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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P-15


    等梁栋平和梁恪从包间出来,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许藜恩和罗岚互相依偎着,坐在饭店门口的两把藤椅上,许藜恩爱招蚊子,罗岚就找前台要了把扇子,在他周围扇着。


    梁栋平走过来,手放在许藜恩头上揉了揉,又冲罗岚笑:“走吧,回家。”


    他的车就在路边,这么多年,还是那辆二手奥迪,但看得出来主人非常爱护,车身总是一尘不染,黑色车漆多年来一直锃光瓦亮。


    上了车,许藜恩的头探到前座问:“干爹,跟我妈商量的怎么样了呀?”


    梁栋平打转向灯、轻踩油门上路,边笑呵呵道:“挺好的。你妈的本意是为了你着想,你舅舅也好沟通,放心吧,都会按你的意愿来,没有人会逼你的,安心考试。”


    许藜恩确实吊着一颗心,不过刚才看梁栋平和梁恪出来时的表情很平静,已经放松了一点,闻言说:“谢谢干爹干妈,谢谢哥哥。”


    梁恪没因为他原本还以为就是来吃顿饭的傻劲儿而笑话他,只在他后脖子上捏了把:“还挺有礼貌。”


    他们俩坐在车后座,许藜恩回手抓住梁恪的手,朝他肩上靠,要讹人:“捏得我好痛啊,明天还要考试,捏傻怎么办?”


    “原本是个二百五,捏成二百四,还能多考三十分。”


    “梁恪,你多大了?”罗岚其实还惊魂未定,感觉许藜恩一个不小心就要被远天远地地带到上海去,人生地不熟的,身边的家长又情绪极度不稳定,让人想起来内心就焦灼,“别动手动脚的,你劲儿大,他细胳膊细腿,你弄痛他自己都不知道。”


    梁恪“哦”了声,偏过脸垂着眼看许藜恩,许藜恩就冲他做个无声的鬼脸。


    到家已然不早,许藜恩第二天要考试,一家人的中心思想就是快快入睡。


    考场学校不在一中,梁栋平已经提前跟邻居借好了摩托车,第二天一早,他先骑摩托送许藜恩过去,防止堵车耽误时间。


    罗岚开车,和梁恪随后到考点。


    许藜恩只在小时候坐过两年梁恪的自行车,坐摩托车很新鲜,就是下车后发现头发被头盔压得没了形状有点郁闷,看看手表,又美滋滋道:“真的很快哦,还早呢,还有五十分钟。”


    “不算太早,在这儿等一会儿,进考场还得排队。”梁栋平说,“来,再检查一下,身份证,准考证,铅笔橡皮量尺都带好没有。”


    两个人把许藜恩的透明文具袋又清点两遍,罗岚和梁恪才到。


    考场附近封路,他俩停好车还走了一段。


    一会儿功夫,许藜恩已经遇到了好几个同学。


    夏行文和梁钦也到了,还有许允禾。


    许藜恩靠着梁恪,跟他们交流下午的历史开卷考试还有没有可以增加的复印材料。


    家长们站一块儿聊天,九点钟的太阳已经令人难以接受,梁栋平架起墨镜,罗岚先嫌弃他鹤立鸡群过于扎眼,梁栋平问她自己帅不帅,她又一笑,说比他弟弟强三分。


    转眼看到即将也要比梁栋平冒头的许藜恩,罗岚突然感慨,觉得他刚上小学,马上小升初,现在又中考,时间过得真快。


    再过三年,他就要像梁恪一样,到外地去上大学。


    等找了工作、结婚生子,家里就只剩她和梁栋平两个人了。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你自己一个人感伤,哈哈哈。”梁栋平把梁恪和许藜恩拉过来,摆弄成并肩站,“老婆你看看,长大了挺好的嘛,一个赛一个的周正。再过十年,我们家比现在还要更热闹,有什么好伤心的。”


    许藜恩抱抱罗岚,也对她说:“干妈,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


    罗岚摸了摸他的脸,许藜恩的班主任就开始拿着一个卖菜的大喇叭招呼一中初三一班的同学集合点人,许藜恩赶忙跑过去。


    考完一门出来,在考场门外等他的是梁恪,还是骑那辆借来的摩托车。


    许藜恩左顾右盼,没看到他干爹:“哥哥你也会骑嘛?”


    “别怕。”梁恪没逗他,给他戴上头盔,“不会摔了你的。”


    两人到家时,饭刚好上桌。


    没做什么油腻的,老演员蒲菜烧肉丸汤,还有乌子烧萝卜、砂锅牛仔煲、丝瓜昂刺鱼汤,和一个蒜香南瓜。


    许藜恩平时最爱吃话梅排骨,但梁恪说他昨晚开始有点咳嗽,所以没让梁栋平做甜口的菜。


    “好像喉咙是有一点痒。”许藜恩冬夏都爱咳嗽,也不觉得奇怪,先喝了口汤,“是我睡着以后你听到的吗?今天上午好像没怎么咳。”


    “嗯,不严重,这两天注意点,吃药怕你犯困。”


    许藜恩点点头:“那我吵到你了吗哥哥?”


    “没有,你声音很小。”梁恪捞了个肉丸子到他碗里,“慢点吃,别吃太撑。”


    最后一个菜清炒芥兰上桌,梁栋平还没坐下,传来敲门的声音。


    几个人互相看了眼,梁恪起身去开门。


    他打开一条门缝,看见程子茵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说:“你好,清河苑派出所民警,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


    “抱歉。”梁恪迈出一步,反手把门关上,“您说。”


    许藜恩看看门的方向,再看看梁栋平,罗岚也吃了一惊,问梁栋平:“不是说,都商量好了吗?”


    “……”梁栋平道,“胡闹,说好的等孩子考完试,真是胡闹。”


    说完,也放下碗出去,路过许藜恩时按了按他肩膀:“别怕,没事。”


    民警最终还是进了趟家门,单独和许藜恩聊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被胁迫才离开,走前也说,如果再接到报案,他们还是得来,毕竟程子茵是孩子的母亲,她坚决要带许藜恩走,是合理的权利。


    许藜恩吃完饭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下午还是梁恪送他,看着他进考场大门。


    可能是从小跟在梁恪身边长大的原因,有样学样,许藜恩觉得自己不会对考试有过多的紧张情绪。


    不管大考小考,不管是生病、情绪不好或是天气等等突发情况,除了手受伤没办法写字那种意外,试卷拿到手里,该怎么答就是怎么答。


    考了两天,除了话比平时少,他表现得算正常,但考完当晚,许藜恩就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急,肺炎、扁桃体炎齐发,体温反复。


    许藜恩在医院住了十多天,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差得厉害,梁恪的脸色也难看得吓人。


    程子茵和许耕轩都来过,许藜恩突然间病成这样,谁都清楚和精神压力有脱不开的关系,梁栋平跟他俩聊了几次,大概是看许藜恩实在病怏怏得可怜,程子茵终于松口,说在许藜恩自己同意之前,不会强行带他去上海。


    期间,梁恪回学校考了两天试,又返回来,一直等到许藜恩出院,就带他去了北京。


    原定待到梁恪正式放暑假,就一起回天台县,但这回看梁恪收拾行李的架势,估计开学之前都不打算再放他回去。


    许藜恩心小还爱藏事,待在天台县,估计天天都要害怕哪天被强行带走。


    梁恪现在在北京住的是一套独立的公寓,面积不大,一共两层,上下加起来才一百多平,房子是胡同里的老房子,但房东简单装修过,就为了出手,可惜一直没卖到他的心理价位,被梁恪租下。


    小归小,胜在装修算新,距离他学校走路十分钟,比从教学楼去食堂都近。


    平时梁恪自己住在二楼,只有他一个人,怎么都够住,一楼弄了个小公司。


    他还没过十八岁生日,是上学期用罗岚的身份证注册的,拉了几个同学,接一些外包单子。


    互联网井喷式地发展,类似给企业做页面、留言板和图片展示的活非常多,他们这样的小作坊都生意多到手软,单子排到半个月后。


    营业小半年来,一直在购入各种设备,还一次性付了三年的房租,梁恪本人的手里没赚到钱,还陆陆续续在往里贴,但已经能做到养活几个员工和维持公司运转,勉强养活不赚钱纯烧钱的项目。


    这两年校园论坛的流量非常大,他们搭建的bbs站点虽然还没开始盈利,但已经有不少大公司来询价,待开放的二手交易板块和交友区,也有不少商家预定广告位。


    刚开始,小工作室开在学校北门的旧居民楼里,但那房子格局差,客厅腾空了也放不下几张电脑桌,网也差,梁恪重新租房后,才算有了正式的据点。


    许藜恩到北京的第一晚,先跟梁恪工作室的几个同学吃了顿饭。


    说是同学,其实只有一个跟梁恪同级,年龄还比梁恪大两岁。


    剩下的四个人,有一个今年大四,另外两个也是学长,在隔壁读研二,刚来不久。


    还有一个已经工作了三年、刚生完孩子的女生,名字叫言昕。


    她大学是很普通的本科,在原来的广告公司干财务,上班一年多,怀孕后被变相离职。


    梁恪的招聘广告贴出去刚两个小时,她就打电话来应聘,说她家就在梁恪公司附近,有时候要回去给孩子喂奶,梁恪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她当即喊上了梁总。


    目前言昕负责工作室所有的后勤工作,打印机没纸归她管,垃圾袋没了归她管,工作室人员构成十分简单,大家没日没夜写代码的时候,订盒饭、打扫休息室也归她管。


    研一的一个师兄喝啤酒有点猛,半小时后已经微醺,雄心壮志对许藜恩道:“弟弟,别看咱们现在吃路边摊烤串儿,但十年以后,在座的各位,身价绝对没有低于千万的。”


    言昕挺开心,说:“我打杂的也能发财?”


    “咱们都是原始股东。”师兄说,“对吧梁恪?”


    北京的气候不比家乡,夜深了风大,梁恪给许藜恩肩上披一件提前准备的外套,眼睛在夜色中显出被啤酒浸得黑亮,点头道:“对,每人赚两个亿。”


    大家都哈哈大笑,许藜恩靠着他哥,觉得那真是好多钱,梁恪也真的是好厉害。


    给许藜恩认了人,梁恪就先带他回家。


    病一场的亏空太大,还有得休养,芭蕾考级集训肯定是不去了的,而且梁恪已经说过,他一整个暑假都要喝中药。


    罗岚心疼许藜恩每逢大考总要有点灾痛,和梁栋平很郑重地去拜过南海观音,求了道符回来。


    请回来的符纸要包在红布里,小拇指肚大的一个,还得挑个早上的时间,放在许藜恩房间的最高处。


    三个月后,扔到流水中带走。


    “哥,这个真的管用吗?”刚起床洗漱好的许藜恩仰头看梁恪踩着凳子把那小红布包塞到吊顶上,“难道你也相信?”


    梁恪从椅子上跳下来,握着他的肩膀一起走到桌边:“当然管用。台风刮了那么年,每次最多路过天台县,就是因为咱们有南海观音。”


    许藜恩砸了咂舌,震惊道:“就这还大学生呢。”


    “严肃点。”梁恪端起桌上那碗不像是人类能喝的东西,试了下温度,递到许藜恩嘴边,“喝吧,晾得刚好。”


    许藜恩抱着他的胳膊哼哼,梁恪心里觉得他像猪,哼起来更像,捏着他的脸转过来,重新把碗送到嘴边,语气装得很温柔:“乖啊,喝完哥哥有奖励。”


    “什么奖励?”昨天是带许藜恩大逛西单。


    “你先喝。”


    许藜恩闭眼几口吞完,梁恪说:“奖励下午再喝一碗。”


    许藜恩冷着脸出门遛弯,可怜记性没以前那么好,回家时已经忘了,嘴里叼着袋北冰洋汽水,去趴在电脑前的梁恪背上,晃了两下,跟他脸贴着脸看屏幕。


    梁恪一手握鼠标,另一只手把他叼着的汽水拿过来塞自己嘴里,摸了摸他的脸,含糊不清道:“上哪去了?”


    “没去哪,就家门口。”许藜恩等他喝完汽水,拿走瘪下去的塑料包装,朝他嘴里塞一颗麦丽素,“招了会猫,没敢逗狗,准备下次带两颗石头重新挑战。”


    “嗯,带梁恪去挑战。”梁恪说,“哥哥在你心里真勇敢,还能跟狗战斗。”


    梁恪讲什么笑话许藜恩都笑,又晃晃梁恪脖子:“哥哥我饿了。”


    “马上吃饭。”梁恪眼睛还在屏幕上,亡羊补牢一般训他一句,“饭前少吃零食,以前太惯着你,但现在吃中药,不许再喝汽水,听见没有?”


