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普通老百姓见到官府的人就像是老鼠见到猫儿,更别提进衙署跪在冰冷的地上了。
她是在准备暮食时,被清源突然叫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府里统一规制的褐色棉衣。纤细的身体跪下之后小小一团,看的人心生不忍。
季守谦深深看她一眼,知晓她此刻的无措和恐惧,于是放缓了声音问:“堂下可是吴蔓娘?”
“回大人,正是民女。”她规矩地回话,没忘记清源的耳提面命。“到了衙门千万不要叫郎君,要称呼大人,否则大不敬是要挨板子的!”
来的路上清源已经将事情经过说的一清二楚,旁边就跪着严青,知道他是因为婚约一事状告她,可明明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了,这般又是为何?
蔓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听堂上知县大人声音淡淡道:“堂下严青状告你不守婚约,你可认罪?”
蔓娘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抬起头急迫道:“大人,民女冤枉,我与他并无婚约干系。”
“蔓娘,在青天大老爷面前就莫要扯谎了。”
然而蔓娘根本不理他,直直地看向季守谦。“大人,我没有说谎。”
数月前还不敢直视他的娘子,这会儿红着一双杏眸望过来。她头上还簪着他送的簪子,那是他雕刻了数日才得来的,看来深得她心。
薄唇翘起一个弧度,不过很快压了下去,只用眼神安抚她,莫怕。
像是受惊兔子似的娘子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心里的慌乱没有来地散去不少。
那严青还在诉说他们的婚事,待说了一半,季守谦便将其打断,声音淡淡道:“方才你已经说过了,现在被告方,你可有话说?”
严青脸色讪讪,摸了摸鼻子,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着急。他有功名在身,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甚至方才他诉说时,还听见外面老百姓有人喊不配。
意思是蔓娘一个村姑可配不上他。
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回大人,民女不认。”蔓娘还不忘规矩地行了礼,声音比之前淡定不少。“民女曾被他用计签了婚书,但后来与严青达成协议,用五十两换回婚书,这就是我换回来的婚书,还请大人过目。”
幸好当时没着急毁了,否则连证据都没了。
外头听着的清源则是震惊,原来蔓娘将自己卖了是为凑钱赎婚书啊。
那纸压痕明显的婚书被送上了高台,连同着严青带来的婚书一起,摆放在季守谦的面前。
上头的字迹一模一样,内容也是分毫不差,但显然有一张是真的,一张是假的。
季守谦点了点蔓娘送过来的婚书,片刻后拿起展示:“吴娘子,你这张婚书是假的。”
“你骗我!”蔓娘转头不可置信地看严青。他怎么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严青皱眉,一脸的义正严词:“蔓娘,我从未收过你所谓的什么五十两银子,再有,从始至终,我都是想娶你过门。跟着我难道会委屈了你吗?”
外头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数都觉得那吴娘子不知好歹。严郎君长的多俊朗啊,还会读书写字。
“我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了。”有个老妇人嘀咕了一句。
清源都要气死了,当即回怼:“那你嫁啊,一会你就带着闺女过来跟着人家回去吧。”
市井老妇人都口齿伶俐,但仅限于对阵年轻的娘子们,碰上清源这种人高马大的郎君,顿时萎了,只敢小声嘀咕着咒骂两句,还不能让清源听见。
堂上,季守谦眼神示意衙役,衙役立刻呵道:“公堂之上莫要喧哗!”
严青这才闭嘴。
“吴娘子,你作何解释?”
“回大人,这真的是我拿钱换回来的婚书,若是大人不信可去求证,当日我就是在宝祥楼的雅间里同他做的交易,婚书到手之后还让街口的写信先生帮我念了一遍,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去传证人。”
那日清源一直跟着,自然知道证人是谁,偷偷和班头耳语一句,没多久就将证人都带回来了。
可反观那严青,似乎并不害怕谎言被揭穿。
蔓娘心里打鼓,但又想到堂上坐着的大人是郎君,她便彻底心安下来。
来的证人是宝祥楼的伙计,如实叙述。其实宝祥楼人来人往,他本该记不住才是,但耐不住那日清源使钱朝他打探,因此他便记住了。
那写信先生生意不大好,光给蔓娘念信就得了一把铜板,因此也记忆深刻。
两个认证说完,季守谦看向严青,询问他还有何话说。
“大人,那日草民确实和她相约宝祥楼,但,是为了商讨婚事,至于她手里的婚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来之前严青便已经想好对策了,他身份摆在这,与蔓娘不是同一阶级。
要知道读书人是受爱戴的,村子里只要考出来读书人,便立刻会有大户送钱送地。季守谦高中探花之后返乡,沿途想要攀附的人不知几何,更别提回到家乡后受到的款待。
读书人确实高人一等,也更容易受到偏颇。
可让严青没想到的是,知县大人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将那两张婚书举起。
“这张是你拿出来的婚书,这张是吴娘子呈上来的,两张婚书看似一模一样,但细看就会发现,纸张质地不同。越是年代久远的纸张就会越黄,明显你的这张更黄,而另外一张稍显簇新。”
严青干巴巴道:“草民不知道那纸婚书是怎么回事,自然不知道为何纸张是新的。”
“你当真不知?”
严青咬牙说不知道,一门心思求季守谦判蔓娘嫁给他。
季守谦:“不见棺材不掉泪。”
让人将赵直叫来,他心思细腻,又是笔墨丹青一把好手,当即看出不同来。
“两张婚书字迹一样,只能说明是同一个人写的。”
严青:“说不定她找人伪造。”
证据当头他竟然还敢不承认,赵直被他气笑了。“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不止这些,季守谦还找人验了上面的指纹,严青那张婚书确实对得上,是蔓娘亲手所按。但蔓娘那张的指纹就有意思多了,两个指纹竟都和严青对得上。
瞧见严青惨白着脸堆在那,蔓娘心下好受许多。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狡辩,说既然一张真的一张假的,那合该按照真婚约上所说,他们成亲结为夫妻。
蔓娘连忙说道已经拿钱解除婚约了,可严青竟抵口不认。当时给钱的时候可没有外人在场,无人作证蔓娘所言。
一张脸又气又恼红的厉害,胸脯因恼怒而剧烈起伏,一脸愤恨地看着严青,恨不得打他两巴掌。
“吴娘子,当日你是如何给严青钱的,是银子还是铜板还是银票?”
一句话将蔓娘叫回神来,连忙道:“回大人,当日民女在雅间内给了他五张十两的银票。”
这银票还是签了死契时清源给她的,她抽出五张来给严青。
可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如何能证明?那严青肯定会不认账。
“既是银票,每一张都有独一无二的票号,一对便知。”
票号?蔓娘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东西,脸上露出迷茫。
想来也是,她手里的钱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回来的,后来去钱庄换了一次,换成了银子掐在手里才觉得安心,压根就没摸过几次银票。
“严青,报上住处。”
那严青再不情不愿也得报上住处,同时存在侥幸心思,那些银票他藏的很好,官府不一定能搜到。再有,蔓娘她也不见得能记得那些票号。
蔓娘连票号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会记得上头的数字,不过当季守谦问她是否记得是,她点了点头。
郎君这样问,兴许是有法子。
果然,叫她去一旁写下票号时,清源递过来一张纸。可蔓娘不认识字,幸好赵直从中周旋,一一登记在册。
接下来就是等着搜查的衙役回来。
蔓娘记录完之后就得回来继续跪在地上,冰凉坚硬的地面让人腿脚不舒服,可她素来是个能忍耐的性子,咬牙坚持着。
幸好衙役们动作迅速,跑着去跑着回,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严青最后一点希望在衙役拿出银票时彻底破灭,他张嘴想要狡辩那是自己挣来的银票,可之前蔓娘就已经写下票号,无论如何这次是圆不过去了。
案件本该就这样尘埃落定,季守谦却忽然开口,提示道:“吴娘子,你是否要状告严青诬告、诈骗?”
如果今日没有季守谦,按照蔓娘的性格,只要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摆脱了麻烦,她就心满意足了。但此刻,她坚定点头,柔声道:“回大人,民女要告。”
最后结果,严青不仅被判处两个月牢狱,退回蔓娘的五十两银子外,还得额外给蔓娘十两银子的补偿。等他出来之后,也来不及进京赶考了,再想下场得三年后。
被押下去之前严青还在大喊大叫,意思是他有功名在身不能这样对他云云,赵直比划了一下,便有班头捂住他的嘴。
审案一共用了一个多时辰,虽然时间久,外面看热闹的百姓站的腿僵硬,但都暗自咂舌。一来是感叹那个书生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骗人家娘子五十两银子的巨款,若是真让他的手了,岂不是人财两空?
二来则是感叹知县大人明察秋毫,赏罚分明。
蔓娘出衙门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了,清源连忙跟上,说让她进对面的茶楼歇歇脚。
“不了,时辰不早了,还得回去给郎君做饭。”
清源急了:“做什么饭,家里有王大厨,再说了,这是郎君特意嘱咐的。”
一听是郎君让的,蔓娘便没那么抗拒了,坐在茶楼雅间里,上了四碟子糕点一碟热茶。清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大氅叫她披上。
熟悉的味道包裹住,蔓娘才反应过来,这是郎君的衣裳。
清源没多呆,说一会来接她,正好有说书人讲故事,蔓娘听的如痴如醉。不知过了多久清源来接人,出去之后才发现马车停在门口。
刘登帮忙掀车帘,蔓娘刚踏上来,便被伸出来的一只大掌拽了进去,车帘啪嗒落下。
*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续收尾中啦,每章多码点,争取早点完结[亲亲]
第62章
傍晚时分天色乌沉沉,看样子像是会下雨。
车厢内没点亮,黑漆漆地叫人瞧不清楚,暗色里总会叫人心慌意乱。
可膝盖处的热度让蔓娘确定,她的慌乱是来自季守谦。
他坐在她对面,正用两只手去揉搓她的膝盖。
“审案子的必要流程,”他开口,像是在和她解释为何要她一直跪着。“疼吗?”
蔓娘自然知道这些,她摇头小声说不疼。
饶是府里仆役衣裳都塞的新棉,但跪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疼呢?更何况蔓娘生的瘦弱,隔着厚实的棉衣都能摸到骨头。
“今日的事情,多谢郎君了。”
如果没有郎君和清源配合着帮忙,她在衙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如果审案的大人不是郎君,说不定就会被严青牵着鼻子走了。
总之,今日多亏了有他。
胡思乱想的功夫,对方一直在给自己揉搓着双膝。其实在茶楼里坐着半响,她冻僵的身体早就缓过来了,这会儿被搓的发热,她一时不自在起来。
“郎君,我已经好多了。”
他身份尊贵,在府里是主子,在外面是知县大人,尤其今日在衙门里走了一遭之后,更加深了她对季守谦的敬仰,不好让他做这种事情的。
好在季守谦收了手,蔓娘身体松懈下来,她再一次道了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这话虽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听的人心里发暖,蔓娘唇角是翘着的,心下妥帖。
坐在对面的季守谦却是眉头蹙着。
以前读书时因为才华出众,所以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外,季守谦都颇为受人尊重。后来高中更是不提,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旁人尊重他敬畏他,季守谦坦然受之,但察觉出她的拘谨和客气,他竟然不满起来。
“手有些疼。”他忽然说道。
“定时方才累着了,”蔓娘一听急迫起来,偏车厢里没点亮,她两只手胡乱摸索了一通,才抓到他的手。
他身量高,手也长的宽大,需得她两只手去捧着,温柔的指腹落在上头,小心翼翼按了按,问:“这样好受些吗?”
力道轻的似挠痒痒,但季守谦嗯了一声,她便继续帮他按。
两只手都按完之后,蔓娘便要收手,却被他反手勾住,就这样一直交握着,直到马车停下。
“郎君,到了。”外头传来清源的声音,吓的蔓娘赶忙要抽手,怕被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结果被他攥的严严实实,甚至还有力道加重的趋势,像是惩罚她的躲闪。
蔓娘垂下眼眸,不免有些担惊受怕。
耳边吹来淡淡的气息,他俯首过来。“怕什么?”
