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P-21
“桃子,我哥还没回来,我先回家,下节课不上了,这个是作业,一会儿拜托你帮我交一下,谢啦。”
下节课换老师不换教室,许藜恩把作业留给陶然,一番观察后,决定从后门开溜。
“收到!”陶然对他敬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许藜恩前脚到家,后脚收到陶然的微信:“老师让班长点名,她没念你名字。”
许藜恩:【大餐伺候】
他进门先去给梁栋平点了炷香,说:“爸爸,我放学回来啦,我打算做点好吃的,去找妈妈看电视。”
然后钻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用九层塔炒了个吊龙。
生鲜超市送的黑鱼片加高汤煮,另外烫一锅金针菇、娃娃菜和黄豆芽,出锅后,放新鲜藤椒,拿热油一泼就好了。
另一个锅里的水刚好开了,放泥螺焯水半分钟,清水涮过的炒锅里再倒油,油热后放白糖、生抽、葱花和蒜末,炒出香气下泥螺,翻炒两分钟转小火,给点时间它入味。
做熟练以后,这些都是很快速的家常菜,三个菜做好,花胶黄鱼汤也好了,许藜恩自己先吃,吃完带上保温饭盒去医院。
家里请的煮饭阿姨一开始很不好意思,但来了大半年,了解些情况,许藜恩说不用她做饭的时候心安了些。
从去年秋天来到北京,初冬入院后,罗岚被确诊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持续性焦虑和惊恐发作,清醒时有严重自杀倾向,三五不时地用镇定剂。
过了大半年,最近好像有了些起色。
她已经连续十三天没有痛哭过,许藜恩每天的心情都很好,坐在出租车上给梁恪回消息:【你的饭看起来很香香,我也吃完饭啦,现在去医院】
梁恪:【又逃课?】
许藜恩:【水课】
梁恪:【坏孩子】
许藜恩莫名其妙有点脸红,没回复。
梁恪发来一条:【老婆辛苦了】
又说:【想你】
许藜恩低头抿着嘴笑:【那你早点回来】
梁恪:【亲我一下】
他很喜欢说这句话,导致许藜恩最常用的表情就是“亲亲”。
到了医院,许藜恩抄小路去精神科的住院楼。
罗岚的食欲很差,几乎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经常输营养液。
许藜恩给她喂饭的话,她能比平常多吃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并且接受不了每餐都多,会吐得很厉害。
许藜恩先给她喂娃娃菜和金针菇,又吃了两口吊龙,酸汤开胃,她还吃了好几块鱼片,米饭的量和平常一样,喝了半盅花胶黄鱼汤。
喝汤时,她喝一口就要许藜恩擦一下嘴巴,擦到第三下,许藜恩说:“妈,你什么时候自己吃饭?”
罗岚道:“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吃的。”
“那现在也自己吃。”
“不要。”罗岚有点生气,“我懒得吃。”
许藜恩说:“汤自己喝,不然我怕你嘴巴都要被我给擦红了,自己一口喝光。”
罗岚还是摇头:“不要。”
许藜恩没办法:“你就这样耍赖吧。”
护士来门口看了眼,笑眯眯道:“又做饭啦?”
许藜恩笑着应了声,把带来的那包零食给她:“小铃姐,这里有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蟹黄锅巴,我还带了点其他我觉得好吃的零食,你尝一下。”
护士黄婉铃跟许藜恩已经很熟,平时对罗岚也很照顾,不跟他推辞,拿上零食去护士站跟大家分。
许藜恩喂完饭,帮罗岚擦擦嘴巴,先去卫生间洗干净饭盒,然后和她一人一只耳机,靠着床头一起用平板看《我是特种兵》。
梁恪忙完以后打来视频,看他俩挨在一起,面前一碗炒泥螺,格外感到归家心切。
他先跟罗岚说了几句话,隔着屏幕,罗岚要么不回答,要么点点头,许藜恩挑出块螺肉喂到她嘴里,罗岚吃下去,说:“糖放多了吧?”
“是的,还不熟练,我下次少放点。”许藜恩说。
罗岚道:“也好吃的。”
许藜恩就嘻嘻笑。
视频一直打到梁恪自己吃完晚饭回酒店,其实没那么多可说的,梁恪吃着饭,这边罗岚和许藜恩看着电视剧,就那么挂着。
眼看天快黑了,他催许藜恩:“回家吧,太晚不好打车,明天还要上课。”
罗岚也说:“回去吧恩恩,你忙就不要过来。”
“我不忙。”许藜恩跳下床,收起小桌板和空了的泥螺碗,理理她的头发,“电视剧还看么?还看我就把平板留下,不过今天没带充电器。”
罗岚摇摇头:“和你一起看。”
许藜恩又笑,把手机屏幕对准罗岚:“那我走啦,你跟妈再见。”
梁恪说了再见,许藜恩挂了视频,背上包回家。
梁恪又过了三天才回北京,宣讲会很顺利,据FA的顾问讲,多位投资人对Nextera非常看好,最后拿哪几家的钱,其实是要看梁恪这边的意思。
公司内部人心振奋,申与同去年刚在望京附近买了套三居,回到北京开庆功会时喝了几杯,后悔得直跳脚,说早知道发财频率这么密集,就该等到明年,一锤子干个像梁恪啃老买的那套别墅。
如果去年说这话,可能会有人觉得这副总太会舔梁恪,三分醉意七分故意跳出来画的饼太大。
但今时不同往日,事实验证,Nextera确实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肉饼,前途一片镁粉闪光弹。
言昕带着公司的卡,还有申与同提供笑料,已经足够,梁恪上有老下有小,落地北京,先冒雨去医院看罗岚。
许藜恩刚好下午满课,等他放学回家已经过了饭点,所以并没有计划再去医院。
打开家门时,不防备梁恪竟然在家。
“怎么回来这么早?”
说着,许藜恩放下书包,给梁栋平上香:“爸爸,我回来啦,今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有点累啊,真不想再上满课了。”
上完香进房间,关上刚才一直大开着的卧室门,问不说话的梁恪:“没陪妈一块吃饭?”
梁恪在床上躺着,“嗯”了声。
“那你自己吃过没有?”
“吃过了。”梁恪终于多说了两个字,“你呢?”
“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买了个鸡蛋灌饼路上吃的。”
许藜恩找睡衣去洗澡,吹完头发出来,才去床边坐下。
好多天不见,虽然天天打视频,但还是很想他。
“又吵架啦?”
梁恪臭着一张脸,半晌,道:“我单方面挨骂好吧。”
罗岚一直记梁恪给梁栋平办葬礼的仇,好像不办葬礼,人就好好的。
还怨他关停了梁栋平的工厂,好像不关工厂,人就还会回来。
非常不讲理,但是没办法。
时间长了,许藜恩早习惯了当救火队员,刚哄完这个,当面再换个说法哄另一个的经验都多得数不清,就当是两个小孩。
他俯身用手掌垫着下巴趴在梁恪胸膛上,小声道:“你让让她嘛,她精神不稳定。”
梁恪闭了闭眼睛,今天实在是被把衣服塞他手里让他给她也办场葬礼的罗岚刺激得不轻,出了她病房,满脑子都是她声嘶力竭铺满眼泪的脸,自己也想来一针镇定剂。
“我一天天累死累活,在外面装孙子找钱,我也精神不稳定。”梁恪把气撒在许藜恩身上,“我让她谁来让让我?”
许藜恩照单全收,摸着他的脸说:“我来让让你。”
梁恪紧绷着的下颌线和缓了些,过了好一会儿,说:“我看下你的诚意。”
许藜恩把腿也挪上来,整个人趴在梁恪身上,两只手都贴着梁恪的脸,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亲。
梁恪睁开眼,垂着眼看他,脸上冷冰冰的,一看就是很不满意。
许藜恩的脸很红,又在他嘴唇上亲了好几下,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梁恪手里。
“干什么?”梁恪淡声道,“你不说话我不明白。”
许藜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他身上滚下去,睡到了自己的枕头上,只敢从被子底下去拉梁恪的手。
其实只要许藜恩不在,梁恪一个人在医院,就算被罗岚骂死,都是一脸平静,还时刻注意她情绪有没有过于激动,会不会伤到她自己。
他妈痛得活不下去,全世界都明白。
直到现在,全家人都没办法听下雨声。
一下雨,罗岚就发疯。
一下雨,梁恪梦中就闪回被泥浆和巨石吞没的山谷。
闪回他找到的那只鞋、那块表盘,喉咙堵塞,眼耳口鼻统统封闭,仿佛变成梁栋平,被窒息和绝望淹没。
葬礼后,罗岚找来的天台县通灵的神婆告诉他们,梁栋平的魂魄一直在说他很冷、没办法呼吸。
从那天开始,这种感觉就通过语言过渡给了留下来的人,在每个雨夜感同身受。
他满肚子的坏脾气对着谁都不想发,除了许藜恩。
……或者说,要是没有许藜恩,可能他根本不会有脾气。
他在脑袋里将自己的恶劣分析得很清楚,一边把手抽了回来。
许藜恩又拉了两次,他还是不理,没办法,只能再凑过去,在梁恪耳边很小声地说:“哥,我,好了的……可以,直接……来。”
梁恪咬了咬牙,坏透了地臊他:“洗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自己玩儿。”
但许藜恩最多也就到这,他再说什么,许藜恩都不肯接话。
梁恪翻身过来,开着灯吃许藜恩的脸蛋、嘴唇、耳朵和脖子,还有所有想吃的地方。
他走了八天,许藜恩消受得很艰难,年纪轻放不开,又想在铺天盖地的雨夜让他高兴点,大半个晚上都没消停,到最后又哭,说想让梁恪去看看医生。
这次不去心理机构,去生殖科。
许藜恩说,他怀疑梁恪有射|精|障|碍。
第82章 P-22
这一年临近元旦,许藜恩随剧团到新加坡参加庆祝跨年的交流演出。
整组人到达新加坡的当天晚上,从国内传来了许耕轩病危的消息。
多年以来,许藜恩和许耕轩算得上毫无联系。
从前年年底开始,许耕轩住了几次院,梁栋平和梁恪分别陪许藜恩去看过一两回。
但等后面梁栋平出事,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他就没再想起来关心。没想到人走得这么快。
梁恪打来电话通知,没有要民主商量的意思,直接告诉许藜恩,他不用回来。
“刚好我回家有点事,他要是真不行了,我就替你去一趟,你照顾好你自己,别人谁给你打电话都不用接。”
许藜恩知道梁恪回去干什么,没多问,只说:“其实哥你也可以不去的。”
梁恪教育他:“怎么说也是同乡,爸走的时候,他来露过面,就当还个人情。”
“好吧。”许藜恩道,“最近我不在,你早点回北京,别让妈总是一个人待着,她骂你你就别进去,但给护工知道有人天天去看她。”
梁恪说:“知道。”又说:“你别总担心这些,妈最近挺好的。”
许藜恩听见叫号的声音,问梁恪:“你在医院?”
梁恪随口道:“来门诊药房拿点药。”
许藜恩道:“还要自己去取药么,我以为都是护工帮忙拿的,我都没去过。”
梁恪道,“今天新开了两种,护工也能去,刚好我在,顺便取一趟。”
“哦哦。”
午饭时间,许藜恩在酒店餐厅门口接到电话,来来往往的同学都跟他打招呼。
梁恪催他去吃饭,先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内容是许耕轩的讣告,接着又来一条,说他不送亲生父亲最后一程,生前不得好死、死后无法超生。
许藜恩从前就完全不信这些,梁栋平去世后,他还大逆不道地恨上了观音,看到这些话觉得可笑,拉黑号码、删除短信。
在新加坡待满一周,四场演出圆满成功,人也累得筋疲力尽。
回北京将近七个小时的旅途中,许藜恩睡睡醒醒,一直梦到梁栋平。
因为梦到梁栋平,所以不舍得让自己醒来。
许藜恩想问问他最近还冷不冷,但在梦中张不开嘴,说不了话,于是与梁栋平久久地对视。
广播响起,顶灯打开,终究醒了过来。
许藜恩不信观音,又坚决不愿意接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频繁出入医院,能见到其地方都没有的人生百态。
在这里,痛苦的程度和浓度都没有上限,人在这种环境里,为了生存,很容易会选择用麻痹来伪装自己。
但许藜恩不想让自己麻痹。
许藜恩不麻痹自己,他允许自己难过、流泪、绝望。
有时他放任自己对自己讨伐,想,也许他不应该改口。
也许他命运里注定没有父母。
如果他不叫梁栋平和罗岚爸妈,也许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许藜恩把自己浸泡在这种痛苦中,长久地窒息,再努力爬出水面,告诉自己世界上根本没有命运这回事,
他尽最大的努力去直面这些痛苦,自从梁栋平出事,梁恪就又开始帮他们俩约优诺心理的咨询,谈话后,尚医生曾告诉许藜恩,他已经拥有一种在同样处境里算是坚强的心理状态。
但既然是人,就难免会懦弱。
他其实很怕罗岚也会离开。
那么,退一万步讲,如果人死了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被留下来的这些人的思念要寄托到哪里?
所以许藜恩坚持,世界上大概率没有神,但是必须要有鬼。
和梁恪一样,他每次出门后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罗岚。
两个人互相想念,罗岚说他被晒黑了,许藜恩觉得罗岚又瘦了。
但两个人的耐心不太一样,刚聊一个多小时,许藜恩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讲,罗岚就觉得烦了。
他只好去陪护床上睡觉,跟梁恪约好,等他下班过来,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母子见面还是不很和谐,梁恪进门喊“妈”,罗岚“切”了声。
梁恪不跟她计较,走到陪护床边,拨拉熟睡中的许藜恩的头发。
“梁恪。”罗岚突然叫他。
梁恪“嗯?”了声。
“……儿子,妈真的不想活了,你放我解脱吧,行不行?”
这话罗岚已经说过太多次,但梁恪每次听都像第一回那样刀扎似的难受。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罗岚继续哀求:“就当是妈求你,你如果真的心疼我,为了我好,就别再逼我了。”
“咱俩换一下,你会不会放我去死?”
“那不一样。你是我生的,我不可能……”
“怎么会不一样。你生了我,让我看着你去死?”
“我想的没有错……你就是个自私的人!只会为了你自己考虑!”
“这些念头都是激素的问题。”梁恪的语气一直很轻缓,“妈,你好好吃药,接受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就会觉得无论如何、活着真好,世界一天天在变化,你留下来,替我爸再多看……”
罗岚突然歇斯底里道:“你不要提他!你不配!”
梁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我为什么不配?去年我去看过多少被泡得认不出原样的尸体,刚开始看还吐、做噩梦,看到后面完全麻木了,你不是不知道。”
“直到上周,有个村民打电话,说下游有人在淤泥里捞到了骸骨,身上的衣服还没被冲完,其实我问过以后已经知道不是我爸,但还是连夜去看了一次。”
“如果不是有家属确定了身份,我肯定还要做DNA检测。”
“妈,我不是那个放弃我爸的人,谁都没有放弃过他,他自己也没有。意外发生了,是天灾不是人祸,谁都没办法。”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怪我,你只是找不到一个能怪的人,怨天怪地都没有反馈,你只能恨我。可一直这样,你怎么好起来?”
“……我好不了。”罗岚慢慢捂住了脸,声音破碎,“梁恪,我好不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明白?”
梁恪从陪护床边起身,慢慢靠近病床,试着搂了下罗岚。
刚拍了拍她的背,被暴起的罗岚拳打脚踢,梁恪一只手控制着她,另一只手去按铃。
临走前,医生劝他,也许他少来几次医院,该探望的时候让他弟弟来,对罗岚稳定情绪比较有好处。
回到家,万人嫌梁恪没给香饽饽许藜恩太多自由的时间,心疼他跨国飞行、旅途劳顿,受不了来太多次,后面就翻来覆去地咬,重点受灾区是前几天打视频的时候梁恪想看但没看到的地方。
许藜恩因为听到罗岚求死、暴打梁恪而哭着回家,回家后,又因为被欺负得太久而哭着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有点肿。
罪魁祸首一大早就去了公司,许藜恩到客厅吃早餐,做饭阿姨看到他吓一大跳,问:“跟你哥吵架啦?”