    许藜恩眨眨眼睛,声音低下来,说:“听见了。”


    言昕从外面回来,看见许藜恩委屈巴巴地挂在梁恪身上,挨了呲儿也不走开,还格外粘着。


    但午饭后,许藜恩就给罗岚打了电话,细数两天一夜的北京生活,五分钟内,罗岚已经知道了常来梁恪工作室门口要饭的几只猫是什么花色。


    两个人聊得久,梁恪在睡梦中还听见许藜恩向罗岚告状,说他哥老欺负他。


    梁恪原本以为他是新鲜,后面才发现,他和罗岚打电话纯是习惯。


    有时候许藜恩打得晚一点,罗岚就会打过来,两个人还会通着电话一起看电视剧。


    估计梁恪高中毕业后的一年来,两个人都是这样,罗岚嘴上说得再洒脱,其实都不放心许藜恩一个人住着。


    跟许藜恩的妈妈舅舅吃饭的那天晚上,梁恪确实是故意要把水搅浑。因为如果真的心平气和地谈,不把体面撕烂,他们没理由留下许藜恩。


    可他当时说,许藜恩是他的、他爸妈也没资格说什么,现在看来,就算是要装蛮不讲理,这话还是有点过分。


    事实是,全家人都在很认真地爱着这只猪。


    公寓的二楼除去一个楼梯的空间,剩下的地方就更不够看,两个人住着,却也不嫌拥挤,许藜恩很会自得其乐,没事就打开音箱,在窗边铺开瑜伽垫,拉伸练功。


    当然也打游戏、看漫画,不过家长看自己孩子,认为这些也算娱乐身心,不是不良嗜好。


    而梁恪的工作室以老板带娃留守作为良好起点,同样没在暑假停摆,业务反而越接越多,同级的同学回家待了一周,也回来了,舍不得他开的高薪。


    自从许藜恩过来以后,言昕还被免了订盒饭的任务,因为梁恪请了煮饭阿姨,一双巧手,南北口味都能做,征服了所有人的胃。


    除此之外,工作室布置了规模可观的健康零食区,常备牛奶面包,汽水和冰棍雪糕锁在冰柜里,只有许藜恩没钥匙。


    大家在点点滴滴上都跟着许藜恩不用再凑合,作为梁恪的员工,难免也慢慢爱上了这只猪。


    暑假结束,给大家带来了高质量生活的许藜恩该回南方,前一晚的离别聚餐中,喝了两杯的言昕眼睛有些发红,申师兄也很伤感,向许藜恩背了段《劝学》,鼓励他好好学习,早日考来北京,与Nextera的大家重聚。


    第二天一大早,梁恪离开工作室,送许藜恩去机场,八点走的,十一点回来,还是两个人两个行李箱。


    许藜恩已经吃饱了,打着哈欠上楼补觉,手里还拎着一袋驴打滚。


    天台县的梁栋平接着电话,“嗯嗯”了几声,另一边梁恪还在说许藜恩身体不好,常咳嗽,这两个月来好像又失去了自理能力,回去一个人住他实在不放心,今年先想办法找学校借读,明年公司的纳税额还要翻几番,到时候不愁许藜恩在北京的一个中学学籍,旁边的罗岚问:“不回来了?”


    梁栋平点点头。


    罗岚冲他摊开手心,说:“愿赌服输,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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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P-16


    “许藜恩许藜恩!陪我去小卖部,快快快!”


    “快上课了吧?”


    “走快点儿来得及,下节历史课,老张每次听见打铃才开始泡茶。”


    许藜恩揉了揉眼睛,起身跟陶然出去。


    最近学校在翻新操场,体育课都在教室上,二十五分钟的大课间也不用跑操,许藜恩几乎都用来补觉。


    他总是困得厉害,梁恪说这是因为他在长个子,许藜恩觉得跟自己喝的中药也有关系,好像有点补得过头,整天都睡不够。


    “我爸说,上次梁哥帮我们家组的那台电脑特别好,他朋友的公司下个月要换一批办公用的,让你帮忙问问梁哥还有时间没。”


    这个意思是要给梁恪介绍生意。


    之前已经有过两次,不过梁恪不是专业干这个的,第一回帮陶然家组电脑纯是因为许藜恩而友情帮忙,许藜恩不知道他还接不接,搭着陶然肩膀道:“你帮我谢谢叔叔老想着我哥,我下午回去问问他,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和实习的事儿,看他忙得厉害。”


    陶然道:“好,不着急,我那个叔叔是开外贸公司的,这次搬办公室,听我爸说预算很充足,梁哥有的赚。”


    “好,到时候请你吃涮羊肉。”


    陶然拿了包锅巴,拿了条口香糖,又拿了瓶可乐,乐呵呵道:“赶巧么这不是,现在请吧。”


    许藜恩付了五块钱,两个人加快脚步回教室。


    刚坐下,上课铃响了,历史老师果然过了一会儿才拿着保温杯进教室。


    梁恪帮许藜恩找的这间学校是私立,学费很贵,但相应的成绩不错,各方面条件都好,校风在私校里也算严谨,对艺术生的培养也专业。


    高二分了文理之后,许藜恩所在的班级一共二十五个学生,都准备走舞蹈方向,大家集训和集中上小课的时间学校都有统一规划,所以教学进度非常齐整,很适合许藜恩,反而比多数公立高中需要三天两头请假科学一些,梁恪就没再想着给他换学校。


    换个环境总要时间适应,今年春天,许藜恩因为气候干燥流了两次鼻血,中药就被续到了现在。


    “许藜恩,你来说一下,中国古代的变法革新主要有哪些类型?”


    许藜恩站起来,顿了顿,道:“主要有适应社会转型的,解决王朝的统治危机的,也有少数民族的封建化改革。”


    “教室是学习的地界儿,不是炕头儿。集中注意力。看着是挺大一双眼,怎么老睁不开,打双闪?”


    “对不起老师。”


    “高二刚开学,是你们高考前最重要、文化课任务最重的一年,别仗着脑子灵光、走艺术,就不把上课当回事儿。坐吧。”


    许藜恩没再打瞌睡,中午去食堂路上,陶然问:“怎么回事儿啊你,天天这么困?”


    他勾着许藜恩脖子,凑到耳边贱兮兮道:“熬夜玩小鸡?孩子,悠着点儿,我爸说,玩儿多了以后容易不行。”


    “滚开。”许藜恩道,“你怎么这么欠呢。”


    “本来么,咱们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很正常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再乱说我回家告我哥。”


    “告什么告,你哥也玩儿。”陶然说完,自己乐了几下,才又贴着许藜恩耳朵道,“诶,说起来,梁哥真挺帅的,我爸亲口夸他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就说我爸那张破嘴,夸人真不容易……估计梁哥不用自己玩儿,他有对象吧?”


    许藜恩说:“没有。”


    “你知道?”


    “他是我哥我不知道?”许藜恩打好菜站在一边等他,“快点,等会没座位了。”


    陶然选来选去,最后打了三个和许藜恩一模一样的菜,称重刷卡,找空桌坐下。


    “我……”


    陶然刚张嘴,许藜恩就拿筷子指了指他:“吃饭。”


    “行吧。”陶然露出个憋屈的表情,又很猥琐地笑了好一会儿,“闷骚。”


    许藜恩心里本来就有点莫名其妙地不舒服,当下觉得他真有神经病,啃了口鸡腿道:“你才闷骚,你最骚。”


    下午放学,出校门就看见梁恪在老地方等他。


    陶然专门跟过来和梁恪打了招呼才去上他爸的车,走前还冲许藜恩挤眉弄眼。


    许藜恩又骂他一句:“神经病。”


    “怎么了?”梁恪把他书包摘下来,放进车后座,“今天累不累?”


    “不累,下午听了讲座,没上专业课。”


    “什么讲座?”


    “心怀一寸光,不惧千层浪——给努力拼搏的你们。”


    梁恪笑了一下:“跟陶然怎么了?”


    “没事。”许藜恩系好安全带,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起步,脑袋在玻璃上噔噔噔地敲,“他有病。”


    梁恪握着他肩膀把他摆正,捏着他的脸让他转过来,余光看他一眼,不再多问,说:“今天晚上大家想在家吃火锅,你想不想吃?怕热就在外面吃。”


    “想吃。”


    许藜恩把梁恪捏自己脸的手拿下来,顺手放在大腿上握着。


    他的手比许藜恩的大,手指也长,指节分明,手腕骨从皮肤下凸出来一小块,利落干净,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许藜恩玩儿似的挨个摩挲他的指甲盖,过了会儿,慢吞吞道:“哥哥,我不想再喝那个中药,好不好,最近困得厉害,今天上课都被老师批评了。”


    梁恪刚才看他的样子就觉得有点事,原来是挨了训,闻言道:“那就不喝,天越来越热,确实不适合喝中药。”


    遇到第一个红灯,梁恪要换档,才把右手收回来。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北京现代伊兰特,落地九万块钱,是今年年初拿了驾照以后买的,主要作用就是接送许藜恩上下学、去课外班。


    工作室的几个人洗菜的洗菜,装盘的装盘,没人闲着。


    许藜恩进门,申师兄先把他手里的校服拿走挂好,言昕递上一杯准备好的西瓜汁。


    “上学辛苦啦。”言昕打量他,抬眼笑着问梁恪,“哎,怎么变小苦瓜了?”


    梁恪在许藜恩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言昕马上闭嘴,等许藜恩上楼才说:“你又惹他啦?”


    梁恪说:“在学校挨了训不高兴,一会儿他下来别说了。”


    “老师怎么回事?这么乖都不满意?”言昕道,“不说,我刚以为是你逗他呢,孩子长大了,自尊心强,晚上没人的时候你好好安慰一下。”


    梁恪洗了两个羊角蜜瓜切开,又拿了盘罗岚托人捎来的杨梅上了楼。


    许藜恩在洗澡,十来分钟后,穿着宽松的短裤短袖出来,梁恪往他嘴里喂了块蜜瓜,顺手接过毛巾,帮他擦了擦,接着吹头发。


    许藜恩身上都是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橘子味儿,有点甜,在他皮肤上暖融融地挥发出来很好闻。


    梁恪没把吹风机的风量调太大,刚吹到半干,许藜恩就去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他很少有这么不高兴的时候,梁恪一时间摸不准老师批评他到底是什么程度,本以为只是因为他打瞌睡说了一句,现在却在意起来,怀疑很有必要去趟学校。


    “老师怎么说的你?”


    “啊?”许藜恩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夸我眼睛大,打瞌睡像打双闪。”


    他拽拽梁恪的衣角:“还要吃,杨梅。”


    梁恪又给他喂一个,观察他脸色。不像不高兴,倒有点得意。


    “还说了什么?”


    “谁?”


    “老师。”


    “嗯……”许藜恩想了想,“忘了,说教室不是炕。哥,我还没睡过炕呢,听说里面有火,是烫的,真的吗?那睡一晚上不成烤全人了吗?”


    他想起烤全羊的滋味,吸溜了一下。


    梁恪抽了张纸,擦擦他嘴角的杨梅汁,指腹蹭过许藜恩滑腻的下巴皮肤:“那因为什么不高兴?”


    许藜恩闻言收了笑,撇了撇嘴道:“没不高兴。”


    他也很少有这种梁恪都问不出话的时候。


    吃火锅许藜恩的兴致也不是很高,工作室的几个人嘴都多多少少有点贱,平时老喜欢惹许藜恩,今天许藜恩懒得搭理他们,吃了个肚皮不瘪就放下碗。


    言昕问:“就不吃了?上哪去?”


    “饱了。”许藜恩到门口换室外的拖鞋,“出去溜达溜达,言姐你们吃吧。”


    他出了门,申与同惊道:“老师批这么狠?把猪给批厌食了?”


    梁恪自己拿打火锅的食材单独煮了碗面,坐在同一桌上吃,看了眼申与同,道:“吃你的吧,他当饕餮都没你一半食量大。”


    “你不管?老师是不是骂他什么了?有些本地老师嘴特别毒,南方小孩儿不适应,可能老师本意没那么过分,但也得开导开导,别把孩子搞自闭。”


    “应该不是老师。”梁恪说,“跟你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也很关心我们恩恩的……是不是失恋了?”申与同顿了顿,两眼放光,“我看就是!他这个岁数,正是少男怀春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不是跳舞就是学表演,个顶个的漂亮,不然还有什么事会把孩子郁闷成这样?”


    梁恪几口把面吃光,连同许藜恩碗里剩下的几片菜叶子都打扫干净,也起身出了门。


    申与同还在他身后喊:“你要旁敲侧击!别上去就问是不是失恋,你们有代沟,沟通就要有技巧!”


    梁恪反手带上门,踢了脚路上的石子儿,感觉不大痛快。


    才大三岁,他也才十九,谁还不是个少男,哪来的代沟?


    沿着胡同拐了三个弯,一共走出二百多米,在小书店门口看见了许藜恩。


    那儿摆了个糖画的小摊儿,许藜恩手里已经举着一个,还抱着膝盖蹲那儿等着。


    梁恪走过去,也蹲在他身边,许藜恩把手里的小金鱼递过去:“要不要。”


    他抿了口,许藜恩又拿回来,含在嘴里。


    天热,糖画化得快,一般买一个都来不及吃,要流满手的糖汁。


    等第二个做好,梁恪掏钱,许藜恩接过来起身往前走。


    小金鱼很常见,第二个糖画是两只蝴蝶的造型,一只蝴蝶也很常见,两只一般是要客人要求才会这么画。


    《两只蝴蝶》到现在还满大街得放,梁恪没在意过,大多数时候自动屏蔽,少部分时间觉得吵闹,此时却一句句回味歌词:“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这么伤感,许藜恩真有喜欢的人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朝西边走,过了万泉河路,就是海淀公园。


    许藜恩的小金鱼吃完了,两只蝴蝶还在手里拿着,手指头上沾了黏腻的糖汁,想买烤肠时才犯了难,伸到梁恪面前。


    梁恪跟卖烤肠的老板买了瓶矿泉水,倒在纸巾上,仔细擦他的手,擦到最后一根手指,脑子里一直循环着歌词,就越来越觉得气不顺,没了耐心,惩罚一样把白嫩的指肚叼进嘴里嗦了口,甜得发腻。


    许藜恩没什么知觉似的,还把五根手指大大分开,举到梁恪面前给他看指根:“这里还有。”


    “吃不完还买那么多,浪费粮食。”


    “你舔完不是一样么。”许藜恩脸上不太高兴,拿那双老师认证过的大眼睛看着他,“不算浪费。”


    梁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自尊,说了句“脏死了”,没再上嘴,换了张纸擦,弄得干干净净以后,把剩下一半的两只蝴蝶拿过来,两口嚼到嘴里咽下去。


    许藜恩如愿以偿买了烤肠,但也没吃完,剩了三分之二就给梁恪。


    梁恪捡了一路的剩饭,夏天天黑得晚,两个人沿着湖湾走到西南芦苇角,天边还是透亮,他们坐在临水的石凳上等日落。


    好在许藜恩只端端正正地坐了两分钟,就靠到梁恪肩上,梁恪才对他态度好了点:“到底怎么了?”