他身上的味道格外清冽好闻,挨近了之后淡香便将蔓娘包裹起来,再加上外头坐着刘登和清源,只隔着一道车帘,他就这般肆无忌惮。
像是偷情……
霎时叫蔓娘脸红心跳起来,呼吸也不由得急了一些。
“郎君。”
她一开口,二人便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甜腻的气息散发开来,黑暗里季守谦眸色晦暗。
“茉莉茶糕?”
离的太近,以至于他声音越发轻,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发痒发颤。
顾忌着外面有人,蔓娘不敢大声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察觉到唇角落下了重量。
但一触即离,分不清落下的是什么。
“下车吧。”季守谦说完掀开车帘先一步下了马车,蔓娘缓了片刻才下车,生怕自己脸太红被外面的人发现端倪。
解决了心腹大患严青,又与心上人亲密,蔓娘沉浸在甜蜜之中,去探望豆芽的时候被她发现了端倪。
“怎么感觉你心情不错,是不是有好事啊?”
“有吗?”
豆芽坚定的说有,因为她一直在笑。蔓娘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还真是笑着的。她连忙收敛情绪,但哪里能瞒的过豆芽,再三追问之下,她到底说了实情。
可豆芽满脸不赞同,“我上次还说小心着些,结果你言之凿凿说什么郎君看不上你,可现在呢?蔓娘,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是怕你受骗。”
“他不是那种人。”
豆芽:“上次是你自己说你比季大人大了四岁,而且他样貌堂堂又有学识,身边不缺女人的,可现在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和豆芽认识许久,自然知道她是担心她,但这话说出来,委实叫蔓娘有点伤心。
打心底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的,所以他说要告知其他人时,她连忙拦住。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怕旁人的指指点点。担忧被豆芽摆在了明面上,想逃避都不成了。
“我……”蔓娘垂着眸子,两只手搅弄在一起,好半响才道:“我当真心悦于他。”
这份心意其实早就有了,只是蔓娘一直不敢承认罢了。后来他先迈出一步,蔓娘才敢确认。
可她就像是雨后的蜗牛似的,只敢露出一点触角,若是有个风吹草动,当即就缩回自己壳内。
“蔓娘,”豆芽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自是知道你的性子,可季大人到底如何不好说,若他只是一时兴起,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他不是那种人。”蔓娘小声辩驳。
见她陷入颇深,豆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俩人便转了话题,说起严青案子上。
平乐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审严青一事传到了徐家,徐老爷更坐不住了,因为很快就要提审徐小郎了。
徐大郎叫他莫急,他再去找徐望之一趟。来的不巧,徐望之不在,徐大郎便将东西交给了栾莲儿。
明明徐望之离开之前告诉过她,不管谁来送什么都不要收,刚开始栾莲儿也是拒绝,可等打开一看是一套黄金头面后,她就舍不得拒绝了,半推半就的收下。
结果等徐大郎走后,她知道后怕了,捧着匣子在屋里踱步,许久之后暗下决定,将那匣子找地方藏了起来。
等到徐望之回来后,她还主动说徐家来人了,就算她不说,府里的护卫们也都知道,不如先发制人。但她没提送礼的事情,只说道:
“三日后就是审徐小郎的日子,他们没办法,所以才求到三郎这里,想着你位高权重神通广大,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几日徐望之一直在忙,因为过了正月就得启程回京复命,该做的事情必须得做,但格外不顺利,因此愁容满面。
“季守谦只是看着和善罢了,实际骨头硬的很,想要让他轻判,除非本朝律法改了亦或者审案当日天塌下来把徐小郎砸死。”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苦主不过是被打断了胳膊,给点钱好生调养长好了就是,干嘛要这么大张旗鼓的为难人。便问:“三郎,那怎么办才好?”
徐望之有点头疼,不想理这件事,便随口道:“官府这边行不通,就想别的法子,好了,我还有事要做。”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栾莲儿不情不愿的出了房间,那小厮长意忙将房门关上,气的栾莲儿一扭身走了。
府里的护卫们在忙着将搬东西,眼看着出发在即,自然得早早准备好。
瞧着他们搬了一箱又一箱,那箱子还上了锁,说不定里面是各种金银珠宝。这般想着不自觉地走上前去,开口询问里面是什么。
护卫瞥了她一眼,没将人放在眼里,自然不肯说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知道这些护卫都是陛下亲赐,饶是栾莲儿也不敢嚣张,只探头看了一眼,瞧见里面除了行礼之外还有一箱箱的土仪,另外有个箱子没盖上盖子,里面装着一册册的像是书籍但没有封面,很快被护卫发现连忙挡住她的视线,栾莲儿只能怯怯离开。
百无聊赖之际,又有点想念季府的热闹了。但她很快将这些想法甩出去,如今她身份不同,而且马上就要跟着三郎进京,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想,在走之前倒是该去找蔓娘一趟。
……
下值的时辰,季守谦从衙门里出来,便被人堵住去路。清源适时上前拦住,说道:“我们大人有事。”
那些人自然是徐府派来的,央求季大人走一趟,说是他们老爷子有请。
这时候请客,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季守谦不发一言上了马车,清源负责和他们周旋,刘登则是直接赶马车快速离去。
没办成事情的徐府家丁回去禀告,被管家训斥了一顿后又被徐老爷训斥。事已至此,徐老爷认定从季守谦这里下手已经无用了,管家便提议继续从严家姐弟那开刀。
“老爷,钱帛动人心啊,不如我们加价?”
徐老爷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一个小货郎能挣什么钱?之前拒绝我们无非是觉得钱少,这种人胃口大的很,只要你开了个口子,他们就敢狮子大开口。”
管家连忙鞠躬谄媚:“还是老爷想的周到,我们一直按兵不动,急的是他们。”
“去叫人拿上一百两银子,若是不够,就加到一百五十两。”
“老爷,若他们还是不肯怎么办?”
“不肯?一百五十两都能买下他们两个的命了!”
这趟由管家亲自走一趟,徐大郎又来找,父子俩交流一番后,徐大郎摇头道:“徐望之看似好说话,但光收礼不办事。爹,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给他送礼了,总觉得心里不安。”
“你懂什么,他是上头派下来的钦差,专查官员,在来平乐县前处置了好几个大官了,这样的人一辈子难见,就得供着,说不定有用到的时候。”
“可是平乐县的官只有季大人,他们又是好友,来查他?”
徐老爷哼哼:“听说是顺道过来探望挚友,但应当没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这位钦差大人暗中收集证据上报朝廷,而且他和季守谦因为一个女人起了嫌隙,你觉得他会放过季守谦吗?说不定就得参她一本了。”
此刻的周家也在讨论这件事。
周显仁收到康王提醒,叫他小心行事,别被钦差捏到了把柄。但接触下来,周显仁觉得康王未免是太过小心,有些小题大做了。
那位钦差虽不收美人,但他旁的礼可都没少收,说不定之前所谓的打杀官员是因为送的礼物不够丰厚。
周显仁当然没将徐望之放在眼里,他们做事干净可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至于徐老爷家里徐小郎的案子,他不屑道:
“就算判案也就关几个月的事儿,也不知道他急什么。”
三天后,果然如周显仁所料,徐小郎被判杖罚十下,监刑一个半月,罚金十五两。
徐小郎含着金汤匙出生,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当即哭闹起来,看见外面站着的亲爹,更是大喊:“爹,救我!”
徐老爷恨不得以身替子,可奈何不行,眼睁睁看着爱子挨了十板子,那徐小郎脑袋一歪疼晕了过去。后来徐老爷使了银子买通狱卒,偷偷进去探望一次,更是心疼的似在滴血,尤其是徐小郎要死要活后,徐老爷更坚定要报复季守谦。
“别怕,等爹找机会一定会给你报仇。”
*
第63章
近几日季守谦格外忙碌,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回来用饭了,唯有送朝食时能相见,但又有清源在,他便没能说上只言片语,她则是垂着眸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日一早,蔓娘捏了饺耳,用的是王大厨做的剔骨鱼肉,冬日的河鱼比夏日少了土腥多了鲜甜,混了切碎的弹牙虾肉,又兑了少量猪肉增添香气。
之前做的饺耳是水煮,今日则是上锅蒸制,熟了后不急着掀开锅盖,再闷上几分钟打开,如此一来做出的饺耳晶莹剔透,像是一层薄水晶,能瞧见里面团成球的肉馅,白色是鱼肉,透粉是虾肉,暗红部分则是猪肉,一咬开在嘴里爆开汁水,香的清源说不出话,埋头苦吃。
季守谦则是没什么胃口。
方才蔓娘来送朝食时,他一直看着她,结果她没给他任何反应,竟隐隐又像刚入府时那般疏离。
俊朗之人做蹙眉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的,片刻后放下筷子用茶水漱口。
“郎君,您不用了?可是不合胃口?”清源心想今日饺耳做的格外鲜美,他们郎君应当喜欢吃才是,结果一看,盘子里也就少了两三个。
“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吃了吧。”
清源美滋滋的将两盘饺耳都吃了,分外满足,也没发现他们郎君的异样。
眼看着就要过了正月,不少事情需要季守谦处理,最当务之急是民生。
去岁时种下的冬小麦抗住了冬日里连日小雪,上头盖着厚实的雪被,竟也顽强存活着。有百姓心里发痒,去寻老金问能否现在种下,老金自然说不成。
“去年种才行,五月正好收获,到时候还能种下第二茬,到了冬日里继续种。你现在种耽误秋收,要是真想种,就等今年冬日里种下呗。”
人性便是如此,之前动员大家种冬小麦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如今见冬小麦涨势不错,就开始纷纷动心了。
不过,这是好消息,等着看产量如何,若是真种成了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事。
除此之外,季守谦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整理罪证。
之前本地大族送的礼物里出现了皇家御用瓷器,顺着这条线查,最后所有线索指向康王。那瓷器是从康王府流出来的,先是给了姻亲周家,随后周家又作为礼物赠送了徐家。
徐家只知道这东西珍贵,但不知是御用瓷器,还当作礼物献给了季守谦。
此事牵扯到藩王,非同小可,合该越发小心行事。因此,连清源都不知晓他们郎君在调查的事情,只知道近日格外忙碌。
“除此之外,还有大家族强占良田的事情,老百姓被欺压无处诉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田地进了别人口袋。”
徐望之神色平静,显然一路以来听过不少此等事情了。
“守谦,你打算怎么办?”
“此种事情十有八九,但老百姓不敢声张,我不知道的事情又如何办?”
俩人对坐着,徐望之看向季守谦,他话是如此,但不像是无能为力的模样,相反,徐望之相信季守谦心中早有成算。
徐望之思忱片刻,了然道:“你要动当地望族?”
季守谦不置可否的模样。
“万万不可。”要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多年,根结错杂,何况还与康王有干系。季守谦此举,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还需要你上奏天听。”季守谦直直看着他,“还是,你早已被蒙蔽了双眼,愿意自甘堕落下去,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知晓。”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许久之后徐望之先败下阵来,他说:“其中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我一定会尽力。守谦,八日之后我启程那日,你会来送我吗?”
季守谦不语,徐望之摇摇头又笑了。“就知道会这样。”
昔日好友,不欢而散。
这件事也被买通了衙役的周显仁知晓了,正好徐老爷就在周家,他红着一双眼睛,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了不少,来此,就是找周显仁商量怎么能替他家小郎报仇。
“你也听见了,他们虽然现在关系不圆,但曾经也是至交好友,想要徐望之参他一本,恐怕不现实。”
徐老爷压着怒火:“难道他当差这一年多来,半点错处都没有吗?”
