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宗的弟子贴着崖壁快速移动,脚步放得极轻,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走在最后面那个光头正是车轮战被沈无衣定住的那位。他正回头往这边看,对上沈无衣目光的瞬间,脸上的表情……
旁边的南离莫愁已经摸上了符鞭。
沈无衣伸手把她按住了:“别动他们,他们第一关已经输了。”
南离莫愁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输都输了,再抢人家没意义。”沈无衣收回手,朝体宗那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不打你”。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步子加快了。体宗一行人贴着山崖边快速通过,和见了大好人一样。
药宗掌门看着万象天幕上自家弟子捧着令牌的木然表情,转过头来看向容晏辞。
容晏辞的茶杯刚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
药宗掌门还没说话,旁边又一个掌门站了起来。
阵宗掌门修岩赐,他的弟子令牌显示也是三块。
然后是迷音宗的掌门,再往后是混元门、妖兽门,一个接一个地转过来,目光落在容晏辞身上,像算盘珠子一颗接一颗掉进同一个托盘。
容晏辞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多年掌柜生涯打磨出来的镇定:“不是还给你们留了三个吗?”
药宗掌门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万象天幕上显示各宗令牌数量的区域,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显示三块的另外几个宗门,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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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队伍又往前推进了一段。
雾里传来琴声,沈无衣的脚步放慢了。她从雾气边缘探头,音宗的几个弟子正围着一个幻影石台,台面上放着几块令牌,琴声从其中一名弟子手中的古筝里流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圈圈淡青色的波纹。
沈无衣指了指那些令牌,西湖吹雪把剑按住了,她又补充了一句:“等一下。”
她正要走过去掏令牌,轩辕停云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剑横在沈无衣面前,挡住她去路,语气比之前紧了一些:“你又要送人?”
金阙箓几人的反应比轩辕停云预想的快。
南离莫愁的符鞭已经缠上了轩辕停云的剑身,东苏静山的手里捏着一张护体符,北宁则安挡在沈无衣前面,西湖吹雪的剑出了半寸。南明江落和东周时慕用符阵将几人护住。
轩辕停云愣了一下,收了剑:“我只是怕她又把令牌送了。”
金阙箓几人的表情同时松了。
沈无衣从几人身后探出头来,笑着打圆场:“不会不会,这次真的不会。”
音宗弟子正抱着古筝准备跑。
“别跑,我不抢你。”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子:“那边有个青石,上面还有两块。再多你们音宗也放不下。”
音宗弟子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跑得比刚才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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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衣带着众人摸到霸刀门的时候,霸刀门大师兄正叉着腰数令牌,腰上挂了一圈,手里还攥着一把,嘴里念叨着:“二十五、二十六……”
身边不见其他弟子,估计是四散出去“抢”东西去了。
沈无衣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一个闪身符箓凑了过去,站在他身后探头跟着数,插了一句嘴:“二十九了。”
霸刀门大师兄扭头看到沈无衣,下意识举刀。
金阙箓几人倒是看着比轩辕停云还轻松。
他拔剑的动作顿了顿,也退了两步,跟着看“热闹”。以这群人对沈无衣的护短来说,眼下并无危险。
沈无衣扬手一个“定”字把他钉在原地,笑嘻嘻接了一句:“师兄,拿。”
西湖吹雪拔剑画符,霸刀门的防御结界应声碎成渣。
沈无衣从门主腰间解了十个令牌揣进怀里,退两步。
门主恢复行动,嘴里开始往外蹦脏话。
沈无衣等他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塞进他手里。
十张提修符,一张一万灵石。
“九门很苦的,反正你们也不可能进九门,何必那么拼?这些符送给你们,算是补偿。”
霸刀门大师兄低头看了一眼符纸,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无衣,再低头看了一眼符纸,嘴里的脏话刹住了,换了一个极其友好的态度:“沈姑娘,下次抢谁?”
沈无衣摆了摆手,带着西湖吹雪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侧头看了师兄一眼:“师兄你笑了。”
西湖吹雪面无表情:“没有。”
众人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继续往前走。身影在雾里晃了两晃,消失在灰白色的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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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越往前走越薄,能见度从两丈变成了四丈、六丈。
石板的尽头是一块开阔地,地面平整,四周立着几根石柱,柱子上刻着百戏门的徽记。
傀儡师一行七人站在场地中央,傀灰白长袍在风里微微翻动,手指垂在身侧,线隐在袖中,四具傀儡立在四角。
轩辕停云在几步外停了下来。
他的剑没有出鞘,但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剑宗的几个弟子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气氛在几息之间从松弛转向紧绷。
百戏门领头的那个弟子也看到了他们,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四角的傀儡同时转了过来。
沈无衣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退了两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北宁则安:“他们这是要打?”
“大概。”北宁则安的手已经搭上了袖口的符纸。
“我先上。”沈无衣说完,人已经跨出去两步,动作快到北宁则安没来得及拉住她,她自己又退了回来。
沈无衣挪回来小声问:“我什么段位来着?”
“段位?”北宁则安思考了一瞬,“品阶?”