    “陶然说,他爸爸的朋友的公司要换一批办公电脑,想请你帮忙,说预算很足,你有没有时间?”


    蚊子腿也是钱,梁恪身兼养家糊口的重任,哪有挑活儿的道理,何况还是许藜恩的同学,道:“有时间,明天你拿张名片去学校,好好谢谢人家,就说后面我请他爸吃饭。”


    “我已经请过了。”


    “嗯?”梁恪划拉着他的头发,“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花了五块钱。”


    “哥哥报销。”顿了顿,梁恪说,“还是请你吃饭吧,恩恩是哥哥的大客户。”


    许藜恩哼哼了两声,又不说话,远处漫天的彩霞,梁恪叫他看也不抬头。


    “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


    许藜恩摇摇头。


    “想家了?”梁恪道,“你干妈说下个月来一趟,你要是想得厉害,我让她最近就来。”


    许藜恩先摇头,又说:“也想。”


    “哥真猜不到,你自己说吧。”


    “哥。”许藜恩的声音闷闷的,半晌问,“你谈过恋爱么?”


    这的确是梁恪最不愿意聊的话题,他在心里把申与同那个乌鸦嘴骂了一百遍,嘴上说:“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你才多大,懂什么是谈恋爱?现在是认真学习、好好长身体的年纪,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是不懂。”许藜恩又靠得梁恪更近一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一起,把眼睛贴在梁恪的肩膀上,抱着梁恪的手臂,“可你比我大,肯定懂吧。哥,你是不是快要找对象了?”


    梁恪太了解许藜恩,有误会没对上脑回路也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他大概不是自己在思春,只不过还没想通关键,在无意识中态度又好了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室的事忙得一个头两个大,还要伺候你,我哪来的时间找对象?”


    “伺候我耽误你找对象么?”


    梁恪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没耽误我。”


    “上次,干爹干妈不是也说,让你有合适的同学留意一下,可以试着谈一谈。”


    “他们叫我做的事那么多,要是每件都听,那我算人还是木偶?”


    “你别总用反问句。”


    “……”


    梁恪看他鸵鸟一样埋在自己身上,委屈巴巴的,又不知道在委屈什么,心里也乱。


    可晚风阵阵,把许藜恩身上那一点不容易捕捉的甜味道吹进鼻腔,梁恪似乎又平静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你乖一点,好好想一想,说出来,哥才好安慰你。”


    许藜恩听话地好好想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灭绝人性、无法无天的结论:他不想让梁恪找对象。


    再说直白点,想到梁恪以后可能会和别人一起玩小鸡,他就气得想哭。


    ————————


    第53章 P-16


    许藜恩到最后都没说什么,等太阳落山,最后一丝余晖收尽,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回家。


    员工们都下班了,涮火锅的场面打扫得很干净,垃圾也都被带走丢掉,还喷过了空气清新剂。


    梁恪将门反锁,催许藜恩上去睡觉。


    决定让许藜恩留在北京以后,梁恪就从楼上搬到了楼下,占了那间原本大家共用的休息室。


    那是很狭窄的一个房间,里头除了放一张单人床之外,就没多少空间,他一向买书、读书多,虽然时常整理到楼上的书架,但还是一不小心就会堆满床头柜。


    许藜恩抗议过好多次,叫他搬到楼上住,梁恪都说不方便。


    直到今天,许藜恩才彻底弄明白,到底是哪里不方便。


    梁恪长大了,是他自己毛都还没长齐。


    他上楼把自己扔到那张一人独享的大床上,对于最新发生的心情,尚且处于完全无法消化的状态。


    突然萌芽的强烈的占有欲和找不到正确身份的不安全感使他在冰火两重天中经受反复的折磨,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将近黎明,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趿拉上拖鞋,倦鸟投林般下楼。


    这房子里晚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梁恪没有反锁卧室门的习惯。


    许藜恩推门进去,他睡得无知无觉,怀里多了个人,才慢慢醒过来,没被许藜恩吓到,在迷蒙间朝许藜恩头脸上摸了两遍,沙哑道:“恩恩?”


    许藜恩没说话,又抬起他胳膊,更往他胸膛挤了挤,摆成环抱住自己的姿势,背对着梁恪枕在他胳膊上。


    梁恪往后退了点,背抵在墙上,被许藜恩枕着的那条手臂屈回来,将许藜恩搂紧,呼吸还偏重,没有完全摆脱深睡眠的状态,脸埋到许藜恩后颈,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在许藜恩胳膊上来回摩挲,掌心的干燥和滚烫抚慰着许藜恩焦躁的神经:“怎么了,做噩梦?”


    “睡不着。”许藜恩小声说,“你抱抱我。”


    梁恪“嗯”了声,音调里有浓重的睡意,半晌,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醒了点,放在许藜恩胳膊上的手移到他脸颊,揪果冻似的揉搓那里的脸颊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许藜恩转过身,面对面钻进梁恪怀里,手和脚都缠到梁恪身上。


    梁恪睡觉时只穿了条很薄的长睡裤,上身赤裸,这样抱上去,脸直接埋进了梁恪的胸膛,呼吸间全是梁恪皮肤上的味道,还有他比许藜恩高一些的温度。


    梁恪重新搂着他的背,握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腿将人向上托了托,下巴抵住许藜恩的发顶,在那里蹭了蹭,轻轻拍着他。


    过了会儿,许藜恩一直没动静,梁恪问:“冷不冷?”


    他房间里开着空调,但只盖一层薄薄的被单。


    许藜恩点点头,梁恪就先松开他,上楼去拿被子。


    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梁恪一直清醒着,提前关了七点的闹钟,等许藜恩再醒过来,已经将近十一点。


    他走出梁恪的房间,外面原本一片寂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见他出来,才陡然热闹起来。


    梁恪站在申与同电脑旁跟他一起看屏幕,对许藜恩道:“厨房有玉米和豆沙包,豆浆放微波炉热一下,先垫垫,一会儿吃午饭。”


    “哥,你给我请假了?”


    “嗯。”梁恪道,“五点多才睡着,怎么上学。”


    许藜恩没去厨房,先上楼洗漱。


    憋了一上午的申与同问:“受打击这么大,真失恋了?”


    梁恪俯身接过他鼠标,示意了下有bug的位置:“管好你自己。别搞屎山出来,我要检查,好好改。”


    许藜恩刷完牙躺在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来看,这一上午陶然果然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他先回了条:【没生病,失眠了TAT】


    桃:【……】


    桃:【就说让你别总是熬夜玩小鸡了吧】


    许藜恩:【滚啊!!!】


    许藜恩:【(╬▔皿▔)凸】


    桃:【下午来么?】


    桃:【想你想你想你】


    桃:【(*~3~)╭】


    许藜恩:【去,不想在家待着】


    陶然以为他在家没有自己陪他就无聊,觉得两个人真是双向奔赴,又掏心掏肺传授经验:【我最近忍住没撸,感觉脑袋真的清醒了很多】


    许藜恩把手机屏幕倒扣,塞回枕头底下,一眼都不想再多看。


    午餐吃木须肉、醋溜土豆丝、萝卜炖牛腩、绿豆粥,主食是米饭和花卷。


    许藜恩主要吃了几块牛肉,喝了半碗绿豆粥,刚放下碗,言昕说:“又不吃啦?”


    许藜恩第一次如此详细地端详言昕。


    她梳着一头长而直的黑发,黑得没有任何杂质,是纯粹、如墨般的黑色,刘海和发尾都剪得非常齐,像日漫里的冷脸大姐姐。


    但她又长了双偏圆的眼睛,鼻头看起来也可爱,嘴巴小小的,皮肤很白,整个人显得很亲和,讲话也是温声细语,尤其是对许藜恩。


    除了有时候会着急忙慌地说“要死了奶都漏出来了”之外,看不出来已经结婚生子。


    梁恪会找个怎么样的女孩子谈恋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嫂子,许藜恩愿意她是言昕。


    她很喜欢许藜恩,总说许藜恩是“孩子”、“宝儿”。


    许藜恩观察过,她并非对许藜恩的同龄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对梁恪是应有的尊重和客气,不至于要讨好。


    许藜恩认为,她是真的喜欢自己。


    这样的认知令许藜恩感到安全。


    可是众所周知,言昕已经结婚生子。


    “不吃了。”许藜恩说,“没胃口。”


    他走到门外,捡了根落下来的柳条,坐在树荫底下在地上划拉,看着没精打采的,魂游天外。


    梁恪一开始没管他,吃饭速度也正常,就是胃口也不算好,没平时吃得多,收了碗筷跟出去。


    工作室的几个人继续埋头苦吃,申与同又没忍住,说:“我们的猪还挺专情。”


    言昕道:“不要乱讲,恩恩还小呢。”


    申与同道:“现在十六岁的孩子该懂的都懂了,高中男生的脑袋比马桶水都脏,都一样,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时候就不要推己及人了吧申师兄。”和梁恪同级的男生说,“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只知道读书,后来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本黄书,才突然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看许藜恩确实很单纯,不然,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很少有跟自己哥哥关系这么好的。”


    “他俩是畸形的关系。”申与同道,“非兄非友非父非母,似兄似友似父似母,比非牛顿流体状态复杂。”


    许藜恩被梁恪抓回来午休,听了半耳朵,问:“什么流体?”


    申与同道:“跟你们文科生说不清楚。”


    许藜恩撇撇嘴,不屑与全工作室情商最低但工资最高经常请许藜恩吃大小餐之人计较,上楼去了。


    梁恪也回了自己房间。


    刚才许藜恩问他,以后能不能住一间房,他说不行。


    许藜恩又问他,什么时候谈恋爱,他说不知道。


    许藜恩最后说自己很难受,他没说话。他没办法。


    梁恪坐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鼻尖传来许藜恩身上的橘子味,来自那床柔软的被子。


    许藜恩起床后将被子铺得很整齐,却忘了那是许藜恩自己的被子,他该带走,而不是将它捋得没有一丝褶皱,留在梁恪的床上。


    梁恪的掌心从布料上滑过,而后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到折了角的一页。


    *「毁掉我的人是我自己


    万事万物,伟大或渺小,外界是毁不掉的


    只有自己亲自下手才能毁掉」


    他看过那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电影和纪录片,以文字和影像的形式观察男女同性恋,尤其是东亚国家的男女同性恋生活的边角,发现无论是罗曼蒂克的结局或者现实走向,其实都是在用不同的角度向观众说明:这是条狭窄的小路。


    走上这条路的人,等同于走上自我毁灭和毁灭他人的结局,从一个人的社会属性、情感、亲情链接,无一不是。


    当许藜恩最开始在他眼中意味着更多时,梁恪有过完全沉浸在喜悦的情绪中漂浮的一段时间。


    但当他意识到这是条狭窄的小路后,就常常逼迫自己将脚踩到地面。


    可许藜恩就在他的生活里,如影随形,那样甜蜜、珍贵,像生活送给梁恪单调的生活里色彩最丰富的礼物,一个不当心,他就又飘飘然起来。


    接着再逼迫自己落地。


    梁恪清楚,在该与不该之间,在光明与阴暗之间,在平坦与荆棘之间,那些模糊地带里,他放任自己,给了许藜恩太多越界的关怀。


    他要毁了许藜恩吗?


    *黑塞说过,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通向自我的路,是在路上的尝试,是狭路上获得的启示。


    但梁恪已经走上的这条路是没有返程的,也不存在折衷。


    他不害怕孤单,只要活得足够自我,许藜恩跟他不一样,许藜恩在自我之外还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形式各样的爱,梁恪没资格做他的唯一。


    他没有权利擅自将许藜恩拉到这样的一条路上来。


    *拉康的凝视的意义大概讲我们所有望向他人的目光,其实都是一个回望自己的自我凝望。


    梁恪在注视着许藜恩的时候,在许藜恩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多年来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共生引发的信赖、信赖构建的铜墙铁壁。


    梁恪因此而感觉到对生活的掌控吗?


    通过施加在许藜恩身上的修改、保护和指引,梁恪体会到格外的权利吗?


    那么他究竟希望许藜恩回馈给他什么。


    “梁恪,梁总。”申与同在外面敲门,“两点了,猪下午去不去学校?要去该送了,你要睡觉的话就我去送。”


    梁恪打开门:“我送。”


    许藜恩睡着了,梁恪先拉开窗帘,把他的书包收拾好,最后把他从床上托起来:“换衣服,到车上还能睡会儿。”


    许藜恩半睁着眼穿校服,下了一半楼梯,想起没带手机,梁恪回去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还是亮的:【我最近忍住没玩,感觉脑袋真的清醒了很多】


    【你可以试一试】


    【我有好几本小说借你看看,不然感觉你是在瞎玩儿】


    【理理我】


    “……”许藜恩坐在副驾,整个人还迷糊着,看着梁恪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突然间从脸红到脖子,险些跳起来,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梁恪严厉的脸上来回游移,“是他、他自己一直在乱说,哥,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梁恪说得很慢,也听不出质问的语气,甚至声音很低,许藜恩需要很仔细地听:“没不让你想。这种事,你跟他有什么可说的?你们才认识几天?”


    “我没有,我真没跟他说!”许藜恩的脸烫得厉害,手跟着有些发抖,说话也差点咬到舌头,“哥,我们、我们走吧,你不要,不要管这个……”


    梁恪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浓得许藜恩看不懂:“你喜欢陶然?”


    “……?”许藜恩是男生,陶然也是男生,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没有……不是……”


    “不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聊这种话题。”梁恪没有要开车的意思,连车钥匙都没拿出来,“许藜恩,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陶然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哪一步了?”


    许藜恩嘴唇也有点发抖,脸色血红,耳朵都跟着红透了,浑身冒着热气,只知道摇头:“没有……不是,哥,我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你表白,是他勾引你?”


