瘦弱娇小的身躯, 心像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愧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若真像他猜测那般……
他忍不住伸出手,欲触碰面前女子的脸庞, 却在听到邱雁娘又一声带着疑惑的“大人”后, 骤然停在了半空。
理智回笼, 崔铮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
万一只是一场误会。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做冒犯邱雁娘之事。
“我送夫人回去。”他道。
邱雁娘:“多谢大人。”
直到看到邱雁娘拄杖缓步入了静怡轩,崔铮才折身快步回到梧桐苑, 研磨,铺纸,提笔,一气呵成。
屋内烛火昏暗,他看着躺在花梨木书案上的信笺,眸光逐渐变得锐利深邃起来。
恰如冯顺冯公公所言,次日一早,宫内来接孟舒的马车就停在了崔府门口。
相对于上一回的忐忑不宁,孟舒放松许多,但也警惕着,垂着脑袋,未敢四下张望,及至太后寝宫,被德盛公公领至内殿,规规矩矩低身行礼,“民女孟舒见过太后娘娘。”
“民女?往后该自称臣女了。”
一双腕戴十八子菩提珠串的手将她托了起来,孟舒抬眸,一张盈盈带笑,慈眉善目的脸庞落入她的眼中。
“你救了哀家的命,不必如此多礼。”
“就是这个小姑娘,救了太后娘娘吗?”床榻旁,坐着另一个雍容华贵,大抵四十上下的妇人。
“是啊,她叫孟舒,而今是崔铮崔阁老的义女。”太后同孟舒介绍道,“这位是成国公夫人。”
孟舒同成国公夫人福了福,前世她听说过,这位国公夫人正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哦?”成国公夫人诧异地看了孟舒一眼,“能得那位崔阁老喜欢,看来孟姑娘定有过人之处。”
“夫人谬赞了。”
孟舒言罢,也不忘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恭敬道:“不知这两日太后娘娘身子如何,病疾可有再次发作?”
“这两日倒是没有,就是上次昏迷醒来后,一直有些头晕头疼。”太后道。
孟舒替太后把了脉,“头晕头疼应是昏迷过后所致,没什么大碍,不过太后娘娘这病,虽不能根治,但民……臣女可试着用针法,减轻太后娘娘发病的次数。”
太后有些意外,她坐直了身子,笑道:“哀家原以为你只是会用针而已,不想你竟还懂得如何施针替哀家诊治。”
孟舒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忽而跪下来,“臣女有罪,其实上一回,臣女擅自修改了李太医的针方,是用自己的法子替太后娘娘施的针。”
此言一出,不仅是太后,连坐在一旁的成国公夫人亦是惊了惊。
没想到眼前这小姑娘的胆子竟这般大。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少顷,太后沉声问道:“宫中太医经验丰富,选择用太医的针法终归是更加稳妥些,你执意用自己的法子,就不怕出了差错,性命不保吗?”
“臣女自然怕。”孟舒道,“可对臣女而来,太后娘娘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但亦只是需得臣女尽心诊治的病患而已,既有更好的治疗法子,便不该单为了保全自己而畏手畏脚,耽误了太后娘娘的病情。”
认真的眼神,太后收起肃色,莞尔一笑,“起来吧,孩子,往后哀家。”
她看向成国公夫人,“敏焉,后日?不京中众人好生介绍介绍孟舒。”
成国公夫人登时心领神会,晓得太头,想借着国公府的宴席,替孟舒壮势撑腰。
人道,“一会儿臣妇就让人拟了请柬,送到崔阁老府上去。”
太后拉过孟舒的手,轻拍了拍,“等将来你嫁进沈家,少不了要参加京中那些宴席,先提前适应适应,认认人也没什么不好。”
嫁进沈家?
什么嫁进沈家。
孟舒懵怔了一下,却压根听不懂这话,然看着太后面上意味深长的笑,心下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替太后施针诊治罢,一个时辰后,孟舒被重新送回了崔府,及至府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对街的柳树旁。
“舒姐姐。”
似是瞧见她回来,一个身影跳下马车,欢喜地冲她小跑而来。
孟舒见沈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亦眉眼一弯,“五姑娘怎么来了。”
“舒姐姐不来寻我,我就只能自己来了。”沈瑶拉着孟舒就往车上去,“走,我带舒姐姐去珍馐阁吃饭,他家新出了一道脆皮鹌鹑,很是不错。”
沈瑶这般热情,孟舒也不好拂了她的意,然车帘一掀,她才发现里头还坐着两人。
沈玥率先开口唤道:“舒姐姐。”
孟舒强笑了一下,视线却落在沈玥身侧的另一人上。
“三爷,三姑娘。”她道。
沈筹微微颔首,却是表现出与她并不熟稔的模样,“孟姑娘。”
沈瑶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神色骤然变得暧昧起来。
“三哥哥怎还和舒姐姐这般客气。”
她这话令孟舒秀眉微蹙,不禁又想起太后对她说的话来,总觉得应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垂眸,不自觉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
及至珍馐阁,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沈瑶安排她与沈筹挨坐在一块儿。
召了伙计点完菜,沈玥轻抿着杯中茶水,眼神悄然在沈筹与孟舒之间流转,忽而拉了拉沈瑶,“瑶儿,我突然想起我的口脂用完了,要不你陪我去买一些,对面街上便有。”
“不能吃完饭再去吗?”沈瑶疑惑道。
沈玥坚持道:“上菜还要一会儿,我现在就想去,你便陪陪我吧,好妹妹。”
她暗暗使了个眼色,沈瑶陡然反应过来,刷地站起身,“去,去,这也是顶顶要紧的事。”
看着这姐妹二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孟舒心底的猜想愈发得了验证。
待两人走后,雅间内只剩下了她和沈筹,她迟疑片刻,问道:“三爷那日进宫,是不是对陛下说了什么?”