其实徐小郎的事在周显仁看来,完全算不得什么,也兴许是鞭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疼,他随便劝慰了几句,便叫徐老爷回家了。
可爱子受苦,徐老爷简直是食不下咽,上马车后,随从出馊主意,说找人劫了知县,暗地里打一顿解解气。
徐老爷骂他白痴。“光天化日,衙门和他府上都是繁华地段,到处都是人,你怎么劫持他?”
随从压低声音道:“老爷,那我们就换种法子,您说如果我们买通了他府上的仆役,会不会做事方便一些?”
“不好,容易引火上身。”
随从心想要报复人还怕被人查,既怕又怕,当真不好看。可徐老爷显然不死心,回家后愁容满面。徐大郎瞧见了有心为他爹分忧,得知他爹的打算后,沉吟片刻后,说兴许徐望之身边的那个女人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爹,你别忘了,她可是从季府里出来的。”
……
难得今日回来的早些,各种事情压的季守谦头疾又犯了,但他没去医馆,直接告诉清源回府就好。
回来后坐在窗边,屋里被炭盆烘的发闷,他随手打开一条缝隙,清冽的寒风吹进来,这才好受许多。
清源询问:“郎君晚上想用些什么?”
“叫厨房看着办。”
清源哎了一声,笑呵呵道:“左右蔓娘做什么都好吃。”
季守谦看了他一眼,清源一愣,没琢磨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便听得他们郎君道:“你可以称呼她为吴娘子。”
叫吴娘子显得多生分啊,何况一直叫蔓娘叫惯了的。随即清源醍醐灌顶,当即明白了什么。
“是,我这就请娘子整治饭菜。”
眼看着要出正月了,库房里之前宰杀的羊肉和猪肉还都有,他们主家又不大喜欢吃冻肉,所以这些得尽快处理。
蔓娘便应了清源:“晚上吃拨霞供。”
清源乐了,拍手叫好:“这种冷天气吃热乎乎的拨霞供再好不过了!”
冻成块的羊肉只需要放在暖和地方稍微缓冻,如此更方便切成薄片,一片片雪花似的肉切下,红白纹理漂亮的紧。
王大厨刀工不错,他负责切肉,蔓娘则是摘了一些青菜。冬日里的绿色菜卖的极贵,蔓娘每日都出去买新鲜的,只供主子吃。
郎君回来的匆忙,这把菜是昨日买来的,将外头发蔫的菜叶子摘了,只保留最脆嫩的菜心,洗净装盘,又切了半颗菘菜,同理只取菜心部分。
汤底则是用羊骨和猪骨一起熬的白汤,里面放了红枣干和枸杞,最是滋补不过。撒了少量的盐巴,这样涮菜和肉都有滋味。
蔓娘做事很是利落,她随手抄起一个大碗,里面放了麻油蒜末和胡荽葱花碎,又把熬制过的酱油舀了一勺放入碗中,放入一点香醋提味,这碗蘸料就做成了。
其实蔓娘不该会做拨霞供的蘸料的。
只是因着她染了疫病那次胃口不好,季守谦叫清源去买回来给她吃,她才知道原来拨霞供如此美味。不过总觉得自己做的料汁差了点什么,可怎么也没想起来,便转身询问王大厨。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王大厨如今变得越发老实,再也不敢没事找事了。正好最后一块肉切完,他笑呵呵道:“我听人家说一些偏南地区还会放一种小橙子的汁水,和我们这里品种不一样,那种橙子酸的很,放下去很是提味。”
“那就是了,”蔓娘恍然大悟,怪不得吃外面酒楼的蘸料觉得很是清爽带一点点酸,她还以为是香醋的缘故。
“家里没有。”她道。
王大厨翻找了一通,找到了几个干巴巴的小橙子。冬日里蟹子不好抓,做不了蟹酿橙,这些橙子便没了用武之地。
蔓娘用洗干净外皮后锉了点皮屑,又挤出少量汁水,摆盘之后便朝着主院去了。
东西太多,是她和王大厨两个人送来的。进了院子清源赶忙来接,“娘子,我来。”
王大厨看了清源一眼,又看向蔓娘,若有所思,所以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蔓娘也是要走的,结果在书桌后的季守谦走了过来,俯首嗅了嗅蘸料,问她里面放了什么。
她只得留下来解释,清源则负责摆饭菜。
季守谦颔首,去了水盆处净手,蔓娘低声说先告退。
“且等等。”季守谦开口留下人,问她之前酿的枣酒可还有,一听蔓娘说有,叫清源去取。
房门砰的关上,屋里便剩下他们二人。
“郎君,羊肉本就滋补,还是小酌为好,”寂静半响之后,是蔓娘率先打破了平静。
季守谦几步上前,逼的蔓娘后退一步,但他横着一条手臂不叫她再退,他身上清冽的气味扑面而来,就听他长叹一声道:
“可是怨我最近没同你说话?衙署事情颇多,不过再忙些日子就能多得空闲,待过些日子春暖花开,带你去踏青。”
这人在外面当知县大人时虽温润如玉,但官威在身,自然不算平易近人,而且头脑聪慧口齿伶俐,向来都是给人施压的那位,哪里像是方才这般,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没有的。”蔓娘嘴上否认,身体则是十分诚实地抗拒,细微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季守谦的眼睛?
蔓娘正想着赶紧离开这,不想被人环住,他生的高大,两条胳膊直接环住了她,叫她半点都挣脱不得。
“郎君,一会管家回来了,叫他看见不太好。”
她敛目,声音也低,虽有挣扎的动作,但还不足以逃脱出去。
七窍玲珑心的季守谦将人拥在自己怀里,下巴枕在她肩膀上。“怪我疏忽了你。”
怀里挣扎的动作渐小,任谁被喜欢的人抱着哄着都会高兴。蔓娘也格外贪恋他怀里的温暖,闭着眼睛享受片刻。
但很快理智回笼,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和不安席卷而来,她立刻挣脱,往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道:“郎君,我觉得我们……我们……不太合适。”
这番话早该说的,只不过不该从蔓娘的嘴里说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季守谦眉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好半响之后他勾唇笑,语气缓慢:“蔓娘,你再说一遍?”
*
第64章
从厨房取了酒水回来,结果进屋没瞧见人。
“郎君?”清源喊了一句。
“嗯,先放在那。”
内室传来季守谦的声音,清源以为他们郎君去换衣裳了,便也没多想,将酒坛子放在桌上,拿着铜炉去炭盆里取炭,一会好方便吃涮肉。
“清源,再去取些库房里的银丝炭来。”
清源看了一眼炭盆,确实不够用了,得再烧一些,于是应了一声端着锅子就出去了。
内室里,季守谦松开捂住蔓娘嘴巴的手,蔓娘涨红着一张脸,呼吸急促。
方才他们在说话,听见外头脚步声,季守谦几步就将她拽进了内室,二人像是怕被抓奸似的躲藏,吓的蔓娘心脏怦怦跳。
“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今日就把话说清楚。”
青年的大掌像是一把锁似的,牢牢锁住蔓娘叫她逃脱不得,大有今日不说清楚,就不让她离开的架势。
心里五味杂陈,许久后,蔓娘咬着唇的贝齿松开,垂眼轻声道:“郎君,你是主子,我是仆役,我们本就不相配。”
“你云英未嫁,我不曾娶妻,这便是相配。”
对方的视线太过灼热,蔓娘不得不避,偏过头。
“可是我只是普通人。”
“我难道就是仙人了不成?”
季守谦都要被她气笑了,谈话至此,哪里花白不知晓她的心结所在?
“蔓娘,我今年二十又一了,寻常人家的郎君弱冠时早以成家,哪里像我这般形单影只,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趁着她呆愣之际,季守谦握住她的双手,语气诚恳道:“待年底我们就成亲,如何?”
轰的一声,像是除夕时的烟花在蔓娘的脑子里炸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总要给我时间筹备,”季守谦低声道:“三媒六礼走完就要数月,嫁衣也要时间赶制。”
蔓娘的唇角发颤,季守谦俯首碰了碰,一触即离。
当日蔓娘一夜未眠,第二天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起来,李二娘还劝她多休息。“左右有王大厨,做个朝食而已,他一个人也能解决。”
蔓娘摇头,坚持起来洗漱,今日多梳了一会头发,那乌黑的头发梳的越发整齐,从匣子里取出多日不戴的那支银簪,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秀气的眉毛蹙着不满自己面如菜色。
同屋的娘子借了她胭脂水粉一用,底层人自然买不起什么好东西,粉质粗糙的很,蔓娘打开后不会涂,她们还帮忙涂抹,空气里扑着粉尘。
“蔓娘皮肤好,你少涂一些,多了太假。”李二娘参谋道。
过了片刻,镜子里映出蔓娘的脸。
粉面桃腮,眉眼动人。
李二娘打趣:“美的像是新娘子似的。”
其他人也逗趣,给蔓娘闹了个大红脸。
昨日切的羊肉有不少,蔓娘到的时候,王大厨已经在熬羊肉汤了,叫蔓娘做几个烤饼配着吃。
和面是蔓娘的强项,待大锅热了之后薄薄涂一层油,将手掌大小的饼子贴在锅壁上,滋啦一声,随后盖盖子小火烤制。
和胡饼不大一样,蔓娘做了油酥,外皮酥脆不说,一口咬下去,一层层的油酥分外可口。
清源直接先吃了一个油酥烤饼,又拿起一个泡在羊汤里,泡软了之后变得糯,配合着羊汤一口嗦进嘴里,羊汤里加了胡椒粉,辛辣味直冲鼻腔,被软糯的烤饼缓和不少。但架不住清源吃的多,汗如雨下。
季守谦用了一碗汤,饼倒是只吃了一个,之后又喝了浓茶提神。
下午时候,清源带回来一个中年妇人,唤作赵嫂子,安排在了厨房做事。
王大厨乐不可支:“好,这下我们二人能轻松一些了,是吧蔓娘?”
蔓娘垂眸嗯了一声。
他早就说在厨房安排人了,但蔓娘总是害怕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因此拒绝,昨日他坚持着,还说:“难不成往后成亲了,你也要亲手做饭?”
可蔓娘没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不做饭了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等赵嫂子来了之后,蔓娘属实轻松不少,像是抱柴烧火洗菜摘菜的杂活都不用她做了,只需要专心烹饪即可。
晌午趁着天暖和又出去了一趟,看望了小虎子,说是得了徐家的赔偿,伤势也大好。城东那头也走了一遭,下午时候帮忙将东西卖了出去。
绿萍几个不大好意思老是麻烦蔓娘,所以三人凑钱给蔓娘做了一身新衣裳,料子选的细布适合日常穿,颜色也选的好是时下街上娘子们最喜欢的浅杏色。
不过蔓娘犹豫,她素日里打扮的灰扑扑惯了,一时不敢穿太艳丽的颜色,绿萍则是道:“你才二十几岁,现在不穿,难道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再穿吗?蔓姐姐,就是要趁着年轻打扮啊。”
这话说的委实有道理,礼物蔓娘收下了,但府里都穿着一样布料的衣裳,蔓娘不想搞的特别惹人眼,因此将衣裳好生放好打算挑个好日子再穿出来。
除此之外,还趁着无人时悄悄藏起了一盒水粉。去铺子里买的时候,那店铺伙计是个年轻小娘子,推了好几款胭脂水粉,蔓娘差点全买下,后来一问价格才清醒过来,思量半响后,挑了这盒水粉,花费二十文。
这还是蔓娘第一次打扮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羞于在人前使用,早上天不亮起来洗漱后,揣着去厨房,用手指抹了抹,还怕抹不匀,双手搓热后按压片刻,最后又用手摸了摸,心想这二十文花的值当,脸上的皮肤果然摸起来更加光滑。
纵然她再天生丽质,整日围着灶膛打转,烟熏火燎之下,皮肤不免变得粗糙了一些,涂了水粉之后,蔓娘自信许多,去送朝食时也敢抬头与季守谦对视。
她的变化其实季守谦没看出来,只看见她弯眉浅笑,季守谦便也勾了勾唇。
清源摆好朝食一抬头,就看见蔓娘匆忙低头,手不自在地拢了拢鬓边本就归整的头发。
再看他们郎君,薄唇噙着一抹似有似无地笑意。
跟着季守谦这些年,再蠢笨的人也该开窍了,清源便借口说要去厨房取醋,出去了。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蔓娘抬眼看他:“郎君多久才归?”