    “没有,我们……他没有、表白…… ”


    梁恪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阴郁的雨水,泼洒在许藜恩的身上,叫他几乎喘不上气,下意识间,只知道低头逃避。


    过了会儿,梁恪好像也偏过了脸,许藜恩听到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他深重的呼吸,车厢里渐渐憋闷到极点,挤压着胸腔。


    许藜恩试着握住梁恪的手腕,从梁恪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梁恪再次转过来,两双眼睛对视,许藜恩才看见他眼圈泛起那层异样的红,漆黑的瞳孔上也覆盖着水光。


    “许藜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


    第54章 P-16


    话音刚落,梁恪的眼泪马上跟着从眼眶里掉出来,很大的一颗,睫毛没能托住,啪嗒掉在两个座位中间的置物台上。


    许藜恩一直是呆住的状态,他咬了咬牙,又说:“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怎么敢……”


    又一颗泪掉出来,许藜恩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作,直起上身靠近梁恪,一手放在梁恪手背上,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梁恪的侧脸。


    梁恪的手是凉的,脸又很热,许藜恩的指尖被他眼周的温度烫到,微微蜷缩。


    两张脸也在动作间缩短了距离,许藜恩立刻下意识地低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看梁恪,手掌贴着梁恪的脸和耳朵向后滑去,收紧胳膊,抱住了梁恪,更加感受到梁恪的僵硬。


    “哥,我跟陶然……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有没有看前面的短信?你都看看好不好?”


    许藜恩的脸贴着他颈侧的皮肤,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缓慢地上下滑动。


    梁恪不回答,整个肩背都僵直,许藜恩抱着他,清晰地发现了他身体在激烈情绪中的颤抖。


    许藜恩有些生疏地把手放在梁恪后脑,学着梁恪平时对他那样,上下揉了好几下,小声说:“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哥,你别生气,我保证再也不和他聊这种话题,我不敢了,你别气好吗?你这样,我很害怕……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对不起哥哥。”


    许藜恩抱了他好一会儿,上下揉搓他的后脑勺和脊背,一直到感觉梁恪的呼吸没有刚才深重,松开手后退开了点,观察梁恪的眼睛里还有没有眼泪,发现大多数被他忍了回去,只剩下一层残存的水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才不再害怕与梁恪对视,又拿了张纸,在梁恪眼角压了压。


    梁恪从来没有对许藜恩这么生气过,他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可以用来解释的语言却又苍白的可怜,脑子里乱糟糟的,对于把梁恪气哭的场面毫无应对能力。


    胡乱安抚了一通,许藜恩定了定神,打开自己的手机,将短信记录翻到十多天前,递到梁恪面前:“短信我都没删过,哥哥你看一看好不好。”


    “我不想看。”


    “那你原谅我了吗?我们真的没有一直聊……那件事。”


    梁恪听到他说“我们”,感觉到格外的刺耳,胸口闷得厉害,却更明白,自己才是更没有说气话的立场的那一个:“陶然介绍的生意,你推了吧,我以后也都不做。”


    “好。”这个不重要,许藜恩答应得很快,马上又问,“那你原谅我了吗?”


    梁恪的胸腔里火烧一样的难受,脑子也还在嗡嗡直响,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用不变调的声音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


    “没有。”许藜恩打断他,再三保证,“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就是朋友,哥,他就是那样的性格,其实没有恶意,更没有别的意思。”


    梁恪的眼神从无焦距的状态拉回来,看了眼许藜恩找出来的那条短信。


    桃:【周六一起看电影,我妹约了她好朋友,长得超萌,说想问问我学芭蕾的事(~▽~)~】


    很快又移开,落在许藜恩的脸上。


    他的表情冷冰冰的,许藜恩却心疼得厉害,伸手擦了擦他下颌上的泪痕,忍不住又抱住他。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紧张,所以抱得很紧。


    许藜恩在他肩上蹭了蹭脸,磕磕绊绊地说:“陶然他……不喜欢男生,不是、同性恋,我也不是,哥哥,你相信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梁恪道:“你问过他?”


    “……”许藜恩顿了顿,说,“没有,但他真的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同性恋呀,哥哥你不要担心,我……”


    “你觉得我是不是?”


    “当然不是呀。”


    许藜恩回答完,梁恪没再说话。


    许藜恩等了片刻,刚要开口,被梁恪握住手腕,解开了那个怀抱,把他推到副驾上坐直,拉开了距离。


    “我是。”梁恪说,“同性恋。”


    “不和你住一间房,不想教你游泳,不愿意让你和其他男的走得太近,都是因为我是同性恋。”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哥哥,我想过,也一直都打算这么做。”


    “我相信我能做到。”梁恪握住许藜恩抓着手机的那只手,完全包住还有一点富余,拿拇指轻轻蹭着许藜恩的指节,“恩恩,我愿意为你做到,前提是你不要刺激我。”


    许藜恩的嘴巴微张,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脑袋在空白之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哥果然在哪方面都与众不同。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变成,同性恋的?”


    “书上说,同性恋多数和遗传有关,那应该生下来就是。不清楚。”梁恪停了片刻,握着许藜恩的手松开一点,“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就想问这个?”


    许藜恩的心里换了种慌乱,怦怦跳着,不像紧张,更不是害怕,但因为担心对梁恪突如其来的坦诚给错回应伤到梁恪,所以没时间厘清,忙着努力镇定,乖乖点了点头。


    他在迷茫中对待梁恪的态度底色好像仍是信任,无辜到梁恪有些恨他。


    “恩恩。”梁恪又叫他。


    “啊?”许藜恩响应程序似的马上回答,“怎么了,哥哥?”


    梁恪的表情很淡,眼神却又好像很痛苦,声线压得低,百转千回后问出一句:“你不要装傻,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懂多少?”


    不可以和梁恪一起睡,不可以被梁恪搂着抱着教游泳,不可以交关系过于亲密的男生朋友,因为哥哥是同性恋。


    许藜恩没那么无知,不至于觉得男同性恋就是无差别爱所有男人。


    现在梁恪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意思似乎是他不用再担心梁恪会和别人玩小鸡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伴随着短信进来的短暂蜂鸣声。


    梁恪打开他的掌心,拿起手机,和他一起看。


    陶然故意恶心他:【坏宝宝你怎么骗人啊,都上课了还没来,你知道一天看不到你我有多寂寞吗?】


    “回他。”梁恪声线冷硬,“告诉他,只有你哥能叫你宝宝。”


    ——————


    第55章 P-17


    “回来啦?外面冷不冷,跟同学吃了什么?”


    “好冷,风大,转了会儿就去了麦当劳。”


    “麦当劳有你能吃的吗?”


    “我吃了点薯条,喝饮料。”许藜恩最近智齿发炎,还有点严重,很受罪,“不过不饿,也不是为了吃饭,一直在玩大富翁。”


    “中午记得吃药没有?”


    “吃啦。”


    罗岚看着他笑:“还和小孩子一样,说是出去玩,每次都是麦当劳肯德基。”


    “本来就是小孩子嘛。”许藜恩蹲到她面前,让她握着手暖了会儿,才起身脱下外套,“我哥回来了吗?”


    “没有,刚你干爹打电话,说晚饭也不回来,叫咱俩自己出去吃。”


    许藜恩接过罗岚倒来的热水喝了两口,暖得眯起眼睛:“好。”


    “齐知雨、夏行文,还有谁?”


    “罗家俊、许允禾、吴新雨、高睿睿。”


    “还挺多呢。”罗岚挺开心的,不看电视,专心和许藜恩聊天,“常跟老同学联系挺好的,带的礼物都记得送啦?”


    “嗯都给了他们了。”


    许藜恩放寒假回来给小伙伴们带了点清华北大的书签和钥匙扣,还有以前梁恪常给他买的稻香村,买了好几盒,大家分了分。


    家里开着壁挂炉难免还是觉得冷,许藜恩洗完手回来挨着罗岚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盖一张大毛毯,每人手里捂一杯温暖的阿华田,一起看《闯关东》。


    许藜恩在外面被风吹了好久,刚进门本来有点困,但越看越精神,两个人一口气看到晚饭时分。


    罗岚靠着许藜恩的肩膀,演到传武死在战场上时,她流了好些眼泪,被许藜恩发现后很不好意思,一边笑一边把脸藏起来。


    许藜恩抽了纸来,觉得她可爱,想起梁恪哭过的几次,又感觉这可能也算一种家风。


    临出门前,罗岚手机响了。


    她表情还好,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许藜恩,许藜恩马上意识到对面可能是谁,果然罗岚接起电话,说:“小茵。”


    这通电话的时间不长,结束在罗岚说:“我先问问他,再给你回电话。”


    “恩恩,你手机呢?”


    “忘了带,在房间。”


    “是你妈妈。”罗岚说,“她说想见见你,顺便吃顿饭。”


    “今天?”


    “是,小茵说,快过年了,她明天就去上海,年前没有时间,怕你过完年马上去北京。”


    “那你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先送你过去。”


    两个人没多磨蹭,很快出门,到了程子茵约的饭店时,她留罗岚一块吃,罗岚就没走。


    菜已经点好了,罗岚问服务员要来菜单,又加了道金华蒸肉饼和鱼羹。


    许藜恩烫了遍餐具,又给三个杯子里倒上热茶,刚坐下,程子茵说:“我跟你爸离了。”


    说着,她将一本红色的离婚证放到了桌上。


    终于。


    许藜恩说:“挺好,财产怎么分的?”


    罗岚看了眼许藜恩,不过什么都没说,程子茵道:“存款我分了一半,房产约定好等你成年后就都过户给你,几辆车没算,我只把宝马开走,其他琐碎的也没有算。”


    这几年出口生意,尤其是日本的出口生意不好做,许耕轩的厂都关得差不多了,承包的山头也早都转让了出去。


    “他新老婆同意?”


    “不知道。”程子茵说,“应该给人家买的更多吧。”


    “妈,你很勇敢,你做得很好。”


    程子茵愣了片刻,眼圈红得厉害,不过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看着许藜恩。


    事情走到这一步,钱早就已经不重要了,可也只剩下钱是能算的。


    以程子茵的性格,净身出户等同于直接将她的前半生用红笔批上错号,就算是只为了能残存一些继续生活的勇气,她都不能把所有的心血就这样留给许耕轩。


    “妈今天,还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去上海?我……在看医生,会好起来的,你也,长大了,你知道,我不会……”


    “我就快要高考了,真的没必要再转学,很多事情都很会麻烦……妈,算了吧。”


    程子茵就没再多说什么。


    在饭店门口分开时,程子茵拉住许藜恩的手,深深地看了他很久。


    看得出来,许藜恩在梁家生活得很舒心,梁家养他也很用心,他穿一件带点抽腰的黑色夹克式羽绒服,里面是圆领的浅灰色麻花扭纹毛衣,深灰色直筒牛仔裤的版型显得他的腿长又直,全身看起来都干净、崭新、昂贵。


    许藜恩长高了,早就比她和罗岚都要高。


    还是漂亮的孩子,但脸上年幼的稚态已经完全褪去,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地躲在窗帘后、抓住被固定在墙角的斗柜但还是被拖出房间、摔倒后不敢爬起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


    程子茵说:“妈妈点的菜你都没怎么吃。”


    只吃了罗岚点的蒸肉饼和鱼羹。


    “我这两天牙疼。”许藜恩道,“在家基本都喝粥,我不是……”


    “恩恩,你知道吗。”程子茵笑着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你回国。”


    她抱了下许藜恩,转身离开。


    许藜恩和罗岚到家时,梁栋平和梁恪也回来了。


    一进门,就听到梁恪说:“许藜恩,你又不带手机。”


    “忘了带,哥你找我啦?”


    梁恪在厨房不知道洗什么,一直扬着声音:“你过来。”


    许藜恩钻进厨房,先从盘子里拿了颗刚洗好的草莓,贴到梁恪身边,把冰凉的手放在梁恪脖子上。


    “不用手机就别买。”


    “下次带,一定带。”许藜恩给他嘴边也喂一颗草莓,“找我干什么呀?”


    梁恪咬了口草莓尖,许藜恩以为他不吃了,刚要往自己嘴里塞,就看梁恪又偏脸过来,只好再喂给他,结果他还是咬一小口。


    一颗草莓喂了四五次。


    慢条斯理吃完,梁恪示意许藜恩给自己擦嘴,才说:“出去一整天,有事才能找你?”


    他语气淡淡的,许藜恩的脸却莫名其妙有点烧,用撒娇掩饰:“不是不是,想什么时候找就什么时候找。”


    “嗯。”梁恪缩写句子似的,“想了就找。”


    许藜恩转开脸,深呼吸了一下,跟他说晚上和程子茵见面的事。


    梁恪没评价什么,只说“知道了”,就问许藜恩:“福缘居吃的饭?你吃了什么?”


    “蒸肉饼,鱼羹。”


    “白天呢?”


    “吃了点薯条。”


    “只有薯条?”


    “不是很饿。”其实是牙疼得吃不下。


    为了转移话题,许藜恩把从夏行文他们那里听来的同学近况给梁恪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梁恪顺手把厨房的灶台和油烟机外壳擦了一遍,许藜恩说完也不出去,就在他身边转悠。


    漫无目的,打开橱柜看看再关上,直到梁恪摘下手套,又洗了遍手,一手端着不锈钢盆,另一只手推着他肩膀往外走。


    两个人上楼,先去许藜恩的房间。


    梁恪已经洗过澡,腿上是纯棉的春秋睡裤,上身在长袖睡衣外面套了件毛衣,和许藜恩今天穿的款式一样,不过是黑色的。


    他坐在许藜恩床上吃草莓,许藜恩先去洗澡。


    刚洗完浴室里是最温暖的,许藜恩没犯懒,自己吹好头发才出去,上床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哆嗦了好几下。


    “这么冷?”梁恪看了眼空调温度,手伸进去,找到许藜恩的捏了捏,“再……”


    许藜恩马上说:“不喝!”