许藜恩没找到地缝,只好说:“……没有。”
阿姨似乎已经确定,安慰了许藜恩一通,但中心思想是他哥一看就是个成熟稳重的人,教育他几句,估计是他有错,他应该接受。
许藜恩咬着包子,感觉到屁股上的牙印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他回学校上课、参加排练、准备毕业论文、到医院陪罗岚、回家和梁恪玩,时间过得很快。
期间程子茵去学校找过他几次,许藜恩把她的照片给了学校保安,但程子茵没再在学校闹事,所以就没起什么作用,他最终只能忍耐。
年关将近,梁恪的姑姑姑父,还有梁钦一家,都说好来北京跟他们一起过年。
腊月二十八,亲戚们都到了,梁恪和许藜恩去医院接罗岚。
她最近创造了新的纪录,二十五天没有过激的举动,见到梁恪,情绪也还算稳定,医生也同意她回家。
梁恪和许藜恩轮流贴身陪着,没给过她独处的时间。
梁钦他们出门买年货回来,梁恪姑姑进房间叫许藜恩下去一起搬东西,换她留在房间里,和罗岚聊天。
其实东西没多少,许藜恩下了楼,梁恪也没用他动手。
等第二趟电梯的时候,单元楼门外的梁钦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哥,那个,是不是我婶婶…… ”
他抬头看着五楼的电梯间窗户,动都不敢动,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电梯也不动,梁恪和许藜恩从楼梯间往上跑。
打开防火门时,罗岚刚转过身来。
她背后的窗户大开着,北风烈烈,灌得电梯间冷得刺骨。
许藜恩的腿软得像面条,说不出话,罗岚很慢地朝他走过来,用瘦得干枯的手心擦拭他的脸。
“吓成这样。”罗岚很可惜地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窗,走回了家门,“今天不能死,死了你们以后怎么过年啊。”
当天,梁恪把她送回了医院。
初一早上,许藜恩出门,和程子茵见了一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许藜恩掏出一个红包,推到程子茵的面前,说:“给安安的红包。”
程子茵笑了一下:“恩恩,你下学期就毕业了,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吗?”
保研名单早就确定了,许藜恩要接着读研究生。
他说:“还没想过。”
程子茵讲了二十多分钟人生规划,最后结论是让他去她家附近开个舞蹈班。
“也可以。”许藜恩说,“到时候再说吧。”
程子茵对今天的谈话还算满意,看着许藜恩,又笑了一下:“梁恪送你过来的?”
估计她看到了梁恪的车,许藜恩没撒谎,点了点头,程子茵问:“梁栋平死了,他还是对你挺好?”
每次见面,她都问这个问题,许藜恩很不舒服,继续忍耐:“还可以。”
两个人都不提许藜恩改口叫梁栋平和罗岚爸妈的事,程子茵问完那两个问题,还是一直在笑。
许藜恩被她笑得难受,为了避免她打电话骚扰梁家的其他人,强忍着完成这个任务。
“恩恩,其实你是个有福气的小孩。”
“……是吧。”许藜恩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
程子茵拿出一张卡,像他刚才推红包那样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爸留下来的。”
许藜恩的两只手都放在大腿上:“你拿去用吧,我不缺钱。”
程子茵还是笑:“我消受不起这个。给你。”
许藜恩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半晌,说:“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恩恩,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都不叫我妈妈?完全不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梁恪在外面等,许藜恩不想跟她起冲突。
她吃了亏会报警,许藜恩吃了亏梁恪要疯,还是和平比较好。
“妈。”许藜恩说,“我没有不叫你,你误会了。”
程子茵答应了一声,说:“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北京挺好,就是总见不到你,你能不能多来看看我和安安?她一个人很孤单。”
许藜恩点点头。
“要是梁恪和你闹翻了,你也还有个家。要是不跟我和安安往来,和孤魂野鬼有什么两样?难道要跟梁栋平一样?我听别人讲,做水鬼是最惨的,是缺了大德才会……”
“我还有事,先走了。”许藜恩起身,“你慢慢吃。”
“走去哪里,你打算一辈子给他们当保姆赎罪?”
程子茵又推了推桌上那张银行卡:“这里面是梁栋平的买命钱,你拿走,许耕轩敢留,我不敢花。”
“什么意思?”
程子茵说:“你坐下来,吃点东西我再告诉你。”
她告诉许藜恩,往佳乐城投资是许耕轩主导的,梁栋平熟练做药材生意,但对房地产一窍不通,完全是出于信任,拿了钱全权交给许耕轩去操作。
他们先后往里面投了四次钱,金额一次比一次高,这跟后来工厂资金短缺、周转困难,都有直接的关系。
许藜恩知道这笔投资。
最近这几年,罗岚还常常提起,说那是梁栋平做的最失败的一个决定。
也确实说过,家里被伤了元气,就是因为他后来还往里投的那两笔钱。
“其实钱早就拿回来了,你爸自己拿在手里用。”
“你骗人。”
许藜恩又说:“不可能。”
程子茵又笑了一下:“他们去闽西追的那个男的,其实是分管佳乐城重建那个主任的小舅子,要不是想通过他攀关系把钱要回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可能还会犯这种错,赊那么大额的货款给他。”
程子茵说,如果不是碍于许藜恩,就算闹到去起诉,都不至于一直被许耕轩把钱扣在手里拿不回来。
如果钱能拿回来,不至于害朋友们被别人压了那么久的货款。
如果货款没被卷走,梁栋平可以不用死。
梁栋平不死,罗岚也会好好的。
许藜恩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我不信。”
“随你吧。妈知道你不好接受,但现在梁恪还不知道,也许对你算好,可万一他哪天听别人说了什么,知道是你跟你爸害死了梁栋平,你说,到时候,他会怎么看你?”
许藜恩缓缓摇头:“你是真的疯了……编出这种死无对证的话让我痛苦,你就会幸福吗?你到底有多恨我?”
程子茵用无药可救的眼神看着他:“我就算疯,也是被你逼疯的,恩恩,生下你毁了妈妈的一辈子,结果你翅膀还没硬,就那么狠心……”
如果许藜恩没有抛弃她,她不会再结婚,不会剩下安安。
这个孩子总是哭,比从前的许藜恩更叫人觉得心烦。
“不过,我是你妈,不可能恨你,也总是会原谅你的。”
程子茵又说:“对了,你没良心,爱踩高捧低,对你爸和我都没什么感情,但梁恪跟梁栋平的关系怎么样?”
许藜恩走出饭店,梁恪探身打开副驾车门,他上车就握了下他的手:“刚看你不是都站起来了?后面又聊那么久。”
许藜恩“嗯”了声。
梁恪理了下他头发,手背碰了碰他的耳朵:“怎么了,她又骂你?你听我的,下次真的不……”
“没有。”许藜恩说,“哥,回家吧。”
“傻了吧你,还要去趟医院。大年初一给罗女士点好心情,我就不上去了,你陪她吃两个饺子。”
车开到住院部的停车场,梁恪从后座拿过保温桶,一边说:“估计有点凉了,借护士站的微波炉用一下,你……”
梁恪看了眼许藜恩:“愣什么呢?”
许藜恩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饭盒,说:“哥,我不想上去,可以吗?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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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P-22
梁恪马上说:“好,回家。”
亲戚们都到了人老少觉的年纪,今天比他俩出门还早,吃过饭先去医院看自杀未遂者,看完打算在北京城逛逛,只有梁钦是打着呵欠离开的家。
前天,梁恪的姑姑看管罗岚不力,差点闯下大祸,特别非常极度内疚,听说梁恪和许藜恩有事不过去了,主动提出在医院陪着罗岚。
两人到家后,许藜恩习惯性走到梁栋平的牌位旁。
梁恪去厨房把饺子倒出来,塞微波炉里让它转一圈,顺手洗好保温桶放进碗柜。
没听见许藜恩跟平时一样念叨,出去一看,新的香被点燃插在案头香炉里,人已经进了卧室。
“饿不饿?”梁恪端着饺子坐到他身边,自己吃了一个,夹起一个喂到他嘴边,“南方人包的饺子还不赖,不过再放估计没人吃,咱俩消灭了吧。”
许藜恩翻了个身,说:“不想吃。”
梁恪没多烦他,自己吃光一盘饺子,去洗刷收拾完,又切了颗水灵灵的多汁大鸭梨进来。
许藜恩嘴唇发干,这回没拒绝,吃完一块接着一块,最后剩一点没咽干净,梁恪低下头,嘴唇堵过来,伸进舌头从他嘴里勾走。
这举动骇得许藜恩眼睛瞪得比鸭梨还大:“你、恶不恶心……”
“不恶心。香,甜。”
梁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吞了梨,随之有些后悔。
从小就听长辈们说,梨子不能分着吃,他满心想逗许藜恩回魂,忘了这茬。
但咽都咽了,他又不是牛,不可能再反刍给许藜恩,有些郁闷,歪头躺在床上,搂住许藜恩。
习惯性把手塞进他睡衣里,掌心贴着肚皮。
许藜恩的身体温度总是比梁恪的低一点,皮肤贴上去感觉很舒服。
梁恪的手心按着他的肚子摩挲,又习惯性顺着他的后颈轻吻。
他吃完饺子刚刷过牙,嘴唇可能是凉,许藜恩躲了一下。
“聊聊?”
“……不聊。”
梁恪重新把他搂回来:“好,不聊就睡会儿。”
长辈们都各有各的忙,过了初二,姑姑叔叔两家一起走了,家里冷清了不少。
初三早上九点钟,许藜恩出门,第一次去医院。
罗岚很想他,一开始不肯跟他说话,许藜恩哄了好一会儿,罗岚才跟他一起看电视剧。
许藜恩给护士站拎过去好大两袋零食,给护工包了个红包。
护工最近已经收了他家好几个红包,饶是高兴,但也很不好意思,推说大人都给过了,许藜恩强塞给了她。
他一共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陶然约他去打台球,许藜恩不会打,但想来没什么难的,还是去了。
两个人在台球厅消磨了一中午的时间,抽烟的人太多,实在受不了,又一起去陶然家。
陶然家住别墅,不是天台县那种自建的三层楼,是正儿八经的别墅,自家院里带花园和泳池。
不过都是露天的,花园里暂时没有花,泳池里也没有水。
“等今年夏天过来玩儿。”
陶然很开心,两人同学好多年,许藜恩给他感觉是那种特别恋家的人,他们在学校关系很好,但放学后基本没什么额外的社交,来他家还是第一次。
“你想打游戏还是看电影?我表哥帮我带回来一箱碟,你不是爱看文艺片儿吗,也有,我找一下,你随便挑。”
他跑下楼好几趟,去拿冰可乐和水果零食,他爸妈回家后知道许藜恩来了,又热情地留许藜恩吃晚饭。
梁恪等他吃完晚饭来接他,陶然特别激动,送他上车还在挽留:“其实不回去也行啊,要不你明天再来吧,咱俩继续看电影。”
许藜恩说再说吧。
正月里上门,梁恪拎了好几个礼盒,在门口跟陶然还有他爸妈打过招呼,寒暄了好一会儿,在对方拽他进屋吃饭前上车启动了车子。
“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明天还来?”
许藜恩看了眼梁恪,梁恪就笑:“我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许藜恩只看了一眼他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就转开脸,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着,很难呼吸。
一路无言,到家洗完澡压了会儿腿就睡了。
他第二天还是去陶然家,一连去了好多天。
中间有几次,陶然极力挽留他过夜,有时只有他们俩,有时还有其他好几个同学,不过梁恪都不同意,加完班都十一点多了,还是要过去把许藜恩接走。
“都是男生。”许藜恩在楼上接电话,不肯下去,“我都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跟男女没关系。你和同学一起玩很正常,男生女生都可以,我不反对,但是过夜不行。我到了,出来。”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梁恪对他迟来的叛逆很宽容,心平气和地解释:“因为你结婚了,恩恩,有人在家里等你。”
许藜恩说不出话,闷闷地拎着书包下楼。
梁恪脸上没有不高兴的表情,等他上车就帮他系安全带,还没事人一样哄他:“没玩够明天再来,陶然他爸妈也真有耐心,你们一群人天天过来聚会,人家没烦你们?”
许藜恩道:“没烦。”
“我后备箱有两盒参,明天你带过来,别没礼貌。”
许藜恩抱着背包点点头。
到家时间已经不早,洗完澡就上床。
许藜恩钻进被窝,脸埋到枕头里,不一会儿,被梁恪掰过去。
被他揉热后,许藜恩意识到暂时不能睡,推了两下,被梁恪握住手,朝身下拉去,许藜恩又忙着躲。
防守不足,被迫仰着脸和覆在他身上的梁恪接吻。
实话实说,梁恪最近在床上对他算很有耐心。
似乎看出他情绪不佳,怕他崩溃,亲近时动作远没有以前那么着急,开头也总是慢条斯理地轻抚。
吻过好久,许藜恩的睡衣都还好好地穿着。
比起缓解欲|望,更像小动物互相舔毛安慰。
一番纠缠,许藜恩喘息着趴在梁恪光裸的胸膛上。
两个人都汗涔涔的,梁恪稍微侧了下身,把许藜恩向上托了一点,低头挨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手心很热,很紧地按着许藜恩,呼出一口满足的吐息。
许藜恩的脸和身体也很烫,用汗湿的手心摸了下梁恪的脸。
刚放上去,就被梁恪按住,低声叫他:“恩恩……”
许藜恩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真正变好的心情,任由梁恪再吻下来。
还剩下半个月开学的时候,许藜恩对梁恪说,他打算搬到学校宿舍去住。
梁恪立在卧室的床尾,闻言停下叠衣服的手。
许藜恩站在离卧室门两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水杯,等他问原因。
梁恪一直没转过来,半晌,他低头继续手里叠了一半的动作,说:“我不同意。”
“可是我已经跟导员申请过,床位都分好了,钱也交了。”
“所以你是在通知我?”
开口之前,许藜恩大概能猜到梁恪会有的态度,但真的面对,梁恪都还没发火,他就已经觉得艰难。
梁恪继续把那一摞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捋了捋床单上的褶皱,对许藜恩说:“你过来,我们谈一谈。”
许藜恩不想谈。
谈得多只会伤得重。
他最近面对梁恪和罗岚越来越困难,和梁恪亲密过后,更加觉得自己恶心。
求生的本能使他想试着远离梁恪是真的,但说出来的理由全是假的,更不会有梁恪喜欢听的。
被梁恪拉到床边坐下,许藜恩刚垂下眼睛,就又被梁恪捏住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优诺心理的人说,你最近都没过去。我本来不想逼你太紧,想着给你空间,所以一直没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因为什么不开心、对我有什么不满意,都得说出来,问题才能解决。恩恩,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觉得呢?”
有的。许藜恩想,有。
他考虑了很久,最后做的决定和最初是一样的。
他暂时还不想把那些事情告诉梁恪。
就算已经被罗岚证实,许藜恩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不一定是真的,不一定梁恪接受不了。
只是暂时不想说。
最近这几天,他常常会觉得只是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就是想住校。”许藜恩抓着梁恪的T恤下摆,扭开脸,“我脑子很乱,我想……静一静。”
他能感觉得到,梁恪被“静一静”刺到,但梁恪首先还是安慰他:“我知道……我明白。”
“家里的事,让你觉得压抑、难受,哥向你道歉,后面,我不会再把那么多压力放在你身上,你好好上你的学,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梁恪想到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许藜恩奔波在学校与家与医院这三点之间,光是体力,就是巨大的消耗。
何谈比起体力,心力枯竭更是大头。
其实,这段时间,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的理所应当,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想这只猪其实还在上学,还是个孩子。
他擅自将许藜恩完完全全地放在自己伴侣的位置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了丁点做哥哥的自觉,心安理得地与许藜恩共苦。
甚至有时候,他无意识地将共苦的时刻也当成两个人之间强烈的排他性的证明,从而感到纯粹的幸福。
在此之前,梁恪从没做过这样重大的失误决策,没有对亲近的家人朋友产生过这种程度的忽略。
竟然是等许藜恩出现了像小学时那样逃避回家在外游荡的迹象才察觉。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这很正常,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但你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个搬出去……恩恩,你不要说这种话,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先给我点时间。”许藜恩不为所动,“哥,我真的想静一静。”
人与人之间都有边界,尊重边界,才能维持关系的稳定与健康。
换作任何人提出这个要求,梁恪不会拒绝,只会反思,更不会需要对方反复重申。
唯独许藜恩不行。
他们之间不存在分开冷静的可能。
梁恪不允许。
梁恪的态度很平静,但话语分毫不让:“除了这个,你想怎么都行。搬出去不可能。”
许藜恩爬到床上,侧身背对着他。
梁恪忍着不去招惹他,躺在自己的位置,只抬手往他腰间盖上被子,没多一会儿,被许藜恩蹬开。
梁恪又忍着不训孩子,三分钟后,许藜恩自己扯回去盖上。
再过两分钟,许藜恩又蹬。
“盖着热,不盖冷。”
他都没有梁恪想象中的一半蛮横,不等挨训,自己小声解释。
梁恪心说你这是心虚加肝火旺,把人搂回来,在胳膊上拍着:“好好睡觉。”
再大放厥词,都抵不过进了梁恪怀里的条件反射。
身体没起反应,脑子就晕了,不再冷也不觉得热,沉沉睡去。
第二天梁恪一早就把他叫了起来,带他去公司。
到了梁恪办公室,许藜恩才看到梁恪往他书包里收拾了好些漫画和小说,没多久,有人拎进来两袋零食和水果,是带孩子上班的架势。
梁恪很忙,不开会的时候,办公室里也人来人往。
许藜恩看不进漫画,文字更进不去脑子,他保持着固定的翻页频率,听申与同跟梁恪插科打诨。
他其实是来做说客的,但梁恪不为所动。
眼看陷入僵局,梁恪沉默片刻,才说他有长期稳定的同性伴侣,以后不会结婚。
在现有的国情和政策下,注定没办法配合走家庭美满的路线,所以,为了稳妥起见,确实不适合将个人形象与公司紧密绑定,请他们放弃这个方案,另行公关。
申与同骤然沉默,与公关公司的人面面相觑,思考着梁恪说的“同性伴侣”、“意定监护”和“强风险”是什么意思,掏出手机接了个短信先走了。
梁恪没去管他,接着说:“这里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人,以后这方面的沟通不会少,我就都直说了,是他,不过我们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公关公司的人闻言扭脸看了眼坐在对角线窗边的小沙发上看书的男孩子,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心。
不过甲方最大,这在他们处理过的“丑闻”中也根本排不上号,话说到这份上,负责Nextera公关宣传方案的经理满面笑意地收起了原本完美的策划书。
几天后的晚上,许藜恩问:“哥,我们两的事,对你影响大么?”