“归期不定,”季守谦坐着,蔓娘站着,他便伸出手去勾她的手。
“你在家好生等我回来。”
蔓娘不会打探过多,他肯定是忙于公务,况且身边有清源跟着,自不会危险。
只是一想到许久不能见面,她心里就觉得空落落地难受。
下午出去买菜时颇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常买菜肉的摊主是个好心的,帮忙挑选了好部位,还饶了几文钱。
排骨是摊主帮忙剁成小段的,蔓娘打算晚上给他做一道东坡排骨,比之东坡肉解馋而且肥肉少不会腻。
回来后自然是直奔厨房,没等推开门就听见里面有声有笑,一道声音是新来的赵嫂子,另外一道声音听起来格外耳熟。
开门一看,果然是栾莲儿。
如今她穿着一身锦衣华服,与厨房这地界格格不入,见到蔓娘,她连忙起身凑过来,格外亲昵地牵着蔓娘的胳膊。
“蔓姐姐,你总算回来里,我等你许久了。”
“有事?”
被徐望之带走之后她就称呼她为蔓娘,现在倒是叫蔓姐姐了,看来是有求于她。
果然,栾莲儿说近日徐望之饮酒过多肠胃不适,便想着和蔓娘学做馉饳,说热乎汤水,吃进肚子里舒服一些。
“我之前教过你。”
进门之后蔓娘轻车熟路的放好食材,净手之后去清洗排骨,栾莲儿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有她不教她就一直缠着她的意思。
“蔓姐姐可是要用葱姜水腌排骨?我会,我来。”
说罢栾莲儿便净手抢过大盆,将蔓娘做好的葱姜水往排骨里倒,还不停的抓揉。
伸手不打笑脸人,蔓娘到底是教她了,正好他们仆役暮食就吃馉饳。
从和面剁馅开始教,蔓娘自不会耽误自己功夫,用了不过半刻钟,之后就忙自己事情去了。
王大厨过来洗手做饭,在一旁边包馉饳边和栾莲儿闲聊,赵嫂子则是帮着摘菜切菜,很快材料就备好了,再等半个时辰约莫郎君快下值的时候烧过开做。
“我学会了,”栾莲儿笑嘻嘻,还要了一碗馉饳拿回去,说这些是她亲手包的,拿回去给三郎尝尝。
“蔓姐姐,我同你一起出去吧。”
蔓娘没多想,她是要出去拿胡荽,是秋日里晒干冻在外面的,吃的时候直接拿一把切碎扔锅里,和新鲜的一个味道。
出门后栾莲儿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门紧闭厨房里的人不会听见她们说话后,她变了脸色。
“簪子不错,郎君送你的?”
方才还一口一个蔓姐姐,这会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也变了。
栾莲儿盯着蔓娘看,明明穿衣打扮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就是觉得蔓娘变漂亮了,皮肤也变得越发白皙光滑,眉眼之间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端碗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连牙根都在发力。
凭什么?
栾莲儿自问自己比蔓娘年轻,这是她最大的资本。难道那些男人们不喜欢十几岁的小娘子,反而喜欢蔓娘这种二十多岁都要变老的寡妇吗?
凭什么郎君喜欢她不喜欢自己?
明明自己是那么的努力想要获得他欢心,明明……
不甘、委屈、失落、嫉妒,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栾莲儿坚定了一件事。
她声称自己忘了拿东西返回厨房去,蔓娘也没理会,自去取胡荽去了。
那栾莲儿趁着王大厨和赵嫂子不注意,将一包粉末倒入排骨里。那排骨上头放了各种调料腌制,粉末倒进去就像是胡椒粉,根本分不出端倪。
做这些的时候栾莲儿紧张不已,可她心想,只是让郎君腹泻罢了,又不会害他的命。
走出来之后,正赶上蔓娘回来,栾莲儿笑眯眯地同她耳语了一句什么,看着蔓娘脸色大变,她则是扬长而去。
*
第65章
季守谦要出门的事情府里人除了蔓娘外都不知道,清源这几日在准备行李,郎君发话要一切从简,所以清源备了两身衣裳,金银细软备了一些,不过犹豫之后兑成了一把碎银子,还有一两二两的小额银票。
水囊准备了四个,可以烧水的小壶一个,银丝炭竟然也准备了一袋子,除此之外,还准备了季守谦惯用的碗筷碟子等。
乱七八糟的收拾了一通,两匹马都挂不下,非得用马车拉才行。
季守谦得知后,只问他:“可知道什么是轻装上阵?”
清源憨笑着说知道,归整来归整去,还是有两袋子东西。最后求到了蔓娘这里,说让她帮忙看看还能去掉什么。
“水囊用不了这些的,两个就够用了,途中可以随时补充。”
清源依言去掉了两个,转头又看向蔓娘。
时值晌午,日头正暖,晒的人懒洋洋想睡个午觉,不过蔓娘面上却显现出憔悴,不复前几日的娇憨生动。
清源还以为她是舍不得郎君出行,于是压低声音道:“放心,等办完事,郎君肯定归心似箭!”
说这番话自是安抚于她,不想她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来。
别说他们郎君鲜少和娘子打招呼了,连清源接触的都少。虽说在书院时也有同窗姊妹看上他们郎君,但送的东西他们郎君送来不收,都是叫他打发了去。
郎君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今做了官,也一心为民,这二十一年下来,身边也只有吴蔓娘这一个娘子。
“真的,我没骗你!”清源就差伸手指头发誓了,然而蔓娘俯身翻东西,陆续把华而不实的东西往外拿,没再接这茬话。
怎么感觉不太对?
莫不是和他们郎君闹别扭了?唉,那可不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还得他们郎君安抚劝慰才是。
挑挑拣拣,最后只留下一袋子,正好挂在马背上,另外一边挂了行李,如此马儿也轻松。
“后日就出发了,可准备好了吃食?”
“没呢,正想问问你,要不带几张胡饼?”
“虽说过了正月,可到底还冷着,到时候胡饼冻的硬邦邦,恐怕不好入口。这样,给你们做一些蒸饼带着,待休息时候烧水,把筷子架在小锅上,热气熏一会就软和了,也方便吃。”
胡饼没法熏,到时候又湿又软难吃的紧。
清源自然说好,腆着脸又让蔓娘做点熟食肉类带着,说随便烧把火热一热就能填饱肚子。
蔓娘自无不应,庄子上送的鸡鸭都还有几只,当天就宰杀褪毛,王大厨帮忙一起掏干净内脏,把腿骨塞入鸡鸭腹部摆好造型,蔓娘负责刷蜂蜜水,两只鸡两只鸭放在通风处,一晚上就能干,明日再继续下面的步骤。
当天晚上王大厨和赵嫂子都回去休息了,蔓娘还在厨房忙碌着,她在和面准备做蒸饼,也不多拿,给他们带上十个就够了,路上碰到茶寮亦或者村庄,也能买到吃食。
府里若是做发面的食物,用的都是老面,打开一个罐子,里面老面冻的发硬,这东西不能加热,一加热老面就死了发不起面来,只得用刀切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老面,剩下的又好生存放以便下次再用。
她用手的温暖一点点揉着老面,僵硬的面团开始回软,不过很快,蔓娘的手心就变得冰凉,她只得停下去灶膛旁烤一烤。
盯着猩红的火星子,蔓娘微微出神,没注意手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了炙热的灰烬。
“小心些。”冷不防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来人手心里的热度比灶膛里的余烬还要热,烫的蔓娘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怎么没回去休息?”
因着要远行,衙门里的事情得一一交代下去,所以这两日暮食是同衙署的同僚们一起用的,并未回府自然也见不到她。
纵然每日清晨能见上一面,可说不上几句话。而且因着时辰太早天色灰蒙蒙的,季守谦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
直到此时——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蔓娘坐在灶膛前,纤瘦的身体越发显得柔弱。明暗交织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原本已经养的丰腴一些的鹅蛋脸凹了一些,她抬头看人时,那双杏眸越发大了。
她挣扎着,季守谦虽有不舍,但到底松开了她的手。
“没有的,多谢郎君挂念。”说罢,垂着眸子不做声了,又像是之前那般疏离。
季守谦一手拿过灶台上的蜡烛,俯身凑近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
这人看人时视线灼灼,很难让人忽略掉,蔓娘不自在的咬唇,欲要说话时,他先开口了。
“临行前却是该多同你相处才是,怪我。”
公务上的繁忙这些他绝口不提,拎着衣摆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让那盏烛火同时照亮他们二人。
那双桃花眼深邃不已,看人时总是含情脉脉,他轻声道:“待这件事解决完了,可带你出去散散心。”
他看着蔓娘,蔓娘则是盯着灶膛里的火,半响后,她突然起身去净手,又拿起那块老面用力揉搓起来。
如此反常的行为,可聪慧如季守谦却想不出缘由。
“做蒸饼吗?”他又挑了个话题。
“嗯。”这次蔓娘回答了,“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带着路上吃。”
季守谦面上展露一丝笑意:“还是吃惯了你做的吃食。”
蔓娘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神色难辨。
只几息的功夫,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做事,随口应了一声说多做几个给他带着。那块老面已经变软了,被蔓娘放进面粉盆子里,又打开锅盖舀了一勺锅内特意留好的温水,边倒水边搅面,很快面团就初具雏形。
“蔓娘就没什么其他的想同我说么?”季守谦拿过一个凳子放在她身后,蔓娘坐了下去,他随意坐在另一处,俩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灶膛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除此之外,厨房没有半点其他声响。
蔓娘为人温柔,做起活来却是有一把子力气,一下一下揉着,原本粗糙如砂砾土面的面团子在她手下逐渐变得柔软和光滑。
季守谦一直耐心等着她的回答,好半响之后,她道:“有。”
都是头一次与心仪之人相处,蔓娘一直是个鹌鹑的性子,若有危险避开逃开便是,不敢多说多做什么。
可现在,却是提着一口气问:“郎君要去哪里?”
上次季守谦告知要出远门,蔓娘什么都没问,现下却是想要问个分明。
“办公出差,不好透露。”他温声回道:“不过,我会保证尽快回来。”
说罢他捂唇咳嗽了一声,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免得她担忧。
“不好透露,”依旧揉面团子的蔓娘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
可季守谦非但没喜,反而担忧地望着她。
笑声未停,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竟然生生笑出了眼泪。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脸颊滑落。
“你什么都不肯告知于我,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只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吗?”
一瞬间的不妙闪过季守谦心里,但他面上依旧镇定。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公事你说不方便告知任何人,我认,那私事呢?”