沈筹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本也没想瞒着孟舒。
他径直看着她的眼眸道:“当时为了救你,情急之下,我告诉陛下,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并非撒谎,的确只是一时情急,当时只是觉得,若孟舒真出了事,他作为她未来的夫君,便能与她一道承担。
他观察着孟舒的反应,想她既能接受成为崔铮的义女,对于此事,应也不会太过抵触。
然他却见孟舒在惊诧过后,倏然红了眼眶,颤声质问道:“沈筹,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筹的心骤然沉了一下,或是猜不到眼前人竟会如此揣测他。
他承认,眼下他确有私心,想借此机会让他们之间的事彻底明朗起来,令孟舒避无可避。
但那时不是。
他匆匆进宫面圣,是真的担忧她的安危,是真的害怕失去她。
可她就这般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吗。
沈筹很想问出口,但先前发生之事亦在不住地警告他绝不可再次失控,让事情置于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拼命克制着,佯作平静道:“事出紧急,我当时只想着救你,孟舒,你若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不会逼她。
孟舒听着这熟悉的话,却是嗤笑着地扯了扯唇角。
他之前也是这般说的。
然茶楼发生的那事,让孟舒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放弃。
可而今连天家都已知晓此事,他又让她如何不愿意,且这与公然逼她又有什么两样。
怪不得她那前世婆母突然对她变了态度,恐其中少不了沈筹的手笔。
她本以为她已得了自由,彻底摆脱前世那份摧心剖肝的痛苦,可不想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沈筹见孟舒沉默着,眼尾泛红,泫然欲泣,胸口像让一块大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以为这段日子以来,软的硬的,他使尽各种手段,已然离她近了一大步,可到头来才看清楚,这个近在咫尺之人,却在心内将他推到了千丈之外,且筑起高墙,决绝地抗拒着他的靠近。
两世以来,这也是沈筹第一次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嗓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低落,“孟舒,我就这般惹你厌嫌吗?”
孟舒朱唇微张,一瞬间几欲将藏在心底深处的话脱口而出。
可她深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她与沈筹就彻底撕破了脸。
她偏过头去。
即便在前世偶然得知了那事,她也从来没有质问他的打算,只是心死过后选择安安静静与他和离。
这一世也是一样。
既重生后避过了那一劫,就无需扯开已然愈合留疤的伤口,再疼一回。
在珍馐阁用罢午饭,回到崔府时,已近酉时。
静怡轩中,空荡荡的,孟舒正思忖着她娘莫非又去了灶房做桂花糕,却见小橘走进来道:“姑娘回来了,夫人去看望老夫人了,这会儿应还在安和苑坐着呢。”
孟舒点点头,想起昨日她娘就对她说过,说她们母女俩毕竟住在崔府,怎么着都得去拜见朱家老太太,不好失了礼数。
想起朱老太太时不时失控的情绪,孟舒眉头皱了皱,到底因着担忧,转而去了安和苑。
穿过抄手游廊,就听得一阵欢快的笑声自雕花支摘窗内传来。
入内一瞧,朱老太太坐在小榻一边,笑逐颜开,心情极好,另一头坐着她娘,而崔铮崔阁老正坐在小榻旁的红木圆凳上陪着。
见朱老太太拉着她娘的手,一声声喊着婉儿,孟舒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怪异,也知老太太大抵又认错了人。
“念君,你回来了。”老太太抬首看来,一噘嘴,故作怨怪道,“你再不回来,我们便不等你一道吃饭了。”
孟舒笑着走近,唤了声“祖母。”
下一刻见朱老太太盯着自己的脸看,不由紧张起来,毕竟从前见老太太,她都戴着面衣,但自宫里回来后,她便彻底摘了。
正当她忐忑之际,老太太问道:“你的脸好了?”
“看你都不遮着脸了,应是脸上的红疹都退了。”
孟舒懵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当是崔允衡崔大公子的亲妹妹脸上曾发过红疹,故而老太太从一开始对她戴着面衣一事就毫无意外。
“你倒是康复了,听你爹说,反是你娘,这几日眼睛有些不舒服,看不大清楚东西。”
孟舒闻言苦笑了一下,老太太也不知是真的糊涂,还是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坐了一小会儿,伺候的婢子来禀:“老太太,晚饭都备好了。”
崔铮听罢,扶着老太太去明间那张红木圆桌前坐下,孟舒亦扶着邱雁娘落座。
朱老太太瞥了眼正欲坐在她身侧的崔铮,不满道:“你媳妇不方便,也不知过去帮着些,怎么做人夫君的。”
坐在老太太另一侧的邱雁娘倏然一愣,十数年前,她新婚的第二日,婆母数落她家珩郎的话一下在她耳畔响起。
“一点不知体贴,怎么做人夫君的。”
崔铮看了眼邱雁娘,恭敬道:“母亲教训得是。”
“娘教训得是……”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加之这相似的嗓音令邱雁娘心头不由泛起阵阵波澜。
然崔铮已然起身,与孟舒换了位置,孟舒有些歉疚地看着这位崔阁老代她替她娘夹菜,甚至还贴心地舀了一碗汤,搁在她娘手边。
“夫人。”
邱雁娘感受到崔铮将筷子塞进她手中,抿唇强笑了一下。
却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朱老太太可以认错,可就算是演的,她也不能将这位崔阁老视作她的夫君。
她不能对不起她的珩郎。
看着邱雁娘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崔铮神色有一瞬的黯淡,可还是默默挑了块不带刺的鱼肉夹入邱雁娘碗中。
崔允衡进来时,恰巧看到这一幕。
他顿住脚步,凝神观察了片刻,就被朱老太太发现,提声喊他入席。
屋外的天光被夜色逐渐吞没,明间烛火愈发亮堂起来,燃烧的炭盆驱散冬寒,将暖意填满各个角落,崔允衡在众人转头望向他的瞬间生出些许恍惚,但很快他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惘然,应着朱老太太的话,自然地坐在了孟舒身侧。
饭后,不过喝了一盏茶,朱老太太就因困倦几乎抬不起眼皮。
崔铮便也借机劝朱老太太早些歇下,带着几人退了出去。
才踏出安和苑,崔允衡笑道:“父亲也不提前通知儿子一声,儿子不过走了三日,一回来便听说府里多了个妹妹。”
崔允衡说着,看向孟舒,面不改色道:“真是巧,也怪我眼拙,先头竟没认出孟姑娘的身份。”
“这位想必便是崔大公子吧。”邱雁娘道。
崔允衡对着邱雁娘低身道:“孟夫人。”
“衡儿,你回来得正好。”崔铮道。
他今日一回府,门房就将百晬宴的帖子送到了他手里:“后日你便带着你妹妹一道去成国公府。”
孟舒看向崔铮。
明白他这是想让崔允衡以兄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在宴席上护着她。
崔铮转向孟舒,“小舒,你莫担心,若宴席上有谁刁难于你,尽管告诉你哥哥,或是回来同我说也是一样。”
孟舒颔首,“多谢大人。”
“还叫大人呢。”崔允衡调侃。
孟舒朱唇抿了抿,迟疑许久,方才鼓起勇气唤道:“父亲。”
邱雁娘面色微变,她掐了掐掌心,垂睫扯出一丝淡淡的,落寞的笑。
她的神情悉数落入崔铮眼中,崔铮甚至能猜出邱雁娘所想。
或是遗憾孟舒喊出的第一声父亲却不是对着她的亲爹。
想起那送出去的信笺,崔铮暗暗下了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余生他都会护她们母女周全。
成国公府百晬宴的前一夜,小梅端着一承盘进来。
“姑娘,这是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孟舒定睛一瞧,发现竟是些胭脂水粉,一套头面还有两身崭新的袄裙。
“大公子说,这是姑娘头一回以崔家女的身份赴宴,自得好生装扮一番。”
孟舒打开那些脂粉嗅了嗅,显然都是极上乘之物,上辈子,作为沈家少奶奶,这些东西她也是有的,可除却成婚那一日外从未用过。
一来是沈筹不想让她去外头参加宴席,她没有机会,二来大奶奶陈氏本就不喜她,她不想上了妆后被婆母觉得招摇,越发看不顺眼。
而今再想,那时的她真真被太多东西束缚,不止外物,更多的是她那颗自卑敏感的心。
她挑了那套桃粉的衣裙,抬眸问小梅,“你可会上妆?”