“没影响。”梁恪抱着他,“我本来就不喜欢抛头露面,后面就算上市敲钟,也打发申与同去,他爱出风头,就让他好好出。”
许藜恩“嗯”了声。
梁恪抱了他很久,慢慢地还是开始吻他。
两次之后,许藜恩趴在梁恪的那一边,被他抬着胳膊用毛巾擦拭。
“哥,学校后天开学,我想明天搬东西。”
梁恪的动作一顿,捏着他的手腕皱眉:“我说过不行。”
前段时间,梁恪打电话问过夏行文,他说没觉得许藜恩有什么反常。
找过程子茵,问她初一和许藜恩见面聊了什么,程子茵说许藜恩只是不想再当保姆,想有自己的生活。
就算程子茵说的是真的,梁恪在理智和感情上也都能接受。
实际上从许藜恩第一次在住院部楼下表示不想上楼以后,他就马上调整了相处模式,想尽办法让许藜恩放松、休息。
这一整个寒假,他禁止许藜恩做饭,没提过一次让许藜恩去医院,偶尔许藜恩自已要去,他不拦着,频率以前低了很多。
提过两次带许藜恩去旅游,许藜恩都不愿意,和同学出去的多,梁恪都是随他高兴就好。
家里梁栋平的牌位也撤了。
梁恪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可许藜恩的诉求还是分开。
现在搬出去,什么时候搬回来?
他们不是同居室友,不是兄弟,是结过婚的伴侣,谁给的许藜恩说走就走的权利?
许藜恩抱着膝盖不说话。
“你现在这样,是想解决问题的态度吗?我跟你谈,你不说话,不跟你谈,你坚持要搬走,现在我的意见在你这里完全不重要对吧?”
许藜恩说:“我不想吵架,也没有觉得你的意见不重要。”
“没跟你吵……要真吵一架也行,可你这样,好像我都不配你跟我吵一架,闹了这么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搬出去。”
“……我想静一静。”
又是这句话。
梁恪在床边打转两个来回,太阳穴仍突突直跳,回到许藜恩面前,压着火问:“你说说,我到底是哪里妨碍到了你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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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P-22
许藜恩一向不会给过激的情绪太多的反应,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是从前梁恪的爱火,还是此时破防的愤怒。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梁恪去浴室放毛巾,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静静地站了十几分钟。
他重新回到房间,上床后对许藜恩说:“既然你拒绝沟通,我没办法,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是成年人,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果最后还是决定要搬,那就都随你。”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抱在一起入睡,中间隔了一堵空气做的墙。
许藜恩还是蜷缩着睡着,后背冷得他醒来好几次。
第二天早上,梁恪刚睁眼,许藜恩也跟着起床。
两个人先后洗漱、吃早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早过来准备早餐的阿姨也感受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沉默,在梁恪出门后一个小时,看到许藜恩开始收拾东西,偷偷跑到楼梯间给梁恪打电话。
“不用管。”梁恪说,“让他搬。”
阿姨不想让雇主觉得自己烦人,但犹豫之下,还是又劝了一句:“兄弟哪有隔夜仇,孩子倔起来看着讨厌可太正常了,但也要哄,搬走不是闹着玩的,就像夫妻吵架不能总提离婚,伤感情。”
梁恪还是说:“随他。”
许藜恩的东西太多,没准备全带走——只是先拉开一点距离,他又不是打算再也不回来。
收拾了几套当季的衣服,带了个洗漱包,装满一个行李袋,就算打包结束。
这个过程中,心情还算平静,但他拎着行李袋准备离开家时,阿姨试图留他等吃过午饭再走,就突然没来由地心头一酸。
见他坚持,阿姨也不好说什么,陪他一起等电梯。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的梁恪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神没落在许藜恩身上,先说让阿姨下班,跟许藜恩擦肩而过时,从他手里拎走了行李袋,走进家门。
阿姨面带喜色。
从她给梁恪打电话,到梁恪回家,一共不超过十五分钟,很显然,他说让许藜恩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回家路上。
她动作很利索地到玄关柜拿上自己的小挎包,快步走回电梯厅,先进了电梯,而后用手挡住电梯门,小声对许藜恩道:“好好跟你哥说话,他就算骂你两句,肯定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她拍拍许藜恩的胳膊:“听话,啊。”
阿姨走了,家门还没关。
许藜恩转头看了眼,梁恪也还站在那里。
许藜恩抬手按电梯的下行键,过了几秒钟,梁恪迈出两步,把他拽进家门。
“这什么?”梁恪蹲在客厅中间,先从许藜恩那个行李袋里抽出一条运动裤,“几年前买的?除了它你没别的衣服穿?”
扔到一边,再扯出一件卫衣:“钉子比布料多,现在外面几度,穿这个用来御寒还是行为艺术?”
接着还有洞比布料多的牛仔裤、漏肩毛衣、衬衣。
衬衣。
许藜恩走近,抿着唇从梁恪手里抢那件深灰色棉麻材质的衬衣。
只不过梁恪看似随意,但其实手上的劲儿不小,许藜恩扯了两下没扯动,把牙齿咬得很紧,两颊微微鼓着,手也没松开,站在那里,跟梁恪拔河。
梁恪抬眼瞥他:“这谁的?”
“我拿错了。”
“我问你这是谁的衣服。”
许藜恩松开手,走去沙发边坐下。
“内裤袜子都不带,带一堆面膜,你自己看看,包里有没有一点正常人需要的东西。”
许藜恩垂着脑袋,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大腿上。
梁恪丢开那个包,起身坐到他身边,半晌,用胳膊搂住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今年几岁了你?好的不学,学人家闹离家出走。我惹你没有?”
许藜恩说:“哥,我不是闹。”
“嗯,你纯折腾我。”
梁恪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很轻松地把他弄到了腿上抱着,一条胳膊搂着腰,另一只手捏他的脸。
“搬出去以后呢,跟我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许藜恩猛地抬头。
梁恪看他眼睛里全是震惊,心里好笑了一下,一点点生气都没了,忍着先不哄他,语气还是凉凉的:“我挽留了你那么多次,你还是非要走,那没办法,我也不可能把你关起来,但你是不是在走之前把话说清楚?咱俩后面什么关系,你想分手……”
“……我不想分手!”许藜恩深呼吸了好几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很受伤地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要分手。”
“那我不懂。 ”
许藜恩趴在梁恪身上,两条胳膊慢慢抱住他的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很快就哭了。
梁恪的双手放在身侧,没再搂他,也没哄,道:“要走的人是你,哭的人也是你,我真搞不懂你了许藜恩。”
“你不要叫我许藜恩。”
“那叫什么?”
许藜恩埋头在他颈间,哭得伤心,鼻音浓重:“叫恩恩,叫宝宝。”
梁恪虚握了握身侧的手,脸偏开好一会儿,还是用那个没什么感情的语调说:“你这段时间都很不乖,哪里像个宝宝。我回来也不是不让你走,是帮你搬东西,我对你好不好,就算你闹着要走,也没那么绝情,怎么说也……”
许藜恩直起身来,眼眶通红地坐在梁恪腿上,很崩溃地说:“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那你到底怎么了?”梁恪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用手背去蹭眼睛,又添了把火,“最近我抱抱你有时候都觉得你在躲,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你觉得离开我是让你开心起来的唯一的方法,那我只好尊重你。”
许藜恩听见“尊重”,慢慢地不流泪了,眼眶的红都褪了不少,直直地看了梁恪好一会儿。
梁恪忍着没说话,也不移开眼神,最终,许藜恩还是什么都不说,咬了咬嘴唇,从他身上下去,走到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旁边,把东西塞进去,拉链都没拉,就往门外走。
梁恪跟他出去,还不忘拿上车钥匙。
他挡开许藜恩去按一楼的手,自己按了负一,说:“说好送你的。”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又从他手里把包接过去:“今天走得急,缺什么自己买,跟我说也行,我要没空,就让邹正语送。”
一路开向许藜恩学校,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快到学校的前两个路口,梁恪问:“去宿舍走哪个门近?车能不能开进去?”
许藜恩没住过校,以前有宿舍,但基本没去过,都是放学就回家。
在学校读了四年,这个问题他还真有点搞不清。
“在正门把我放下就行。”
梁恪说了句“好”。
许藜恩不知道自己的脸又白了一度。
梁恪在学校门口靠边停车,帮许藜恩解开安全带,一边说:“钱够不够花?我刚想起来,你好像没带银行卡。”
不等许藜恩说话,他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先拿着,过段时间我再让邹正语给你送。”
许藜恩没接,他就回手把钱塞进那个行李袋里,顺手拎到前座,放在许藜恩腿上。
“好好吃饭。”梁恪说,“出门上课提前看看天气预报,别乱穿衣服,春天最容易感冒,你每次感冒都咳嗽很久,晚上自己睡不好,住宿舍还容易打扰到同学。”
“我以前咳嗽,打扰到你了?”
梁恪说:“没事。”
许藜恩拎上包下车,梁恪送了他这一趟,让他走进学校的一路都有种被人扫地出门的感觉。
明明要搬出来的人是他自己。
到了宿舍才刚十点多,室友都不在,不知道是没返校还是在外面通宵上网,许藜恩到宿管老师那里拿了钥匙,才成功进门。
他的床位在靠近门的上铺,放衣服的柜子被舍友的杂物占着,东西暂时没办法收,床上也空着,他出去买床垫被子和四件套,卖货阿姨帮他收纳得很好,全部塞进同一个大红色蛇皮袋里。
许藜恩像黄金矿工一样,把它们背回宿舍。
这天的温度特别低,春寒料峭,天也是阴的,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痛。
每层楼都有公用洗衣机,不过需要投币。
许藜恩等到室友回来,换了些硬币,才去洗好四件套。
当天晚上干不了,就没法用,熄灯后,许藜恩躺在一层单人床垫上,盖着没套被套的单人棉被,呼吸间全是崭新的涤纶味道。
身下硬邦邦,身上轻飘飘,就这么过了被梁恪扫地出门的第一晚。
从第二天开始上课,许藜恩每天都好好地研究天气预报,没有让自己感冒。
他周三和周五各去了一次医院,没敢见罗岚,都是在门口跟护工说了会儿话,就回了学校,一直在练舞室待到闭寝时间。
往常他第二天不用上课的话,梁恪不可能让他早睡,但这一次周六一大早他就醒过来,完全睡够了。
室友们都还没醒,他自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扇,九点多,梁恪发来一条微信,问他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许藜恩在床上继续躺到十一点半才回复。
没走远,就在许藜恩学校附近的一家东北饭店吃的。
进了小包间,梁恪脱下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衣,微廓形,非常衬他肩宽腰窄的身材,下摆收进西裤里,两条腿仿佛有一米五。
许藜恩只看了一眼,两只手抱着面前的大麦茶茶杯,埋头小口小口地啜吸。
梁恪点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他,他不接,梁恪就又点了几个。
菜上完,梁恪先给许藜恩夹了块锅包肉:“学校食堂怎么样,吃得惯么?”
“挺好的。”
梁恪“嗯”了声,说:“我也觉得你脸色还不错。”
许藜恩吃到第三口他夹来的菜,伸筷子挡住:“我自己来,不用你。”
梁恪从善如流地收回来,自己吃了那块茄子。
又问:“室友怎么样?陶然住得离你远不远?”
“室友也挺好,陶然住在我楼上,有时候会来我们宿舍串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基本是梁恪问,许藜恩答,总体安静地吃完了一餐。
“那走?”等许藜恩放下筷子,梁恪就说,“一会儿回公司还有个会,送完你回去时间刚好。”
许藜恩没想到这么快,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梁恪会叫他回家过周末,室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带个饭,他说的都是要回家。
原本如果梁恪今天不联系他,他的计划就是等室友起床就起来回家的。
可梁恪现在这么说,他只能接:“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去。”
梁恪看不懂事的小孩儿似的:“别扭什么?我又不差这几分钟。”
他在上次同样的位置把许藜恩放下,这回自己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拎下来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推给许藜恩:“好了,回去吧,哥有时间再带你出来吃饭。”
许藜恩的手放在那个黑色的大得像炸药包的行李箱拉杆上,眼睛又一阵一阵地发酸。
六天没见面,梁恪早就觉得自己成了缺微量元素的流浪狗,看见许藜恩的头发都犯瘾,恨不能嚼两下。
但两个人今天出来,吃饭的时候中间都隔了一个座位。
许藜恩偷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许藜恩确实是想他,可躲他的肢体接触也是真的,最后连衣角都没碰一下。
拖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帮室友带了五份饭,许藜恩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进。
他想梁恪,也想罗岚,但没脸回家,下午就又去了趟医院。
护工说罗岚刚睡着,许藜恩心理防线本来就薄弱,被这么一诱惑,没忍住进了病房。
她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梁恪没告诉许藜恩,但许藜恩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抑郁也还很严重,频繁找机会自杀,做手术之前,就一直留在精神科这边。
算算时间,马上就是做手术的日子,罗岚的头发被剃光了。
许藜恩没敢坐下,很安静地站了三分钟,罗岚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里,许藜恩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迅速变凉,心跳快得像偷东西被抓。
可他其实并没有做过小偷,甚至是一直在失去。
幼童时失去生母,成年后失去胜过亲生的养父母。
大年初一那天,程子茵就告诉许藜恩,她过几天还会去见罗岚。
可能是巨变后处在失常状态下的罗岚才迟来地串联起了事情的真相,也可能是从前打算原谅许藜恩但后知后觉发现做不到,总之罗岚随之变了态度,对许藜恩说,再也不想见他。
那会儿梁恪还奇怪过,说他妈最近好像对他态度好了很多。
许藜恩慌乱地退了两步,腿弯碰到陪护的椅子,边朝外走边说了句“对不起”,确实像落荒而逃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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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P-22
跌跌撞撞地下楼后,许藜恩感到走得很艰难,短短的几步路之间爆发了强烈的耳鸣,中午为了跟梁恪多待一会儿,吃的有些多,胃部也在同时开始痉挛。
他慢慢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先在长椅上坐下,还是头晕得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的。
保安巡逻经过他好几次,换晚班之前来叫他:“你好,这里不让睡觉。”
被叫醒之后,许藜恩感觉好多了,身体中那些症状也都散了。
不过医院附近药店最多,他就还是买了几盒感冒药,打车回了学校。
睡前,梁恪给他发消息:【小勤说你去医院了?】
许藜恩:【嗯】
许藜恩:【干嘛】
梁恪:【我也去了趟,她说你刚走】
许藜恩马上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觉得很可惜,一边抱着手机打字:【我在花坛边坐了会儿,怎么没看到你】
梁恪:【……】
梁恪:【我坐言昕车去的,走的前门】
许藜恩一时间没再回复,就那么看着屏幕。
没多久,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来,跳动着梁恪的来电。
许藜恩慢吞吞地接听:“干嘛……”
刚才看文字就被这两个字弄得心痒的梁恪低笑了下:“没事不能找你?”