她眼泪不断往下流,站在她面前的身影都变得扭曲模糊。是了,相识这半年多,她确实也从未了解过他。
以至于……以至于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她还蒙在鼓里。
如果是以前的蔓娘,大抵会躲避逃跑,可这次她鼓足了勇气问他,想要寻一个答案。
坐立在那笔直如竹的青年依旧是那副优雅模样,不过宽大袖中的手却是收紧,薄唇翘起的弧度也压平。
“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明明鼓足了勇气要问个明白的,可临门一脚,蔓娘却害怕了。
她怕事实真的如栾莲儿所说,这样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没事。”蔓娘胡乱的擦着眼泪,“是我胡言乱语了,天黑夜重,郎君快些回去休息吧。”
季守谦看了她好一会,才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他过来抱住她,蔓娘身体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他轻声在她耳边承诺会早点回来,会准备好一切,叫她什么都不要担心。
蔓娘闭眼,泪水打湿了季守谦的肩头。
回到主院,刚进屋就控制不住的咳起来,清源连忙将杯盏端来,“郎君,快喝水压一压。”
咳了好几日了,清源说要去请大夫看看,季守谦却说公事太忙,而且只是咳嗽罢了,并无大碍。
白日还算好,一入夜之后咳嗽就压不住,半夜三更,季守谦只得起身,听见动静的清源连外裳都没来得及穿,赶忙过来侍候,再一次说请大夫的事情。
季守谦摇头,不过还是同意让清源去抓几副止咳的药。
“兴许只是吹了寒风。”清源侍候着他喝了半杯水,将咳嗽压了下去,“等抓回来汤药,郎君喝完就好了。”
随着清源退出去,房间重新变得安静,隔开内外室的屏风上显现出单薄的身影,许久未动。
另一边,蔓娘也没能睡着,或者说,自从栾莲儿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彻底无法入睡了。
“蔓娘,你和季大人是乱`伦啊。”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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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徐望之也在收拾东西,一共两辆马车,一辆放着东西,一辆坐人。
眼看着要离开平乐县了,栾莲儿想了想到底是回家一趟。当时她是被选中的祭祀新娘,虽侥幸留了一条命,可家里人并未将她带回去,反而认为她已经是河神新娘了,就不该回娘家。
怨恨自然是有的,所以现在她精心打扮高调回村,从马车上下来时引得村里人惊呼,可家里人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即使她带回去了丰厚的礼品。
从村里走时候栾莲儿是哭着的,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的心思。徐望之有妻室又如何?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到底是心里压着气,总觉得马车里憋闷的厉害,于是掀开了车帘。进城之后,眼尖的在菜市口瞧见了蔓娘,原本想着下车耀武扬威一番,但又突然觉得一切没意思。
“不用停了,走吧。”
马车驶过蔓娘身侧,她并没有留意车里人是谁,因为她现在神游天外,甚至连竹筐里的菜掉了都不知道。
“娘子,你的东西掉了。”有个好心路人提醒,蔓娘这才恍然大悟,道谢之后捡起东西,快步朝着府里走去。
上午时候大家都去做自己事情了,倒房里没人。
蔓娘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匣子,里面是之前签死契给的银票,被严青骗走后又在衙署被还了回来,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
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放在了一个布袋子里,又把匣子里那根银簪也放进袋子里。
重新放回匣子里时,手指碰到了那盒水粉,蔓娘苦笑着抚过,暗道自己真傻。
旁人说话她自然不会随便相信,那日栾莲儿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蔓娘惊了一身冷汗。
她嘴上告诉自己栾莲儿定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心下却惊慌的厉害。后来她便想着要验证,证明栾莲儿是错的。
太多年不见,蔓娘早就忘了当年季家小少爷的模样了,但她记得他的名字。
府里无人知道郎君大名叫什么,蔓娘就出去打探。平乐县父母官的名讳还是有人知晓的,比如曾给蔓娘读婚书的那位替写书信先生。
“季大人?自然知晓,不过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蔓娘没说话,只给了他一把铜钱。
那先生笑呵呵收了钱,告诉蔓娘季大人叫做季守谦。
这和小少爷的名字可对不上。
就在蔓娘要松口气的时候,先生继续道:“男子弱冠之后就要起表字,守谦便是大人的表字,大人原名唤作季扬。”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蔓娘耳边炸响开来,叫她冷汗直流,如坠冰窟。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里的,当夜手上的冻疮便又复发了,又疼又痒,可蔓娘像是失了魂儿似的躺在那,全然顾不上。
蔓娘安慰自己,兴许都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长相相似的人都有之,更别提名字一样之人。
可到底在她心里生成了一根刺。
蔓娘开始留意季守谦,人的一些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比如吃饭的动作。当年她在季府是和季家主仆一起用饭,因此知道季小少爷用饭时惯会先将筷子整理整齐再右手拿起。
和季守谦一模一样。
以前的蔓娘并未留意这些,可越是观察越是心惊。夜里她睡不好总是做噩梦,白日里醒来精神不济。
饶是如此,她依旧心存侥幸,或许……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呢?
再后来,便是她在厨房时主动问询他。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蔓娘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也知道季守谦聪慧异于常人,否则也不会高中探花。
或许,他早就发现她的身份了,可他选择隐瞒不说,后来他们之间更是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乱`伦两个字让蔓娘接受不了的,但让她更难受的是季守谦的欺骗。
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的,为何要一直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回府后,蔓娘边思索这个问题边做蒸饼,不过她心神不宁,本该一样大的蒸饼难得出现了不整齐,王大厨笑哈哈说又大又小更好,谁胃口大就吃大的,小胃口便拿小的来吃。
索性各个都是暄软白胖,如此一来差别就不算明显了。
既做了不少,他们暮食便是吃蒸饼。赵嫂子提议做些汤食来吃,配蒸饼正好,于是王大厨拿了一块去岁时的咸肉出来,切成薄片,同菘菜一起炖煮,又放了一把粉条。
赵嫂子:“郎君应当不和我们吃一样的吧?”
“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饭菜,得多炖一会所以提前做了。”一大锅炖下去,调好味道后盖上盖子,王大厨拿起抹布擦手,道:“郎君是什么人,哪能吃这些东西,也就我们吃吧。”
原本蔓娘是坐在一旁剥花生的,闻言动作顿住。
是了,他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或许,他压根就不屑同她细说。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事事告知于她呢?
“王大厨,暮食你来做吧。”
王大厨看向蔓娘,见她脸色不大好,因此便也没勉强,在赵嫂子的帮忙下,做了东坡肉、干炸河虾、狮子头。
“还差一道汤,你做的更合郎君口味,要不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蔓娘只得点头,索性做炖菜时额外留了一把菜心,冬日里的菘菜心是黄色的,不过并不影响它的鲜美,取了昨日炖好的骨汤放在砂锅里,待汤汁沸腾后,往里下入切成小块的豆腐,又放了适量盐巴和少量胡椒粉提味,等着再次滚沸。
没多久香味便弥散在厨房里,骨汤的醇厚鲜香让赵嫂子忍不住吞咽口水,看着沸腾的汤,赵嫂子道:“怪不得人家说得千滚豆腐,煮的时间越久越入味啊。”
这道菜里可一点肉都没有,但那豆腐炖煮时间够久,细微孔洞里都沉浸了汤汁,又煮了一刻钟后,正好听见外头传话说郎君回来了,蔓娘这才放入菜心。
骨汤里面含着油脂,菜心放入之后就全挂在上面,入口之后菜心更加爽滑可口。
这样冷的天气,清源拿着一个蒸饼大口咬,又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放松下来。
感叹明日就要出发,要短时间内吃不到如此美味的佳肴了。
“郎君,要不然把娘子带上吧?”
季守谦瞥了他一眼,眼神发冷。“此行所谓何事,难道你不知晓吗?”
刚才是美食上头,清源一时口快,这会儿被郎君训斥后,脑子登时清醒下来。
这次出行搞不好要风餐露宿,确实不能带着她。
用完饭清源收拾好碗筷要送去厨房,季守谦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让蔓娘过来,说是要问寻干粮事宜。
清源应声,等出了主院,他心想哪里是要问干粮的事情,分明是要好生告别。
结果清源取了厨房,发现往日等在这里的蔓娘竟不在,只有赵嫂子接过托盘。清源问人哪里去了,赵嫂子说蔓娘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晚若是不见,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
季守谦垂眼嗯了一声,半边脸隐在暗色里,分辨不出喜怒。
许久之后捂嘴咳了半响,等手中帕子再拿开时,上头竟有了血迹。
清源大骇,也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的出去寻大夫。
路过倒房时,清源到底没忍住敲了门,原本时辰还早大家就都没睡,闻声起来询问何事。
清源不好进去,就站在门口大声说道:“郎君咳血了!我去给郎君寻大夫。”
倒房里登时乱成了一团,大家赶忙都起身穿衣服,赵嫂子和王大厨急匆匆地往厨房去了,准备烧水熬药,门房披着衣服守门,好等大夫来了直接进去。
其他人也都焦急的想做点什么,唯独蔓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叫醒蔓娘啊?”
李二娘压低了声音道:“我见她这几日都恹恹的,恐身子不爽利,就别叫她了,我去厨房搭把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蔓娘这才合眼。
……
翌日天不亮主仆二人就出发了,朝食是王大厨和赵嫂子煮的汤饼,吃的身子暖好赶路。
清源瞧着他们郎君情绪不对,便没敢说什么,一声驾在空荡荡的街道响起,随后便是一阵由近及远的马蹄声。
厨房和做洒扫的不免要比别人起来的早一起,蔓娘今日出奇起的晚,去厨房路上碰到了李二娘。
“你好些没?”
蔓娘微笑着说自己已经好多了,李二娘道:“那就好,唉,你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啊,大夫说郎君病的厉害,还让他卧床休息不许他出门呢,结果一早他还是走了。”
眸光一闪,蔓娘嘴唇嚅动着,好半响才问出一句什么病。
“说是看不真切,就先开了几副汤药,先把咳嗽压下去再说,不过郎君出行去了,也不知道药会不会按时吃,虽出了正月,可依旧天寒地冻,也不知郎君身体是否吃的住。”
后来李二娘说了什么,蔓娘记不得了,她恍恍惚惚地在府里吃过了没甚滋味的饭菜,出府去和豆芽姐弟告别。
“你要走?为何?”
之前在府里干的好好的,而且还和季大人两心相悦,怎么说走就要走?
还是豆芽反应快,“你和大人可是生了什么罅隙?”
豆芽知根知底,但蔓娘依旧没有告诉她的打算,便摇头什么都不肯说,越过豆芽看向床上的小虎子,问道:“他手臂不是大好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对?”
小虎子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却看着更加心酸了,随后他猛地停下来的咳嗽,豆芽连忙上前拍背,好一会之后终于不咳了,结果手心里都是血。
“血!”蔓娘大惊失色。
豆芽姐弟俩还算平静,看样子像是已经习惯了。
“好几日了,一直咳血。”
蔓娘揪心:“可是找大夫看过了?”
豆芽:“找了,大夫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就让先止咳。”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能先好生养着,我们院子里不少人都是这样,也不知是否气候太冷的关系。”
豆芽说着也咳嗽,但比小虎子好一些,至少没咳血。
蔓娘着实不放心,便去寻了曾给她看疫病的老大夫。那位老大夫从来都是给达官贵人看病,原是不想见她的,最后是蔓娘搬出了季守谦,对方才愿意走一趟。
看诊过程极为漫长,望闻问切之后,老大夫捋着胡子皱眉。豆芽以为不好,心都吊在了嗓子眼。
“大夫,我弟弟是怎么了?”
“之前开的方子拿来我看看。”
看完方子后,老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重重将那方子拍在了桌子上。“这不是胡闹吗?明明是中毒,非要按照风寒来治!”
中毒?
之后老大夫又给豆芽看了,说她和小虎子一样都是中毒,只不过她的还算轻缓罢了。
蔓娘后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因为豆芽说他们院子里的人都是这种症状,先嗓子痒,随后咳血。
*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阶段啦,会日更的,感谢大家喜欢
第67章
徐大郎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整日在屋里来回踱步想办法,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因着小郎的事情,他爹恨透了季大人,因此徐大郎说可以通过徐望之身边的那个女人来做点什么,毕竟她是从季府里出来的。
事情也格外顺利,药粉给了她,对方问是什么药,徐大郎说只是会腹泻罢了。
刚开始栾莲儿还有点畏缩,徐大郎许以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轻而易举地让她乖乖做事。
只是几日下来,徐大郎的眼线告诉他,季大人似乎并无不适。
他以为是栾莲儿没下药,直到昨天小厮来说季府请了大夫,买通了那大夫得知季大人竟然在吐血。
无独有偶,在贫民巷里住着的那对姐弟也出现和季大人一样的症状。
徐大郎清楚记得,自己给栾莲儿的明明只是巴豆粉罢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答案他早该知晓的,但他不敢想相信他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谋害朝廷命官!
小郎固然是被判处了牢狱,可也不至于动手杀人吧?