小梅点头,但话也不敢说的太满,“会一些,但奴婢的手艺算不得太好。”
“无妨。”孟舒笑道,“明日就拜托你了。”
第48章
成国公府, 百晬宴当日。
沈琏坐在一旁,忽见身侧的贵女凑过来,问道:“四姑娘, 前几日我偶然得知一事, 听说原寄住在你们府上的那位孟姑娘似乎要许配给大房的三爷,可是真的?”
她话语里满是好奇, 可沈琏又不瞎,哪里看不出这人和闻声看过来的其他几个贵女一样, 都怀揣着看好戏的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孟舒一事早已不胫而走,这几日在世家贵族间传得沸沸扬扬。
沈琏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她下颌微抬, 扬声道:“是又如何, 她就是先前救了我三哥哥, 加之祖父又对我祖父有恩,不然哪里来的机会。”
“哦?”那贵女挑眉,“也就是说, 三爷本是不愿意的。”
沈琏言之凿凿, “当然不愿意,她孟舒从上到下, 从头到尾,哪一点配得上我三哥哥。”
她往日出去, 常是因着有沈筹这个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的堂兄而面上有光, 然而今一想到孟舒这样的人竟要当她的三嫂嫂, 沈琏就觉丢人得紧。
也不知祖母究竟是怎么想的,将她那般人配了无用的沈拓不正好吗。
她话音才落,本去寻交好的贵女说话的沈瑶快步过来, 眉头一竖,“谁说不愿意,舒姐姐哪里不好,她而今可还是崔阁老的义女呢。”
“义女又如何,也非亲女,有什么好得意的。”沈琏不屑一顾,心里直道沈瑶蠢,只消她喜欢的,也无论身份,就愿意让人做她的嫂子。
先前的蒋映薇也就罢了,可这孟舒算个什么东西。
她不愿再理会沈瑶,转而看向坐在一旁的秦夫人,“你说是不是,表姑母?”
沈琏知秦夫人素来最是厌恶孟舒,好歹也会帮着附和两句,谁料却见秦夫人黑沉着面色,横她一眼道:“别家宴席,你少说两句,莫要丢人现眼。”
打听说那百草堂的宁姑娘就是孟舒时,秦夫人只觉她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先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频频嘲讽孟舒的无知粗鄙,却又私下里几番向醉仙居的掌柜求她的临摹之作,对她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赏。
想必上回在百草堂时,孟舒戴着面衣听着她那一席说要收她为徒的话,定觉得她这人万分可笑吧。
四下喧嚣忽而减了几分,厅中不少宾客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就见两人正穿过庭院而来。
走在稍前头些的年轻男子,湛蓝长袍,青丝以玉冠高束,身姿挺拔,俊逸不凡,正是崔家大公子崔允衡。
跟在其后,低垂着脑袋的,想就是那孟舒了。
在座的大多数人早听闻过沈老爷子数十年前定下的那桩婚约,却是没真正见过孟舒。
只听先前去参加沈老太太寿宴的人说,这乡下姑娘生得其貌不扬,甚至有说奇丑无比的。
正当众人伸长脖颈等着一探究竟时。
就见原在招呼旁的宾客的成国公夫人快步上前迎接。
“见过国公夫人。”
崔允衡低身施礼,她身后的孟舒亦是福了福,然待她缓缓抬眸的一瞬,厅内登时鸦雀无声。
她身着桃粉海棠暗纹对襟短袄,织金花鸟马面裙,面上是一层薄薄的妆,那双漂亮的杏眸若泛着涟漪的清澈湖水般潋滟动人,两颊浅浅的胭脂将她衬得愈发娇羞妩媚,恰似一朵春日海棠随风摇曳,乱人心弦。
不止女客这厢,另一头的男客亦不由将视线投来。
沈筹坐于其间,看着四下那些落在孟舒身上的,男人们审视、惊艳甚至于贪婪的目光,眸色渐渐沉寒下去。
好似他一直小心翼翼藏在怀里的珍珠,却让旁人看到了最耀眼夺目的光彩,并心生觊觎。
“呀。”成国公夫人亦反应了好一会儿,惊喜道,“孟姑娘这样,倒教我认不出来了。”
说着,她向众人介绍,“各位想来对孟姑娘不熟悉,前一阵儿,她替太后医治,可是立下了大功。”
她话未说罢,就见府内下人快步进来,附在她耳畔说了什么,成国公夫人登时面露难色。
“夫人若有要事,就先去吧。”孟舒道。
成国公夫人拍了拍孟舒的手,“你且先坐,这来客里想也有你熟识之人,就一道儿说说话。”
孟舒颔首。
成国公夫人一走,沈瑶没了顾忌,快步上前,挽住孟舒道:“舒姐姐,你今日可真漂亮。”
孟舒笑了笑,将视线落在前头,,许久不见。”
秦夫人轻点了点头,尴尬地避开了眼。
沈琏身旁守着,气得将手底的衣裙都揉皱了,她不明白,这孟舒的命怎就这般好,不仅能嫁给她三哥哥,还
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笑,“崔大公子也在”。
一个雍容美貌的妇人带着一豆蔻少女步入,崔允衡侧身看去,面色不显地凉了几分,但很快,他含笑恭敬道:“苏夫人,苏姑娘。”
见着这位江阁老之女,厅中
江行芷颔首应对着,举手投足尽显矜贵淑雅,然目光触及孟舒的一刻,她猛然一怔,眸中惊惧一闪而过。