“快熄灯了。”许藜恩抠着身下的床单,“我们要睡觉。”
梁恪装得像没读过大学:“学校还熄灯啊,那生活会不会不太方便。”
许藜恩继续抠床单:“还好,习惯就好了。”
“是不是没吃晚饭?”
他中午吃了几乎平时两倍的饭量,当时梁恪感觉再不走他还要吃一碗,很担心把人撑坏。
许藜恩点点头,梁恪在手机另一头道:“说话,点头我看不到。”
“没吃。”许藜恩说,“不饿。”
他想梁恪想得厉害,梁恪给他打电话,他又傻傻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恪教他:“就不关心关心别人吃过没有?”
“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在家里健康饮食。”
许藜恩加劲儿抠床单。
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宿舍的灯骤然灭了,许藜恩和梁恪说完晚安,躺回床上。
他很沉默,舍友一开始还试图拉着他夜谈,这几天已经习惯,叽叽喳喳聊得热闹。
许藜恩摸出耳机戴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背靠在墙上,蜷缩起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两下,梁恪又给他发了条微信。
【不许跟别人一块儿洗澡】
许藜恩把手机塞回去,过了会儿又拿出来,回复:【只跟你一起洗过】
他又在学校住了一周,大四几乎没课了,同学基本都在写论文,但他脑子很乱,写论文几乎没有效率,有时间就去医院。
想罗岚是一方面,也希望能偶遇梁恪。
许藜恩自己分析,是因为缺少梁恪为他提供情感支撑,所以才导致他现在的自制力大不如前,几乎每天都会偷偷进罗岚的病房。
有时候罗岚用谴责的眼神看他,他才会惊觉罗岚的精神受不了刺激,然后再次落荒而逃。
周五晚上,室友出去吃烧烤唱歌,他跟着一起去了,但是待了一会儿就头疼得厉害,又耳鸣,怀疑还是感冒。
室友也都看出他状态不对,整个人像是迷糊着,就帮他打了个车,让他先回学校。
夜晚的校园里小情侣很多,许藜恩走得很慢,看到别人搂搂抱抱,他很羡慕,想起梁恪亲他的时候总是揉他的耳朵,也会有一只手几乎全程放在他背上。
梁恪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让许藜恩觉得温暖,但是手指经常做坏事。
他特别想梁恪。
但是离开家时准备偷偷带的那件衬衣被梁恪给没收了,上周末又没能回家,他只能钻在被子里,一张张看手机里梁恪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许藜恩醒得比上周六还要早一个多小时。
他抱着手机一直等,想要梁恪找他吃饭,又不想梁恪找他吃饭。
这几天他一直胃疼,不能吃那么多了。
假如梁恪还要假装大周六的回公司开会,他也没办法。
但是一直没等到梁恪的消息,许藜恩倒也没多失望,室友们醒了之后,他下床洗漱,想到要回家,心情其实挺好的。
只不过他一直等到晚上,快十二点了,梁恪都没回来。
想着可能出去玩了吧,但是梁恪好像不怎么在外面“玩”。
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许藜恩,要玩也是和许藜恩一起。
许藜恩看着时间,没再多犹豫,给梁恪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听声音心情不错,背景音还很嘈杂:“许藜恩?”
许藜恩原本在玄关站着,听见梁恪的声音,胸口紧紧地收缩两下,靠着家门蹲了下去。
“哥,你在哪里?”
“在外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许藜恩暂时没说话,梁恪好像捂住了听筒,片刻后,那边安静了很多,他问许藜恩:“是不是生病了?我昨天出差了,你如果不舒服的话我让……”
“没有,我在家里。我不知道你出差。”
梁恪好像并不意外,说:“没事就好,那你早点睡。”
许藜恩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还得一礼拜。”梁恪道,“以前来深圳好几次都没机会转转,刚好公司最近不怎么忙。”
“怎么走那么久,妈不是快做手术了吗?”
“又有点问题。”梁恪顿了顿,许藜恩才意识到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了解罗岚的最近情况,不过梁恪也没多说什么,简短道,“你不要担心,没事。”
许藜恩还想跟他说几句话,但他好像很忙,又说了遍让许藜恩早点睡,就把电话挂了。
为了防止梁恪第二天回来,许藜恩一直等着,到周一早上才去学校。
这次离开家的时候,许藜恩成功从衣柜深处带走一条梁恪不常打的领带。
他理解的一个礼拜是七天,到下一个周六就没报什么希望,结果梁恪的消息比上次还早来十三分钟,许藜恩没等太久,马上就回复自己没事。
梁恪问他想吃什么,许藜恩把学校附近的大大小小饭店都排除了一遍,说了个没有的:【想吃上次那家墨鱼饭。】
那家店在北四环,以前申与同带他们去过一次,其实许藜恩不怎么喜欢。
胜在从学校过去确实挺远的。
周六不限号,加上学生都休息,感觉比平时还要堵。
开车开了不到点一个小时,都算梁恪技术好。
见了面,他对许藜恩没有电话里那么冷淡,下车前还帮许藜恩拉好了羽绒服的拉链,又给他戴上帽子。
大中午吃饭,服务生只是惯例问了句餐前酒要什么,梁恪又问许藜恩,许藜恩点了杯干白。
他喝了一杯,上车后就睡着了,醒来时车停在家里的地库。
梁恪正要叫他,见状微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再接着睡。”
许藜恩慢吞吞地下车,跟在梁恪身后,进门后,梁恪放下车钥匙弯腰换鞋,刚直起身来,许藜恩从后面抱住了他。
又叫他:“哥哥。”
许藜恩长大以后已经很少叫哥哥,梁恪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作为两个人感情里必须要起主导作用的一方,梁恪不能被许藜恩的不成熟牵着鼻子走。
想要关系长远,就不能在家庭遭遇风雨时总是胆怯退缩,在许藜恩为他自己的不成熟承受阵痛时,保持旁观是梁恪的必修课。
许藜恩抱着他,眼泪有点濡湿他的衬衣衣料。
梁恪顺着他的意思吻他,顺着他的意思做所有的事,许藜恩还是默默地哭,梁恪知道他被自己惯着长大,一定很不适应自己的冷漠,但也没想到会伤心到上了床那么久都没什么反应。
梁恪最终还是没有彻底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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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P-22
罗岚的病灶在额叶区,早期症状是莫名低落、暴躁、淡漠,几乎与她重度抑郁和焦虑的症状完全吻合。
突发剧烈头痛时,精神科的医生都下意识给她用镇定类药物。
胶质母细胞瘤的病程发展极快,如果不是梁恪意识到不对劲,带她去做检查,放在别的重度抑郁的病人身上,可能要等到后期偏瘫,才能被发现。
这是万分不幸中的一点幸运,从匆匆的流水中抢来的一点时间。
一周后,罗岚转到神经肿瘤科,十天后,她进了手术室。
梁栋平出事的那段时间,许藜恩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们一家人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老天毫无缘由地非要梁栋平走他们没办法,可是为什么还一定要选最残忍的那种方式。
没有道别,没有心理准备,连做一点微不足道的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可等罗岚被推进手术室后,他又明白过来,对于分别来讲,方式本身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什么方式,相爱的人都不想分别、不愿分别、不能承受分别。
资料显示,胶质母细胞瘤的患者在接受标准治疗手段后,中位生存期约为十五个月。
复发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复发后,患者生存的中位期为一年。
冷冰冰的数字,全部加起来二十七个月的时间,是带走至亲的期限。
罗岚刚做完手术那几天,意识不怎么清醒,除了上课之外,许藜恩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院度过。
术后一个月,到了罗岚状态最好的一段时间。
剧烈的头痛减轻了很多,不再有放射性呕吐,意识清晰、可以与人正常沟通,能自主下床缓慢行走,暴躁、发呆的频率也大幅度降低。
许藜恩因此不能再长时间待在病房,抱着电脑在走廊效率低下地写毕业论文,但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梁恪很明显也轻松了一些,带许藜恩回过几次家,不是每次都做,有时候单纯弄好吃的给许藜恩,也没有许藜恩刚搬出去那段时间那么冷漠。
许藜恩心中仍存着犹豫,表现得还是不太想从学校搬回来,他也没多生气,还开玩笑说许藜恩要变成野孩子,再不听话,他就不想要了。
可这段时间短得几乎是眨眼就过。
等放化疗开始,罗岚整个人的状态就又急速倒退。
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
醒着的时间里,大多沉默发呆,精神萎靡,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赶许藜恩,连求梁恪放她解脱都不说了。
可能是因为预感到马上就要解脱。
三个月后,又一次复发。
罗岚的身体极度虚弱,又开始爆发剧烈的头痛,呕吐到无法进食,伴随视力模糊、无法自理。
此前放疗剂量也已经放满,专家会诊一致认为她不具备再次手术的条件,只建议更换化疗方案,用靶向药减轻脑水肿,配合肿瘤电场治疗。
连二十七个月的一半都不到,一切结束在许藜恩二十二岁这一年的深秋。
距离梁栋平去世满两周年不久,罗岚终于期待已久地也离开了她的孩子们,这对少年夫妻的一生,以天台县新增的一场白事画下了休止符。
返程那天,北京下了立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边迟迟无法起飞,许藜恩和梁恪滞留机场六个小时,才终于等到登机的广播。
他作为一个研一的新生,之前就三五不时缺课,这次又连着请了十天假,就算理由听起来充分,导师对此也还是颇有微词,落地后,就得匆匆返校。
梁恪要回公司,两个人两个方向,让他送的话完全是南辕北辙,许藜恩坚持搭地铁走,梁恪就上了来接他的车。
许藜恩刚搬出来之后,和梁恪骤然减少的联络被罗岚的状态变差打破,只不过那段时间梁恪往返于医院和公司之间,许藜恩多数时间抱着电脑坐在病床前写论文,惊险地完成了答辩和毕业,整个暑假和研究生开学都过得浑浑噩噩,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两个人都很疲惫。
葬礼结束,代表此前唯一的链接也就此消失。
返回北京后,两个人像两滴水汇入洪流,再次失去了联络的理由,许藜恩连续十天没收到梁恪的任何信息。
他在第二周的周五晚上回家。
进门时,梁恪刚好从书房出来,一只手里拿了本书,另一只手还在擦头发。
电视开着,播放的是晚间财经新闻。
客厅的窗户开了半扇,不间断的汽车驶过的胎噪和鸣笛声,加上通过价格昂贵的音箱传出来的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混杂在一起,将屋内的人双耳填满。
除此之外,整套房子里所有的灯带、吸顶灯和餐厅的吊灯,所有的灯也全都开着。
梁恪没多看许藜恩,走到沙发边坐下,调低了些电视的音量,一边问:“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还这么晚。”
“下午有排练。”
听到梁恪说话,许藜恩才像是得到准许,开始换鞋,一边回答:“刚结束,外面好冷。”
“吃晚饭没有?”
“吃过了,老师给订的盒饭。”
都已经到了这个点,猜测梁恪肯定也吃过,许藜恩也就没再多问。
梁恪说了声“好。”
许藜恩靠近时,接过梁恪自然而然递来的毛巾。
因为他这个动作,许藜恩又放松了一点,回房间放好毛巾,洗完手换了睡衣,也走出去,到沙发上坐下。
梁恪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一套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羊绒套装,圆领薄毛衣和同色长裤,靠在沙发背上,姿势放松,看书看得很认真。
许藜恩给他和自己都倒了杯水,眼神不过多地落在梁恪身上,就只能去看干巴巴的财经新闻。
但其实从前这样的时刻也非常多,所以又过了三五分钟,许藜恩就慢慢放松下来,也靠着沙发背,抱着双膝,用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电影频道在放《赎罪》。
这是一部没有那么出名的外文片,故事开始时,主演都是些小孩,同样没有被大众熟知的角色。
巧的是梁恪很早之前看过原著,许藜恩当时被封面吸引,就也拿来看过,所以虽然没从电影的开头开始看,但也很快就跟上了剧情。
当时看完都没过脑子,这晚看电影,许藜恩才第一次意识到,虽然它叫做《赎罪》,但其实布里奥妮直到最后都没有获得原谅,也没有寄出那封道歉信。
这是人生的常态吗?阴差阳错,不被原谅,和胆小懦弱。
文艺作品中的虚构人生可以有无数种,许藜恩的只会有一次。
他还想再试一试。
回天台县的那几天,他把事情告诉了梁恪。
梁恪当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在第二天告诉许藜恩,具体的情况他也不了解,托了亲戚,找人去查一下之前许耕轩和梁栋平投资佳乐城的那家公司。
今天有了结果,梁恪把对面发来的消息原封不动地转给许藜恩,注资人的确只有许耕轩一个,而且公司早就注销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时,许藜恩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比不上当初听程子茵说的时候一半的跌宕。
那时他还没有多相信。
罗岚的精神本来也不太好,他就又把这个当成借口麻痹自己。
直到那些话被证实。
可能是因为中间过了将近一年,他自己也早有心理准备吧。
许藜恩倒也没有觉得梁恪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短暂地担心、害怕过,接着就没有了。
梁恪不是那样的人,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许藜恩只是觉得梁恪有些可怜,或者说太可怜。
现在这个世界上,梁恪真正在乎的人恐怕只剩下了许藜恩一个,结果还背着一个不算清白更不无辜的身份。
梁恪没把那本书看完,倒扣着放在茶几上,就起身回了卧室。
许藜恩跟进去,爬到床上。
家里的床比学校宿舍的舒服得多,暖气也很足,可许藜恩还是觉得冷。
他慢慢挪进梁恪怀里,胳膊搂上梁恪的肩背,脸几乎贴到梁恪的脖子。
似乎被他的呼吸弄得发痒,梁恪稍微退后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都侧躺着,梁恪的胸肌形状格外明显,许藜恩向下缩一点,把脸埋进去。
这次许藜恩的呼吸的影响应该不大,但梁恪还是又退后一些,整个上半身都远离了许藜恩。
许藜恩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的温度和拥抱,但梁恪好像不想给他。
“今天不想做。”梁恪说,“早点睡吧。”
“我就想你抱抱我。”
梁恪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许藜恩再靠近他,被他用胳膊挡开:“所以,你不想见我就搬走,需要我安慰就再回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像什么?”
“我没有不想见你。”
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解释自己听起来都苍白无力:“那时候,我说……我想静一静,刚听我妈说了那些,我真的很难受,觉得对不起干爹,对不起你们,我脑子很乱……哥,我没有不想见你。”
他离开的前两周,梁恪故意晾着他的迹象很明显。
许藜恩明白自己活该承受那些,在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之前,梁恪也有足够的理由那样对他。
但随着罗岚病情急转直下、病危、去世,随之而来的葬礼、许藜恩说出心中的为难,再次回到北京,梁恪似乎是真的决定要放下了。
在机场分开的时候,许藜恩对他说“哥哥再见”,梁恪一句话都没说。
前几天许藜恩发消息问他忙不忙,他也没有回复。
其实,许藜恩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许藜恩又有好久没流过眼泪,在罗岚的葬礼上,他都没怎么哭。
这会儿眼眶酸涩着发胀,但也只是红,并没有真的哭出来。
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梁恪,将要被放弃的恐慌来得后知后觉。梁恪不会永远都在等他的。
小升初那年,他什么都不告诉梁恪,自以为是地听从许耕轩的安排,觉得远远离开就可以保护自己,其实没怎么考虑过梁恪会有多受伤。
到今年大年初一听了程子茵的一段话,就和梁恪闹了一整个寒假,最后还是坚持从家里搬了出来。
梁恪也是会受伤的。
他本质上只是个接连失去了父母的二十多岁的孩子。
他如果不受伤、不孤单,就不会把家里搞得那么吵、那么亮。
许藜恩趴到梁恪胸膛上,过了两分钟,梁恪低声开口:“下巴那么尖,戳死我了。”
许藜恩揉着眼睛又坐起来。
梁恪起身下床,说:“我真的累了,去隔壁睡,你也早点睡吧。”
许藜恩扑过去抱住他,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想让我哪样?”