徐大郎到底没忍住去问了他爹,结果他爹竟然什么都不知晓,还反问他:“此事不是你安排的吗?竟然不是巴豆粉?”
徐大郎脸色煞白。
后来得知了来龙去脉之后,徐老爷终于品出不对劲来,直接去了周家,这会儿还未回来。
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之后,小厮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徐大郎赶忙迎了出去,结果他爹面色不对一言不发。
父子二人最后进了书房,徐老爷叫人去院门口守着,还紧张兮兮地将房门关紧,将那开着一条缝隙通风的窗子也关牢。
“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明是冬日,徐老爷却出了一脑门的汗,顾不上斯文直接用袖子擦,好半响之后才叹气道:“毒是他叫人下的,不过死不了人,就是耗身体而已,调养调养就能恢复。”
“为何?”明明之前周家还想将女儿嫁给季大人。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徐大郎刚要问什么意思,见他爹脸色难看,便明白了几分。
上任知县大人怎么死的,整个平乐县都知晓,他们徐家自然和其有瓜葛,但索性没有任何证据。
难道,季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不成?
可周家怎么得到消息的?电光火石之间,徐大郎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是徐望之?”
“正是他。”徐老爷终于能冷静的坐下了,“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做事,这一年下来没少查处官员,到了平乐县怎么可能一点事情都不做?季守谦和他里应外合,拿到了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证据,所以周家想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徐大郎皱眉:“徐望之亲口说的?”
徐老爷:“自然是醉酒之后套话套出来的,再有,他身边那个娘子只要给钱就能做任何事,让她探查过。”
徐家讨论着的事情,周家也在进行,只不过,周显仁眼中杀意尽显。
他将手里的纸条放在炭盆里烧了,猩红的火舌舔舐着上头墨色痕迹,隐隐有一个“杀”字。
……
主家不在,府里的仆役们也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李二娘照旧每日洒扫两遍,正扫着地,瞧见蔓娘从倒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蔓娘,做什么去?”
没想到一出来就碰到人,蔓娘慌张地将东西藏在袖子里,说了句没什么。
李二娘自然也没多问,这个时辰正是做饭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晚上吃什么,俩人说了几句话就散了。
沿着干净甬道往前走,却在要去往厨房的岔路口拐了弯,直奔主院去了。
季守谦喜洁,因此主院没落锁,得日日过来洒扫院子不说,房间里也得日日清理。只有书房落了锁,那里平日也不叫闲杂人等进去的。
蔓娘推开房门,主人不在,可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气味和痕迹,蔓娘有一瞬的怔愣,脑海里是他们过去这几个月的种种,最后化为一抹苦笑。
布袋子里是她签死契得来的钱,蔓娘将其好生放在桌子上,布袋子凸显出一个长条的形状,是季守谦送她的簪子。
她也一并还他了。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蔓娘,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跑。
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他怎么可能喜欢她?或许,是为了报复她,也或许,只是上位者觉得有趣,玩弄一番罢了。
如此作想,最后的一点留恋也烟消云散,她转身就走,没回过一次头。
当天夜里,蔓娘在厨房给自己蒸了一锅蒸饼,小菜也夹了一小坛子,水囊有现成的,而且到处都是雪,就算没水也渴不死。
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她现在的衣物几乎都是府里发的,之间那些破烂的衣衫被她扔掉,唯有一套好衣服是绿萍她们三个送她的。
收拾来收拾去,竟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甚至挎在身上出门去,那门房还以为她出去给城东送东西。
自然是要去一趟城东告别的,不巧的是,路上竟遇见了栾莲儿。
她不再像之间那般张扬跋扈,紧紧裹着衣衫低头疾行,差点和蔓娘相撞。
瞧见对方是蔓娘之后,她眼里迸发出恨意。
“是你告的密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着急离开这里,蔓娘不想同她过多牵扯,谁料她走一步,那栾莲儿就拦一步,恶狠狠道:
“肯定是你,别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说!”
原本昨日她该和徐望之一起离开平乐县,可徐望之突然不见他,小厮长意拿着五十两银子给她,说这些足以她傍身了,还说什么,郎君从未打算带她走。
可笑!凭什么不带她走?栾莲儿大闹了一通,然而无济于事,她依旧被留下了。颓了一天后,栾莲儿出来是想寻个办法追上去,没想到意外碰上了蔓娘。
见到蔓娘,栾莲儿一肚子的气撒了出来,她失了理智,竟将自己下药的事情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可栾莲儿清醒过来不肯多说,仓皇逃跑,蔓娘追了上去,俩人竟然当街厮打起来,最后蔓娘压着她,和气的老实人难得动怒,给了栾莲儿一嘴巴,打的她发鬓散乱,上头插着的簪子落了一地。
“你说清楚!”
第一次见到蔓娘如此厉害一面,栾莲儿被打怕了,便和盘托出。
这么说,他吐血的症状和小虎子一样,都是因为被下毒?
趁着蔓娘愣神之际,栾莲儿跑了,她也顾不上追她,拎着包裹跑去了医馆。
天寒地冻,她跑的气喘吁吁,却也顾不上休息,忙问老大夫小虎子的病是否好治,会有什么症状云云。
老大夫一一说了,越听蔓娘一颗心越是往下沉。
全都和季守谦的症状对上了。
“这毒阴损的很,看似和普通风寒一样,但若稍有不慎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性命堪忧啊。”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蔓娘抬头看了一眼,最后咬牙朝着车马行去了。
行李挂在马背上,蔓娘翻身上马。多日不曾下雪,城外的路倒是好走,不过疾行之下寒风像是刀子似的剐蹭的脸疼,没一会眼泪就出来了。
她不得不停下,取了一条毛巾充作脸布,马蹄声才再次响起。
……
夜深人静,两匹马拴在树下,篝火旁静坐着面容英俊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撕着蒸饼,小块放入口中,吃相分外斯文。
与之相比,清源的吃相就显得粗犷多了,两只手捏着蒸饼,大口大口的咬,没咀嚼几下就往下咽,然而干干巴巴差点噎着,又取了水往下顺。
不是清源饿死鬼投胎,着实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郎君,我们明日还要继续这样赶路吗?”
从平乐县出来之后就没休息过,入了夜之后才找了处避风地方稍作休整,不过清源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再有两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
累、困、饿……清源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和灌了铅一样沉,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都顾不上冰屁股了,粘在这一动都不想动。
季守谦嗯了一声,最后一块蒸饼塞进嘴里,却冷不防地咳了起来,那块蒸饼被他吐在雪地上,一大块红。
“郎君!”清源腾的站起来,连忙将火上的小锅取下来,里面是烧开了的水,他急忙取了杯盏倒了半杯。
递过去的时候季守谦已经不咳了,不过手心里都是血。
清源心疼:“怪我,该第一时间给郎君熬药才是。”
说罢就去翻找药包,这就动手熬药。
季守谦慢慢喝着热水,通体温暖起来,那双桃花眼看向天上的月,整个人沐浴在清冷的月光里。
“郎君,药熬好了。”苦涩的药汁子喝下,当晚确实没再咳,不过翌日季守谦的脸色很是苍白,清源不由得担忧。
“郎君,还是寻一辆马车吧,风大寒冷,您在车里还能好受一些,免得戗风病情加重。”
季守谦摇头,叫清源收拾东西这就出发。
清源急了:“大夫说了得按时吃药才会好,昨日一天您只喝了一副汤药,这怎么行?我现在就熬,很快就好,郎君,喝完我们再启程也来得及。”
“来不及。”季守谦喝了一口温水,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我们必须比其他人更快。”
“其他人是谁?”清源诧异。
其实刚开始他并不知道这趟出行是为了什么,直到出发的前一夜,清源才知晓他们是为了护送罪证上京!
怪不得郎君的那个包裹从来不让他拿,原来有这样重要的东西。可为何不让徐郎君带着返京?这话清源没问出口,因为他好像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郎君不信任任何人。
可现在,所谓的其他人是谁?
*
第68章
出了正月之后没再下雪,赶路倒是方便了许多,地上雪和泥混合成黑色的泡沫,马蹄踩踏过去,留下痕迹。
天色将亮未亮,寒风如刀片,刮得清源脸疼,幸好出行时带了围巾,将下半张脸围的严严实实,倒也好受一些。
小道不好走,因此他们走的是官道,如此日夜奔驰,再有两天就能到达平阳县了。或许,到了那,他们能稍歇息。
不过很快,清源知道平阳县去不得了,因为他们在岔路口从小道走,竟要绕开平阳县。
府里的事情清源门清,但他于公务上一窍不通。幸好不是蠢笨之辈,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因为平阳县是康王地盘。
平乐县最大家族周家和康王是姻亲,再加上上一任平乐县知县贪污被处死,很难说和康王没有半点干系。
清源不由得紧张起来。
康王是藩王,如果他知道他们手里有罪证,会坐以待毙吗?
想到这,他忍不住回头看,生怕身后有追兵。
漫山遍野青黄不接,远处青山还带着白帽,底下则是黑乎乎一片,像是染了黑色的乳糖真雪。
对于不常骑马的人来说,疾行赶路简直就是折磨,幸好蔓娘准备了膏药,停下休息之际涂抹一番后,又拿了纱布将摩擦处绑紧,如此只是轻微刺痛,不至于磨破。
她压根不知道路。
出城时候和人打探知道了大致方向,就奔着这头飞奔,夜里没地方休息,她又不敢钻进林子里,只能找了处避风地方蜷缩成一团。
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醒,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着实不安全,可她必须得前行。
就这样赶路两日,竟然在半途中遇见了徐望之的马车。
也是不巧,路上泥泞,他们马车陷在了坑里,整个车身都被崩上了泥点子,徐望之站在干净地方等,一眼瞧见了蔓娘,笑着和她打招呼。
马儿缓下来,蔓娘搓了搓冻僵的脸,下马朝着徐望之走去。
徐望之身边有不少护卫,俱是谨慎地看她。
“认识的人,无妨。”
“娘子这是要去哪?”
瞧着马匹上还放着两个包裹,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不该在季府呆着吗?
“徐郎君,可有看到我们郎君?”
徐望之惊讶,“你寻他?”
见蔓娘点头,徐望之不由得上下打量她。应当是为了出行方便,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也没戴任何发饰,只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清秀纤瘦的娘子。
“你为何要寻他?”徐望之反问。
“我们郎君身体不适,我给他拿了药。”下毒一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蔓娘含糊过去,迫切想知道季守谦的位置。
“他,我还真不知道,难道他没说吗?”
“既徐郎君不知,那我也不过多打扰,告辞。”
半点都不客套,爬上马背后便要离去。
“等等。”徐望之叫住了她,大跨步来到她面前,“娘子还是回去等他为好,毕竟你独身一人赶路危险,何况守谦行事缜密,若他身体不适自会寻大夫。”
可说完,却见她一脸倔强,显然是非要去寻人。
女人就是麻烦,徐望之有些头疼,他好言相劝道:“兴许他有要事去做,若是娘子贸然去寻,说不定会坏事。”
如果她不去反而才糟糕。
蔓娘去意已决,不欲与他浪费口舌,在马背上行了个礼就要走,徐望之叫人拿来了一柄匕首,说是让她路上防身,尤其是走小路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过之后蔓娘便启程,不过她总觉得徐望之有点奇怪,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还说不上来。
赶路三日,依旧没见到季守谦的身影,出正月后温度渐暖,地上积雪融化,路面湿漉漉,马蹄踏过溅起不少泥来,但蔓娘顾不上,她站在岔路口,思考季守谦会从哪里走。
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想来没和徐望之一起,就是嫌对方的马车慢,所以一定会尽可能的抄小路。
蔓娘思考过后,奔着小道去了。
又在野外过了一夜。
路上遇见了小村落,蔓娘下马打探他们可否见过年轻的主仆二人,结果他们说没见过。蔓娘不死心,仔细描述。
“骑两匹马,其中一个样貌格外俊朗谈吐不凡。”
村口带着孩子的大娘摇头,还是说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倒是昨日见到一队拿着武器的人过去。
蔓娘随手给了那孩子一块糖表示感谢,只得再次上马。
难道自己追错方向了?