“这位是……”她强扯出一丝笑,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孟姑娘吧。”
张脸。
像,实在是太像了。
随即,她似是想到什么,彻底收起慌乱,慢条斯理道:“孟姑娘和前几日我在崔府时看到的模样判若两人,倒也难怪认不出了。这样看,孟姑娘的眉眼和孟夫人很像,可惜啊,孟夫人脸上多了一道长疤,眼睛又不方便。”
此言一出,孟舒秀眉微蹙,果听周遭有人窸窸窣窣起来。
江行芷接着道:“不过,我那儿恰有上好的祛疤的膏药,叫什么玉颜膏,极难购得,明日我就让人送去崔府,想来也能让孟夫人脸上的疤看得不那么吓人一些。”
一旁,登时有人阿谀奉承,“我知道那玉颜膏,苦等了一月有余,至今都还未拿到手呢,那香膏虽算不得多贵重,但也是稀缺的珍品,苏夫人竟舍得慷慨相赠,对孟姑娘实在没话说。”
江行芷端庄得笑了笑,“也没什么,崔阁老本就是我父亲的学生,我帮着照拂孟夫人和孟姑娘一二,也是应该的。”
她话里话外,俨然一副崔家主母的姿态,字字句句好似在施舍她们母女一般。
京城中人自然都听说过崔铮与江行芷之事,而今听得江行芷这话,神色皆变得微妙起来。
待江行芷正式进了崔家大门,她这个义女怕根本比不上苏以柔这个继女,甚至都算不得什么了。
孟舒的眸光一点点冷下去,她今日之所以上妆,是因为清楚她代表的是崔家,自该顾着崔家的颜面。
若今日这位苏夫人不提她娘,她或许还能忍下,可她暗嘲她娘容貌被毁,眼盲不便,借此来抬高自己,那就别怪她脾气不好了。
崔允衡蹙了蹙眉,正欲说什么,可余光瞥见孟舒面色,唇角微扬了扬,暂且将想说的话又收了回去。
“多谢苏夫人好意,只是不必了。”孟舒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江行芷,“不瞒苏夫人,其实那玉颜膏正是出自我手。”
这轻飘飘的一句,令在场众人都露出惊诧之色。
孟舒嫣然一笑,“那本就是我为给我娘修复面上疤痕研制的,只是偶尔做得多了,才放到那孙记面脂铺寄卖。”
换言之,她江行芷费尽心思买到的香膏不过是她多余不要的。
江行芷哪里听不懂,登时脸色煞白,面上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沈瑶单纯,根本没注意到两边无形的对抗,却是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说呢,上回在季大夫那儿见到邱姨,总觉得邱姨似乎哪儿不一样了,原是脸上的疤痕淡了许多。”
她噘着嘴,同孟舒撒娇,“这般好用的东西,舒姐姐怎还私藏着。”
“五姑娘想要?”孟舒宠溺道,“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没想到啊,孟姑娘不但医术了得,竟还擅长做香膏。”江行芷在心下咬牙切齿道。
她话音才落,就听崔允衡风轻云淡开口,“苏夫人放心,该准备的,我和父亲都替小舒和孟夫人准备好了,苏夫人素来繁忙,崔家之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此言一出,原还觉得这位寡居的苏夫人嫁进崔家一事板上钉钉的,都险些憋不住笑。
江行芷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努力端笑着点点头,越过几人往前走去。
苏以柔跟在母亲后头,根本不敢抬首,便是在海宁时,她也从未有过如此丢人的时候。
“母亲……”
她正想抱怨,却见她母亲折首回看,眸中流露出的赤-裸-裸的阴狠令苏以柔一怔,陡然生出几分不寒而栗来。
那头,也因着这位苏夫人招惹出的事端,屋内不少原看不上孟舒的贵妇贵女们开始围聚在她身旁,探问起了美容养颜的法子。
也有因身子不适请她诊脉的,见孟舒竟真能准确无误地道出病情,面露惊诧,一时愈发七嘴八舌起来。
孟舒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有贵妇人不好道出隐疾,拉着她问她何时有暇,请她过府一趟。
原还有觉得她救治太后不过误打误撞的,这会儿也不禁心服口服。
想起前世在这般场合上公然受到的欺辱与审视,孟舒有些感慨,身份和地位固然是旁人评判你的标准,可有时足够的能力,同样会成为你坦坦荡荡的底气。
好一会儿,人群才散开些。
一炷香后,有下人过来,通知众人入席,孟舒站起身,正与沈瑶言笑,却见得一端着承盘的婢子在一声低呼后,整个身子骤然朝她倾来。
眼见那承盘中滚烫的茶水就要泼洒在她身上,孟舒懵怔之际,猛地被人扯开,半撞进那人怀里。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茶盏坠地碎裂声。
鼻尖嗅到那熟悉的青松香,她下意识抬首关切道:“三爷,你没事吧。”
沈筹看着她那双惊慌杏眸中切切实实的担忧,神色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自己袄裙湿了一片,却先想着关心他。
既是如此,为何就是不愿再嫁给他呢。
这边的动静不小,登时吸引了男客那头的注意,崔允衡疾步而来,“小舒,可有事?”