    梁恪这个表面上的名牌大学生,实际喜欢搞封建迷信,还对中药情有独钟。


    “不喝不喝吧。”梁恪抽出手,把那盆草莓放在床头柜上,转回去弓身撑到许藜恩上方:“嘴张开,我看看牙。”


    他天天看,许藜恩习惯了,但还是没那么自然,张嘴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为了看得清楚,梁恪抬了下他的下巴,让他的脖颈上扬,又捏着许藜恩的脸左右转着找角度。


    等许藜恩感觉口水要收不住,舌头动了动,脑袋朝后躲了一下,他才放开。


    “肿得厉害,比早上更红。”梁恪的眼睛很黑,盯着许藜恩的脸,焦点在他已经闭合的嘴唇上,谈的还是他藏在里面的牙,“听话,明天去拔掉吧。”


    许藜恩马上摇头:“不要。”


    “就这么疼着,晚上睡不好,饭也不吃,你要成仙?”


    “反正不要。”许藜恩扯起被子,盖住半张脸,“我查过,这种长在里面的阻生智齿,在拔之前还要把牙龈切开……”


    许藜恩又抖了抖:“吓都吓死好不好。不拔。”


    梁恪还是看着他,没说话,表情没显露什么情绪,非要说的话,是认真。


    许藜恩探出手,拽着他手腕摇了摇:“不拔好不好。”


    梁恪反手盖住他的手背,掌心向下蹭了点,手指慢慢插进许藜恩的指缝,变成十指交握。


    许藜恩的脸又慢慢红起来,张了张嘴,再闭上,过了会儿,听见梁恪说:“好。”


    许藜恩松了口气,自由的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看白天错过的短信和电话,尽量不让自己去在意那只被梁恪扣留的手。


    梁恪继续吃草莓,吃法也跟正常人不一样,他的手指抓在喂给许藜恩的草莓中间,许藜恩再小心都只能咬到草莓尖,嘴唇还是免不了偶尔碰到梁恪的指尖。


    梁恪吃掉剩下的部分,接着再喂来一个草莓尖。


    一盆草莓见底,梁恪松开紧扣着的许藜恩的右手,拿手背贴了下许藜恩的脸,说“不冷了吧”,然后帮他盖了盖被子,下了床,又说:“记得刷牙。”


    许藜恩在手机后面说:“好的哥哥。”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许藜恩马上丢掉手机,翻身把西红柿一样的脸埋进枕头。


    同性恋真的好恐怖,除了梁恪,谁家好人吃个草莓会吃得那么骚。


    ——————


    第56章 P-17


    除夕晚上,因为梁栋平是老大,所以兄弟姐妹们惯例都来他家里过年。


    住在外县的梁钦一家是下午到的,提前和许藜恩说好,让他在家等着。


    梁恪忙,所以许藜恩学期中间没回来过,只有梁栋平和罗岚去北京看了他们两次。


    等放了寒假,梁钦又被家里安排补课,梁恪跟他爸去厂里帮忙,说不想晚上回来见不到许藜恩,不想让许藜恩一个人去梁钦家,就拖到这会儿才见面。


    梁钦挺想许藜恩,进了许藜恩房间,看到补生日礼物的那双鞋,脸上笑容更大:“不是说买不到吗!哈哈!”


    许藜恩蹲在地上,也在笑,打开鞋盒,托起一只:“试一下,咱俩鞋码一样,我试过是合适的。”


    梁钦当场穿上新鞋,没再脱下来过。


    许藜恩把鞋盒收好,装进纸袋里,放在门边,预备等梁钦离开时记得带上。


    梁钦在许藜恩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两只脚留在床外面,趴在许藜恩的床上,和许藜恩漫无边际地聊天。


    说许藜恩在北京的生活,还有梁钦在一中无尽的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


    “你什么时候烫的头发?”梁钦向许藜恩身边靠近,两个人的肩膀挨住,他拨拉许藜恩染成深栗色的发丝,“老师不说你吗?”


    “放假才烫的,等开学剪短一点,没事。”


    许藜恩的头发最近留长了一些,在家里有时候会扎个很小的揪。


    梁钦又靠近了一点,想要研究他用来扎头发的黑色头绳,目光却在靠近的中途被许藜恩的耳垂吸引。


    许藜恩本身皮肤很白,看起来又很薄,在日光下几乎让人觉得透明,耳垂上的皮肤好像更嫩一些,两枚亮钻耳钉嵌在上面,耳廓窄而薄,确实很好看,梁钦问许藜恩:“你们学校也不管打耳洞?”


    “不管。”许藜恩说,“只要别太过分,把洞打得到处都是。不过舞蹈专业录取对身体要求还是比较高的,大家最多也就是打个耳洞。”


    “还有哪里能打洞?”


    “很多啊,鼻子、舌头、嘴唇都可以打,哦,还有肚脐打的人也很多。”


    梁钦无法想象,许藜恩就找图片来给他看,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其实我有点想试试脐钉,但哥不同意,就还是算了。”


    梁钦想象了下许藜恩肚脐上有颗钻的样子。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许藜恩侧身躺着,一边说话一边看手机,提示音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梁钦道:“跟谁发短信?女朋友?”


    “屁啊。”许藜恩没穿鞋,在梁钦腿上踢了一下,“我哥。”


    梁钦问:“哥快回来了吧?”


    许藜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说:“回来了。”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许藜恩说完,梁钦马上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听到好几个人说话,不过并不真切。


    片刻后,梁恪进来了。


    所以是进门的时候还要发条短信吗?


    梁钦笑着跟他打招呼:“哥,过年好。”


    “过年好。”梁恪手里握着手机,走到床边,先拉了把许藜恩因为趴下而蹭上去一小截的毛衣,接着坐在许藜恩身边,“梁钦什么时候来的?”


    梁钦本人就在面前,但能听出来梁恪确实是在问许藜恩。


    “三点多吧,刚来不久。”


    “怎么不跟我说。”


    “回来不就知道了吗?给你个惊喜。我们晚上可以玩斗地主。”


    梁恪“哦”了声,梁钦没从他的语气还有表情中找到什么惊喜的痕迹。


    “是二叔自己开车来的?”梁恪总算跟他讲了句话。


    梁钦连忙道:“是,都放假了,他让司机也回家过年去了。”


    “上午下雨,路上堵车没有。”


    “还好。”梁钦道,“但看到好几起追尾,还挺吓人的,我爸开得特别慢。”


    梁恪没再说话,梁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多了一个人,气氛却凝固起来,片刻的沉默都令人坐立难安。


    梁钦转眼去看许藜恩,发现他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尴尬,梁恪挠了下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他缩回来,又去挠梁恪的。


    梁恪一开始没动,许藜恩挠到第三下,被梁恪动作很快地反手扣住。


    许藜恩往外抽,但看样子梁恪没想让他抽出来。


    “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吧。”梁钦终于想到一个话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许藜恩还没开口,梁恪说:“可以,晚上你睡他这间。”


    听起来像同意,但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那他呢?”


    “跟我一间。”梁恪道,“他上火,牙疼,不适合熬夜。”


    “……哦。”梁钦道,“蛀牙吗还是?”


    “智齿。”


    许藜恩提起这个就苦着脸。


    上次梁恪答应完许藜恩不拔牙以后厚着脸皮调戏他一晚上,结果第二天就抓他去了医院。


    幸好医生觉得他还没有完全消炎,评估过后认为当天还是没法拔,许藜恩才逃过一劫。


    想到这个,许藜恩又用了点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怕梁钦看到觉得奇怪,动作不敢太大,最后还是等梁恪握够了才松开。


    大人们都在厨房,小孩自己玩。


    梁恪梁钦和许藜恩三个大孩子被安排了不少打下手的工作,许藜恩坐了个小板凳在后院剥蒜,梁钦择菜,梁恪在炸肉,叫了许藜恩几次,一次系围裙,一次挽袖子,第三次是擦汗。


    许藜恩坐下三分钟,他又喊:“许藜恩,过来。”


    许藜恩没烦,梁钦先烦了,拿过许藜恩那一堆还没剥完的蒜:“你还是去哥那儿帮忙吧,跑来跑去的不累得慌么。”


    许藜恩再次走到后院临时支起来的炉子旁边,梁恪用那双炸肉用的加长筷子喂过来一块炸肉:“吃吧,不烫。”


    许藜恩咬进嘴里,用不疼的那边牙齿嚼,温度刚好,确实不烫,外酥里嫩,花椒味道和着肉汁在嘴里爆开:“香香。”


    梁恪笑了一下,又往油锅里下了一批。


    许藜恩自己吃完就想给梁恪也吃,但没找到多余的筷子,看他眼睛转来转去,梁恪就说:“我不想吃。”


    “为什么?真的很香的。”


    因为看多了有点油腻,梁恪没说,又夹了一块刚才晾到一边的喂给他。


    知道不烫,许藜恩把它从筷子上拿下来,自己咬了一半,将剩下的递到梁恪嘴边。


    看梁恪吃了,开心地问:“香吧?”


    是很香。


    梁恪打发他走开:“去吧,这油烟大。”


    许藜恩又跑回去剥蒜,才想起该给梁钦拿点。


    梁钦已经看到了他俩互喂。


    以前梁恪和许藜恩的关系就非常好,所以梁钦并不觉得奇怪。但是。


    梁钦看了眼许藜恩:“恩恩,哥在大学谈恋爱没?”


    许藜恩突然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见梁钦还在等答案,只好说:“不知道。”


    说谈了很正常,说没谈也正常,说不知道很不正常。


    “哥的事你不知道?”


    “啊……”许藜恩说,“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这也算八卦?我就随便问一下。”


    “我不知道。”


    梁钦看他低着头,不太想接这个话茬的样子,道:“你怎么现在还这么怕哥啊?”


    许藜恩撇了撇嘴,小声说:“谁怕他……”


    年夜饭持续的时间长,小孩子们在许藜恩和梁钦的管理下到院子里放烟花,梁恪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墙上。


    客厅的电视里传来倒数的声音,许藜恩举着仙女棒,刚准备找梁恪,他二姑家孩子扔的一个窜地鼠就“咻咻”响着转到他脚边。


    许藜恩被吓得哇哇大叫,下一秒身体悬空,被人搂着背兜着腿弯稳稳地抱起来,朝旁边迈了两步。


    电视机传来的倒数声喊到了“一”,许藜恩抬头,在距离很近的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到燃到一半的仙女棒细碎明亮的银白色星火,还有梁恪头顶的天空上来自千家万户绚烂的烟花。


    梁恪抱他抱得很轻松,开口时还把他往怀里紧了紧,让许藜恩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肩窝。


    “恩恩,新年快乐。”


    仙女棒燃到尽头的同时仿佛全世界都开始猛烈地放烟花,还有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许藜恩转开脸,轻咳一声,先松手让那截发黑的铁丝落地,才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梁恪身上下来。


    “哥哥新年快乐。”许藜恩说。


    过了十二点,就到了发红包的环节。


    小孩子们已经冲进一楼客厅,罗岚在里面喊:“恩恩,梁恪,你们在哪?”


    “来了干妈!”


    许藜恩跑进去,罗岚看见他就笑,伸手来摸他的脸:“有那么冷吗,怎么红成这样。”


    “很冷的。”


    许藜恩偏了下脸,罗岚改为理了理他的高领毛衣:“快去,你干爹在发红包。”


    小孩们排队领红包,轮到梁恪,梁栋平道:“哎呀,梁恪都上大学了,就不给了吧。”


    “不行。”梁恪说,“又没结婚,谁规定上大学就不给的。”


    梁栋平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哈哈笑着说:“那也行,等你结婚我再省点钱吧。”


    “省不了。”梁恪把刚收到的红包随手塞到许藜恩怀里,“你不给我,难道也不给我老婆?”


    “那是要给的。”梁恪二婶道,“你带老婆回来,我们给的更多。”


    梁恪笑了一下,说“谢谢二婶”,又随手把红包放在许藜恩怀里:“不用多太多,加倍就差不多了。”


    他二婶笑得很开心:“看来真的要有好消息啦。”


    罗岚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抽风,在他背上抽了把:“越长大越没正形。”


    家里人多,年年都要凌晨两三点才能睡下。


    梁钦最先撑不住,两点半上楼去睡了,没法斗地主,许藜恩被梁恪带回房间,继续和梁恪玩猜大小。


    很简单的游戏,他赢了梁恪好多钱。


    手里摞起一堆崭新的百元大钞,许藜恩突然想起梁恪的压岁钱好像都在他这里,那这些钱是哪来的?


    “前两天取的。”


    “取来做什么呀?”


    “输给你啊。”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膝盖碰着膝盖,梁恪的脸也向他靠近一些,“压岁钱。”


    许藜恩缩了缩脖子,无意识地舔舔嘴唇,梁恪已经退回去,继续发牌:“来,大还是小?”


    许藜恩看牌,梅花的同花顺,他说:“大。”


    梁恪的手指在自己牌的边缘划过,问:“还想不想赢?”


    许藜恩忍着脸热:“你还有钱吗?”


    梁恪回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摞现金:“有。”


    “那想赢。”


    梁恪就把自己手里的牌扔进牌堆,说:“我弃牌,你赢了。”


    许藜恩不太服气,把那三张牌拿起来,也是同花顺,不过数字比许藜恩的大,有A。


    他收起钱下床,说:“睡觉吧,明天再玩。”


    梁恪也下床,把手里剩下的钱都塞给他,弯腰理牌。


    两个人吃完晚饭就都洗过澡,许藜恩去浴室洗手,梁恪收拾完也跟进去。


    许藜恩冲好水往旁边让了让,梁恪接着洗。


    他闻了下自己的手指,虽然梁恪下午用柠檬帮他仔细擦过,但还是疑心有剥蒜的味道。但又不太确定。


    “怎么了?”