马儿放慢了速度,她坐在马背上琢磨着,如果郎君是从官道走,那便直接进了平阳县,到时候他身体不适定然会看大夫,说不定已经知道自己中毒了。
这般作想,心里急迫去了三分,可到底还是扯着缰绳呵一句驾,狂奔前去。
眼看着日头西落,合该找地方休息,但蔓娘继续赶路,打算等到看不见路再说。
入夜之后风停了,寒风清冽气息中送来一股铁锈气味。
在厨房做事经常杀鸡杀鸭的蔓娘顿时警铃大作,停下后不再往前。月上高梢,前头静悄悄没有半个人影,可丝丝缕缕的气味传入鼻腔,想忽略都难。
蔓娘立刻停下,伏低身体,紧张的观察前面情况。
好半响之后,只有微弱的风声,似乎这里并未半个人。赶路最怕的就是碰见人,尤其是恶人,这会儿见静悄悄的,蔓娘心下反而松了口气。
这血腥气是如何来的,蔓娘不想深究,也管不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快点找到季守谦,怕他耽误治疗,也算……也算报答当年季府愿意收留她的恩情。
如此作想,蔓娘打算快点离开这,可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于是让马慢慢前行,同时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若有不对,好立刻狂奔而去。
马蹄声踢踢踏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几分怪异,随着蔓娘往前,血腥气变重,地上散落的东西也借着月光瞧的清楚。
地面深色应当就是血,还有一个划破了的包裹,里面圆圆的东西滚了一地。
蔓娘眼神一滞,忙不迭地下马,拿起地上的东西嗅了嗅。
是她做的蒸饼。
再一看那包裹,正是她帮清源装蒸饼用的面口袋。
他们东西怎么在这?可人在哪?
蔓娘抬头四顾,什么都没发现。又在地上翻找了一通,在一处坑里找到了水囊,里面甚至还有水,除此之外,便是零零散散的血迹了。
如此现场,很容易就想到是季守谦他们遭遇了袭击,是谁?山匪?
鉴于之前他们被山匪劫持过,所以蔓娘觉得十有八九是山匪劫财,亦或者之前剿匪遗留之人报复。
那他们二人凶多吉少。
焦急之下,她嗓子都有些发疼,拿了水囊灌了一口凉水,脑子也清醒不少。
回想起上次他们一起被山匪追的经历,蔓娘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山林。
幽深的林子像是静静蛰伏的野兽,等着人送上门,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殆尽。
如果他们不在林子里呢?自己孤身一人进去,若是有豺狼虎豹等野兽呢?
混乱思绪让蔓娘一时动弹不得,但最后还是牵着马匹朝着林子方向去了。她就靠着边缘走,边走边观察,就这样用了一刻钟,终于在离案发现场一里地外的地方发现了痕迹,正是往林子里去的。
担心大过恐惧,咬咬牙,蔓娘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外围还可带着马,但越是往里走就越勉强,蔓娘寻了处好地方将马儿栓好,马背上的包裹背在身上,顺着地上的痕迹一路往前。
林子里的雪比外面稍厚一些,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吱呀声响,突然,听见了后方有什么动静,蔓娘立刻回头,同时把徐望之赠送的匕首拿了出来。
过了会,地面上跑过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兔子。
惊出了一身冷汗的蔓娘将匕首收鞘,继续往前。
远方一阵飞鸟振翅的扑棱声,说明有人惊动了它们。蔓娘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行,随着越走越近,便隐约看见了点点星火。
不是一束两束,而是很多个火把。
那些人显然不可能是季守谦和清源,蔓娘脑子还算转的快,并没有贸然前去,准备原路后退。
就在这时,胳膊肘处一股大力,蔓娘的惊呼声只来得及叫出口,忽地戛然而止。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远处那些拿着火把的人出声。
“什么声音?”
“我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的叫声?”
“深山老林里哪会有女子,有的话也只有女鬼。行了,快点寻人,找到之后别废话,直接杀了夺东西,我们好早点回去交差。”
这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行走之间脚步沉稳,眼神如炬,手里都拎着一把利剑,显然都是练家子。
被这样一群人盯上,怕是只有徐望之那群皇家护卫能抵挡一二。
一处避风山窝里,蔓娘瞪圆了眼睛看向身侧之人,对方收回巡察视线,转回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莫要出声,知道吗?”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远处那些人,但蔓娘却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气。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作者君这两天高烧,状态特别不好,尽量保持日更,小可爱们可以攒两天再看,谢谢大家理解[红心]
第69章
“那些人是什么人?”
火把离他们忽远忽近,蔓娘忍不住回头看,生怕他们会突然奔袭过来抓人,但躺在她身侧的季守谦气定神闲。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便是不想告诉她的意思了,蔓娘咬着唇,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向他身上的伤。
“还好。”季守谦看向她。
山林茂盛,只有枝丫缝隙里泄出来的一点银白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那张鹅蛋脸莹白可人,不过殷红的唇没有半点血色,杏眸里透着慌张。
“你怎么来了?又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郎君,我们还是赶紧逃吧,”蔓娘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及时确定那些火把离他们甚远,但饶是如此,依旧心有余悸,“被他们追上了就糟了。”
“你如何来的?骑马?”
蔓娘重重点头,她以为季守谦会说马匹在哪,我们一起骑马离开,却不想他说:“你尽快原路返回,早点离开这。”
蔓娘脱口而出:“那你呢?”
季守谦沉默。
他自然是得留在这牵住那些人,若是他走了,那些人失去目标会很麻烦。
蔓娘才发现少了个人,忙问清源去哪里了,是不是引开敌人?
季守谦:“我有要事安排他去做,蔓娘,你尽快离开。”
原本他以为追杀会晚几日来,却不想来的如此突然。不过季守谦还是想了办法,让清源带着证据跑了,他留下来断后。现在万万不能走,若是他一走,那些人恐怕第一时间去追清源。
这也是季守谦为何距离那些杀手如此近的原因,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郎君,你同我一起走。”蔓娘拍了拍自己的挎包,说道:“我给你带了解药。”
之后三言两语便将中毒的事情说了,末了说道:“若是不及时解毒,恐要不好。”
怪不得吃完药只能压住咳嗽,流血却一日比一日多。
看来那些人早就有所防备,竟派了栾莲儿给他下毒。不过下的竟然只是慢性毒药,若是他下手,必然要一击致命。
“我带了药包,郎君,你喝上一副就能好受许多。”
“无碍。”季守谦缓缓呼吸压住想要咳血的欲望,嘴上却是云淡风轻,再次催促蔓娘离开。
“我不走。”外面那么多人在抓他,清源又不在他身边,而且他还中毒,如此严峻时刻,她又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我陪你,等清源回来了我再走。”
“你在这只会拖累我。”他声音冷冷道。
这话着实让人难堪,面皮薄的小娘子或许直接就羞愤离去了,但蔓娘却没有动摇。
“我不。”
四周静悄悄,过了好半响,季守谦才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么。”
原本他们之间还有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薄纱,他一句话戳破,只剩下难堪。
就像是当年季老爷死了,季家彻底完蛋,年幼的小少爷把蔓娘的卖身契给了她,还给她拿了遣散费,告诉她可以离开。当时蔓娘无处可去,说愿意留在府里。
季小少爷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在贪图荣华富贵啊?别怪我没告诉你,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再打算也没用。”
嘴上如此说着,却从未缺衣少穿,那几年是蔓娘过的最平静最幸福的日子。
他就是这样,想赶她走的时候就会说难听的话,蔓娘也确实心里难受,眼眶里窝着泪珠,却没掉眼泪,甚至还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来。
“什么关系?我不知道,郎君说给我听可好?”
季守谦怔愣了一瞬,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他了解她,看似柔弱的女子实际格外坚韧,若她不想走,没人能赶走她。
可留在这又能如何?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只会牵连到她。
“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如果发现你,也会连着一起处理掉。”
“嗯。”她应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季守谦面前多了一只手。
“吃一点恢复些体力,也好同他们周旋。”她说。
“人死不能复生,你多少吃一些。”
当年父亲离去时季守谦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只稚嫩黑瘦的手递来个热乎乎的肉馒头劝他。
如今又陷入绝境,身边还是她。
原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夜里的林子不好寻人,但等天亮之后就会发现地上的痕迹。
如今已经不是季守谦说走就能走了,早上他去探查过,那些人分散在各处,只要他出现就会被抓,不过这样甚好,说明他们还以为证据在他身上,清源那边会更加顺利。
只要再挺过这两日,清源那边就会越发安全。
“再歇息一会我们就得离开这,”季守谦低声道:“时间久了怕他们寻过来。”
“别点火。”
“可你需要喝药。”地上是蔓娘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干燥木柴,已经燃起一个小火苗了。上头架着小锅,锅底是药材,上头覆着一层洁白的雪。
蔓娘不赞同:“而且我们现在的藏身之处位置很好,风往东吹,一吹出去就散没了,西边的人不会发现。”
天色将亮未亮,这时候是点火熬药的最好时机,否则等天色大亮才容易被发现。而且方才季守谦出去查看的时候,她已经测过风向了,保管不会被人察觉。
季守谦摇头不赞同,可蔓娘铁了心要熬。
再不吃解药他会死。
难得见她这样执拗,季守谦便说出去望风。
“我去,你看着锅就好。”她随身带着的小锅本来是煮水用的,现在煮药格外勉强,也顾不上几碗水煎成一碗了,喝了总比没喝要强的。
说罢蔓娘起身,季守谦也起来了,他自然怕她涉险,便说他去。而且山洞外面寒风刺骨,留在这里烤火她长了冻疮的手才能好受一些。
他们彼此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却谁也不肯表露心迹。
俩人说着来到山洞前,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蔓娘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往日里那个彬彬有礼的矜贵郎君,此刻说一声凄惨也不为过。原本整齐的发鬓有些凌乱,青色衣衫上头被利器划开几处,甚至染了血污。
“你受伤了?”蔓娘惊呼。
季守谦安抚她说自己无事,蔓娘更不肯叫他出去了,翻找了自己的包裹,只找到一盒小小的外伤药,那是她给自己骑马磨破的大腿准备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哪里伤势重,你先上哪里,我去放风。”
她倒是想留下照看他,可外面敌人虎视眈眈,着实忽视不得。
出了山洞之后蔓娘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山林深处草木繁盛,这里的积雪反而不多,方才季守谦出来清理他们的痕迹,蔓娘便停住脚步,拿起地上的树枝随时准备清理脚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色依旧灰蒙蒙,季守谦叫她回去。
蔓娘倒退着走路,将地上痕迹清理干净,最后把那截断枝拿回山洞,索性扔进火堆里压火。
熬药的锅空了,显然他已经喝过了。山洞里汤药的苦涩味道挥之不去,光是闻着就叫人难受。
“药涂了吗?”
季守谦颔首。
“有觉得身体好些吗?”