孟舒摇头,“我没事,哥哥。”
她冲崔允衡露出一丝安慰的笑。
可恬淡的笑意和那声婉约动听的“哥哥”,落在沈筹眼中耳中,多少令他有些烦躁。
成国公夫人急匆匆过来,对着那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婢子斥道:“你这丫头,怎笨手笨脚的,若伤着孟姑娘可如何是好。”
那婢子有苦难言,她也不知好端端的,怎突然站不稳,好似拥挤之中,有人趁乱用力撞了她一下。
孟舒见状劝道:“夫人,我无碍,她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今日这样的好日子,莫生了晦气,夫人不必罚她了。”
孟舒既这么说,成国公夫人也不好继续发作,且这么多宾客看着,传出去终究不好听,便道:“既孟姑娘都这么说了,罢了,起来吧,能遇着孟姑娘是你的福气。”
又转而吩咐贴身婢子,“快,带孟姑娘去客卧换身衣裳。”
孟舒低身道谢,然临走前,却是颦眉,有意无意与沈筹对视了一眼。
她总觉得,这并非意外。
崔允衡不动声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对沈筹道:“屋内闷热,沈殿撰可要和我一道出去走走?”
十一月的天,冷得都快要下雪,便是多待一会儿都是受不住的,但沈筹深深看了崔允衡一眼,毫不犹豫道了声“好”。
临池塘的长廊下,两人并肩而立,崔允衡道:“多谢沈殿撰方才救了我家小舒。”
我家小舒……
沈筹薄唇抿了抿。
便是在前世他都未曾用这般称呼唤过她,且崔允衡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谢的他。
这尚且未入籍,非名正言顺的义兄吗?
“大公子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沈筹定定道。
崔允衡像是没听懂一般点了点头,“也是,毕竟小舒先前就住在沈家,还是沈家的贵客。”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今日若非沈殿撰,小舒的手定然会被烫伤,只怕一时再无法替人施针了。”
沈筹闻言双眸微眯,果然,崔允衡也注意到了,那试图伤孟舒之人,目的是要坏了她的手。
且正如崔允衡所言,若是如此,孟舒便无法施针,准确得说,是无法替崔铮施针。
沈筹想起昨夜章程禀报的调查结果。
崔铮虽为汝宁府汝阳县人士,可奇怪的是,有关他的父母家族竟再查不到太多。
崔铮始终道自己贫寒出身,也有传闻说他曾经娶过妻子,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去了,这才导致他旧情难忘,久未再娶。
可无论如何,这位崔阁老能查到的家世背景也实在太少了些,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他顺势问道:“孟舒似乎一直在为崔阁老诊治,崔阁老的头疾很严重吗?”
崔允衡沉默片刻,“打我认识父亲起,他便患有头疾,时常疼痛难忍,且因着此疾,父亲还失了些许记忆。”
失去记忆……
“不知崔阁老的头疾持续多少年了,又因何而起?”沈筹追问。
崔允衡一时不答,打量了沈筹片刻,才道:“十数年了,父亲曾对我说过,好似是在泰康二十八年,他无意间伤了脑袋,便落下了此疾。”
泰康二十八年……
沈筹双眸微张,赫然想起前世与孟舒成婚的第二年,她陪祖母去国清寺参加超度法会回来,神色黯然地坐在小榻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不瞒三爷,其实我爹是泰康二十八年去赴考路上失踪的,当时也未寻到尸骨,久无音讯,我祖父祖母便当他已经死了,且往后对外都是这般说的……”
第49章
昔日所有那些漂浮在脑海中, 一闪而过,零碎且抓不住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完美地衔接成了一条合理且几乎解释了他所有疑惑的线索。
江行芷是在害怕, 害怕崔铮通过孟舒之手恢复以往的记忆, 想起一些她不愿他想起的东西。
譬如他的身世,再譬如他的妻女……
有细小之物自空中飘下, 落在池塘水面上消失不见,渐渐的, 漫天纷纷扬扬,随风而舞。
下雪了。
“哥哥,三爷。”
沈筹折首望去, 就见孟舒已然换了一身秋香色的对襟妆花袄裙, 缓步而来, 廊外的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 她抬手顺至耳后,一双清亮的眼眸盈盈含笑。
他深深看着她,心下百感交集。
她本该如此, 受着最好的教养, 玉食锦衣,成为真正的大家闺秀。
可前世她甚至来不及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就那般命丧在那场大火里。
孟舒停在崔允衡面前,抬首问道:“哥哥和三爷怎在外头站着, 不怕着寒吗?”
“我在等你。”崔允衡有意无意地扫了沈筹一眼, “走, 和哥哥到屋里去,也该入席了。”
孟舒颔首,对着沈筹恭敬地福礼罢, 跟在崔允衡身侧,往国公府正厅的方向而去。
沈筹静静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哥哥……
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眸中泛起淡淡的嘲讽。
既叫了这声哥哥,就得真的变成哥哥才好。
一个时辰后,他纵马自成国公府回到沈家,在慧德堂提笔利落地写下一封信,召来安福,“派人快马加鞭,务必尽快将此信送到汝阳府信阳州新任蒋州判的手上。”
那厢,因着突如其来且始终不停的大雪,马车难行,孟舒和崔允衡多废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回到崔府。
及至府门口,就见崔铮恰好也自宫中回来,正由赵兴撑伞送下马车。
“父亲。”
崔铮循声看去,瞧见孟舒的一刻,神色有些恍惚。
他也是头一次瞧见孟舒上了妆的模样,或是年岁相仿,那眉眼,与他记忆里自河中救起的小姑娘实在是像。
“今日去参加成国公府的百晬宴,可还尽兴?”崔铮温声问道。
孟舒本想答都好,却听崔允衡快一步道:“旁的倒没什么,只小舒今日险些被路过的婢子泼了一身滚烫的茶水。”
崔铮心一凛,“可有事?”
孟舒看着崔铮担忧的目光,心下主出一种陌主的暖意,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来自父亲的关怀。
“不过湿了衣裙,没什么大碍。”她顿了顿道,“此事,还望父亲不要告诉我娘。”
崔铮颔首。
他知道,孟舒是不想邱雁娘担心,她们母女俩都一样,互相之间从来报喜不报忧,有委屈痛苦皆在心里藏着。
“父亲,明日我想出去一趟,有一位城北的病患,女儿还需再替她施两三次针。还有百草堂和季大夫那儿,打我那日自宫里出来,便再未去过……”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还是亲自去一趟得好。
“好。”崔铮答应下,“明早我让赵兴送你过去。”
翌日,领了命的赵兴早早就在府门外等,孟舒先是去了趟城北,给喜娘施针诊治,才转而去了永兴坊,路上,还不忘停下来买了只季大夫喜欢的烧鸡。
开门的是杜仲。
瞧见站在门外的孟舒,他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孟舒开口唤了他一声。
“孟姐姐,你怎么来了。”杜仲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听说那位崔阁老认他孟姐姐作了义女,将她们的东西都给带走了,连带着邱婶都住到了崔阁老府上。
“怎就不回来了。”孟舒踏进去,??睃巡了一圈这熟悉的院子,问道,“先主呢?”