    “好像有蒜味。”


    “我看看。”


    梁恪抓住他的手指,举到鼻尖,仔细闻了两下,说:“没有。只有洗手液的味道。”


    话说完了,手还是没放开,他的眼睛看着许藜恩细细的手指,好像上面有非常值得梁恪喜欢和研究的东西。


    许藜恩的脸又开始烧,但梁恪确实给了他反应和拒绝的时间,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收回手的意思,梁恪的嘴唇就在他几根手指的指腹亲了口。


    浴室里太安静,许藜恩甚至听见了那声短促的气音。


    ——————


    第57章 P-17


    梁恪从衣柜里取出厚被子,先到门外抖了抖,然后抱回来套上被套。


    他平时盖得薄,自从许藜恩搬出这间房间以后,厚一些的床品就完全束之高阁,好在刚结束年前大扫除,所有的床上用品都被抱出去晒过一遍。


    等被套套好,许藜恩才磨磨蹭蹭从浴室出来。


    他脱鞋上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呼吸间是熟悉的童年味道,来自于梁家所有衣柜里都常年放着的同一种香包。


    梁恪关灯后也上床,在许藜恩身边躺好。


    许藜恩平躺着,梁恪面向他侧躺。


    梁恪的嘴唇很烫,许藜恩总觉得手指尖上似乎还残存着热度。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背对着梁恪翻了个身,微微蜷缩,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位置换了,许藜恩的那一边空着,变成梁恪平躺,许藜恩枕着他的肩膀抱上去的姿势。


    梁恪搂着他,在他背上盖了点他自己的被子。


    梁恪身上总是比许藜恩热,像是火源,会吸引想要取暖的小动物。


    他们以前睡在一起的每一夜最后也都会变成这样。


    梁恪好像还没醒,许藜恩慢慢退出那个怀抱,但他原本半边身体都压在梁恪身上,刚退走没几秒钟,梁恪就醒过来。


    薄薄的被单什么都遮不住,梁恪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掀开被单下床,朝浴室去。


    两个人轮流洗漱,许藜恩还在刷牙,梁钦已经来敲门:“哥,恩恩,醒了没有?”


    许藜恩去开门,看他穿了一身红,红毛衣、红皮衣,裤子上还有两道红,忍不住笑,漱口在笑,换好衣服还在笑。


    梁钦也有点郁闷,不过他妈的指令,不敢不从。


    “他们一会儿要出去拜年,我不想去,咱们自己去玩吧?”


    许藜恩也不想去拜年,怕碰上他爸,更不想看见他爸带着新儿子,问:“玩什么?”


    “去网吧怎么样?”梁钦兴致勃勃,“要么……金沙洗浴城你去过没?我听天台县的同学说过,那里很不错,吃的玩的都很多。”


    许藜恩心说不见面的这半年梁钦应该修习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技能,抿着嘴偷偷看梁恪,梁钦连忙也问梁恪:“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还是和叔叔他们去拜年?”


    梁恪已经穿戴整齐,灰色毛衣黑色长裤,一件防风外套。


    他得去拜年。


    “想去就去金沙玩会儿,我中午结束去接你们,别去网吧,这几天人多,乱。”


    梁恪发了话,梁钦振奋起来。


    刚才梁恪沉默的那几秒钟,他以为没戏了呢。


    “谢谢哥!我回房间拿点钱,楼下见,快点啊恩恩。”


    他一溜烟跑了,梁恪站在原地,冲许藜恩道:“过来。”


    许藜恩挪过去,梁恪拨拉了下他的头发,手停在他肩头,手指还若有似无地碰着许藜恩的耳朵,好在很快就又拿开。


    “刚看我干什么?”


    “……”许藜恩道,“怕你生气。”


    “你想不想去?”


    “想去。”


    “那我不生气。”梁恪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许藜恩咬了咬嘴唇。


    “还有点吃醋。”


    这好稀奇,许藜恩抬起头:“吃谁的?”


    梁恪看着他没说话,许藜恩道:“梁钦又不是同性恋。”


    梁恪严肃的脸上露出个“那谁知道”的表情,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不许跟他一个房间换衣服。”


    “……”许藜恩的脸热了一热,心砰砰跳,转开脸磕绊道,“知道了。”


    “聊天就聊天,不许挨那么近。”


    昨天下午梁恪回来,他俩趴在床上头挨着头,看着都快亲上去了。


    许藜恩感觉头顶要冒烟,后退了半步:“好。”


    梁恪握着他手腕把人扯回来,又不说话,梁钦已经在楼下催,许藜恩只好问:“还有什么?”


    “想我要给我发消息。”梁恪道,“不许不想我。”


    许藜恩几乎是逃下了楼。


    金沙洗浴城的人也多,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拖家带口过来的竟然不在少数。


    许耕轩的会员还续着,交了梁钦的那份钱后,许藜恩把他也带上了会员区域。


    两个人脱离家长悠闲快活地消磨了一上午时间,临近中午两点钟,梁恪发消息过来:【下楼】


    “走吧。”许藜恩放下游戏机,“哥快过来了。”


    梁钦还没玩够,不过下午就要出发去他姥姥家,这会儿确实该走了。


    梁恪开着梁栋平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两人上车后,才发现车里除了梁恪没别人。


    “干爹他们呢?”


    “先送的他们,喝酒去了。”梁恪道,“现在饿不饿?”


    梁钦一上午在金沙就没停下过嘴,抢着说:“哥我不饿,但是恩恩估计得吃点东西,他什么都没吃,光喝饮料。”


    坐在副驾的许藜恩震惊地回头,梁钦脸上的表情变成“这不能说吗”,心道梁恪管许藜恩比他妈管他还恐怖啊,结巴着转移话题:“不过、现在不是饭点,不知道有没有吃的啊……哈哈……”


    梁恪一直专注地开车,梁钦想挽回许藜恩,扯扯他胳膊:“你是不是减肥啊?是舞蹈老师不让你吃,对不对?”


    “减什么肥,他再不吃,就要瘦没了。”


    竟然是梁恪接的话。


    梁钦觉得被梁恪主动搭理非常荣幸,大力附和:“也是啊,恩恩一点都不胖,他的腰那么细,一点肉都没有,像张纸,感觉我一只手都能握住。”


    专注开车的梁恪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哥?”


    “二叔让我直接送你去高速口,他们已经出发了。”


    “哦哦,好。”梁钦道,“我东西他们都带上了吗?”


    “带上了。”


    来去匆匆,梁钦有点舍不得许藜恩,磨许藜恩让他过几天去家里玩。


    许藜恩其实挺想去的,不过他知道梁恪的工作室开年后还有得忙,比起到处去玩,他更不想让梁恪自己一个人回北京,只好反过来邀请梁钦有时间去北京。


    原本到高速口不算短的路,在依依不舍中很快就到了。


    梁钦上了自家的车,降下车窗和许藜恩挥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梁恪掉了个头,但没开走,靠边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靠近许藜恩。


    “牙疼得厉害?”


    许藜恩下意识想捂嘴,又好像被定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睡好,昨晚可能是被梁恪抱着,才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梁恪捏住他下巴:“张开,我看看。”


    许藜恩仰起脖颈,把嘴张开,湿红的口腔里那截软软的舌头不安地动了两下,梁恪马上道:“舌头别乱动。”


    他又抬了下许藜恩的下巴,没用任何工具,其实这样做不起任何作用,梁恪也只能看到他那一片发肿的牙龈。


    横着长的智齿就藏在下面,顶着前面那一排整齐白皙的牙齿都跟着不好受。


    梁恪拿手指碰了碰许藜恩长在上面那颗尖尖的虎牙,自己也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但许藜恩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还问他:“哥哥我的牙没变歪吧?”


    他两个眼睛大大的,手指抓着梁恪的防风外套的衣袖,表情像是很信赖梁恪,梁恪压了压心思,更没忍心再吓唬他,说:“没有。”


    那颗阻生齿终究是在回北京之前被拔掉了,麻药刚过的那天晚上,许藜恩是在梁恪怀里过的。


    床上抱着坐一会儿,地上抱着溜达一会儿,反正没下来过。


    他哭梁恪就给他擦眼泪,他崩溃梁恪就凑过去给他捶。


    半夜梁栋平来看了一次,梁恪抱着他去开门。


    “还疼得厉害?这都五六个小时了,要不再吃个止疼药吧?”


    “刚吃。”梁恪说,“他本来快睡着了,爸你回去吧。”


    梁栋平打量着他俩的姿势,觉得许藜恩长手长脚挂在他哥身上像个树袋熊,惨兮兮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打算一会儿回去给罗岚看,又忍不住笑,说:“哎呦这小宝宝,真可怜,儿子你累不累,要不爸替你抱一会儿。”


    “他现在没有神智,想笑话明天再来吧。”梁恪颠了颠怀里的人,“我关门了啊。”


    门关上,被笑话了的许藜恩吸了吸鼻子:“我难受……”


    “嗯,哥哥哄。”梁恪拍拍他的背,“要不要喝水?”


    许藜恩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我想打人。”


    “打吧。”梁恪说,“哥哥特别抗揍。”


    许藜恩笑出声,又有点想哭,把眼泪抹在梁恪身上。


    后半夜总算是睡着了,第二天起床就好了很多,吃了点罗岚一大早起来炖的鸡蛋羹。


    梁栋平中午出去买了冰激淋和肯德基的土豆泥回来,许藜恩玩了一天游戏机转移注意力,到吃晚饭的时候,感觉已经不算难忍。


    其他人依旧吃过年的剩饭,许藜恩吃蓝莓果酱拌冰沙,他半边脸还肿着,吃的有一口没一口,也没人压力他。


    梁栋平这段时间吃年糕吃得想吐,想到回家就发愁,其实有点羡慕许藜恩,咨询道:“恩恩,医生有没有说,不疼的智齿有必要拔吗?之前拍牙片,我也有两颗智齿。”


    “你算了吧,胆子也就比老鼠大一点。”罗岚道,“到时候可没人抱着你哄一晚上,别作妖。”


    许藜恩埋头塞了口冰沙,梁恪就伸手来捏他耳朵:“慢点吃。”


    又对罗岚道:“他后半夜就睡了,没哄多久。”


    罗岚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有点可惜?”


    梁恪的掌心滑到许藜恩的后颈,微不可查地揉了揉,笑了一下,说:“是吗。”


    ————————


    第58章 P-17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许藜恩拿着银行卡和存折去找梁恪。


    “反正我们现在用不上,先给干爹吧,说不定有用呢。”


    “怎么想到这个?”


    “他都不提给你买车。”许藜恩说,“前两年说买工作室那套房,现在也不说了,应该是急等钱用。”


    这几年的生意本来就越来越不好做,去年经济危机叠加日元避险暴涨,美元报价日元结算,一点利润全折进了汇率里。


    几间工厂运作一年下来,除了手里的原料,员工的工资全都是从自己腰包掏出去的。


    存折里是之前许藜恩和梁恪一起存的钱,银行卡是年前和程子茵见面时,程子茵给的,许藜恩今年的生活费。


    许藜恩把存折和银行卡放进梁恪手里:“钱不多,放着也是放着,哥哥你拿去给干爹吧。”


    梁恪思考了半分钟,没推辞,起身出去了。


    家里帮忙的阿姨要过完正月十五才回来,梁栋平在厨房洗碗,见他下来,问:“后悔了要要回去?”


    “……我现在真想要回来。”梁恪把银行卡和存折塞进他西裤口袋里,“你干儿子给的,也看出你没钱了。”


    “我今年红包没减钱啊。”梁栋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都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推论,你干儿子是出于深深的孺慕之情。”


    梁栋平笑了下,说:“我不要,你拿上去。怎么能拿他小孩子的钱?”


    “我也没多大啊。”梁恪说,“工作室去年一整年辛辛苦苦,到我手里就赚了一百二十万,刚全给你了,怎么没听你说不能拿。”


    “你给五百万也敢拿。等我死了,你还得披麻戴孝。”


    “都一样。”梁恪说。


    “还是不一样。”梁栋平觉得他幼稚,“你姓梁,恩恩姓许,现在是他爸妈不跟咱们计较,但到底不是咱们家的孩子,别不知道边界。把钱拿回去,告诉他,烂船还有三千钉,干爹家不缺他的吃和穿。”


    “我说一样就一样。还有,什么叫不计较,他有时间么。”梁恪也是今年出去拜年,碰到许耕轩带着二婚老婆和孩子,听罗岚语焉不详地骂了几句,才知道这人还有那么大个儿子,呲牙咧嘴的,丑得吓人,“有时间该先补补脑子。”


    梁栋平不让他评价长辈,甩甩手赶他出去。


    梁恪边往外走边说:“钱的事不要再跟他多说,退回去反而叫他伤心。”


    梁栋平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许藜恩还等在梁恪的房间,见他进门,马上起身,跑过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从现在开始,咱俩都是穷光蛋。”梁恪道,“老梁不靠谱,以后都得辛苦小梁养家了。”


    “等我上班以后,也可以养家。”


    “好啊,哥哥等你。”


    他的语气莫名荡漾,许藜恩顿了顿,解释道:“我说养家。”


    “养家不包括养哥哥?”


    “……包括。”


    梁恪摸了摸他的头,又说了一遍:“哥哥等你。”


    回到北京,小梁先替未来即将养家的人交了三万块钱小课费。


    进入高二第二学期,要开始认真准备接下来一整年的训练计划,梁恪拜托机构帮忙联系到了历年初试的评委,一节小课一个小时,三千块钱。


    每周两次,三万块钱上了十节课,五个周。


    “这里还是十节课的钱,自己拿去给老师。”周六早上,工作室大家还没上班,梁恪吃完早餐,从房间拿出三叠钱,装进许藜恩包里,看了眼时间,“快迟到了,拿一点路上吃吧。”


    “哥,我不想去了。”


    “不行。”梁恪知道他想什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安心上你的学。”


    “我们找个便宜点的老师也差不多,陶然上课那里,小课才一千二,虽然是一对二,但效果真的差不多。”


    “你想跟陶然一块儿上课?”