梁恪的语气是有些无可奈何,他掰开了许藜恩的手,不过没有走。
转过身来以后,就松开许藜恩的手腕,许藜恩马上又抱上去,他也没再阻止。
还把手放在许藜恩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今天回来了,明天还走吗?我猜不到,所以我只能这样。”
“你每次离开都是有理由的,我能理解,但是接受不了。”
“我不想今天怀里抱着你,明天晚上醒过来,发现又是自己一个人。”
“恩恩,哥没你想的那么坚强,也没那么大度,你不在的时候,我快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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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P-22
许藜恩从床边跪坐起来,原本埋在梁恪腰腹间耍赖的脑袋靠进梁恪肩窝,面对面把人抱住,轻轻吸了吸鼻子,最近这段时间瘦得可怜的身体有些发抖。
梁恪还以为他在哭。
但梁恪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发现他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许藜恩的瞳色比很多人的要浅一点,又总是湿漉漉的,好像戴了含水量很高的美瞳,看起来有点像加浓的蜂蜜,一圈绒绒的长睫毛围在外周。
乖乖的眼睛长在他漂亮得开始叫人觉得有锋芒的脸上,中和掉一部分攻击性,像这样靠在梁恪怀里的时候,尤其惹人怜爱。
梁恪的确很爱他。爱得骨头发痛。
但也有时候,梁恪会想像捏果冻一样,把他给弄坏。
“你不要走。”许藜恩虽然没哭,但瘪着嘴,小声说,“我不想一个人睡,我睡不着。”
“在学校怎么睡的?”
为了调节气氛,许藜恩说:“……宿舍有六个人。”
梁恪突然挂脸:“那走吧,送你回学校。”
知道他说气话,但许藜恩听完心头还是刺刺的。
对于两个人分开这件事,梁恪确实习惯了很多。以前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许藜恩自作自受,摇摇头:“不要回学校,有一百个人都不是你,哥……我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我想搬回来。”
有一百个人都不是梁恪。
梁恪闭了闭眼,但最终没说话。
“我,我以后永远都不走,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许藜恩懂什么是永远吗?
他六岁那年就说过,要永远和梁恪在一起,到现在已经反悔过数不清多少次。
许藜恩扯扯梁恪睡衣下摆:“哥哥……”
“不要跟我装可怜。”
许藜恩没觉得自己在装可怜……他觉得他一直很努力在装开心。
梁恪已经是个十足的伤心人,他没有要再往人伤口上撒盐的预备。
许藜恩在专注地看着梁恪的时候,梁恪就也很少能再去注意除了他以外的事物。
他眨巴眨巴那双乖乖的眼睛,真像一只没主的小狗。
许藜恩也真的瘦了很多,没有梁恪管着他,他在学校难道是靠喝水活着的吗?
不过下巴瘦得那么尖,脸蛋看起来还是软绵绵的。
以前梁恪一口咬下去,嘴巴里都是香的,再听许藜恩惊恐地叫两声,真让人有肉食动物捕猎的快感,肾上腺素和其他该有的不该有的素一齐飙升。
许藜恩是个可怜又可恨的混蛋。
梁恪的表情从始至终都那么冷淡,是真不想要他了么?
强忍着再等了会儿,许藜恩垂着脑袋退开,爬回床尾,穿上他脱到那里的拖鞋,慢慢走出卧室。
他不打算换衣服了……回来的时候穿了件长羽绒服,反正现在已经很晚,套上出去打车没什么问题。
“给我煮碗面。”
许藜恩愣了一下,在门口回头,梁恪说:“我没吃晚饭。”
“哦……”许藜恩问,“为什么不吃?”
不是说在家健康饮食么。
有人会因为过得幸福、满足、热闹,所以导致食欲不佳么?
梁恪觉得许藜恩真是一只猪。
“心情不好。”
许藜恩脑子再不清楚都总不会再问为什么心情不好,去厨房煮面。
冰箱里各样蔬菜都有一些,鸡蛋也有。
他拿猪油呛出个底味,先煎了两颗蛋,再加热水,最后煮出一锅大杂烩。
放点火锅料的话,其实挺像麻辣烫,不过梁恪不是很能吃得来辣,许藜恩就还是没放,直接从锅里倒出来,装了满满一个不锈钢的盆。
他的量估得很准,梁恪全吃光了,面汤也只剩个底,吃完起身去把锅和碗洗掉。
水声哗啦啦地响,许藜恩还在餐桌旁坐着,没考虑好自己还走不走。
刚才想的是不走了吧,梁恪应该是给他和自己台阶下。
但梁恪吃了那么多,许藜恩又怀疑,他其实就是真饿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想来想去,许藜恩遵循自己的本心,重新回到卧室,老老实实地睡在自己那一侧。
几分钟后,梁恪也进来了,刷了个牙上床,不说累也不说要去隔壁。
等他睡着,许藜恩偷偷钻进他怀里,把他的胳膊抬起来,做成环抱着自己的姿势,脑袋动了几下,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枕好,也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梁恪没再提许藜恩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的话,似乎煮了碗面一笔勾销。
许藜恩也很上道地没再问,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把原本就没带走多少的东西从学校拿回来。
已经进了腊月的一个周六上午,梁恪拎着他去公司陪自己加班。
梁恪去开会,许藜恩到十二楼的阅览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先是写作业,写着写着就打开一堆购物网站,倒是没买什么,光看。
比只逛不买还多省一分体力。
宋特助找来的时候,他刚开始又一次试着写作业,这层没几个人,有需求的也是来找到书拿上就走,小宋从他身后吓他一跳,看他懵懵的没什么反应,不满道:“这反应不叫慢半拍,慢了得有三拍……跳舞能跟上节奏么?”
“我的专业不容质疑。”许藜恩说,“电脑屏幕反光,我早就看到了。”
“……”小宋道,“梁总找你,快来。”
许藜恩收拾东西,拎起电脑包,边说:“他开完会啦?”
“刚结束,没进门呢就喊,”小宋停了下,学梁恪,“许藜恩,给我倒杯水。”
倒杯水倒杯水,梁恪没有指挥许藜恩干活的想象力,天天只知道倒水。
上次让许藜恩煮面,估计就是真饿了。
许藜恩回到老板办公室,先给老板倒了杯水,梁恪不太满意,问他:“乱跑什么。”
“我写作业,顺便看会儿复习资料,马上又快期末考试了。”
梁恪道:“这么早作准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参加奥运会。”
许藜恩撇撇嘴,被梁恪看见:“你什么态度?”
“对不起。”许藜恩只好道歉。
两个人各忙各的,许藜恩欲言又止了半个小时,梁恪终于肯理他:“说。”
“哥,你们周六也上班啊。”
“偶尔加班。”
“哦。”
梁恪翻了几页文件,再次抬起头:“你有什么意见?”
许藜恩咬了口大鸭梨:“上次,你说回公司开会,我还以为是骗人呢。”
梁恪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哦”了声,说:“是骗你。”
许藜恩嘻嘻笑:“我不信。”
他走到梁恪身边,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梨子送到他嘴边,梁恪摇了下头:“不吃。”
这段时间看他装正经,讲话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动手动脚,许藜恩特别不习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不装。
再咬一口梨子,许藜恩的脸随着嚼嚼嚼的动作一鼓一鼓,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下午回家,梁恪还在书房待了会儿,出来的时候,许藜恩正在练功,趴在自己的一条腿上。
他把平板递给许藜恩,是观澜府那套别墅的设计图。
先前一直没心情考虑装修,看来梁恪终于把它提上了日程。
许藜恩一张张看过,风格是他喜欢的,只知道看起来漂亮,对动线、空间利用都丁点不懂,感觉没什么想提的要求。
不过想到这是他和梁恪结束北漂后的正式的家,看着渲染图上的一盆绿植都觉得长势喜人,鲜活可爱。
许藜恩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梁恪还站在他身边,仰起脸露出一个笑:“设计得好好呀,真想马上搬进去。”
梁恪也很罕见地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平板,说:“还早,到能搬家怎么也要一年。”
“那也还好呀。”许藜恩慢慢趴回去,抱着腿说,“明年可以在新家过年喽。”
梁恪还没走开,许藜恩下一次直起身来的时候,被端了起来。
好好的周六下午,再睁眼窗外变成了浓浓的夜色。
他累坏了,没能清醒多久,梁恪的胸膛贴着他的背,暖意萦绕周身,可能一分钟都不到,就又睡着了。
伴随着重新解锁这件事,梁恪对许藜恩的脸色终于好了几分。
他晨跑结束,许藜恩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就紧张,但梁恪浑身水汽捧着他的脸亲下来,许藜恩也不想拒绝,表现得甚至算是配合。
有时候仰着脸给梁恪亲的时候哼哼两声,梁恪的语气会更好一点,像以前那样叫他“恩恩”。
但可能还是要惩罚他,梁恪不怎么抱他,一直让他趴着,要么就是跪着。
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这么久,互相熟稔,梁恪基本不用手,甚至算是坚持,真做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只让他靠自己。
又因为确实是要撒他之前当锯嘴葫芦的气,除了捏着他的脸深吻会儿,还有掐着他的腰不让他跑之外,梁恪一直没多碰他。
许藜恩一向不发出什么动静,遮光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只有偶尔的粗喘和泄漏出来的轻微的哭腔。
有时夜里洗完澡回到床上,抱在一起,梁恪的手会放在他裸露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许藜恩打个呵欠,含糊不清道:“哥,你从后面抱着我。”
梁恪就翻个身,把人背对着自己按进怀里,大大方方地让许藜恩挨着他的胸肌。
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梁恪用空了一盒套,许藜恩到最后只知道流眼泪,澡是梁恪抱着洗的,没回到床上,就完全睡着了。
梁恪用他最喜欢的从背后抱着的姿势,顺势把脸埋进许藜恩后脑勺软软的发间,呼吸间,整个人格外平静,胸腔里充斥着安心,脑神经也不再在夜里都绷紧,不再翻来覆去地想已经空无一人的身后、父母的墓碑和荒芜的去路。
他早就承认,感情里确实没有在床上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管许藜恩再可恨,再胆小,再混蛋,只要红着眼睛凑过来亲梁恪一下,他就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许藜恩睡得很深,梁恪还没多少困意。
他想起从超市买回来的几盒肉还没放冰箱,放轻动作下床出去,先沿路捡了一遍两个人的衣服。
许藜恩的裤子口袋里有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但重量很轻,不像手机。
梁恪把它掏出来,看见药盒上“西地那非片”五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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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P-23
药没了。
许藜恩把裤子抖了个底掉,都没看到昨天新买的感情稳定器。
买西地那非,家附近的大药房基本都要处方,只能去小药店碰运气,买到一次不容易。
这次还是八片装的大盒,丢了更可惜。
好在许藜恩的脑袋最近木得厉害,除了没有性/欲,也没有其他太多的情绪,所以不太能感觉得到。
他躺回沙发上,后背和四肢都酸痛,不知道是被梁恪干的,还是抑郁症的缘故。
昨天付完钱没带走吗?
当时梁恪把车停在路边,去一百米外的ATM机上取钱。
临停的车子紧挨着就是一家小药店,看着梁恪的背影,许藜恩近段时间第一次行动力那么强,下车、买药、上车,一气呵成。
梁恪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玩消消乐。
不对。
昨天他上车就先吃了一颗药,肯定带走了。
那就只可能是后面落在了超市。
许藜恩不觉得有被梁恪发现,因为这一上午都风平浪静。
梁恪起床去晨跑,回来带了早餐,洗完澡又去超市。很正常。
想到还得想办法重新买药,让许藜恩有些烦躁。
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觉到烦。
罗岚的症状是精神崩溃,他倒没那么剧烈。
除了有时候烦起来想马上了结自己、了结这些痛苦之外,许藜恩的外在表现要安静地多。
医生鼓励他发发脾气,可他找不到什么发脾气的机会。
假的梁恪叫他去死,他对他发脾气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像精神病。
真的梁恪对他那么好,生活中没有需要发脾气的地方。
但尚尔杰对他的情况很担心,这让许藜恩越来越谨慎。
他确实时不时就会想要了结一切,但在咨询的时候,防止吓到尚尔杰,考虑联系他的什么亲属,他只能试探性地说一两次,希望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得到有效的帮助。
他不敢说自己偶尔会有幻觉,只对尚尔杰分享过他最经常想到的自杀方法,吞药和跳楼。
尚尔杰没有被这个吓到,还说,这是他好了一点的表现。
尚尔杰告诉许藜恩,很多抑郁症患者在极度严重的情况下,是无法实施自杀的,连计划的精力都没有。
也告诉他,所有过量能致死的药物并不会使人在昏睡中离开。
他会先醒过来,经历人所无法忍受的剧烈的痛苦,绝大多数人都在这个过程中选择放弃、打电话报警,去医院的洗胃和恢复过程又是一轮新的折磨。
这样吗。
许藜恩确实有点害怕。
他不想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不管是满嘴白沫还是浑身都是自己的呕吐物,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不用说,到时候大概率是梁恪帮他收尸。
跳楼更不可取。
他能轻易接触到的高楼,一个是自己和梁恪的家,另一个就是梁恪的公司。不行。
况且跳楼引起的社会反响太大,没准谁就会知道他和梁恪的关系。
梁恪正走在通往成功的上坡路,许藜恩不能拖他的后腿。
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许藜恩无所不用其极地计划了半个多小时的自杀,就像小时候睡前固定地想象自己身处某个云朵乐园一般。
想象不需要考虑现实,可以百分百地沉浸在它所带来的快乐当中。
梁恪回来了,许藜恩一直在等他,所以听到动静就看向门边。
他注意到,锁孔多转了两圈——这说明梁恪出门前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许藜恩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他自己没有这个习惯。
以北京的治安环境来说,梁恪的谨慎体现在方方面面。
何况家里还有许藜恩这么个大活人,大白天的,哪有遭贼的可能。
有梁恪在身边的时候,许藜恩的脑子会比平时转得多一点,把梁恪吐槽了一遍,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梁恪。
明天就要过年了,昨天两个人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今天梁恪又出去买了点菜。
他进门先脱大衣,挂在玄关,挽起衬衣衣袖,再弯腰拎起脚边的两个塑料袋。
动作间,衬衫贴着肩背绷出干净利落的线条,用力时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流畅,宽肩窄腰,双腿颀长,走进厨房的一段路,像他的T台。
把两个大塑料袋拎进厨房,马上开始该洗的洗改切的切,几分钟后,三眼灶台都打着火,抽油烟机准备就绪。
许藜恩听着厨房的动静,赖在沙发上又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趿拉上拖鞋去找梁恪。
他站在旁边,梁恪处理摆盘的食材,不用他帮什么忙,时不时喂来一口吃的。
有三文鱼的边角料,也有西瓜最中间那一块,许藜恩胃不舒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为了逃避,抱着梁恪的腰和梁恪一起移动。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去客厅开了音箱,梁恪让许藜恩放他自己的歌单,轻缓的音乐流淌在房间里,又保持着这个姿势回到厨房。
梁恪忙了一天,两个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就不停地接到亲戚的电话,许藜恩也被叫过去,跟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婶婶聊天。
梁钦控诉许藜恩都不理他,微信QQ都不回消息,许藜恩有些不好意思,梁恪替他解围:“期末挂了两科,心情不好,你别烦他。”
“啊?”梁钦没来得及嘲笑,震惊道,“谁挂科,许藜恩?”
许藜恩“嗯”了声,靠着梁恪说:“两门都差只一分,没差太多。”
要不是梁钦也上过大学,就真被他骗了:“59分不代表你有差一分及格的实力,只能说明老师费尽心思给你加分,最后都只有这么多。”
“就这还研究生呢。”
许藜恩发了确诊精神病以来的第一个脾气,他从梁恪手里把电话给挂了。
梁恪收起手机,垂眼看许藜恩:“这叫什么,恼羞成怒?”