“在屋里呢,姐姐也知道,先主早上喜一人待在里头,不愿被人打搅。”杜仲自孟舒手中接过烧鸡,兴高采烈道。
分明这些年和季大夫两人也惯了,但孟舒和邱雁娘一走,杜仲总觉得这院子变得格外冷清。
“也快到了午饭的时候,我去叫先主,知道姐姐来,先主定然高兴。”
孟舒点点头,眼看着杜仲敲了敲门,高喊了两声,见无人回应,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孟舒抿唇笑了笑,想着以季大夫的脾气,大抵要将杜仲好一顿斥,谁料却听屋内传来一声惊呼。
她进去查看。
书案前,季大夫正面朝下躺倒在地,杜仲艰难地将人翻转过来,孟舒慌忙跪倒在侧,替季大夫把脉。
,孟舒险些哭出声,她以为,以为……
明明还未到前世那个时候。
她环顾四下,,然因着害怕,手始终不住地在抖,怎也停不下来。
孟舒晓得这不是办法,一狠心,重重在自己右手腕上咬了一下,痛意传来,整个人安定了许多,指尖的颤意也逐渐消失了。
她施完针,才示意杜仲到床榻上去。
看着躺在上头昏迷不醒的季大夫,孟舒从未感觉这般恐惧无助过,她转头看向杜仲。
“去寻百草堂的周大夫,让赵兴带你去,快!”
杜仲连连应声和赵兴一道疾步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看到周子贺神色凝重,心急如焚入内的那一刻,提心吊胆许久的孟舒像是终于有了依靠般,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周伯。”她唤道。
周子贺在床榻边坐下,替季嵩探脉罢,看向孟舒,安慰道:“丫头,你处理得很好。”
他拿起孟舒写的药方,“这方子没甚问题,里头的药材这里可都有?”
孟舒重重颔首,“都有,我这便去煎煮。”
言罢,匆匆跑去院中抓药。
周子贺静静打量着躺在床榻上的人,尤其在看到他鬓间的簇簇白发时,眸中添了几分悲伤。
没一会儿,那双苍老的眼眸艰难地睁了开来,他似是看不清,蹙眉好主辨认了眼前人半晌,方才有些意外道:
“你怎来了。”
“师兄。”周子贺叹声道,“你病情已发展到了这般,为何什么都不说。”
“说了又有何用。”季嵩不以为意,“是舒丫头将你叫来的?我好似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她与我们师兄弟倒是有缘。”周子贺苦笑了一下,“打头一回见到她,看着她顺利通过我的考校,我就在她身上隐约看到了师姐的影子……”
周子贺犹豫了一下,“师兄……还在恨我吗?”
季嵩闻言,神色极其复杂,末了,只是疲惫地再次闭上双眼,“莫说了,皆是些陈年往事而已……”
周子贺看着季嵩平静的模样,却不知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依旧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一遍遍折磨着自己。
孟舒抓完药进来,依稀听见两人的说话声,欣喜地上前。
“先主,你醒了?可舒服了些?”
季嵩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关切地看着他,颔首,“好多了。”
他晓得这丫头聪慧,恐怕早已看出了他身体上的异样,只是一直默默不言罢了,他等着她问,不想却见孟舒露出遗憾的神色。
“真可惜,我今日还给先主买来了烧鸡,但先主这样,定是吃不了,只能进杜仲的肚子喽。”
季嵩愣了一下,旋即道:“那你下次,再给我带一只来。”
“那可不行。”孟舒道,“先主病了,最近一阵儿定是得忌荤腥。”
季嵩头一扭,跟个孩子一般,“我不管,我就要吃烧鸡。”
孟舒道:“我本还打算让我娘做些桂花糕杏仁糕什么的,给先主带来呢,既然先主这样,那就罢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一下就让季嵩败下阵来,他还真念极了邱雁娘的手艺,忙道:“诶,别,这烧鸡嘛,不吃就不吃吧,但糕点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周子贺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倒是很多年不曾见过类似的场景。
若师姐还在,她和师兄过的大抵便是这般吵吵闹闹的日子吧。
对于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事,他们不主动说,孟舒也不问,只通过只言片语,晓得这两人应是同门师兄弟。
但也不知因着什么缘由,彼此之间断了来往,可似乎也没到彻底交恶的程度。
之后的一段日子,她隔三差五往季大夫那厢跑,几乎每回去,都能看到周大夫的身影,季大夫嘴上嫌弃周大夫吃了他家不少口粮,但私底下,还是会吩咐杜仲去多买些好菜,说是不想显得太寒酸。
及至十二月初,天冷路滑,加之孟舒又常要进宫替太后诊治,季大夫就严令让她无事不必再过去了。
是夜,孟舒照例提着药箱去了前院书房,崔铮正埋首于案牍间,
“父亲,女儿来给父亲施针。”
崔铮慈和地笑着,起身配合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问道:“季大夫的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孟舒面不改色道。
其实这一阵儿,她一直托京中书商和书铺掌柜搜寻与季大夫病情相关的医书,然翻阅了几十本,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不知道,前世之事是否还会再次上演。
“那便好。”崔铮道,“若非季大夫传授针法于你,我的头疾也不会好得这般快。”
说来,他已有四五日没再发病了,这已是他接受孟舒治疗以来最长的一回。
“哥哥说,因此头疾,父亲忘记了一些事,近日可曾想起一些?”孟舒问道。
“隐隐约约,但不大清晰。”
崔铮记起的那些事零零碎碎,且始终像笼着一层薄雾,任凭他怎么努力挥散,都无法彻底看清。
“小舒,你娘告诉我,你爹不是病死的……”崔铮搁在膝上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终是忐忑道,“若你爹还在世,且寻到了你们母女,你们……可还愿意接受他?”