    “……”许藜恩一下子卡壳,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便宜点的老师也可以,不一定非要找那么贵的,我现在上课每分钟都感觉像是在烧钱。”


    “陶然在哪上?”


    “这跟陶然没关系。”


    “手机拿过来。”梁恪说,“我看看他又跟你说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许藜恩抓住梁恪的手:“哥,你别这样。”


    梁恪放下他手机,也停下胡搅蛮缠:“这里差不多,那里差不多,最后差得多。”


    “反正我不去。”


    “许藜恩。”梁恪拉上书包拉链,“你不听话是不是?”


    许藜恩咬一口豆沙包,头还低着,头一回直当对面地忤逆,不敢看梁恪,声音也低:“去学的人是我,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跳舞,但我知道一分钱一分货。一千二的要和三千的一样,你把我头拿下来当球踢。”


    “你说那么血腥干什么,我又没说是完全一样。”


    梁恪没兴趣跟他讲绕口令,放下脸来说:“那就是不一样。起来,送完你我还要去趟电子城。”


    许藜恩磨磨蹭蹭地上了车,一路上都不说话。


    到了上小课的老师家小区门口,梁恪给他解开安全带,探身从后座拿过书包,放在许藜恩腿上,捏了把他脸蛋,声线温和了些:“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凶你。家里困难是一时的,而且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上学的钱哥也挣得来,你乖乖的,好不好?”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梁恪白天夜里都对着电脑,有时候半夜出去跑步,应该就是压力大。


    “是你觉得我辛苦,我不辛苦。”梁恪说,“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梁恪确实很厉害,许藜恩并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他摇摇头,梁恪就说:“那你乖不乖。”


    许藜恩抓着书包的肩带,一下下抠,瘪着嘴不说话,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梁恪。


    梁恪看了会儿窗外,还是把他搂进怀里,侧脸蹭了蹭他头发,手在他背上来回搓了搓,叹了口气说:“好了,不要撒娇。你每次一这样,哥就想亲你。”


    许藜恩面红耳赤地下了车,梁恪降下车窗叮嘱:“下课去西门,从电子城回来是单行道,我在西门等你。”


    他背对着梁恪往前走,大声说:“知道了!”


    一个小时的课上得很快,每次许藜恩都提前换好衣服,下课争取多跟老师说两句话。


    每分钟价值五十块钱,感觉多说一句都是纯赚。


    坐到梁恪车上,许藜恩先接过绿豆沙来喝,梁恪还给他买了个烤红薯,有点烫,隔着手套捧着:“老师说,最好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吃甜品,这算最后一次吧。”


    “好。”梁恪用手背擦了下他额头,“不是告诉你晾晾汗再出来么。”


    “有点着急,就给忘了。”


    梁恪换档准备起步,随口道:“不要急,下楼梯也要小心,天寒地冻的,摔一跤不好玩儿。”


    “哥。”


    “嗯?”


    “你真好。”


    “嗯。”梁恪胡言乱语,“知道就快点变成同性恋。”


    许藜恩趴在仪表台上看他:“你不是说,要永远做我的哥哥吗?”


    梁恪把手盖在他脸上,揉了好几下:“吃你的烤红薯。”


    许藜恩自己吃一口,给他喂两口,等到了家,两个人都饱了。


    申与同找梁恪有事,一下车就被拖走,许藜恩自己上了楼,回顾上课时老师讲的要点,一直练习到午饭时间。


    过了几个月,梁恪的公司搬到中关村以后,梁栋平和罗岚想来看看,挑了个周末来了趟北京。


    一家四口到饭店吃饭,梁恪陪梁栋平喝了点,包间里没外人,梁恪第一次说:“爸,厂里要是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先停一段时间,等等时机,别逼自己太紧。”


    梁栋平喝了一杯,说:“我自己其实无所谓,就是上下游那么多人指着我吃饭,这一停,不知道再开是什么时候,真有点下不去手,哎……”


    罗岚道:“我之前也总和你爸说,怎么也得先顾得了自己,他嘴上说着好好好,后面该怎么还是怎么。工人的工资是全赔的,最近我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反正厂里的车卖了好几……”


    “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梁栋平给她夹了块鸡肉,“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生意上的事,好就赚一点,不好就赔一点,都是正常的,不要让它影响咱们家里。恩恩最近学习怎么样?”


    许藜恩快放暑假了,下学期开学就该上高三。


    梁恪道:“不怎么样,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闹。”


    罗岚问:“怎么了?”


    梁恪有心要治治许藜恩,不看许藜恩给他使的眼色,还拿胳膊肘顶了下许藜恩:“你自己说。”


    许藜恩只好说:“我想转学,我哥现在可以把我转进公立,可他不同意。”


    “为什么?”


    “学费太贵,一年九万八,感觉真有点没必要。”


    罗岚没为钱发过愁,听完才反应过来,安慰他道:“是不是担心家里的事?你不要操心这个,我们说你干爹,也就是嘴上说说,他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的,也不影响我们生活。”


    又对梁恪道:“有些事不该告诉恩恩你就不要说,他还是个孩子,知道以后难免想得多。心里有事,怎么好好上学。”


    梁恪道:“我没说,是他自己在那里想,想不明白还要折磨我,天天苦大仇深,好像家里就多余他一个。”


    罗岚闻言又开导了许藜恩好一会儿,给他解释梁栋平没他想的那么困难,梁栋平也来安慰,三堂会审一样弄得许藜恩头都抬不起来,感觉自己真矫情,连连点头,最后还保证,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折磨梁恪了。


    “哥来吧,你剥这么慢都不够吃的。”


    许藜恩马上把那颗石榴拿回来,一粒粒掰:“不用。”


    梁恪重新拿了颗石榴,许藜恩又盖住自己的碗,不让他往里放,梁恪又起身去厨房,重新拿了个碗。


    这种事一直都是梁恪做的,许藜恩跟石榴较劲到一半,梁恪已经剥好了一碗。


    “就这么吃还是榨汁?”


    “你随便。”


    “给你剥的,你说了算。”


    “我不折磨你。”许藜恩说,“以后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藜恩自从吃完饭回来就这样,书包都不用梁恪拿,梁恪一开始还觉得好笑,后来许藜恩一直这样,刚才去热了一小包罗岚带来的糯米笋,自己吃完没给梁恪喂,也没叫梁恪去打扫剩饭,梁恪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梁恪往他身边凑了凑:“这么记仇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藜恩板着脸,一颗颗吃自己辛苦弄下来的石榴籽儿:“嗯,我折磨你,还很记仇,特别没良心。”


    梁恪把满满的一碗石榴塞进他怀里,许藜恩又拿出来,放回桌上。


    梁恪看看那碗石榴,再看看许藜恩,好半天没动弹。


    许藜恩扭脸和他对视:“看什么看。”


    “还撒娇?”梁恪盯着他石榴染红的嘴唇,“恩恩,你再这样,哥真要亲死你。”


    ——————


    第59章 P-18


    许藜恩在瑜伽垫上维持着劈叉的姿势,压着腰缓缓俯身,深呼吸,换气,再起身,期间抱着数学错题本认认真真地从头看。


    梁恪坐在他对面,对着电脑出神。


    这是五一假期,工作室众人放了假,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和电脑主机运行的声音。


    “起来休息一下。”梁恪在电脑屏幕后面说,“看四十分钟了。”


    许藜恩听话起身,跺了跺脚,十指交叉举到头顶,撑了几秒钟,舒展了下肩背,去冰箱里拿饮料喝。


    梁恪的坐姿不很端正,整个人向后靠着椅背,两条长腿放不下,只能交叉蜷缩,显得有些憋屈,左手也搭在椅背上,整个上半身距离屏幕十米远。


    只有右手握着鼠标,偶尔需要敲键盘,也用右手。


    “右手看着像是五十一天租的,要用回本。”许藜恩凑过去,给他捏肩膀、后颈,“快弄好了吗哥。”


    “没有。”


    梁恪的声音很平淡,许藜恩捏得认真,还把他白衬衣扣子解开两颗,将领子朝后扯了点,贴着皮肉揉按,一边问他:“都两天了,还没找到问题在哪,怎么办啊?”


    “是啊。”梁恪说,“怎么办。”


    许藜恩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担心,双手摁在他肩上,探出脑袋观察他表情。


    梁恪也转过脸来,看他一眼,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压着声音说:“好甜。”


    许藜恩头顶一激灵,把问题拉回儿童频道:“是酷儿,喝不喝?”


    梁恪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带着个若有似无的笑,等许藜恩的表情开始僵硬,才拉好衬衣,重新系好扣子,慢悠悠说:“不喝。”


    许藜恩刚直起身,放在梁恪肩上的手就被梁恪抓下去,拢在掌心揉了揉。


    许藜恩要抽走,被他拉住,低头假装研究掌纹,又将两只手叠到一起,抚摸指腹。


    “哥……”


    “这是不是生命线?”


    “不知道。”许藜恩虽然没有搞封建迷信的习惯,但也和女同学玩过看手相的游戏,此时却没胆量和梁恪细研究,“你放开我,快工作。”


    “不想工作,不会工作。我打算去摆摊算命,先拿你练练,行不行?”


    梁恪的嗓音里带点郁闷,要许藜恩可怜他。


    许藜恩还能说什么,被梁恪拉成趴在他背上的姿势,眼中的侧脸刀削斧凿,眼睫下垂故作忧郁。


    许藜恩又不是泥捏的,对美色做不到视若无物。


    “要钱么?”


    “算得不好不要。”


    许藜恩豁出去了,就当哄找不到bug的人开心:“好,开始吧。”


    梁恪先说:“这条是生命线,弧度饱满,纹路连贯清晰,说明你精力充足、人生走势平顺,没有重大的健康波折。”


    许藜恩憋着笑:“谢谢你啊,大师。”


    “这条是智慧线。”梁恪受到鼓励,分析得起劲,食指指尖从许藜恩掌心划过,一路放电点火,许藜恩下意识想蜷缩起手掌,被梁恪再次展开,“纹路清晰、深长,说明你做事理性稳重;走向平缓,说明你不冲动行事;不极端上扬,也不下垂,显示你思考问题细致,既有现实考量,也不会过度钻牛角尖;中段轻微分岔,代表你想法灵活,具备多角度思考的能力。”


    许藜恩真听美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这么厉害?高考能考多少分?”


    “天机不可泄露。”


    许藜恩把下巴支在他肩上,贴着他耳朵轻轻说:“好大师,悄悄泄露点给我,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是么,你准备怎么谢我?”


    “怎么都行,听你的。”


    许藜恩小鹿乱撞,头一回鼓足勇气撩了一下,梁恪的表情却很正经,摇了下头,重新把眼神落回许藜恩掌心:“火候未至,此时说破,恐怕扰乱你的气运。”


    他老神在在:“我们还是继续来看你的爱情线吧。”


    许藜恩起身抽手:“什么大师,我看就是蒙骗单纯小男孩的。”


    “诶,别走,你这个爱情线很独特嘛。”


    “……独特在哪里,对象该不会是个男的吧?”


    梁恪挑眉瞥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又很快收回去:“不要这么心急。你掌纹情根向内收拢,说明姻缘就在旧缘之中,余生相守的人早在身边,不是半路相逢的外人。”


    许藜恩配合了下:“是我认识的人?是同学?”


    梁恪又瞥他一眼,不过这回没笑,还冷冰冰的:“保育员小初高全都没在同一个地方读过的人,哪个同学天天伴你身边?和你一样北漂的陶……”


    陶然简直无妄之灾,孩子最多就是有点爱冲,歌里还唱爱拼才会赢呢,爱冲也是青春期没办法的事,可惜被梁恪恨上就逃不掉,都恨了快两年了。


    许藜恩乖乖道:“大师你说吧,我全听你的,不瞎猜了还不行吗。”


    梁恪勉强满意一些:“这个人上辈子就是你的老公,这辈子也早早与你相遇,是上天注定的姻缘,无法拆散。”


    听他胡诌还掺和上辈子的事,还古不古今不今的,突然说什么“老公”,许藜恩听不下去,只能投降:“哥,你饶了我吧。”


    梁恪的手上卸了力道,不过没彻底松开,许藜恩抽出手的路上,被他从手腕到手背摸了一遍。


    刚才看错题本的困劲儿彻底没了,许藜恩把酷儿分梁恪喝了两口,又回到他的墙角专心复习。


    两个人一直在公司待到七点多,太阳马上落山,不巧的是还飘来一层黑压压的乌云。


    伞倒是有,不过这场冰雹来得吓人,屋里马上漆黑一片,梁恪先去断电。


    屋里没有光源,许藜恩收好书包,拿手机照着走到窗边,拉起卷帘,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才发现不光是冰雹,浓黑的天边还时不时闪现阵阵雷电。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不过眼,要劈死躲在中关村搞基的这两个变态。


    “许藜恩?”梁恪从后门进来,“你在哪?”


    许藜恩把摁亮的手机屏幕面向他,梁恪就迈大步走近,几息间到了许藜恩身边。


    “没害怕吧?”


    原本是不怕的,可鼻尖嗅到梁恪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又给梁恪这么一问,许藜恩支支吾吾:“有点儿……主机没事吧?”


    “没事。”梁恪的手放在他背上,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习惯性地拍了拍,也转脸看外边,“真行,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结果这会儿下冰雹还带闪电,要是炸了我主机,我就去气象局门口蹲着。”


    许藜恩担心道:“哥,你这不是寻衅滋事吗,会被抓的。”


    梁恪捏捏他耳垂:“想什么呢,我去摆摊,没准我算的都比他们强。”


    “你好厉害啊哥哥。”许藜恩的手轻轻捏住梁恪T恤下摆,上身还靠近一些,“城管赶你怎么办?”