“是吧……”许藜恩滚到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腹部,“但是打印店给的题库根本不准,考试全是我没见过的题目。”
“好。”
“老师也不给划重点。”
“嗯。”
“哥,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没有。你复习开始得很早,也很认真。”
许藜恩点点头,重新爬起来,盘腿面对梁恪坐着:“真的是我太倒霉,陶然就买到了新题库。”
“好。”
梁恪不冷不热,许藜恩想了想,靠过去亲他。
他一开始没动,许藜恩贴着嘴唇吻了几下,见梁恪还是没反应,想退开,被梁恪握着他的一边侧脸,重新吻过来。
这次伸了舌头,是个货真价实的深吻。
亲了没一分钟,梁恪就起身去厨房。
许藜恩还迷瞪着,跳下沙发追进去,两个人又继续吻了好一会儿,许藜恩的腰被亲软了,梁恪边亲边把他推到备菜区。
两个人远离灶台,梁恪两手撑在许藜恩身后的大理石台面上,和许藜恩贴得更紧,低头继续与他亲吻。
许藜恩放在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响了好几下,他一开始没想管,过了会儿又响,梁恪伸下去的手收回来,松开他,拿拇指擦他湿红的嘴唇:“去看看。”
许藜恩没注意到自己没起反应的地方被摸,只知道腿被亲得也有点发软,缓了缓,走出去拿手机。
梁恪洗了遍手,开始包七宝羹。
这东西其实和北方的饺子差不多,菜都上桌以后,两个南方人入乡随俗,也打开春晚开始看。
他们没在餐厅吃,把菜都摆到客厅的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手边还有一堆水果零食。
许藜恩小时候很喜欢吃零食,长大以后好多了,但梁恪好像没发现,总是给他买,甚至比小时候买的多多了。
他还记得,那会梁恪管得他好严格,带他去给同学过生日,小孩桌上的是炸鸡可乐披萨汉堡,梁恪一口可乐都不许他喝,说会坏牙齿、长不高。
炸鸡也是撕掉皮才给他。
长大以后,梁恪不再管他吃零食,开始管其他方面。
许藜恩捏着手机,心不在焉。
跑腿已经按照要求把买来的万艾可放在家门口,许藜恩微信给他转了钱,但一整天都没机会出门。
家门很近,但他发现他就是出不去。
梁恪不让他出去。
垃圾不用他倒,东西不用他买,刚才菜没上桌的时候许藜恩说要下去转转,梁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藜恩整个人愣了一下,梁恪的表情又正常了,好像脸上的冰冷是许藜恩的错觉。
一直到晚饭时间,许藜恩都没机会到门口去。
他害怕拿不到药,待会儿坏了梁恪的兴致。
更怕药被梁恪看到。
“想什么呢?”梁恪给他碗里夹了块带鱼,“尝尝怎么样。”
炸带鱼是梁栋平的拿手菜,平时常做给罗岚当看电视剧的小零食。
梁恪做的也好吃,酥脆,鲜香。
许藜恩一口一口吃下梁恪夹过来的菜,果汁喝得很腻,他起身想去倒水,梁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去哪?”
“倒杯水。”许藜恩说。
梁恪起身:“我去倒。”
梁恪知道了。许藜恩一瞬间肯定。药是被梁恪拿走的。
他没再试图要出去,甚至为了给梁恪时间,还回卧室待了会儿。
晚上两个人出门去看街灯,楼梯间果然没有那盒药。
怪不得梁恪这两天没再要跟他做,没再主动亲他,没再抚摸。
但睡觉的时候,还是把许藜恩从背后抱着,抱得很紧,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冷。
“所以,你还是不想跟他谈谈?这样下去,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很大的伤害。”
“要谈。”许藜恩说,“尚医生,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我决定,告诉我哥……生病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怪我,除了我生病不能马上好之外,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其他的矛盾,我哥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把这段话说出来,相当于又劝自己一遍。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瞒着要好。”
“他从小就照顾我、担心我,我不想再让他因为我而伤心。”
尚尔杰露出一个笑容:“真是新年新气象。你能这样想,真的很了不起,藜恩,理解别人的同时,更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心态其实一直很好,只是不巧在最脆弱的时候病了,不管怎么样,你得对自己有信心。”
许藜恩点点头。
尚尔杰又说:“也许,你可以考虑两个人来咨询,除了缓解你的抑郁情绪之外,你们可能还存在一些伴侣之间的问题。”
“你得明白,出现了隔阂不会只是一方的问题,让他充分了解你的情况,改变对你的一些……回应方式,也许对你的恢复有非常积极的作用。”
许藜恩摇摇头:“我哥没有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尚医生,你有没有接待过出现幻觉的患者?”
尚尔杰内心震动,但脸上表情没变,还是温和地看着许藜恩:“各种类型的患者都不少见,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我没有这样。”许藜恩说,“我只是,看了几本书,里面有提到这个,说……抑郁严重的时候,也会有幻听和幻视。”
“是会有,但多数还是在精神分裂症中常见,而且大多是幻听。”
“幻视怎么了?”
尚尔杰简短道:“很严重。”
以防万一,尚尔杰还是说:“你没有家族遗传,医学检查脑部没有器质性病变,可以说现在这些情绪低落和幻痛症状全是情绪引起的,我从专业角度判定,你有很大的可能完全康复。”
“而且,退一万步讲,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藜恩,那些都是你悲伤的潜意识。”
“你不要太担心,抑郁症没那么可怕。”尚尔杰接着把话题拉回来,“但如果后面出现了相关的症状,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你知道的,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对不对?”
许藜恩问:“没有家族遗传,一定不会得精神分裂症吗?”
“精神分裂症的确和遗传有很强的关联性,但遗传不是必要条件……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绝对。”
许藜恩又点了点头,说:“我妈的精神状态就一直都不太好,我觉得我会生病,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换做是我哥,可能不会有问题。”
尚尔杰不置可否:“所有的心理压力都不能靠想象去评判严重与否,除非置身处地地感受过。”
他正色问许藜恩:“你跟你母亲还有联系?”
许藜恩愣了会儿,说:“她换了个号码,我还没来得及拉黑。”
尚尔杰提醒他:“尽快。”
离开优诺心理后,许藜恩去接梁恪下班。
时间还早,才刚上午十一点多,梁恪一直没回来,他等得有点久。
最近睡得不好,半夜总是醒着的,怕吵醒梁恪,一动都不敢动。
在梁恪办公桌上趴了会儿,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梁恪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好久没被亲过,许藜恩不愿意动,只睁开眼睛,笑着去抓梁恪的手指。
梁恪拿出一盒万艾可,说:“恩恩,我帮你买了药。”
许藜恩慢慢不笑了,在梁恪的脸变灰之前,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梁恪打在他脸上的鼻息还在不在,不能确定,许藜恩松开抓着梁恪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发抖到满脑子都是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办公室电子门锁的解锁声,接着是打开开关的声音。
梁恪一边走近一边说:“困怎么不到床上睡,言昕今天不在,我不知道你过来,饿……”
许藜恩从双臂间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梁恪愣了愣,走到他面前,皱眉道:“怎么了?”
“哥。”许藜恩说,“你抱抱我。”
梁恪没怎么犹豫,绕过办公桌抱住他。
许藜恩额头上原本都是冷汗,但是心安定下来以后,就很快退了。
梁恪拍着他的背,过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艾可。
许藜恩逃下楼,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梁恪的未接来电,他抖着手打回去,不等梁恪开口,急急地说:“哥,我不该吃那种药,不该骗你,我错了……哥,我真的做错了……”
“先不要哭,好好把话说清楚,你现在在哪里?”
“公司。”
“楼下还是办公室?言昕说你刚下楼。”
“楼下。”
“等着。”梁恪说,“我快到了,不要乱走。”
许藜恩挂了电话,蹲在便利店门口,一只很眼熟的狗凑过来闻他,许藜恩小声说:“你也是假的吗?”
狗打了个响鼻。
手机又震动,许藜恩点开消息,还是程子茵发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惨白的脸。
其实不像罗岚,但许藜恩总把她看成罗岚,上面血红的字体写着:都怪你。
这不是真的。
许藜恩吃了颗阿普挫仑,一直等到梁恪来。
梁恪的手掌很热,许藜恩一点都不怀疑他是假的。
似乎在奖励他主动承认错误,梁恪还把他抱在怀里,问他脸怎么这么白。
梁恪从小就一直是这样,用很有原则的手段对待许藜恩。
犯错就惩罚,做得好就奖励。
许藜恩理应长成一个同样坚定的人,可是他好像有点太脆弱,只被人吓吓,竟然就到了这种地步。
他怎么让梁恪陪他一起面对。
——————
第89章 P-23
从尚尔杰的办公室出来,去接梁恪下班之前,许藜恩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来电。
是许耕轩的私生子,比许藜恩大几个月,名字叫许净澄,之前处理许耕轩遗产的时候有过联系。
不过当时许藜恩没露面,都是梁恪和律师代为出面。
他们约在梁恪公司附近,许藜恩本想速战速决,发了家咖啡店过去,对方却选了间私房菜馆。
这是他们的第一面,看到彼此时,两个人都有种奇妙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兄弟。
许净澄大概肖母,长相和许耕轩不怎么沾边,但仪态莫名相似,尤其是进门时习惯性的沉肩。
许藜恩因此生出了很不好的感觉,一分亲切消失无踪。
互相客气地推让点菜、选特色套餐,等服务生退出去,小包间里沉静下来,许净澄先开口:“恩恩,其实我早就想见见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一直没有机会,以前你在外地念书,后来我又出了国。”
许藜恩勉强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他说有有关家里的事要讲,许藜恩才来的,此时又有些后悔,觉得所谓的“家”其实和许藜恩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基本相当于让他家破人亡的关键因素。
看出许藜恩的沉默,许净澄没再寒暄,打开手机递给许藜恩。
“前两天回了趟老家,我爸妈以前住的那套房要卖了,替我妈回去收拾东西,找出来挺多以前的压箱底,我问过我妈,她说她也没见过,我就想给你看看。”
手机里拍下来的是过去的录像带录下的画面,许藜恩见过,罗岚经常用它来录喜欢的电视剧,然后反反复复地看。不小心被梁栋平洗掉一两集,会大发雷霆。
画面中的中心人物是程子茵,她在对着虚空发疯,满脸惊惧,攻击着空气。
右下角有时间,距离许藜恩出生还有三年。
视频内容惊悚,还是黑白画质,许藜恩自己的状态不怎么好,看了这样的东西更是浑身难受,刚要把手机还给许净澄,他伸手过来,滑到下一个视频。
时间比刚才那个还早,画外音是许耕轩,很高兴的语气,说“小茵,来,看镜头”,程子茵也在笑,但突然变了表情,冷冰冰地看着镜头外,一巴掌打过来。
这样的视频还有很多,最初几个是意外录下来的,后面就看得出来是有人偷偷录的。
“她看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医生,这些都是当时我爸录下来拿去给医生看的,后来确实正常了很长时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分析,可能是孕期激素波动,导致神经脆弱,总之,她又复发了。”
许净澄说,程子茵一直有幻觉,发作起来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许耕轩常常毫无防备被她攻击,到后面心理大概也出了问题,和她离婚后,一度以为可以正常生活,但其实不是。
他活在痛苦中,连带着许净澄和母亲也一样,出轨后组成的被所有人厌恶的家庭果不其然也散了。
许藜恩仍然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这么多年,跑过来说程子茵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疯得可怕,根本不是表面上讲的产后抑郁。
有什么作用,表明许耕轩出轨是被逼的,他们后来凑起来的一家三口才是受害者吗?
服务员进来上菜,许净澄马上闭嘴,对着服务员微笑。
等门重新关上,他把手机拿回来,顿了顿,问许藜恩:“恩恩,你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
许藜恩没说话,许净澄说:“我没有恶意,只是看过以后,反复思考,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你。因为我也在天台县长大,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起过,所以大概率是他们把这件事瞒得谁都不知道,可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又给许藜恩看了一个视频。
许耕轩在劝程子茵,劝她吃药、再去看医生,但程子茵只是摇头。
许耕轩慢慢任由那些药片洒落在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头,半晌,重新劝程子茵:“小茵,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样,恩恩也……”
程子茵凶恶地抬头看他:“恩恩怎么了?”
许耕轩下意识躲了一下,才说:“恩恩最近老提的点点,还有小雨,幼儿园根本没有这两个小朋友,你知不知道?那是他想象出来的,小茵,我们家里这样的环境,你和我这样的状态,小孩本来没事都要被逼疯的,他肯定是太害怕,才想象出朋友陪着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求求你……”
程子茵道:“小孩子有想象的朋友很正常……许耕轩!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神经病,我生的小孩也是神经病?!”
她拎起手边的烟灰缸砸过来,磕在许耕轩膝盖上咚的一声。
许藜恩的手突然抖得厉害,没拿稳手机,好在掉到他腿上的时候,被许净澄给捞住了。
许净澄说,他大学主修的就是精神科,知道这方面的遗传很强烈,他听说了梁栋平和罗岚夫妻俩去世的消息,又想到离婚后许藜恩是被判给了程子茵,加上许藜恩从小有幻想朋友的经历,实在很担心他现在的状况。
许藜恩忘了是怎么跟许净澄分开的,他到了梁恪办公室才给夏行文打电话,对面通宵后正在补觉,一开始没接,许藜恩打了第二个,夏行文迷迷糊糊地说:“你最好是有急事……”
“文文,你记不记得,以前幼儿园有个女同学,叫点点?”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没有吧,班里一共没几个人,印象中没有啊。”
“你还给她带了好多天冰沙,怎么会不记得?”
夏行文又迷糊了好一会儿,“哈”了声:“疯了吧你,我就只给你带过啊,说起来,我那么小就颜狗本性毕露,你那时候跟自闭症一样,鸟都不鸟我,最多自言自语两句,我还能热脸贴冷屁股。”
许藜恩记得,他一直跟点点玩,但是夏行文总来找点点。
“还有小雨呢?”
“好像也没这么个人……”夏行文咂摸出点门道,“小雨点幼儿园,小雨、点点,你记岔了吧,是幼儿园的名字。”
许藜恩浑身发冷,挂断了电话。
当年点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许藜恩不记得了。
大概是梁恪买了冰沙机,他带去幼儿园,好多小朋友分去,吃到一口都和他做了“最好的朋友”。
有了那些承诺,点点和小雨才不见了的吧。
后来程子茵打他,他去网吧时,遇到过点点。
但梁恪总回家看他,平时还有夏行文,他和点点一起玩的机会就不多。
罗岚去世后,他也在葬礼上见到了点点。
但是在今天,许藜恩才意识到,点点一直都没长大。
她一直都那样,在许藜恩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直到这天晚上,许藜恩出现了第二个幻觉,却不再是单纯的想象,目的只是陪伴。
而是对他抱有无尽恶意的梁恪,带着浓重的攻击意图。
所以他也会发疯吗,像程子茵和许耕轩互相折磨一样,最终把梁恪也变成疯子。
——
许藜恩醒来的时候,天亮了,看眼手机,刚过八点。
梁恪已经不在床上,许藜恩翻滚一圈,躺到梁恪的那一侧,麻木地想起昨夜。
时隔已久,两个人终于又做了。
起初梁恪不肯,但许藜恩缠在他身上,死皮赖脸,他好像没什么办法,半推半就地顺从了。
过年之后的这十多天的时间里,梁恪管许藜恩管得很严,除了昨天一大早被叫去公司以外,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许藜恩没吃帮助勃起的西地那非,也没吃抗抑郁的盐酸舍曲林,把药全停了以后,似乎可以了一点。
他忘了具体细节,只知道两个人做了几次,以梁恪的为准的话,应该是三次。
客厅、卧室和浴室。
身体的幻痛很严重,感觉身体很沉重,他趴在床上起不来。
梁恪进来叫他,许藜恩不太敢回应,害怕又是自己的想象。
幻听已经很久了,出现像梁恪的幻视昨天还是第一次,他完全没有分辨真假的能力。
如果真的梁恪不在家还好,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吓坏的。
他埋在枕头里装睡着,被梁恪抱起来,端到卫生间去,伸手摸了一把,问:“自己尿还是我帮你?”
许藜恩慢吞吞地走到马桶旁,看梁恪还不走,面露难色,梁恪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走出去关上了门。
等他洗漱好,梁恪说:“走吧,早饭去公司吃,我有个会要开。”
许藜恩不打算去,站在浴室门口说:“哥,我们分开吧。”
梁恪好像没把他这句话当回事,又重复了一遍:“九点要开会,还有风投的人,我不能迟到。”
他把两条领带举到许藜恩面前:“打哪条?”
“我不去。”许藜恩选了深蓝色那条,说,“我今天就搬走。下午还有课,等你下班回来,我就不在了。”
梁恪对着镜子打好领带,又从镜子里看着许藜恩,突然叹了口气:“昨晚……是我没忍住,你亲了我两下,我就以为你想。以后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碰你,行吗?”