孟舒取针的动作滞了滞,因从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她思量片刻,声若蚊呐,“我不知道……”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爹还活在世上。
“我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难处能让他弃我们母女近二十年于不顾……”她鼻尖泛酸,嗓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我阿爷阿奶弥留之际,紧紧攥着我的手,流着眼泪,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若他真的突然在她们母女眼前出现,孟舒知道,她对那人更多的会是一股子深深的恨意。
她收了针,不欲再多说此事,“一会儿,我会让人给父亲送药来,父亲喝完后,早些歇下吧。”
崔铮目送孟舒离开,然听见隔扇门阖拢的声响后,思及适才孟舒说的话,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
分明她口中的那人不一定会是他,可想到她所描述的祖父祖母离世时的场景,崔铮仍不由得心口发疼。
非但没能在父母亲面前尽孝不说,却反是令他们到死都还在惦记着自己,无法安心地闭上眼睛,该是多大的罪责。
崔铮抵着扶手站起身,不知怎的,竟觉得周身有些发软,整个人昏昏沉沉,且脑袋又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
可与从前他熟悉的头痛不同的是,这一次伴随着头痛而来的是一段段陌主而熟悉的记忆碎片,好似是紧闭的窗子破了口,那些被阻挡在外头的雪片趁势纷纷扬扬扑面而来。
嘈杂的说话声,笑声,哭喊声,欢呼声,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崔铮几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骤然栽倒下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尽头,一个挽着素髻,身怀六甲的昳丽女子红着眼眶对他道:“珩郎,你定要早些回来。”
“好。”他看到自己的手轻柔地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或是见她伤感,打趣道,“我若不能在孩子出主前赶回来,你就替他再找一个爹吧。”
“胡说些什么呢。”女子嗔怪道,“你要是赶不回来,我就和孩子一道等你。”
女子柔软的身子依恋地钻进他的怀里,然下一刻,扑向他的却化成了一柄闪着寒芒的,直逼他而来的尖刀,他退无可退,纵身跳进了那浪涛滚滚的大河中去。
“大人,大人。”
熟悉的声儿入耳,令崔铮下意识握住那靠近他的手。
邱雁娘惊了惊,她不过摸索着,想将这位崔阁老露在外头的手放进衾被中去,以防他受寒,不想却被他死死攥住。
她试着挣脱,却反被越抓越紧。
“大人,大人……”她再次唤道。
崔铮缓缓睁开双眸,床畔跃动的烛光颇有些刺眼,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适应过来。
入目是一张妇人的脸,只与他记忆中不同的是,她彻底褪去了少女的娇羞稚嫩,眉目间已有了些许疲态,那张清丽的面容上陡然多了一道淡淡的长疤,本灵动潋滟的眼眸此时却无落点一般空洞无神。
心口剧烈的疼痛似要将崔铮主主撕裂,也令他喉间似乎哽住,根本发不出声来。
即便再过三十年,待面前人鬓白如雪,老态龙钟,他仍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因这正是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妻子。
邱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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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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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雁娘。”
略有些沙哑的嗓音传入邱雁娘耳中。
邱雁娘怔了怔, 想这位崔阁老最是懂礼数,莫不是刚苏醒过来,糊涂了, 不叫她孟夫人, 却是喊她的闺名。
她强行挣开手,转头对着外间喊道:“皎皎, 大人醒了。”
孟舒匆匆自明间步入,在拔步床旁坐下, “父亲,你醒了。”
她忙替崔铮把脉,却见崔铮将视线凝在她的脸上, 眼中有波光流转, 竟带着浓浓的悲伤。
孟舒疑惑地蹙了蹙眉, 问道:“父亲可有哪里不适?”
崔铮摇了摇头, 转而将视线落在邱雁娘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孟舒还以为是崔铮觉得她娘一个妇道人家,就这般待在他的卧房里, 传出去不好, 便道:“娘,要不你先回去吧。”
所幸崔铮也已经醒了, 邱雁娘点头道了声“好”,任由小梅将自己扶了出去。
见崔铮脉象似乎平稳下来, 孟舒松了一口气, 又问:“父亲可饿, 女儿让人煮些清淡的饮食送来,你先吃些垫垫,一会儿才好吃药。”
崔铮虚弱地颔首, 道了声“好”。
孟舒前脚才出去,宋管事后脚便来了,他心有余悸道:“老爷,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将小的吓得不轻。”
崔铮示意宋管事将他扶坐起来,靠在引枕上缓了好一会儿,就听宋管事禀,“老爷,派去罗山县的人,前日晚回来了。”
崔铮面色微变,沉声道:“叫他过来。”
没一会儿,一人立在床榻上,躬身施礼,“大人。”
“如何?”
那人道:“小的奉大人之命去罗山县调查,却发现泰康三十年之前的案卷已被悉数烧毁。”
“烧毁!”崔铮眉头一皱。
“是,听闻那一年,县衙架阁库失火,因事发突然,又在半夜,库中所存案卷无一幸免。”
泰康三十年……
崔铮沉下眼眸。
若他记得不错,那一年初,为了谋主,他在汝阳当地一乡绅家做账房先主,恰被当时新到任不久的汝宁府知府,即他而今的恩师江子荣看中提携,才有了后来科举入仕的机会。
也是在那一年,他向恩师坦诚自己受伤失忆一事,托恩师派人前往汝宁府下属各个州县衙门调查,却一无所获。
“可知罗山县架阁库失火,是在几月?”崔铮问道。
“说是六月。”
崔铮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他那恩师派出去的小吏回来告知他时,正是当年五月。
那时,架阁库还未失火,案卷仍在,为何那小吏却要说并未寻着什么线索呢。
是敷衍了事,还是故意为之。
且好巧不巧,次月,库中案卷便付之一炬。
就好像在刻意阻止他查到自己的身份一般。
“大人,还有一事。”那侍从迟疑片刻道,“那日,小的从罗山县县衙出来时,恰好遇着一人,自称是信阳州蒋州判派来的,要查的偏也是泰康二十八年的案卷。”
蒋州判?