沈无衣点头。
“元婴后期。”北宁则安刚要补充一句“你别乱来”,话还没出口,她已经又冲回去了。
沈无衣没有掏符,没有出笔,脚尖往地面上轻轻踏了一下。
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扩,白色的雾气被推开了,露出大片干爽的地面。
离她最近的傀儡膝盖弯了一下,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但没有倒。
百戏门弟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有人刚抬手要操控傀儡,手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剑宗有几个弟子离得远一些,膝盖往下弯了弯,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
东苏静山在第一时间甩出护体符,淡金色的光罩住了剑宗的弟子和身边的其他人,那股无形的压力被隔开了一层。
轩辕停云站在光罩边缘,剑柄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目光落在沈无衣的背影上,落在她肩头浮起的那层淡紫色雾气里,眼底满是惊异。
北宁则安和东周时慕的符纸同时在半空中炸开,形成第二层护体结界。
结界落地的瞬间,百戏门那边有一个弟子先倒了,双腿发软,扶着身旁的石柱慢慢滑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站着的只剩下领头那个还在撑,他后退了两步,用膝盖顶住身后的石柱,胸口起伏得很重,嘴角绷成一条线,手指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但线已经松了。
南明江落的声音从结界里传出来:“无衣!再不收你要破境了!”
沈无衣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淡紫色的雾气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白发在雾气边缘上下浮动,整个人轮廓清晰但神情模糊。
东苏静山立即慌了:“无衣失去意识了!”
北宁则安正要上前,东周时慕的反应比他快了一步。他甩着右脚那只鞋子对着沈无衣飞了过去!
鞋子在半空中翻了个滚,正中她右肩,弹开,落在地上。
沈无衣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落在脚边的鞋。
东周时慕脸上挂着一种“我也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的紧张,声音拔高了半度:“大师姐!百戏门已经认输了!”
沈无衣愣了一下,然后那层淡紫色的雾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收进了她身体里。漂亮的眼睛重新亮了,嘴角翘起来:“认输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招有用!”
南离莫愁第一个从结界里出来,三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拧住了她的耳朵,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谁教你的?修真界用威压欺凌旁人?”
“南长老说的!”沈无衣侧着头去躲她的手,夺回自己的耳朵跑向东苏静山身后,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委屈,“这多省事!”
北宁则安收了结界,朝轩辕停云和剑宗的弟子们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很平:“她还小,不懂事。”
轩辕停云已经站直了,剑宗那几个单膝跪地的弟子也陆续起身,表情里带着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空白。
轩辕停云的视线从沈无衣的白发移到北宁则安和东苏静山那两截灰白的发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身,对身后的师弟说了一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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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台上比场地内安静得更久。
几宗掌门的目光落在同一处。
那个刚刚收回威压的年轻金阙箓女弟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差一点在苍梧之渊里破境。
没有人说话。
万蛊宗掌门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来,茶水已经凉了也没察觉。
迷音宗掌门原本还在和旁边的弟子说话,说到一半停了。
阵宗掌门修岩赐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敲下去。
容晏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虚敲了三下,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沈无衣有没有意识到刚才差一点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那个结界没有及时跟上,如果东周时慕的鞋子没有甩出去,如果北宁则安的符纸慢了一息——接下来的事谁都不想看到。
剑宗掌门谢云疏的目光从万象天幕上移开,看了容晏辞一眼。
容晏辞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万象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滚动,百戏门的弟子被同门架着往出口方向走,脚步还有些虚浮。
金阙箓和剑宗的人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雾里。
主台上恢复了一些细碎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重新端起了茶杯。
但那个沉默持续了比正常沉默更久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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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衣捡起东周时慕那只鞋,还了回去:“你下次能不能换个软的东西砸我?”
东周时慕接过鞋低头穿好,声音不大:“下次换符纸。”
“那行。”
两宗队伍在迷雾谷里又走了一段,没有再遇到强敌。
九门令的数量已经足够确保晋级第二关,众人决定不再深入,直接往下一关的入口方向走。
沈无衣走着走着步伐慢了下来,先是落后了半步,然后落后了一步,最后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倚在东苏静山身上,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东苏静山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南明江落无奈笑了一声,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没等他靠近。
西湖吹雪已经走到东苏静山身前,蹲低了身子,俯低了背脊:“我来背她。”
几人动作轻轻地呼呼熟睡的沈无衣扶到他背上,待他站起身,南离莫愁直接用符鞭将两人固定住,护在一侧。
随着西湖吹雪稳健的步子慢慢走着。
东苏静山在另外一侧,用手托着她晃悠悠的脑袋,唇角挂着笑。
西湖吹雪听到背上那人传来的小呼噜声,千年不变的冰山神情也松了一瞬。回去以后,还是要督促她多吃些。虽说已经吃的够多了,可还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小只。
轩辕停云正要说什么。
北宁则安手指放在唇边嘘声,口型说道:“可以安稳通关便好。”
轩辕停云点点头,带着弟子们走在最前面。
金阙箓几人稳步跟在后面,保持着足够近但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有光从前方穿透雾气,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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