许藜恩摇摇头:“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我想分手。”
“别闹了,恩恩。”
“没有闹。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
梁恪转过身,把他推回床边,摁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严肃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可我觉得你最近……你最近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搬回来以后不是好好的吗?没发现你心情不好到那么不想做,是我的问题,我真没看出来,但我可以承诺……”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抑郁。”许藜恩说,“分手以后应该会好很多。”
梁恪皱了下眉头,马上道:“不开会了,我们一起去看医生。”
“这不用你操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分手吧。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很累,真的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梁恪生气或者迷茫的时候不多,都喜欢在房间里转两个来回,此时也是。
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许藜恩带去了公司。
许藜恩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他没力气了,整个人都灰灰地向下坠,看着梁恪感觉特别想哭,但眼睛是干的。想死,但还不敢。
梁恪问他怎么了,他也想问问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我去开会,小宋帮你叫了外卖,不爱吃就等我回来带你出去。我跟她们说过,不让你走,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许藜恩还是不说话。
梁恪两只手撑在办公椅的两侧扶手上,俯身对着许藜恩,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走了,你乖乖的。”
他两个多小时以后才回来,许藜恩还在他办公椅上坐着,面前是几份外卖,有麦当劳、咖啡贝果套餐还有包子鸡蛋豆浆。
什么都没动,已经凉了。
茶水间有微波炉可以用,梁恪把言昕叫进来,让她问问有没有人要,没有就再拿进来,他中午热一热吃。
言昕感觉到气氛不太妙,眼观鼻鼻观心地拿上东西就走,一分钟后敲门,告诉梁恪:“谢谢梁总,全抢光了,正好加餐。”
梁恪说了声“好”,她马上退出去。
“你去了优诺心理?尚医生还说了什么?生了病不要害怕,这没什么,该谈话谈话,该吃药吃药,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没什么。这和分手没关系。”
“恩恩,昨天晚上的事,我真心向你道歉。”
“不用。我没说不愿意,当时也没有拒绝你,你为什么要一直重复?我说我要分手,你又当没听见。”
梁恪捏了捏鼻梁:“我不明白为什么?”
许藜恩说:“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感觉到吗?非要我这么说你才满意吗?”
梁恪梗了好一会儿,脸色很难看。
他扯着松了好几下领带,撑在办公桌上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垂眼看着许藜恩,好半天,非常沙哑地低声说:“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许藜恩摇了摇头:“之前是我没想明白,其实第一次搬出去的时候,就应该分手。”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从小时候到现在……我没分清依赖和爱情,是我的错,但造成这个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想明白了……经过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我只想马上分手,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梁恪没有发泄怒火的经验,他也不能确定胸腔当中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不是怒火。
他们俩早就应该发起一场谈话,梁恪知道,但事到临头,他仍然无法承受。
许藜恩从家里搬走的时候,搬回来的时候,他不让自己去想,许藜恩没那么爱他。
他只是想,许藜恩年纪小,小时候又被吓破了胆,下意识只知道自保。
他不想听任何人说许藜恩不爱他,许藜恩也不行。
他解决不了这股来势汹汹的痛楚,以往绝大多数的多巴胺都是许藜恩带来的,他的本能想靠近许藜恩,许藜恩却继续对他说:“可能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哥哥吧,以前年纪太小,只知道你对我很好,你对我表白,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也好,只不过是换种身份。”
梁恪听完愣了有五分钟,最后甚至笑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是现在不爱我,而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我误导了你?”
他太聪明,许藜恩预备用来伤害他的未尽之意全部都能被他立刻理解。
梁恪转身出了办公室,宋特助好像有事找他,两人在办公室门外迎面遇上,梁恪头也不回地朝电梯厅走去。
他下楼买了个开心果夹心的面包,原本买了瓶芭乐气泡水,想了想,又搭商场一楼的电梯,到负一层的超市买了一板酷儿。
许藜恩还是不吃,午饭来了也闹绝食。
梁恪气得头痛,但又拿他没办法,把餐盒一个个打开,勺子放进他手里:“你们群里一直有消息,想不想看手机?”
许藜恩终于有了点反应:“肯定是演出的通知。”
“把饭吃完,吃完我给你手机。”
“你现在就给我,我要走。”
“我帮你请假了,这几天都不去学校。下午约了尚尔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藜恩平平地看着梁恪,梁恪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还又把饭往他手边推了推:“快吃。”
许藜恩一边觉得自己一定会遭报应的,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在遭报应了,同时把一盒米饭推得倒了一地。
他们从小就被耳提面命地教育珍惜粮食,梁栋平的饭碗从来都是吃得干干净净,要下这个手,许藜恩很是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
这个举动激怒梁恪的效果很好,他终于没那么冷静,完全冷下脸来:“没完了是吧?”
“你再不让我走,我就报警,说你非法囚禁。”
“报吧。”梁恪从西服内兜里掏出许藜恩的手机,扔到许藜恩怀里,“要么你今天好好地吃饭,要么报警让警察来把我抓走。你自己选”
许藜恩咬了咬牙,说:“我都说了要分手,吃不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离开你我马上就会吃,看着你我才吃不下去。”
梁恪恢复冷静的速度很快,像听不到许藜恩说了什么,自顾自端起一份米饭开始吃。
许藜恩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几步。
“站住。”
许藜恩继续往前走,梁恪说:“许藜恩,你今天走出这道门,以后就不要再回来。”
许藜恩不打算回来了,头都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等到电梯上来,梁恪就追出来,死死捏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地库,推进了自己车里。
许藜恩挣扎了一路,但是对上梁恪,他的力气根本不够看。
梁恪一路驱车去优诺心理,没有提前预约,但也见到了尚尔杰。
对于许藜恩的情况,尚尔杰只有一脸抱歉的“无可奉告”四个字。
“我想知道,他现在脑子清不清楚。”
尚尔杰看看许藜恩,许藜恩点点头,他才说:“他可以辨认自己的行为,有完全行为能力。”
梁恪也不是真的觉得许藜恩抑郁到胡言乱语的地步,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对着许藜恩说:“我最后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要分手,有没有别的理由。”
许藜恩不看他,冷漠道:“要分手。”
梁恪起身,说:“好。你想分手,那就分手。”
他走出诊室,没过一分钟又返回来,从沙发上拿自己的车钥匙。
许藜恩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表情都没变过,一滴眼泪都没掉。
梁恪在公司待到深夜。
回家时,客厅的灯亮着,他强行克制之下,心脏还是狂跳,在看到玄关那双属于煮饭阿姨的枣红色老太太棉鞋时,才一瞬间安静下来。
阿姨满面愁容地说,许藜恩下午回来把东西都搬走了,还叫了搬家公司。
她给梁恪打了一个电话,是秘书接的,就没敢再打扰梁恪。
梁恪浑身的血像在灼烧又像已经冷凝,把阿姨送回了家,让她第二天不用过来,好好休息,自己开车上了高架,一直转到四环外。
凌晨的北京街道上车仍然不少,梁恪返程回家时绕去观澜府看了一眼。
过了正月十五,装修公司开始动工,这两天刚装好落地窗,最大的一面是楼上给许藜恩留出来的练舞室。
他上去一个人在瓦工带来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天边慢慢亮起来,起身下楼,直接去了公司。
三天后,许藜恩的导师给他打电话。
说有一个到东京交流的机会,非常难得,许藜恩却拒绝了,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许藜恩平时的吃穿用看起来都和普通家庭不沾边,应该也不是经济上的问题,况且学校是有奖学金的,教务处留的家长电话是梁恪的,导师打来是想让梁恪再劝劝。
还聊到许藜恩上学期的挂科,导师说许藜恩的专业能力非常好,让家里多关心关心他上文化课和完成作业的态度。
梁恪答应下来,像攒一颗糖,他一直忙到七点多,才让自己联系许藜恩。
这一联系,发现电话和微信QQ全被许藜恩拉黑了。
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给夏行文打电话让他帮忙约许藜恩出来的时候,一直强忍着眼眶发热。
夏行文把许藜恩约到体育馆,看到梁恪,许藜恩转身就走,被夏行文拉住,拽到梁恪身边:“梁哥,我先走了,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聊,别乱发脾气。”
最后一句是对许藜恩说的。
梁恪说了他老师打电话的事,许藜恩“哦”了声,问:“还有其他事吗。”
“有必要把手机号都拉黑吗?我不会无缘无故地骚扰你。”
“我觉得有必要。”
“不出去交流也好,你现在生病了,本来就不适合做这些事情,你唯一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我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不用一副对我很了解的样子。”
这几天之内,梁恪听了太多难听的话,多一两句只当锻炼自己,但他再多问许藜恩两句,许藜恩都不回答,很急着走的样子。
梁恪感觉自己要犯心脏病,手掌心都牵扯着一下下发疼。
他把许藜恩的手机拿过去,将自己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想了想,顺手设置成紧急联系人,虽然没什么用处。
其实叫他出来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有了个借口,想看看他。
“走吧,送你回学校。”
“我打车。”
梁恪笑了一下:“怎么真的说翻脸就翻脸,我还没习惯。”
许藜恩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哭过?”
梁恪没否认,还又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难看:“恩恩,你把我伤透了。”
许藜恩的表情一瞬间冷下来,快步走出了体育馆。
梁恪又去学校找过他几次,许藜恩直接把他当成空气。
前两次,出于自尊,梁恪在他面无表情路过自己以后也转身出了校门。
第三次是在许藜恩楼下,他把人抱进怀里,心痛得想掐死许藜恩,又想什么自尊都不要,只求许藜恩跟他回去。
他哭得很狼狈,这辈子没因为别的大活人流过眼泪,全是许藜恩在欺负他。
抱了好一会儿,许藜恩的态度没那么冷漠了,推了他两下,说:“梁恪!你放开,你……被别人看到我就不活了!”
梁恪松开他,低着头拿衣袖匆匆擦了把脸,心里觉得更丢脸的不是自己吗。
“恩恩,你不要这么对我,我受不了。”梁恪一直在掉眼泪,来之前他没想过自己会哭,现在哭得又完全停不下来,“妈走的时候,你怎么保证的?你答应她,会一辈子跟我好好的,一辈子有多长,这才多久,就忘了吗?”
许藜恩没敢问,罗岚不是让他离梁恪远远的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眼前的这个梁恪呢?感觉到他的眼泪烫着自己脖子,许藜恩才敢开口跟他讲话,可会不会幻觉也在进化?
过了会儿,许藜恩又想,假的梁恪不管以什么剧情出现,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他痛苦和害怕,但这个梁恪不是。
他哭得那么惨,说出的话却让温暖了许藜恩惶恐的心脏一角。
原来罗岚走的时候,不是在恨他。
“哥,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但不代表我讨厌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一定可以的,度过这段时间,重新找个值得爱的人,不要再来找我了。”
梁恪的眼睛那么悲伤,有些迷茫地问他:“什么是值得爱的人?”
许藜恩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梁恪是值得爱的人。
暑假里,许藜恩跟着舞团去日本演出。
走之前梁恪来找他,碰上他感冒得很严重,把他抓去打点滴,许藜恩趁梁恪去叫护士拔针的时候走了。
“又跟你哥撒没理强?”
许藜恩给了陶然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蹲着,仰头露出这个表情格外萌,陶然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觉,把手机给他看。
梁哥:【你好小陶,我是许藜恩的哥哥梁恪,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许藜恩状态怎么样吗?他出发前有点感冒,我担心他晚上会发烧。】
陶然:【他是有点发烧梁哥,下午我俩出去买了点药,刚吃完已经睡了。】
梁哥:【好的,谢谢你。你俩一间房?】
陶然:【是的】
梁哥:【辛苦你照顾他一下,这几天许藜恩心情可能不太好,麻烦你多担待。】
许藜恩把手机还给陶然。
陶然也在他身边蹲下,道:“多大了,还玩拉黑那一套?这也就是你哥,要是我那些堂表兄弟,才不管你这么多呢,你脾气大,人家比你更有脾气。”
许藜恩低着头抠手。
“哎,造孽,没血缘关系都被你调成这样,真要是你亲哥,担心成这样不得马上追过来?”
“他不是我哥。”
“没良心。”陶然拽他背着的那一对小翅膀,“黑心小蝴蝶。”
“其实我俩在谈恋爱……谈过恋爱,现在在闹分手,所以你不用再回复了,真的。”
陶然仅用了半分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舞蹈生的圈子里gay格外多,许藜恩没被怀疑不是因为有直男气质,纯是太乖宝宝,想招惹他的都找不到机会。
陶然被传和许藜恩是一对也有好几年了。
陶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儿,回味以往种种,撞了下许藜恩肩膀:“你小子……高中就……?”
他给了许藜恩一个相当油腻的表情,许藜恩白他一眼:“脏。”
“哦呦我又脏了。”陶然道,“我可还是小处男,有些人……就不清楚了……”
许藜恩不再搭腔,没过多久,陶然“诶诶诶”地把手机凑过来给他看。
梁哥:【小陶,打扰问一下,你们演出的具体地址在哪里?预计哪天回来?】
陶然笑得很贱:“我能说嘛?”
许藜恩说完“不能”,换了个位置压腿。
演出结束的第二天,许藜恩和陶然还有几个同学也去换上浴衣,一起走在布满露天小摊的街道上。
一座座屋台转出街角,乐师坐在花车侧边,吹响竹笛,伴随着咚咚轻敲的鼓声,婉转轻盈的祭乐随风飘拂。
许藜恩的腰带上系着两个御守,手里拿一个彩绘团扇,日落前阳光刺眼,他时不时挡在头顶遮光。
梁恪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买了一个苹果糖,回头时正在咬下第一口。
透亮殷红的糖壳很厚,沿着洁白牙齿咬开的细碎纹路,蔓延开点点气泡。
许藜恩感觉它吃起来和糖葫芦差不多。
陶然和几个同学接二连三和梁恪打过招呼,先向前走出一段,梁恪接过团扇,握住许藜恩的手。
路边还有很多卖面具和纸伞的小摊,其实租衣服那里也有,但许藜恩当时想着还要买吃的,手里拿不下那么多东西。
有梁恪和他一起,这就不算烦恼,许藜恩在几分钟内买了所有原本想买的东西。
梁恪穿着他自己的衣服,虽然不是浴衣,但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运动鞋是之前许藜恩买的情侣款,站在许藜恩身边,并不显得突兀。
许藜恩为他选了一个手绘的无脸男面具,乍看它和梁恪的气质非常不搭,但是拿上去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也还好。
那么诡异的面具,管你什么气质,戴上全是无脸男。
梁恪很配合,戴了很久,许藜恩被音乐吸引快走了几步,就被他拉回来:“我看不清,慢点走。”
许藜恩回头看见他在惨白的面庞中黑亮的眼睛,配合得放慢脚步,也没叫他把面具拿下来。
两个人逛了很久,陶然打电话来说街边两家便利店的饮料都快卖空了,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
手机开着免提,许藜恩仰脸去看梁恪,梁恪摇摇头,许藜恩就让他们自己去,还说自己晚上不回去了,叫陶然不用等他。
知道梁恪过来,陶然并不奇怪,道:“那我叫大猴他们来房间打牌,反正明天就退房,你介意吗?”
许藜恩说没事。
时间不早,许藜恩估计梁恪也饿了,就让他带自己回酒店。
没想到梁恪才开始看酒店。
因为这个祭典,镰仓的酒店这两天都是爆满的状态,梁恪临时飞过来,根本没想到这个,打电话问了七家,到后面已经不在乎星级和评分,但全都是满房。
许藜恩正在思考去居酒屋过一晚的可能性的时候,梁恪接到一个回电,是他刚才问过的其中一家,对方说老板的朋友有家酒店,客人今天提前退房,问他们要不要过去。
酒店的位置很偏,运营到这个时间的电车不去那个方向,祭典主街道附近又封路,走出去再打车也难,怎么考虑,步行都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追求造型的完整性,许藜恩今天还穿了木屐。
走了一下午,两只脚都有不同程度的蹭伤,梁恪背着他走完了那段路,酒店是无人接触的类型,房门密码通过平台直接发送给住客。
梁恪在房门口才放下许藜恩,开门走进房间,里面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以干净闻名的日本也有这样脏乱差的一间房,怪不得前面的住客在这种火爆的日子也要坚持退房。
许藜恩以为梁恪会转身就走,但他回手关了房门,抽了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把他的背包和许藜恩买的零碎放上去,先去了趟卫生间。
门没完全关严,响亮的水声传出来,许藜恩站在原地,听得面皮紧了又紧。
梁恪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听声音是在冲洗马桶和洗手台,等他洗过手出来,看许藜恩还在那里,又走过去帮他脱衣服。
浴衣的腰带看起来扎得简单,但要解开是需要另一个人帮助的。
也有一些地方的民俗说,已婚人士的腰带只能由配偶来解。
许藜恩被梁恪推进浴室,洗漱用品和毛巾都是用的梁恪的,放在了之前装面具的手拎袋上,杜绝一切私人物品与公共设施的直接接触。
洗完之后,他穿了梁恪的一件短袖。
梁恪轻装出行,带的背包不大,需要用的东西却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等许藜恩出来,梁恪还在擦地。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清洁工具,强迫症一般把房间清理了好几遍,又拿出洗漱包里的旅行装香水喷了几下,掩盖空气中的潮和闷。
房间一改刚才灰扑扑的模样,看起来可以多卖三千日元每间夜。
许藜恩没有裤子穿,挂着空档走出来,梁恪又拿了件自己的短袖,铺在床边,让许藜恩坐下。
“附近有家药妆店,我去看看能买到什么,你自己先看电视。”
许藜恩拉住他的手:“还要买什么?”