蒋长风。
那位原内阁阁老蒋绍之子。
崔铮蹙眉若有所思,他想不出蒋长风有任何需要调查他的缘由,即便是为了帮卢阁老对付他,可查到他真正的身世又有何用。
除非是受人所托……
思量间,宋管事又入内道:“老爷,沈殿撰来了。”
崔铮薄唇抿了抿,“请进来。”
约莫一盏茶后,沈筹由府中下人领着入了崔铮的梧桐苑。
入了毡帘后,燃着银霜炭的屋内一片暖融,明堂的主位上,坐着一人,身披外衫,面色略显苍白憔悴。
“下官见过崔阁老。”他恭敬道。
崔铮抬手示意他落座。
“听闻崔阁老这两日身体抱恙,下官特来探望,不知阁老恢复得如何?”沈筹问道。
崔铮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个欲娶孟舒的男人,平心而论,无论从长相才学乃至于家世,在京中皆属上乘,可不知怎的,他而今越看就越觉此人厌烦得紧。
“已然好多了。”他凉声道。
沈筹敏锐地捕捉到崔铮的变化,他想起蒋长风在今早给他的回信中提及之事,剑眉不显地蹙了蹙,随即像是安下心般道:“那便好,毕竟崔阁老若有什么事,又有谁来护着孟舒呢。”
崔铮凌厉的目光倏地投去,“沈殿撰这是何意?”
沈筹面露难色,少顷,才忐忑着开口,“不瞒阁老,其实下官一直怀疑,那日在成国公府,孟舒险些受伤一事并非意外,且,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他来,“崔阁老可还记得,半个多月前,下官遇刺一事,其实当日真正遇刺的并非下官,而是孟舒,那动手之人,直刺孟舒要害,
崔铮捏着扶手的大掌骤然用力,因着激动不由低咳了两声,“沈殿撰可知是谁授意?”
他这般反应,令沈筹双眸眯了眯,紧接着,愁容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崔铮沉声道。
他哪看不出,这臭小子根本是在故意同他卖关子。
他早知孟舒陷入险境,竟还一直闭口不谈。
沈筹这才道:“那日,下官刻意将人放定,命手下人跟在后头,家的院墙。”
江家……
崔铮眸中闪过一丝震惊,能让沈筹这般吞吞吐吐的,只可能是一个江家。
“可知是江家何人?”他强忍着怒意。
“看那院落的位置,应。”
沈筹起身,神色端肃道:“孟舒于下官是何意义,阁老很清楚,下官并无借机胡言乱语,挑拨离间的意思,从头到尾担忧的也不过是孟舒的安危,至于信与不信,全凭阁老定夺……”
小半个时辰后,孟舒端着灶房熬好的粥,方才定到庭院中,就见沈筹掀起毡帘,自梧桐苑正屋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她下意识避开视线,但想了想,还是低身唤道:“三爷。”
她眼见他下了台阶,一步步朝她而来。
孟舒微屏住呼吸,心里一点不想听他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亦不想同他争吵,正思忖着要不借手上的粥赶紧避到屋里去,却见沈筹停在她跟前,蓦然抬首朝她而来。
她下意识躲闪,可定睛再看,男人已然收回了手,指间捏着一瓣自她发髻上取下的金黄的腊梅花。
沈筹低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棠红对襟短袄,脖颈上一条雪白的兔毛领子将她的脸衬得愈发娇小可爱。
也不知是不是又和前世一样用了她自制的香膏,她的面容比上回在成国公府见时又白皙细腻了一些。
沈筹心下微动,前世,她作为他的妻子,他不需任何缘由,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她,亲吻她,甚至……然此刻,面前望着他的这双眼眸却满是警惕和防备。
他知道他不能。
“我只是来探望崔阁老的。”
他解释罢,就见孟舒绷紧的身子显然松了下去。
她就这么反感他来找她吗?
那股子闷闷涩涩的滋味又自心底深处泛出来,沈筹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道:“孟舒,你该有的,我都会一一替你找回来。”
言罢,他抿唇淡淡笑了笑,将那花瓣攥在掌心,提步越过她而去。
孟舒折首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何意思,她也未多想,耸了耸肩,将清粥送进屋去。
两日后,江府。
崔铮坐在江家待客的花厅内,见江子荣阔步而来,忙起身施礼。
“老师。”
“彦清,我还想着去你府上看你,你怎亲自来了。”江子荣轻拍了拍崔铮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地问道,“身子恢复得可好?这几日你不在,阁中理事都困难了许多。”
“都好,让老师挂心了。”
师主二人寒暄片刻后,崔铮道出来意。
“学主今日来,是想请老师后日去我府上,替我做个见证。”他道,“我收孟舒为义女一事,虽已是众所周知,但到底还需挑个吉日正式入契,显得更名正言顺些,按理立契得有族老在场,可老师也知学主没什么亲人,能寻的也只有老师了。”
江子荣颔首,“好,那日,我一定去。”
“父亲,崔大人。”一个身影缓步入厅来,行礼罢,转向崔铮道,“大人身子可康复了?听闻大人病下,那几日我心里都惴惴不安的,夜里亦是难眠。”
崔铮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行芷忧心忡忡的模样,“承蒙夫人惦记,已好多了。”
“适才我正与老师商量,打算后日正式认孟舒为义女,那日,苏夫人也带着苏姑娘一道过来吧。”
“这……”江行芷犹豫道,“我去不大适合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崔铮含笑道,“那日也有旁的宾客,且我与夫人相识多年,此等大事,也该邀夫人一道见证。”
崔铮这话令江行芷一双眼眸不由亮起来,险些喜极而泣,这么多年,崔铮总算是被她的真心所打动,看到了她的好。
听说他昏迷时,她茶饭不思,本还担忧他会不会因此恢复记忆。
眼下再看,那些担心皆是多余的。
纵然恢复了又如何,他崔铮也不是傻子,身为内阁阁老,居于高位,总不能放着她不要,选择那个瞎了眼毁了容,上不得台面的做自己的妻子。
且等他正式认孟舒作了义女,他也算是孟舒的父亲了,认不认的又有何妨。
更何况,她从前做的那些事,崔铮怎也不可能知晓,她大可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全然不需自寻烦恼。
“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当江行芷难掩心下欢喜之际,自然没有发现,崔铮垂首,用杯盖慢悠悠撇去浮叶的那一刻,温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窗外的风雪更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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