    “你坐车上等我,城管来了,咱们就跑。”


    许藜恩没问这个用来摆算命摊的是什么车,感觉话题已经离暧昧十万八千里远,后悔自己提那个破城管干什么,外头竟然又炸开一声雷。


    他抓住机会,赶忙躲进梁恪结实的臂膀,人往梁恪怀里钻,实打实贴上了梁恪的胸肌。


    实在是太黑,从里到外没有一点可见光,许藜恩黏黏糊糊缩在梁恪怀里,刚被描画过的掌心里似乎还有细小的电流,环在梁恪腰间,贴着他后腰。


    梁恪的一只手按在许藜恩背上,另一条手臂也横在他腰间。


    两个人紧密相贴,中间插不进一根头发丝,梁恪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衣料传递而来,许藜恩感觉自己被熏得脸发烫,眼睛也有点睁不开,张口叫了声“哥哥”,才发觉嗓音也特别不像话。


    梁恪的手臂跟着收紧,按在他脊背的手移到后颈,手指插进发根收拢握住,摆弄着许藜恩稍仰了仰头。


    缓缓低头,跟他额头相抵,低声叫他:“恩恩。”


    热息扑在面上,灼得人心脏发紧,疼痛一般,许藜恩屏住呼吸,半晌,才“嗯”了声。


    梁恪微微拧眉,臂膀锁着许藜恩,表情绷着,心中的天平来回摇摆。


    不愿意在断电的小办公室里接没名没份的吻,又显得自己处男守贞似的矫情;


    不愿意放开甜蜜似糖的许藜恩,又担心他是一时情迷意乱,晚上回家就要后悔。


    真要拉上许藜恩一块儿当同性恋?生出这句疑问,免不了马上唾弃自己一句啰嗦。


    许藜恩又小声叫了声“哥”,梁恪的呼吸重得吓人,嘴唇先落在许藜恩滚烫颤抖的眼皮上,沿着鼻梁亲下来,落在唇角,浑身过电似的舒服,从头皮一路沿着脊背窜下去,喉咙里生吞下几声闷哼,捏着许藜恩下巴的手没留意变成了铁钳。


    手机猛然间要人命一样地响起来,梁恪挂了两个,许藜恩的接着又响。


    是申与同,急得要命,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打雷,叫他赶紧去公司。


    梁恪跟许藜恩贴着脸接电话,等他说完才开口,简短地说知道、没事,申与同顿了顿,问:“……你干嘛呢?”


    梁恪挂了电话,言昕的接着打进来。


    听说梁恪刚好在公司,电都断了,主机和服务器没出新的问题,她才放了点心。


    “恩恩跟你在一起吧?明天假期最后一天,别让他在家看书了,也出去散散心,高考前别弄得这么紧张。”


    梁恪“嗯”了声,言昕也顿了顿,说:“你怎么了?”


    梁恪背靠在墙上,胸前搂着许藜恩,后脑勺也抵着墙,微扬下巴,又喘了两下,过了三分钟,心脏还跟病了似的咚咚跳着往外窜。


    他没怎么,营养不良多年,喝了口肉汤爽上天了。


    第60章 P-18


    许藜恩从去年秋天开始跑校考和统考,结果很对得起梁恪的血汗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十二月下旬拿到了统考合格证,在春节前接到北舞三试通过的通知,四月份拿到北舞的合格证,手里还有其他几所学校的录取资格,已经成为了机构来年招生的活的广告牌。


    剩下两个月时间,任务就是专心复习文化课。


    等时间进了五月,学校开始给高三也实行双休,给考生时间调整作息和心态,梁恪丝滑地又给许藜恩加了两个考前突击班。


    许藜恩也是来了北京以后,才知道梁恪从小爱给他和自己报兴趣班的行为叫激娃,听起来是个负面意味较多的词,不过梁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更别提许藜恩自己早已习惯这套管理方式。


    晚上从突击班回家,还把老师发的语数英三科押题密卷传真给夏行文齐知雨和许允禾等老同学,想着共享人数增加,平均价格就被拉低,结果得到了题目有些简单的反馈。


    对面给出的一致结论是,京籍艺术考生已经无法与江浙沪理科生一战。


    “有那么夸张嘛。”许藜恩做完英语从头开始对答案,一边对着梁恪委屈,“夏行文说,北京的文科生都做不了他们数学的第二道大题。”


    他的一条腿在梁恪腿上放着,梁恪的掌心从柔韧的小腿肚按上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许藜恩又问了遍,才说:“听他吹吧,学理的了不起啊。”


    许藜恩怀疑地看他:“你不也是学理的?”


    “那怎么了。”梁恪说,“难道会做两道题就高人一等?”


    梁恪太捧场,许藜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聪明确实是很大的优点。”


    “你不聪明吗?”梁恪巧用设问手法,自问自答,“恩恩从小就聪明。”


    许藜恩抿嘴一笑,手下红笔在卷子上刷刷打着对号。


    等他对完答案,梁恪把一碗黑芝麻炖蛋推到他手边:“刚好不烫,先吃一点。”


    许藜恩还想看看完形填空错了一个是因为什么,梁恪就拿勺子喂他。


    “这里不是控制怒火嘛,不选control,选hold?”


    *梁恪又给他喂了一勺,凑过去看题:He struggled to______ his anger and remained calm。


    “contain ones anger,是不是选A?”


    许藜恩看了眼答案,就是选A,contain。


    梁恪又递来勺子,许藜恩张开嘴吃了一大口,托腮倚在桌上,腮边一鼓一鼓,咽下去后说:“好像还不够聪明。”


    “我蒙的。”梁恪说,“你要是没打错号,可能我也选control。”


    许藜恩说:“哥哥,你现在真的特别没有原则,也没有好胜心,也没有底线。”


    芝麻糊炖蛋还剩几口,梁恪做事有始有终,没让他自己吃,坚持喂完,起身前在许藜恩颊边蹭了蹭,深吸口气,心说,也没有脸皮。


    没见过谁跟他一样,天天馋高考生,想煎炸炖炒高考生的。


    高考前三天,许藜恩不知道是真的吃坏了什么煎炸炖炒的东西,或者是稀奇得有些紧张,总之犯了肠胃炎,吐个没完。


    带许藜恩去社区医院吊水的路上,梁恪打电话回家,让梁栋平去给南海观音上香。


    为了保佑他平稳度过人生中最后一个大考,梁栋平和罗岚退了飞北京的机票,天天去南海观音那儿报到。


    高考完当天,梁钦坐上火箭第一个重磅抵京,参加许藜恩的十八岁生日,连梁栋平和罗岚都比他晚到两个小时。


    中午庆生只有家人,晚上一起吃饭的加上了梁恪公司的一群人。


    临近毕业季,去年十二月和梁恪公司签了三方的几个新员工也来了,看桌上倒是摆了酒,但只有梁栋平和梁恪在喝。


    人事主管还有产品部经理面前都只有果汁,大家各说各的,老板坐在那里除了长得帅吸引人眼球之外,实在没人拍他马屁,他们就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挨个敬酒。


    纠结中,梁栋平拿着酒杯起身,大家静下来,他说:“我说两句。”


    申与同拍着手说:“好!”


    “说完再拍。”梁栋平道,“今天这顿饭很特殊,我的干儿子许藜恩双喜临门:高考收官、刚好成年。我心里感慨很多,不想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祝福,但想来想去,又觉得再冠冕堂皇都有些不够。恩恩,你从小就是个惹人疼的孩子,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干爹干妈就抱过你,十八年过得太快,弹指一挥,过了今天,在法律上,认定你是成年人,可在干爹干妈的心里,你永远是我们长不大的孩子……干爹希望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守住本心,行有所恃,路有所向,家永远对你敞开大门,恩恩,中午已经祝过了,但干爹现在再祝你一次生日快乐。”


    梁恪也跟着拍了拍手,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放进许藜恩手里,让他起身时说:“先给干爹,自己再拿。这人今天有点架子。”


    许藜恩没忍住笑了一下,眼里泪意就退了,给梁栋平敬了杯酒,罗岚忙拦他:“好了,抿一抿就好,你不要喝。”


    许藜恩回头看梁恪,梁恪点了点头,他也就放下了酒杯。


    罗岚仰头打趣梁栋平:“行啊你,一套一套的。”


    梁恪也在旁边说:“确实很性情。”


    但梁栋平还没说完,还又接着感谢了遍梁恪公司的员工们,申与同很给面子,属他鼓掌鼓得卖力。


    这一下子吹起了酒局应酬的氛围,几个新员工围上来,一个接一个给梁恪敬酒,他虽然没多喝,但确实越来越迷惑。


    吃完到一楼结账,和言昕等前台开发票,梁恪低声问:“那几个是谁?”


    “哪几个?”言昕想了想,“给你敬酒的?”


    “啊。”梁恪有点不爽,“从哪来的?”


    言昕道:“下个月入职的新员工,有两个你还亲自面试过,忘啦?”


    “傻缺吧,员工把老板往死里灌?”


    言昕忍着笑说:“好像是在表达崇拜和尊敬,是我岗前培训不到位,回头我说说他们,咱这儿没有酒桌文化,今天回去辛苦罗阿姨,煮点解酒汤给你喝。”


    席间梁恪在餐布底下握许藜恩的手,许藜恩一直没躲,他正自恃矜贵,还没过这茬:“谁叫他们来的?”


    言昕工作留痕,把短信给他看,是他自己说,全叫上。


    那会儿梁恪忙着逗一个人,没多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跟许藜恩惯熟的那几个,少打了几个字,言昕理解成了顺便公司团建。


    怨不着谁,梁恪手痒痒,喊了声:“许藜恩。”


    “干嘛呀?”许藜恩和梁钦在路边买糖葫芦,连忙跑到酒店门口,“哥哥你要吃糖葫芦吗?”


    他朝许藜恩走了一步,微微趔趄,许藜恩赶紧过去扶他:“喝醉啦?那我们快点回家吧,等干爹上完卫生间就走。”


    梁恪的手如愿以偿在许藜恩后颈揉了揉,触感柔嫩,心尖酥麻,顺势装醉:“难受。”


    许藜恩担心道:“哎,其实刚才我就觉得你喝得有点多,是胃疼吗?回家我帮你揉一揉,家里还有我肠胃炎的冲剂,不知道能不能喝一点。”


    “你先揉揉试试吧。”


    “好。”许藜恩保护脆皮艺术品一样带他到车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晕不晕?这样好一点吗?”


    梁恪埋在他颈窝,低声说:“有点晕。还可以。”


    梁钦买完糖葫芦也上了车,见梁恪那么大一块,快要把许藜恩给挤扁,忙说:“哥喝醉了?咱俩换换,让他靠我吧。”


    梁恪的呼吸很热,打在许藜恩的颈间,绕到身后搂着许藜恩腰的手也用力,掌心滚烫。


    许藜恩有点心虚,但还是让不舍占了上风:“不用了,就这样吧。”


    梁钦把糖葫芦递给他:“明天几点出门?”


    两个人约好爬长城。


    许藜恩想了想,不确定晚上梁恪会不会吐,要是像他肠胃炎的时候那么折腾,一晚上都没得睡了,就说:“好好休息吧,我早上联系你。”


    现在梁恪和许藜恩租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套一居室里,没有额外的卧室,等梁栋平和罗岚出来,就先送他们三个人去酒店。


    等回到家,许藜恩给罗岚打了个电话,罗岚说梁栋平已经睡着了,许藜恩原本还以为他没喝醉呢,罗岚道:“站起来说话那会儿就说明已经醉得厉害啦。不过不算丢脸,他也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本来见到你们两个孩子心情就好。”


    许藜恩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他其实还有点感动。


    “你哥呢?”罗岚问。


    本来许藜恩还以为梁恪才是醉的严重的那一个,但他一到家就洗澡去了。


    “在洗澡呢,我想给他煮点解酒的东西。”许藜恩说,“家里还有上次带过来的葛根和陈皮,这个可以吧?”


    罗岚说他真是长大了,还会照顾梁恪,又给他教了点细节,说梁栋平喝了很管用。


    挂了电话,许藜恩守着那口小锅,看着干葛花和陈皮在沸水中翻腾,想到罗岚也曾这样在深夜为梁栋平煮过,对标到自己和梁恪身上,不知不觉间红了两颊。


    洗完澡换上睡衣的梁恪突然进了厨房,出神的许藜恩哆嗦了一下,就被从身后握住手抱住,将他双脚抱离地面,远离灶台,又低头跟他挨着侧脸:“想什么呢?”


    “还难受吗?”许藜恩低声说,“这个快煮好了,等我拿冰块浸一下,你喝点再睡。”


    在酒店听言昕说让他妈给他煮解酒汤,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此刻抱着许藜恩面对这锅糖水,已经在车上占了一路便宜的梁恪瞬间非常想再装会儿醉。


    他抱着许藜恩胡说八道:“知不知道古人几岁算成年?”


    听说古人娶媳妇儿都早,许藜恩道:“十五岁?”


    梁恪贴着他笑了一下,科普,古代男子二十岁加冠,由家里长辈赐字,才代表正式脱离孩童身份,具备成家、做官和参与宗族事务的资格。


    现代人许藜恩到了成年这一天,梁恪托大,也给他起了个新的称呼。


    “叫什么?”


    梁恪已经松开许藜恩,自己靠在厨房门上,但又冲他招招手,很神秘:“靠近点。”


    许藜恩凑过去,仰着张白净漂亮的小脸认真看他,洗耳恭听。


    “你煮的这个是我妈常给我爸煮的。”梁恪说,“刚好我也那么喜欢你,以后只好叫老婆了。”


    这表白来得吓走人的三魂七魄,许藜恩险些跌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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