梁恪身上带着汗,发根也湿,但表情中没有丝毫烦躁或是住这种地方的不悦,捏了捏许藜恩的手,很温和地说:“去给你买内裤。”
许藜恩不想让他走。
吵架的时候,梁恪说他走了就别回来,许藜恩没觉得有多害怕。
但梁恪来找他了,两个人最后在一起的这一夜,他一分钟都不想让梁恪离开。
“不穿了吧。”许藜恩说,“明天早上再穿。”
梁恪最终没有走。
许藜恩明显想他了,在祭典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来。
给许藜恩洗了内裤和袜子,从房间的茶台上找到几张可以外送的店铺卡片,梁恪打电话叫了达美乐。
他一整天没吃饭,点了份春款卡门贝尔千层芝士四拼和意式辣香肠,还点了些鸡翅、面包条和可乐之类的小食。
许藜恩最近没吃药,胃口回来一点,比平时多吃了一块披萨,剩下的都梁恪吃了,他坐在旁边吃薯条陪着。
电视机里在播夏日祭的新闻,许藜恩看了会儿,很激动地抓住梁恪的手腕:“是你和我!”
真的是许藜恩和梁恪。
他俩正站在路边,当时两个人都没注意前方不远处有记者在进行播报,许藜恩踮着脚在梁恪脸上比划面具,但是是从新闻的画面中,他才看到面具后面梁恪的表情那么温柔。
背景是镰仓这两年很受欢迎的商场LUMINE WING。
许藜恩还没去过,今晚陶然他们应该就是去这里吃拉面。
新闻画面一闪而过,许藜恩没来得及把它拍下来,只能给夏行文和陶然发消息:【我上新闻了!】
夏行文:【你不就跳个群演,有那么厉害嘛?】
陶然:【跟你哥在大街上亲嘴被抓了?】
许藜恩看了有点生气,一个都没回复。
等关了灯睡下,梁恪平躺了几分钟,就靠过来,像以前那样抱住许藜恩。
他洗完澡还是穿回短袖,换了条新内裤,睡裤让给了许藜恩,让他少接触酒店的四件套,自己的两条腿光着。
许藜恩把手盖在梁恪的手背上,等了会儿,说:“哥,你要不要……”
“不用。”梁恪的语气藏着一点喜悦,但不明显,见面以来第一次碰了许藜恩衣服下面的皮肤,摸了摸许藜恩的肚子,力道很珍惜的样子,嘴里说,“好好睡觉。”
许藜恩好一会儿没说话,梁恪又摸了下他的眼睛,无奈道:“哭什么?”
许藜恩拿开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成串从眼角掉出来,划过鼻梁,掉进清洁剂味道浓烈的枕头。
他哭个没完,梁恪用一条胳膊支起上身,把人翻过来,似乎叹了口气,但空调声太吵,许藜恩没听清楚。
“你烦我了?”
“没有。”梁恪说,“你不让我去药妆店,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做?”
“你为什么不带?”
“……”梁恪说,“来之前没想着做。”
两个人分手分成那样,就算梁恪没当真,但暂时也没心思再想这些。
“你烦我……”
许藜恩哭得很小声,但不讲道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梁恪却一点都不烦,只是觉得新鲜,甚至心情又好了一点:“亲亲你,好不好?前面都被你气成什么样了,烦你还来找你?”
许藜恩把梁恪按下来,和自己接吻,不说到底要怎么样,就是哭。
梁恪没办法,去洗漱包里拿了面霜和水乳,都是旅行装,全部用尽,才小心进去。
第二天早上,梁恪从最近唯一的深睡眠中醒来,许藜恩已经走了,只在茶台上留下字条。
用昨天他买给梁恪的那个无脸男的面具压着:哥,我已经谈恋爱了,和女孩子。有时候还是会想你,但分手是认真的,我没爱过你,我们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就算是给彼此留一些体面,以后不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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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N-18
“去吧。”梁恪摸摸许藜恩的脸,“快九点了。”
许藜恩和老师约好今天上午九点半见面,说一下论文的问题。
好好的孩子硬着头皮读研究生,一被老师召唤前一晚就失眠。
梁恪送他到学校门口,抱了也亲了,纯洁亲和伸舌头亲分别都来过,还磨蹭着不肯下车。
梁恪看看他,试探道:“我送你进去?”
许藜恩本来没想要这样,但听完感觉心情好了特别多,马上点头,点完又说:“不会耽误你工作吧哥哥?”
“耽误一会没事。”
许藜恩又觉得梁恪当霸总特别好,毕竟夏行文迟到十分钟看起来好像吓得命都要没了。
他给夏行文发消息,夏行文很不屑地回复:【我是公务员!】
梁恪拎着许藜恩的电脑包,时隔已久,很少见地两个人都很开心地走在许藜恩的校园里。
许藜恩抱住他胳膊:“哥哥我结束你真的不来接我嘛?”
梁恪后面有事,回公司以后的确还有个会,怕来不及,昨天就说好,许藜恩排练完自己打车去公司,那样的话两个人应该前后脚到。
“叫小刘来接你?”梁恪道,“他闲着也是闲着。”
许藜恩眨眨大眼睛,警惕道:“你不是去工作吗?”
梁恪说有事,他就默认是工作,这也不算骗他,梁恪还不认错:“有点私事。”
许藜恩板着脸站到原地,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有那么生气,肩头都在上下起伏。
梁恪忍住笑,退回两步,和他面对面:“我去趟优诺心理,跟尚医生见个面。”
“哦……”许藜恩没那么生气了,“见他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问一下你的事情。”
许藜恩挂在梁恪身上往前走,小声道:“反正他说我现在很好,没有精神病。”
“没说你有精神病。”
“没有精神病为什么要分手。”
梁恪拿回家的咨询记录,看的时候没避着许藜恩,许藜恩粘人劲儿上来坐在他怀里一起看了点,但看了半页就看不下去,改为把手伸进梁恪的T恤下摆研究。
记录第一页写着,许藜恩要求治疗同性恋倾向,矫正对梁恪的病态依赖,感觉真的有神经病。
梁恪的胳膊搭在许藜恩肩上,手弯回来捏住他的脸:“那到底有病还是没病?”
“以前有现在没有。”
“以前和现在是两个人?”
许藜恩想点头,又觉得那样的话自己真的很嫉妒,不要梁恪谈过两个男朋友,磨牙霍霍,偏过脸咬住梁恪的手指。
梁恪几年来第一次被他咬,才知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想到之前他咬许藜恩许藜恩装得那么不高兴,又想再咬几下,不过不是手指。
到了老师办公楼下,许藜恩叮嘱:“你不要和他聊太多。”
梁恪虚心请教:“这个尺度怎么把握?”
许藜恩不知道,把梁恪的两只手都握住,换了个说法:“和他聊以前的事情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梁恪表情没那么高兴了,但还嘴硬:“为什么会难过。”
许藜恩靠得他特别近,认真道:“我现在很喜欢你,没有想分手,以后也不分,永远都不分。”
梁恪不科学地又想哭,一点都不霸总,把许藜恩转了个方向,推向楼门的方向:“快进去,不要迟到。”
许藜恩一步一回头,非常戏剧性地撞到了玻璃门上。
梁恪没安慰他,还冲他做了个“猪”的口型。
许藜恩进了电梯才反应过来,给梁恪发微信语音:“你才是猪!”
梁恪:【?】
许藜恩:【我看到了你就是骂我猪】
梁恪:【冤枉啊,我亲你呢】
许藜恩思考了好一会儿,仍然保持怀疑,但还是在进老师办公室之前给梁恪发了个“亲亲”、“抱抱”和“贴贴”。
梁恪已经发现,有只猪的脑子,似乎,确实,有些问题。
他用上两个人的意定监护协议、出动律师以后,如愿拿到了许藜恩的绝大多数咨询记录,包括录音录像。
其实能合法合规地把这些东西给他,尚尔杰也深深松了口气。
做了几天心理准备,梁恪才从文字记录开始看。
准确来说,是从许藜恩试图改变自己同性恋倾向的那一部分文字记录开始看。
分手时,许藜恩说从来没有爱过梁恪,咨询记录里,他说他想忘了梁恪。
医生问为什么,许藜恩说,忘记他就会少很多痛苦。
个非主流。
尚尔杰接着告诉许藜恩,同性恋无法通过心理暗示等方式扭转。
心理咨询更不能达到使患者选择性失忆的效果。
不过尚尔杰并没有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反而深入与许藜恩一起回顾他和梁恪的童年。
文本根据语音整理得来,对话内容详尽,篇幅巨大。
大多都是梁恪自己也非常熟悉的陈年旧事,起初,他一目十行地看。
但当他注意到,许藜恩提起,他们吵架的那个暑假,他去梁恪家找了梁恪两次,梁恪都让他走的时候,梁恪放慢了阅读的速度。
后面有很长的一段又都正常,直到梁恪来北京上大学的第一年。
许藜恩说起,梁恪回家看他,有两次都带了一个女生朋友。
虽然时间久远,但他们吵架那个暑假,两个人都太难受,几乎所有细节都还历历在目。
梁恪不可能忘记许藜恩来找过他,更不可能许藜恩去找他都坐视不理。
梁恪同样没有带过所谓的大学同学回家。
许藜恩描述过几次“长头发”,向尔杰问他当时是什么感受,许藜恩说“难过”。
医:是哪方面的难过,羡慕、嫉妒、仇恨中,更偏向哪一种?
患:为他开心。
医:这叫难过吗?
患:因为假装开心,所以难过。(医生标注:逃避。)
医:你哥没说过她是女朋友,是你默认的,对不对?
患:对。
医:你认为这在当时有对你们的亲密程度产生影响吗?
患:有,他不愿意让我摸。
医:我想起前面我们聊过,在你读初中以后,你们就开始分房睡,所以这个变化也曾经让你感到不安。
患:是的。
医:你当时怎么应对这些不安?
患:(沉默两分钟)我会抱着他的衣服睡。
医:这个习惯持续了多久?
患:一直到现在。
医:那时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吗?
患:沉默
患:刚开始没有……后来,后来意识到的。
医:这有没有让你感觉自我责备,或产生自厌的情绪?
患:(沉默一分钟)不想聊这个了。(医生标注:明确逃避)
在梁恪看来,他们分房没有那么严格,而且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直到睡前才分开。
偶尔也会睡在一起。
梁恪和许藜恩的衣服在对方的房间里都有不少,他第一次发现许藜恩专门带他的衣服,还是那年许藜恩坚持要搬出去,却在乱七八糟的行李里装了件梁恪的衬衣。
从头再看一遍,梁恪发现,许藜恩在佳乐城的兴趣班课间因为中暑晕倒之前,小爱对他说,现在太难受了,先去喝口水吧。
梁恪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很确定当时许藜恩没有这么个朋友,他那段时间在看一个漫画,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叫小爱。
如果说小爱是小朋友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两次去找梁恪是因为当时太想去找后来过了好多年记成自己去找过,那么梁恪带大学同学回家这件事,怎么都可以证明,许藜恩确实有一些连他本人都没发现的幻觉了。
可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态度很谨慎,尚尔杰对他的生活又不算了解,就没能发现。
当时的许藜恩自己知道这些异常吗?
这和他非要分手有没有关系?
从学校出来以后,梁恪如约去了优诺心理。
尚尔杰听完后说:“我一直都认为,他对自己情况的了解,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这实际上也是他们做咨询会遇到的非常普遍的问题——患者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与心理医生建立完全的信任。
为了保护自己,很多患者甚至会下意识隐瞒、改变一部分事实,这使得很多时候,问话的技巧要大于心理医生的专业素养。
梁恪道:“你之前说过,他是去年开始出现幻听。”
“其实大概一年多以前,”尚尔杰翻阅记录,片刻后,指给梁恪看,“这里,他提到演出后看到你,当时我有怀疑,但怕吓到他,激起他更高的心理防御,所以没提,只是观察。”
梁恪看了眼时间,说:“我确实去过,但不知道他看到了我。”
“但你们没有接触。”
“没有。”
梁恪只托人去给许藜恩送花、帮忙拍了张照。
记录中写,梁恪要求复合,许藜恩拒绝,梁恪大怒,又一次让他去死。
这跟尚尔杰所接触过的梁恪、此前许藜恩描述的梁恪都大相径庭,这一段因此被尚尔杰当作许藜恩疑似无法分辨现实与幻想的起点。
许藜恩在掩饰自己的幻听幻视,因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代表是他自己相信的。
他的问题在此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可他目前的状态却也前所未有的好,梁恪第一次陷入两难。
尚尔杰道:“梁先生,这件事的确需要解决,在它重新令他感到恐惧、无法克服之前。”
“但我同时认为,如果他成年后的幻视多数有关于你,当下来说,和他谈的人暂时只应该是你,医生过多介入,可能适得其反。”
梁恪说:“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分手。”
谈当然可以谈,可万一把记忆谈回来怎么办。
甚至有很大的可能,许藜恩的记忆恢复到那一年,又会坚持要分手。
当下越甜蜜,后面越难堪,梁恪领教过。
毕竟连许藜恩二十三岁那年的咨询记录里写的都是,他不爱梁恪,和梁恪在一起完全是错误的,他也不想再做同性恋。
“梁总,藜恩上来了。”
言昕尽职尽责,按照梁恪先前的要求,在许藜恩来的时候提前告诉他。
梁恪收起桌上的两个大文件盒,整齐排列进身后的文件柜。
许藜恩提着电脑包进来,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起路来甚至一跳一跳,不像挨了呲儿的样子。
“老师怎么说?”
“提了好多问题需要改,但是没有批评我,还说我写得还可以。”
他从小被老师表扬完就这么得瑟,拿了小红花以后贴满脑门。
“那你怎么报答我?”
许藜恩放下电脑包,绕过办公桌,把梁恪的办公椅转了九十度,朝自己的方向滑了一截,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表情有点害羞,但一只手扯着梁恪领带,嘴里说:“晚上我们多玩一会。”
梁恪环住他的腰,低头吓唬他:“现在就可以玩。”
许藜恩仰脸问:“言姐说你待会要出去,不走了么?”
原来言昕还是双面间谍。
见梁恪不说话,许藜恩先抱着梁恪的脸亲了好几下,从眼睛、鼻梁、侧脸,一直亲到嘴巴。
梁恪保持着不动任由他亲,等到嘴碰嘴的时候,张口咬住了他的下唇。
许藜恩马上软到梁恪怀里,两手从梁恪脸上滑落,细白手指攥住梁恪肩头的衬衣布料,唇香舌软,一被亲就嗯嗯嗯,亲得难舍难分。
再不停下,恐怕真得开始玩许藜恩。
梁恪退开一点,手却又马上摸上许藜恩的红脸蛋,听见他说:“我下星期要去新加坡演出。”
“不行。”
梁恪表情没多少变化,让许藜恩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拒绝了。
“为什么?”
“你现在还没有恢复,不适合出门。”
“可我没有不舒服,你不欺负我,我头都不痛了。”
简直扣屎盆子大师,自从接他回来,梁恪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怎么没有?最近的一次就是带我跟虾球男吃饭,差点气死我。上次还说让我自由呢,害我去夏行文家特别想你,还有上次……”
梁恪想起徐柏枫也觉得烦,这孙子还没死心,托朋友给他带话,说有好菜给他吃,但为了争夺话语权,嘴上习惯性教育许藜恩:“不许没礼貌。”
“虾球男虾球男虾球男。”
许藜恩屁-股上被捏了两下。
“你还因为他打我……”
许藜恩撅着嘴,一开始梁恪没当真,但许藜恩起身走了,没关休息室的门,很明显需要哄。
“逗你的……”梁恪追进去,“你打回来。”
许藜恩盘腿坐在床上,生气中很有原则:“老公的屁股不能摸。”
梁恪刚想要不给他扇下脸也行,许藜恩在他裤-裆拍了一下:“让你再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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