“尚可。”
昨夜他们寻了这处地方之后二人谁都没说话,蔓娘太累了,饶是危机四伏,她还是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就是他从外面回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怎么回事,既然谁都不提,那便先度过此难关再说。
问完了该问的,蔓娘不知道说什么了,将蒸饼拿出来扔进灰烬里,勉强烤热乎一些,俩人分着吃了。
干干巴巴的蒸饼吃的蔓娘嗓子疼,倒是有水,但水囊里的水恐怕早就结了冰碴,还不如不喝。
“喝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竹筒,竹筒竟然是热的,里面是浅浅一层水。
想来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趁着她出去时热了一点水。
温水划过,嗓子好受不说,胃里也舒坦。蔓娘没全喝完,留了一半给他,结果他摇头说喝药都喝饱了,叫她全喝了。
临走之前将山洞里的痕迹也一并清除,包裹被他攥在手上,蔓娘顾忌他有伤说自己背着,季守谦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还不至于叫你拿。”
如果不是蔓娘进来寻他,季守谦既无水也无粮,更别提喝解药。
他走在前面,蔓娘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有心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到天光大亮后,蔓娘抬头,这才发现走在她前面的季守谦后背很大一处伤口,划开了他的棉衣,走动之间甚至能看见血肉。
“别走了……”她鼻尖泛酸,声音都发颤。
前头的季守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蔓娘几步上前,想要触碰伤处却又不敢,上下打量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胳膊肩膀手背,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
“寻一处地方,我给你上药。”她忍着泪说话,显然是心疼极了他。
这让季守谦格外受用,甚至觉得伤处都不痛了。
“好。”
既有药便没有吃苦的道理,可寻了好久也没寻到山洞,只得找到一处大树洞,季守谦的外裳脱了挡住风口,将里衣褪至一半。
也不知道他受了多久的伤,从右肩到左腰,长长的一条划痕,皮肉外翻,还在往外冒着血珠,将那雪白的里衣也洇湿一大片。
寒风吹在身上自然是冷的,可肩膀处突然露了湿意,莫名打的季守谦心口疼。
“未伤及筋骨,将养些日子就能好。”他安抚道。
蔓娘不说话,尽可能温柔的给他抹药,二人又陷入沉默。
待季守谦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他朝着远处望了一眼,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
“我们走……”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二人皆是面色大变,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远处,七个杀手牵着两条威风凛凛地大狗,通体发黑,体型比六七岁小儿还要大,犬牙交错,低声叫的同时口涎横滴。
“来,闻闻这股味道。”有人拿来一条衣服碎片给两只黑犬嗅,随后解开枷锁,那两只黑犬就像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
第70章
“猎犬可否能找到姓季的?”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这两只猎犬花了主子大价钱,平日里都是吃生肉的,还有专门之人照看,过的比你我都好。要不是着急找人,主子也舍不得让它们出来受罪。”
杀手闲谈两句,显然格外相信猎犬能找到季守谦。眼见着已经窜了出去,他大喝一声跟上,其余人提着长剑狂奔而上。
那猎犬时而停下嗅嗅,时而狂奔,不过每次停下的地方都隐隐有痕迹。
“看吧,我就说它们厉害。”
说罢掏出两块生肉扔了出去,肉还在半空中时,就被猎犬一跃而起叼在嘴里,巴掌大的肉,转眼就消失在犬牙之中,吃完之后两只猎犬低吠两声,第一次见它们的杀手不免害怕。
这东西眼神凶残,搞不好会吃人。
吃饱喝足之后猎犬跑的更快,杀手们只得跟上,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哎,这狗停下的地方怎么是咱们搜过的地界?”
“不愧是探花郎,知道灯下黑。”
说罢,那前面横冲直撞的两只狗突然不见了。等追到近前,才发现并不是消失,而是进了一处小山洞,那山洞外头垂着枯藤,倒是将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立刻拔剑悄声逼近,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两只狗在地上刨了刨,竟叼出了药渣。
“看来季大人还有闲心熬药啊。”
“好狗,继续追。”
日光散落,一身黑毛的猎犬跑起来时肌理分明,四肢矫健,呲牙咧嘴犬牙交错,发出迫人的粗重呼吸声的同时口中留涎。
蔓娘白着一张脸,右手被季守谦紧紧握住,一刻不停的朝前跑。
饶是路上他们的各种痕迹阻挡了猎犬片刻,但两条腿哪里能跑的过四条腿,蔓娘回过头虽然没瞧见狗的身影,但听见狗吠声越来越近。
季守谦自然也听见了,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后,那双桃花眼四处巡查,最后带着蔓娘在一处地方停下。
“郎君,就要追来了。”蔓娘急迫道。
“你先走。”季守谦道。
蔓娘以为他要留下断后,那些人凶神恶煞怎么会放过他,说什么也不肯自己走。
这会儿功夫季守谦已经用匕首割下了数块布料,捡起地上的石头放入布料里,竟抬手朝着树上扔去。
蔓娘没看懂他在做什么,季守谦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给她分了几块布料,叫她随意扔。
反应了好一会,蔓娘才搞懂季守谦的意思。
约莫一刻钟后,两条狗奔到了方才他们停留的位置,一直在树下打转。
后头的人紧随而至,见狗在附近四处嗅,便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能就在附近。
一只狗在地上刨,另外一只狗则是围着树,还用爪子扒树。
杀手立刻抬头看,却发现干枯的树干上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回事?”
那狗还在试图往树上爬,边爬边叫。狗上不去树,人能爬的上去,过了会儿夹着一片衣物碎片下来。
“是这个。”
那狗凑过来嗅,果然老实许多。另外一只是相同的情况,在地上刨了好久不得其果,杀手用剑鞘敲了敲地上,有笃笃之声,用手扒拉开土,手指深入一挖,竟挖出了一小块平板状的石头,底下赫然也压着块布料。
“被姓季的耍了!”
“那怎么办?”
“他身上有伤又断水断粮,撑不了太久,再有,你们忘了这片林子叫什么了吗?”
外地人不知晓,本地人可都知道,这片林子唤作鬼林。之所以叫鬼林,一来是有百姓在林子里见过鬼,二来则是山林深处有鬼打墙,好进不好出。
……
“郎君,我们停下休息片刻吧。”
追击的狗吠声已经听不见了,想来是被他们的障眼法困住了。
“布料里加了什么?”刚咳嗽完的季守谦停下脚步,缓了一口气问她。
“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土名叫麻麻豆,山间地头都有,长的像是果子但不能吃,果子很小只有黄豆大小,一挤就出汁浅绿色的汁水,人吃完就会嘴巴发麻。我想着或许能利用一二,就往布料上挤了一些。”
怪不得看见她在地上撸了一把什么。
蔓娘拿出水囊,行李包一直在季守谦身上,她只负责拿着水囊,这水囊是贴身放着的,里面的水不会冰牙。
递过去给季守谦,他却让她先喝。
“我不渴。”
“撒谎。”
季守谦将那水囊打开,将其递过来。“我还不至于连口水都让你喝不上,若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我会护你离开。”
蔓娘喝了一口,水还是发凉,不过在嘴巴里缓一缓再咽下去即可。
“郎君说的什么丧气话,”她抹了嘴巴,将水囊递回来,“狗闻味道得接触布料,鼻子就会碰到麻麻豆的汁儿,只要一点点鼻子发麻失去嗅觉,到时候就不足为惧了。”
蔓娘继续道:“没了狗的助力,他们想寻我们不容易,郎君,我们不能再找地方藏身了,得从这里出去才是。”
虽然季守谦没同她说,但蔓娘隐隐觉得他留在这里就是同那些人周旋。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却只有二人,优劣即分。现在唯有早点出林子逃走,才是上策。
季守谦看了一眼天色,思忱片刻,清源已经逃到安全范围了,他们确实可以离开。
只是想离开是一回事,能不能离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二月份,林子里竟然起了薄雾,倒不至于瞧不见,但只是到了下午还未入夜,周遭就有些模糊不清,导致他们走了许久竟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地。
“郎君,我们方才来过这里。”蔓娘指着地上的脚印,正好与他们的为何。
显然季守谦也发现异常了,清秀的眉微蹙,过了片刻后他道:“你在此等我。”
他们可能是来到了密林深处,夕阳西下,微薄的光亮使得周遭横枝在薄雾里看起来格外怪异,加上方才他们竟原地打转,蔓娘不由得有些害怕。
见她白着一张脸,季守谦到底带着她了,走在前头时还朝后方伸出一只手。
“路不好走。”他道。
都这时候了,蔓娘自不会为难自己,握住季守谦的大掌,心下安稳许多。
只是没多久,他们又走回了原地。
四周静悄悄,连鸟鸣都没有,若是二人都不说话,简直就是针落可闻。这很不对劲,让蔓娘想到了做活时听那些老妇人讲的志怪传说。
“郎君,我们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蔓娘说话时,杏眸朝着四周转,生怕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出来。“我听老人说若是在一个地方出不去就是鬼打墙,是有鬼拦着不让我们走。”
她说完觉得脊背发凉,倒是季守谦,握住她的手格外镇定道:“肯定出得去。”
有他在蔓娘总算是没那么慌张了,她问该怎么办,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坐在地上,说先吃饱了再说。
“药效会持续多久?”他问的是麻豆豆的麻痹效果。
“人染上的话及时用水清洗,也得一夜才能恢复。”
季守谦颔首:“狗鼻子格外敏感,看来能帮我们多拖延些时辰。”
包裹里的小锅又被蔓娘拿出来,还拿了一包草药。季守谦制止,说现在水来的珍贵,还是留着他们饮用。
蔓娘倒是想用雪水,可也是怪异,林子深处竟然没什么雪,只有树上挂着少量的白雪,可惜他们够不到。
水囊只剩下一半了,若是煎药,他们确实无水可用。可他又中了毒,只吃了一副解药怕是解不了,蔓娘咬牙说肯定有办法弄到水,还是熬药最要紧。
“蔓娘。”季守谦握住了她打开水囊的手。“我已无碍,等出去再熬也来得及。”
“可是……”
“可还有蒸饼?”
话题被岔过去,怕引起注意,俩人就地啃了干巴巴的蒸饼。
之后又是一轮尝试,甚至在树上刻了痕迹,但不出意料他们回到了原地。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眼看着就伸手不见五指,蔓娘说不如他们先休息,等天亮了之后再找出路,季守谦却说要尽快离开这,若是等猎犬嗅觉恢复,他们就彻底处于劣势了。
“可是我们要如何出去?”
“或许,所谓的鬼打墙就是对眼睛的欺骗。”
季守谦牵住蔓娘的手,“我们再试一次。”
说话间,林子里最后一丝光亮已然消散,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被季守谦牢牢握住,心下恐慌消散了大半。
前方有障碍时,他会低声提醒,有时会扶住蔓娘的胳膊。他低声咳了几次,在蔓娘来询问时说自己无碍。
二人前行的速度不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守谦找了一棵树,蹲下摸索,没摸到印刻痕迹。
“郎君,出来了?”
“嗯。”
闻声蔓娘大喜,“果然如郎君所言,那鬼打墙就是骗人的眼睛。”
当看不见的时候,反而能堪透迷局。
季守谦只淡淡嗯了一声,从天色擦黑时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口了,蔓娘并未多想,只以为他累了,毕竟她现在也甚是疲惫。
一声咳嗽之后,季守谦深呼吸将剩下的咳嗽声压了下去,手心里的黏腻也被他不着痕迹的抹除,没叫蔓娘发现半点端倪。
俩人休息片刻后,季守谦说继续走,走的越远,那猎犬就越不容易发现他们。
夜里本就不好赶路,何况是在密林里,俩人越走越慢,最后寻了处避风山坡歇息。蔓娘早就累瘫了,躺在那蜷缩着身体,昏昏欲睡。
过了会儿觉得身上一暖,竟是季守谦脱了外裳盖在她身上。
这怎么行?春寒料峭,而且还是深山里,他本就身上有伤又中毒,不保暖怕不是会加重病情。
谁料片刻后他在她身侧躺下,那宽大的外裳像是棉被盖在二人身上。
“离的近一些。”他道。
他的衣裳能轻松将她裹住,但两个人当被子盖甚至勉强。俩人之间的空隙有风穿过,确实是冷的。
可俩人贴着,又算怎么回事?
蔓娘没动,倒是季守谦主动一步,甚至一只手横在她肩头,俩人之间再无缝隙。
也不知道是因为姿势亲密,还是蔓娘臊的慌,登时就觉得暖和起来。
“睡一会,天亮了我们再走。”他说完将衣裳盖过她的头顶,将其整个人都裹在自己怀里,呼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
“蔓娘,对不起。”
半睡半醒间听得他说了这样一句,她想回他的,但奈何太过疲惫说不出话。
可翌日蔓娘就后悔没能回答他。
因为她醒来时季守谦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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